玛雅的智慧



果然不错,他终于见到了久已神往梦牵的“圣井”。 所谓“圣井”,按今天拍摄到的现场照片看,乃是两个椭圆形的天然蓄
水他。井口开口呈 50 米至 63 米的略不规则的椭圆,井壁立陡,一层一层的
岩层叠压在一起,仿佛是一道道密排的环圈。从井口到水面有 20 多米,水 面之下到井底也有 20 多米深度。这样的景观可算是够奇特的了,它的造型、 大小,特别是井口到水面的 20 米距离,都使它被当作“圣井”而让玛雅先 民想入非非。
每当饥荒、瘟疫、旱灾等情形出现时,就要把活人投进井里,或者叫
做请活人前往“雨神之家”去“询请”雨神的谕旨。这一点被汤普森的考察 所证实。他和他的助手们抽出井底淤泥,果然从中找到大量珍宝和数十具少 女尸骨。通常玛雅人是在清晨把作为人祭的少女投进井里,如果她摔进水中 很快溺死,那么,人们就感到非常失望。他们会哭号着一起向水中投石头,
因为神灵已经把不祥的预兆昭示给他们。这种用活人祭水中神灵的做法,可
以在不少民族中见到,中国古代为河伯娶妇的故事也无非是一种变体而已。 事情的奇特在于人牲还有生还的可能。假如从清晨到中午,井中的人 还侥幸活着的话,那么上边的人就会垂放下一条长绳,把幸存者拉上来。这
个生还的人从此备受崇敬,被认为是雨神派回来的“神使”。
  12 世纪后期,有一位名叫亨纳克·塞尔的男子就因投井不死而被奉为 “神使”。他甚至去做了玛雅潘的最高掌权者。这让人想起中国古代的类似 传说,有一种文化心理与社会机制上的可比胜。
《尚书·虞夏书·舜典》记载:“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浚
哲文明,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 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说得简单点, 这位叫重华(舜)的人,被投到荒山野林里,风雨雷震、毒虫猛兽都没能加 害于他,便证明他的“玄德”能够上闻于天,受命而获得帝位。《尚书》无
非是“稽古”,用理性化的史家观念改造了上古的传说,而人类学家用神话 的眼光看,这一段掌故正体现了上古时期初民社会选拔首领的机制。
《路史·发挥五》:“尧之试舜,亦可谓多术哉!??而舜方此泰然不
迷,岂惟度越寻常哉?亦天地鬼神之实相也。历践至此,天下无匡者矣。” 总之舜通过了“考验”,证明了自己的神异能力以及受到神的眷爱,于是他 理所当然成了帝舜,三皇五帝之一。他对古代中国的文化整合显然具有无可 争辩的意义。
玛雅世界的亭纳克·塞尔也一样,他经过验证的“神使”身分,使他
成为玛雅政治史上不可多见的显赫人物。他把玛雅潘变成了尤卡坦半岛上最 强大的城邦国家,而且他的帝国化努力也有了初步成果。1194 年,亨纳克·塞 尔的玛雅潘武装攻占了奇岑伊扎城,血腥地镇压了当地居民的反抗。接着, 他又征服了另一重要城市乌斯马尔。玛雅奴隶制政治实体的雏形已经呼之欲
出,甚至今天我们把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称为玛雅地区,把共有同一类型
文明的这些人民称为玛雅人,都应归之“神使”亨纳克·塞尔给玛雅潘这个 城市带来的力量和突出地位。
  这位圣井中来的“神使”由于自己并非贵族出身,所以给玛雅潘添加 了世俗的色彩。
除了建造高大的祭祀坛庙之外,他还全力修建世浴权力人物的豪华宫
殿,内中包括复杂的立柱厅房,有众多舒适的房间,装饰华美,设施齐全,

以“宫殿”命名。这种世俗性的大型建筑在玛雅地区其他众多遗址中是难以 见到的。玛雅潘的统治大权落到了非宗教祭司的世俗军事新贵手中,这使玛 雅社会的组织体系、社会性质发生了微妙的质变。
  或许可以作这样的猜想,玛雅潘的政治领袖亨纳克·塞尔其实并没有 那一段神奇的经历,所谓从奇岑伊扎“圣井”中死里逃生的故事,乃是他编 造出来的神话,用以证明他统治的合法性。这是不难想见的惯用伎俩,古今 中外的事例不胜枚举。玛雅人的宗教神秘文化需要这样的“神话”,他们的 人民甚至会自觉自愿或下意识地为他们的军事政治强人编织一段“神使”的 传说。文化所要起的作用不就是这种编织和转换吗?望着玛雅潘遗址宏伟厚 实的城墙(玛雅地区其他城市并没有这种严格的城市边界)以及 6 个带城楼 的城门,还有城墙内大大小小近 4000 个建筑的遗存,人们不禁要问:它们 的缔造者亨纳克·塞尔,究竟是因为来自“圣井”才有资格和力量开创出这 个大局面呢,还是由于开创了玛雅历史空前的规模才被这种文化视为“神使” 呢?耻感文化·罪感文化有一种较为时髦的理论,称西方文化是罪感文化, 而东方文化是耻感文化。也就是说,在西方基督教传统背景下,人们的思想 和行为受制于凌驾万物之上、洞察一切的上帝,上帝迟早会给人的善恶打分, 也就是审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进天堂或下地狱在于自己如何为人行事。 基督教认为人生来即有“原罪”,人类是背着沉重的包袱行走人生旅途的。 这种观念使得个人直接面对上帝,直接体验自己的良心感受,道德的约束是 内在的,所以,才有向上帝“忏悔”不为人知的隐秘罪错的宗教行为。
  耻感文化则强调外在的约束力。罪错暴露,才会受到他人的谴责与惩 罚,社会才会把耻辱降落到这个人头上。假如罪错不为人知,那么也就不会 有社会群体的压力。耻感文化中的个人,其所做所为首先考虑的是他人、社 会的评价,以受人赞许为荣,以人人排斥为自己的羞耻。
  这种说法固然不无道理,但也失之简单化。许多民族的实际情况都是 兼具两种倾向,只是稍有侧重而已。对个人来说,罪恶感和羞耻感常常是并 发症,难分彼此。当他要想做某件事,或已经做了某件事,而这件事又与社 会公奉的道德标准抵触时,他就会体验这并发的罪感和耻感。这在玛雅人身 上表现得相当充分,其事例也是出奇的饶有兴昧。
  尤卡坦半岛上昆塔那罗地区(QuintanaRoo)有些半独立的土著玛雅人 部落,他们对内在约束与外部压力的感觉相当说明问题,大有古风遗韵,颇 得玛雅祖先的真传。
也许古玛雅人真的没有十分严酷的世俗法律,他们是用罪感(对于神)
和耻感(来自社会)来控制人的行为,就像这些部落所做的那样。他们唯一 的惩罚叫“阿卓台”(Azote),也就是抽打脚底。这种刑罚实施起来很讲人 道,即便是最重的判词,也只不过说抽打 100 下。而罪犯又可以在连续 4 天 里每天只挨 25 下抽打。
这种审判程序中最为意味深长的是,被判决的人在完成每次抽打之间
的时间不是被投入监狱,相反却被准允释放,但他有义务在次日早晨自动投 案接受剩余的惩罚。既没有警察,也没有任何一个村民去看管他,把他押来 解去地领受日复一日、连续四天的刑罚。犯罪的人必须自动露面完成每天 25 次责打,假如他不这样做,假如他没有在规定的时间来到指定的地点,那么,
整个部落就会把他视为公敌,人所不齿。他就成了社会的弃渣,审判的逃犯,
不受法律保护的歹徒。接下来,要是他死于非命,那么随便哪一个对他动武

的部落成员都不会受到惩罚,因为这个人的生命已经被社会没收了。 这个事例似乎体现了玛雅人既受内在道德约束又受外力压迫的特点,
尽管两者的结合相当精微,不易直观看清。
  由于玛雅人表现出较强的正义感,他们的诚实美德也世所公认,所以 说,上述事例中,被判罚的人并不真正是畏惧“人人得而诛之”的惩处才一 丝不苟地执行判决。他最怕的是自己落到被社会抛弃的羞耻境地。判决的训 诫意味远远多于单纯惩罚的意义,这可以从所判决刑罚的形式看出。抽打脚
底并不是极刑,最重 100 下抽打实在温和,“分期付款式”的执行更显出人
情昧儿。这样的刑罚目的是让人改过自新,很给出路,其作用无非是让犯罪 的人略微品尝一下羞耻的滋味而不是感觉皮肉的疼痛。分 4 次抽打再明显不 过了,这是尽可能减少皮肉之痛,尽可能增加耻感的频度和强度。
  而不拘不管、自来自去的意义更是高深,这完全是一种文化象征手段。 用这样的象征形式来帮助犯罪者自行完善自己的内在道德约束力——他之所
以犯罪就是因为他以前自我道德约束力有缺欠。这个连续 4 天的执行判决过 程,将会使受罚者把甘心情愿接受外在规范的行动加以内化。
  这个玛雅风俗不显山不露水地使用了文化隐喻的机制,令人不能不赞 叹玛雅人处理道德和社会问题的天才!
玛雅人的宗教也帮助了他们的道德,他们害怕自己由于罪恶而受到无
所不在的神灵惩处。因此,玛雅世界是一个夜不闭户的世界,小偷小摸在玛 雅人中闻所未闻。作为一个民族,他们异乎寻常的诚实。没人去偷别人的庄 稼,似乎一些古老的禁忌控制着这类不良行径。其实可以偷盗的机会所在多 是,比如说无人看管的玉米地往往距离最近的村落也有数英里之遥。玛雅人
相信,谁若是从别人的玉米地里偷玉米,就会被地里的守卫精灵杀死,这观
念成了远在丛林中那些“敞开的谷仓”(玉米田)的真正保险锁。 说穿了,人的道德感还是来自现实社会关系,来自经济利益的平衡。
显然侵占他人的粮食、财产是要引起争斗的,于是社会就必须建立针对这类
侵犯行为(包括偷盗)的规则(道德)。宗教观念无非是给予这种规则以超 自然的认可,并以强烈的罪恶感作用于人的心灵而已。
耻感和罪感共同保障了玛雅世界的秩序。 性命攸关的球赛
球赛几乎是现代人生活中少不了的东西。一年里若没有几场球赛来
让全体人民震动一下,同心协力地加油或醉心一下,这一年就显得太沉闷了。 别说我们中国人为女排常胜和足球屡挫而举国欢腾举国忧,欧洲人对足球的 痴迷、美国人对橄榄球的疯狂、甚至日本人对棒球的“人人尽心、匹夫有责”, 那都是已有公论的。
  那么,球赛为何有如此大的扣人心弦的力量呢?也就是说,一种游戏 性的集体对抗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吸引成千上万的人为假定的输赢如此投入 呢?如果拿着这个问题去问球迷,回答或者是“我们的队在比赛”,或者仅 仅是两个字“刺激”。
  有意思的是,据说大众参与性极高的篮球发源于美洲印第安人的一种 球戏。更确切他说,是玛雅人的一种球戏。一面高墙上有个环形石洞垂直于 地面,也垂直于墙体,游戏者试图把球击进圆环。这幅画面好像经常同颂扬 和平竞争的奥运会联系起来。
然而,真正的玛雅球戏却比这残酷得多。关于这一点,我们只要亲临

球场看一看就知道了。
  就拿我们所熟悉的那个球场,奇岑-伊扎(Chichen-Itza)的球场来 说吧。它坐落在一个大广场的东端,本身是个“1”型的封闭广场。它是中美 洲各遗址中最大的一个球场,比现在一般的田径场略窄长些,长度为 150 米 左右,两头各有一座庙字。两条高高的平台挤出中间的比赛场地,平台靠场 地形成两面高墙。墙上有环形球洞。临广场的平台上建有一个神庙,平台底 层向广场开了一个外伸的暗室。另一个平台的墙面上绘有球赛的场面和输家 被推上神庙做人祭的场景。
  如果不是绘画和其他材料的印证,我门也许会用现代体育馆的眼光来 看待这片绿茵场。而现在,当我们仰望平台高处的神庙时,又不得不联想到 玛雅社会中习以为常的人祭场面,联想到角斗场。
  各个玛雅部落之间,有时会为了获得俘虏做人祭,而商议好某月某日 进行一场“战争”,以便双方都可以完成求雨的仪式。于是,到了那天,双
方各派出武士,在预先商定的地点,开战。被对方俘获者就作为战俘在对方 部落祈求雨神降雨或其他仪式上做人祭。照样是剖胸取心,有时某些骨头还 被雕上花纹留给抓获战浮的人,充当他的战利品。
  那样的有预谋的互斗实在跟罗马角斗士被迫互戕没什么两样。一旦真 打起来,你死我活的,也就跟真正的战争毫无二致了。
  弗洛伊德说,战争是杀父娶母力比多的代偿性发泄。不过,近代研究 攻击性行为的生理心理学认为,人类作为一种生物具有与生俱来的攻击性。 文化使人们和平相处,共同抵御来自自然和其他猛兽的威胁,将这种存在于 个性身上的生物性(也是生命力的一种表现)引向对群体有利而无害的方向。
随着人口的日益增加,彼此互相侵占生存空间,比如可耕地、海岸线:
矿藏等等,不同人群之间划地为界,瓜分领土。一旦在食物、人口、配偶、 领地等方面出现利益的冲突或仅仅是因为少了觉得不公,多了还想更多,就 会把生物本能和灵长类的智慧结合起来,诉诸武力,运用策略,务必使身、 心两方面的能量发挥到淋漓尽致。
在这方面,实际上人和其他动物有很多类似之处。动物有尖牙利爪,
人类只能靠肉搏(情急之中也会使出原始招数)。但人类制造各种利器延伸 自己,其杀伤力远胜于动物。对于人类内部的互相残杀而言,同类间的杀伤 率当然也远胜于动物,只是人类高速的繁衍力(人类婴儿存活率较高,女性 育龄较长)为这种残杀提供了很好的借口和很强的后盾。
人类有史以来,就没有停止过战争。在人口众多的今天,由于武器的
发展日益独立于人类的操作,向高科技、高精度和自动化发展,战争对人的 体能的要求减至最小,国家问武装冲突也在世界文化交流、合流的作用下减 到了较小程度。但是,也就在同时,人类体能在体育运动中的表现和自我超 越从来也未像今天这么成功,这么世界化。如果说过去世界各国、各民族都
有各自的健身强体、克敌制胜之道,比如中国的武术,南亚的散打,日本的
武士刀(或棍)、西方人的擒拿格斗术等等,现在则一律归为体育比赛项目。 并且对抗程度极强的拳击、摔跤、柔道等运动纷纷越过各自的国界,在世界 各地以游戏或运动的形式,为人们喜爱、为人们仿效实践。各国优秀运动员 的增多迫使国际奥委会不得不修改有关标准,以限制有资格参赛人员的数
额。各项世界纪录不断地被刷新。而且,由于发泄了体能而并不导致伤亡,
反而增强了体魄,所以世界人口的身高增长趋势、体重增长趋势(当然这还

有其他原因的共同作用)也有提高。 但是,仅仅用体能和生命力的宣泄来解释体育,总是有欠妥当的。田
径赛的收视率远低于对抗性的球赛和拳击,尤其是对抗性强的集体比赛。当
自己群体(小到邻近街区,大到国家)成员组成的球队上场比赛时,那种集 体荣誉感、集体凝聚力的迅速唤起作用,简直难以用推理和理性来解释。所 以,在狂热的球迷中往往有比较激进的爱国主义者。
  而在观看两支与本群体无关的球队的比赛中,仅仅冲撞、对抗就足以 让人兴奋。什么全攻全守、包抄、突围、以多打一、单刀赴会、直捣龙门,
球赛实际就是战争,是战争在文化中的象征物。 由此,我们再去回想玛雅球赛的那种严酷性,或许更为有趣。玛雅人
以球赛的胜负决定人的死活,把生死攸关和你死我活的事尽量变成游戏,而 现代人却千方百计想把游戏变成性命交关的大事(用职业运动员制、高额奖
金、雇佣费和家喻户晓的明星地位)。
  玛雅人的规则是要人死,攻击性的调动是被迫的,但其强度也是可想 而知的。现代人的规则是在不死伤的情况下发泄攻击性,同时坐收渔利者利 用调动起来的生命力和代偿性发泄攻击性的愿望牟利。两类文化活动的表象 都是假的战争,玛雅人调动它的手段和目的都是借神的名义,现代人调动它
的手段和目的有时是为了健身强体,有时是为了不同群体间荣誉战争的得
失,有时则纯粹是为了钱。从玛雅的球赛中我们看到,战争这种原始、本能 的生物竞争方式在人类文化的文饰下可以成为一种象征。从现代的球赛中我 们看到,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生物性的对抗本能在文化中总能找到存在和 表现的方式,文化的世故化总会为它提供各种各样精致的象征物。
在玛雅遗址的其他一些城市中心,也大都有类似的球场发现,但规模
都比这 150 米长的小得多。后期的一些在场地形式上出现了一种变化。原来 直立的边墙改成了斜坡,宽度大约与中间场地宽度相等。环行球洞也不见了, 变成了两边各三个鹦鹉头形的标记。
  据说,球仍然是那种生橡胶制的球,重 5 斤左右,但不能用手或脚触 球,而只能用膝部和臀部顶撞球。可惜没能见到真的比赛,不知能否建议其
发展为奥运会比赛项目。
  还有一些不确定的说法。在遗址多处发现有一些重约 20 吨的石刻头像。 其中有一个戴着一个头盔。有人说这是首领或武士装束的一部分,但也有人 说这是球赛队员为预防 5 斤重的橡胶球砸破脑袋而戴的保护用具,犹如橄榄 球运动员的全身披挂。可惜此种说法无法确证,不然关于体育比赛项目的伤
害性问题又能找到可供参考的古今对比了。 然而,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所有球场都建在神庙旁边或干脆与神庙
融为一体。可见杀人的目的始终是存在的。在没有领土、食物、配偶等等利 害冲突的时候,人为地制造战争的象征物。规定一种毫无道理的游戏规则,
制造输赢,制造冲突,这大概真是只有人类才想得出的残酷的文化产物。
  人类有史以来,始终处于人口增长、利害冲突也增长的过程中。通过 战争这种天然的解决方式,许多民族整个地灭绝了,有些则长途跋涉去开辟 新的生活天地。当今世界上,除两极和一些实在不适于人类居住的地域外, 所有的角落都被人占领了。人们在企图瓜分和再瓜分世界的两次世界大战之
后,终于开始意识到和平,以及被人类污染的自然向人类报复的问题。
与此同时,人类也一直在用文化手段制造各种各样的比赛规则,甚至

人为地制造利害冲突,将剩余人口的剩余生命力、剩余攻击性引向一些与战 争无关的方面。不致造成伤亡,但也不致造成强抑制后的爆炸。农林牧副渔、 金银铜铁锡,工艺、商业、科学、教育、艺术、竞技,各行各业都有升华生 命力的机会,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人造战争,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输家和赢 家。只是输家并不必像玛雅传统那样被拉去掏心受箭。
  其实,输赢又何妨呢?据另一种说法,球赛往往是起一种安慰作用, 也就是那些不用去做人祭的一方故意输球给对方,让对方象征性地战胜自 己,然后走上神庙受死。真的,输赢又何妨?假战争终归是假战争嘛。对玛 雅人而言,总是要有一批牺牲;对现代人来说,群体终归达到了释放积聚的 社会攻击性的目的,个体则在奋进中体验了自己的生命,实现了自我。
假的总是假的,象征总是象征。套用球迷的话说,是一场文化“刺激”。 政治“黑话”
古代玛雅城市是 halachuinic(意为“真人”)的一统天下。“真人”
集政权、军权、教权于一身。在他统辖的区域内,遍布各种规模的城镇和村 落,间或还有来自其他地方的飞地。“真人”上台执政期间,最主要的政务 之一即是亲自任命自己属下的各村镇首领。
  整个选拔、任命过程严格遵守传统的程式,但表面上却带有类似公开 招聘的开明形式。所有的候选人都“平等”地经受一种奇特的廷试。他们被
问及一些模糊的问题,内容很琐碎,不知底细的人往往被问得不明所以。只 有得到关于这种问答知识秘传的人才能对答如流,丝毫不差。这种秘传的对 答内容犹如某种黑话或切口。光知道其中几句暗号还不行,只有全部答对才 表示得了真传,确实是自己人。
其实,我们这种叙述方式已经在迫不急待地拆穿戏法。实际情况下这
种训问被认为是神意的捡选,答对的人被认为真正有资格当得起首领之职, 他们当即被承认为入围的领导阶层。而那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者,或那些 自傲聪明答非所问的人,则立刻被推出去处死。这类“有预排的即兴发挥” 节目在其他民族文化史中也不少见,然而,玛雅人没有用阄、签或扶乩一类
常见的道具,而是采用一种类似黑话的对白。形式公正却不存在任何侥幸的
机率,堂皇的规范背后隐藏着非友即敌的杀机。 这种文化魔术的目的究竟何在?让我们看完再说。在一本叫《波波
尔·乌》(PopulVuh)的书中以诗的语言描绘那些真正的首领前去接受职位
的详细过程,之后还不厌其烦地历数他们“选”上首领后的加冕仪式,其中 提到的各种象征权柄和地位的物品倒是让我们大大见识了“权威”这个词在 玛雅文化辞典上的详细注解。所以,不妨把它节选于下:
然后他们边说边离开,/“我们去向日出的地方,
/我们的父辈来自那里。” 他们真的越过海洋,/然后到达日出的地方。
/他们去接受首领的位置。
?? 当他们来到/王的面前,/拿克西特(Nacxit)是 伟大的王的名,/独一无二的裁判者/拥有巨大 无比的权力/正是他拿出权威的标志,/所有的
证物/然后是首领(ah pop)和/副首领(ah pop
qam haa)的标志/以及首领/和副首领/他们的

力量/和权威的标志/最后拿克西特拿出/首领 的证物/它们是:华盖/和王冠/鼻骨/和耳环/玉 制唇饰/和金制念珠/黑豹爪/和美洲虎爪/猫头 鹰骷髅/和鹿/镶有宝石的臂章/和蜗牛壳的手 镯/??鹦鹉羽毛的头饰/以及御用鹤羽的头饰
/于是他们全部收下/然后带回?? 和“真人”一样、这些首领在村镇上以较小的规模行使管理权,与地
方祭司一起负责所有祭把娱神活动。平常这位父母官从农事管到诉讼,战时
则理所当然地成为地方武装的头领。他们一经选出,终身尽职,并且必须永 远对“真人”绝对服从。
  这样一种终身制的分封关系如何保障封疆大吏自治而不割据,重权在 握尽职而不僭越呢?问题的关键好像还是在于区分敌友的秘传知识。
未来的首领们凭什么胸有成竹地准备好去接受职位?他们显然对首领
选拔过程的有关知识了然于胸。他们正是带着这种特殊群体的标志,到他们 的父辈所承袭的、他们自己天生就从属于的那个地方找寻回应有的认同感。 这个群体,这个统治阶层的标志不是什么族徽、谱碟,也不是什么写 在脸上的证据,更无法像现代医学发达条件下做什么血液、基因检验。而是
通过一种口传的族史、秘密的“黑话”维持着血亲的凝聚力,保证着统治阶
层的家族纯洁性。 玛雅继承传统是长子继父、兄弟共荣,兄终弟及,叔侄同政。总之,
王室是世袭唯一的一个家族。高级祭司用各种图谱和口传秘史来教导成员的
家族认同感,尽可能维护这个家族对王权的独享。“真人”一词也暗含这种 纯真的特性。
  由此而再观各村镇首领遴选时的近乎荒诞又极其残酷的一幕,就不难 理解了。只有本圈子内的人才有可能得秘不外泄的“黑话”真传,从而才可 能是“真正”适合于首领职位的入选。而那些新贵的暴发户、外来户或其他 觊觎统治地位的人,作为异己和唇患当然要即刻铲除,毫不留情。这样决绝
的做法,从进化角度看,当然有文化近亲繁殖的弱点,但是,也正是靠了这
种严格的“黑话”制度,统治阶层保持了其在政治上的稳定性,维护住单一 家族对广大百姓的辖制。
文化就是把一种社会秩序中的利害冲突不断加以文饰、解释、转译,
让既得利益的统治阶层有各种理由来维护现存的社会秩序。玛雅人不仅以。 耳、鼻、唇等的身体标志和从头到脚的全套专有装饰来固定统治者的角色形 象,借助人为制造的繁琐累赘的文字符号甚至神王名符来辅助这种统治的世 代相传,而且还想出一种秘传的口头文化,在那些证物、徽号以外,做内化、
内隐的识别秘码,更为严密地保障一种统治世袭制度。这些文饰、解释和转 译组成了绚丽多彩、精美神秘的文化外观,让本民族百姓顺应甚至自豪,令 外邦人迷惑而又惊叹。然而,当不明所以的人试图接近这个权力圈的时候, 就会在神圣的考问中被稀里糊涂地杀掉!文化并不只是些花样!当外来者为 那些琐碎无聊的问话暗自发笑时,雕着精美花纹的用过多次的屠刀已经架在 了脖子上。

第五章 万神殿·山海经




众神的世界·魔鬼的勾当 神秘的玛雅文明给人最直观的印象在于其无所不在的神灵。在这个神
灵充斥、略显拥挤的世界里,却产生了那么多科学上伟大的发明创造,这真 是件奇怪的事。更奇怪的是,从欧洲文明世界泛海而至的西方人,一叶障目,
不能从“邪教”这座“泰山”中发现宝藏;反而把人类智慧的“富矿”毁作 倾颓的废墟,把玛雅人在天文、数学、历法、编年、文字、艺术、信仰诸方 面的天才创造污蔑为“魔鬼的勾当”。
西方殖民者自己在新世界确实于下了文明史上最恶劣的“魔鬼勾当”
——种族灭绝和文化摧残。 那么,在“魔鬼的勾当”之前,玛雅“众神的世界”又是怎样的景观
呢?让我们看一看玛雅人宗教演进的历史。 当初,玛雅宗教可能只是简单的自然崇拜,对影响并规定他们生活的
自然力量人格化。太阳、月亮、雨水、闪电、飓风、山川、森林、河流、急 湍,这些自然力量包围着玛雅人,其交互作用构成了他们渔猎生活的背景。
  这样简单的自然力崇拜并不需要什么像样的组织形式,没有祭司和秘 传的知识来阐释它,没有一套祭祀的仪式和精心设计的仪典来演示实践它, 也无需特别的地点来用于崇拜,比如庙字之类。毫无疑问,每个一家、主同 时也理所当然地是这个家庭的“祭司”,家庭庙宇无非是一处临时的小茅屋,
紧挨着居无定所的临时住处。这种情形直到现代,还能在个别偏远的玛雅部
族中看到。 随着农业生产方式的兴起(可能是由外部引进玛雅地区),出现了固定
的居所和较多的闲暇。这时,玛雅宗教变得日益成体系,众神自己也越来越
特殊。肩负向群众诠释、传达神的意愿等事务的祭司发展起来,一种对更加 像样的宗教场所(圣地、庙宇)的需要增长起来。宗教成了一种少数人对多 数人的事务。定居生活使得较为永久的仪式中心变得可能,也有信心去建立 野心勃勃的圣地(花费长期艰苦的有组织的劳动),并发展更加精细的仪式。
  许多个世纪,或许有几千年,就在这样的过程中流逝了。在这段时间 里,玛雅宗教无疑变化相当缓慢,个性化的神祇在发端,祭司集团在形成, 繁复的仪式和精致的圣地(还不是石料建筑)也逐渐确立。这段时期结束于 玛雅历、纪年 7 年或另一说 76000 年,也就是公元前 353 年或 235 年,其成 果是玛雅人先进的农业,高明的历法编年和精致的象形文字。
  确实,历法、编年和象形文字这三项祭司的发明专利,给玛雅宗教带 来了重大的转折,使得它越来越复杂化和形式化了。一种独特的宗教哲学渐 渐成型,它围绕着日益重要的天文现象,包含着历法编年中的神祇。考古发 掘工作基本上证实了这种重大的宗教转折,公元前 3 世纪乃是其重要的时间 标志。
  从这以后,特别是材料较多的玛雅古典时期(下限为公元 9 世纪),玛 雅宗教哲学并无重大变化。它相因相袭,几近千年而无改,也许是因为玛雅 人把创造的潜能都宣泄到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精力、心力的石料建筑、 雕刻中了。那种劳神费力的方式,乃是精神上不断重复的“论证”和“固化”。
  
  到了公元 4 世纪,玛雅文化,主要是它的宗教哲学上鲜明的特征,已 经牢固确立下来。
在被认为是玛雅文明策源地的重要地区,如佩腾湖畔,玛雅宗教已成
为一种高度发达的“迷信”。它以自然力量的日益人格化、越来越老熟的哲 学的复杂融合为基础;天体被神格化,时间被用世所罕见的各种各样形式加 以崇拜。这一由公众共奉的宗教,本质上却又是高度秘传的,由一个组织严 密的包括天文星象家、数学家、先知预言家和精通仪式者的祭司集团掌握和
诠释。随着它与社会生活越来越复杂地交织一起,则又派生出世俗的力量参
与诠释和主持,这也就是巫王共源的文化史一般规律在玛雅的体现。
  10 世纪以后的后古典时期,政治与宗教的联姻日见明显,这或许也有 外来军事征服导致宗教冲突、变异的因素。墨西哥中部来的托尔特克人带来 了人祭和偶像崇拜等较低级的东西。据古典期各种雕刻的和平主义宗旨看(几 乎没有人祭),那时的玛雅宗教必定是庄严堂皇的,而不会像人祭那样恶心
残暴。在古典期这个玛雅文明黄金朝代,似乎也没有广泛使用偶像,无论是 石头的、木质的还是陶制的。而我们知道,宗教发展到较高级阶段则会日益 抽象化,日益针对人的心灵。比如说基督教就反对偶像崇拜,上帝无须经过 世俗形象也能在人的内心生根。而中国先秦也是因为不崇拜具象的神灵才促 进了理性主义、人本主义。
  以 10 世纪为转折,玛雅宗教略失水准。除了继续建造公共的大型宗教 建筑和偶像之外,政治贵族、宗教祭司和社会要人们也在他们自家设立小型 祈祷场所和私人的偶像,他们自己私下做祷告和献祭。他们的偶像实在太多 了,显得神祇都不够用了,因为他们几乎把每一种动物或昆虫都做成一种塑 像。
  一位 17 世纪的西班牙传教士在描写佩腾-伊扎湖畔最后一个独立的玛 雅城堡塔亚沙尔(Tayasal)时写道:“他们的公共偶像,就像鳞次栉比的街 道房屋一样多。”有人说玛雅偶像有 10 万个以上,甚至有人说上百万个。即 使这两种说法夸大其辞、言过其实,但也不必细数,几乎所有当年游历过玛 雅地区的著者全都同意有着巨大数量偶像存在。
  实际上,每个玛雅人,无论是贵要还是祭司,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 全都有他自己私人的偶像崇拜物。
在这一大群神灵中,许多是专职祭司的创造物,我们不妨称这种“创
造”乃是祭司们欺骗人民的手段。普通玛雅人,那些种玉米的农夫用血汗换 来了整个庞大复杂的政治、社会、宗教体系。他们认为他们之所以活着,是 得了雨神恰克(chac)之恩赐;神一发怒,他们也就要遭殃了。这样一套观 念及其在世俗生活中的功能,构成了玛雅人世界的“真实”。
各显神通的神,各有所求的人 一位哲人说过,人因为有所求,才产生了神;人因为有所惧,才抬高
了神。
  玛雅人的宗教信仰也同样遵循这样的规则。他们为自己各种各样世俗 的愿望寻找超自然的帮助,这从他们献祭的方式可以得到证明。他们的献祭 行为是为了讨好神灵,带有“等价交换”的色彩。他们献上食物、烟草、果 子、蜂蜜、鱼肉、羽毛、兽皮、贝雕、玉器、挂饰等等,有时也献上活的动
物,甚至活人血祭。至于献什么,往往与他们愿望的紧迫程度有直接关系。
若是一般为了治病疗患、解决麻烦、打猎有获之类事情,那么献上一点食物、

饰品也就可以了。若是为了请神灵关怀大事,如洪水、瘟疫、蝗灾(频繁发 生)、饥荒等等,那么就不惜流血了。尤其是向雨神祈雨,更是非人牲献祭 不可。
  为了人神之间的这种“等价交换”关系,无论个人还是整个部落都发 展出一套适合需要的仪式。通常每个仪式都要经过六个阶段。
 (1)先行斋戒的节欲,包括对主祭祭司和本人暂时禁忌性生活,这 精神上洁净的象征;
(2)预先通过祭司占卜来择定吉日,玛雅观念中每一日都由特定的
灵专门分管;
(3)先行驱逐参加仪式礼拜的人当中的邪恶精灵;
(4)对着崇拜物焚香;
  (5)祈祷,向神灵提出要求,等到开列完“货单”之后,就该轮到“ 付货款”了,于是第(6)项是献祭。献祭的最为虔诚做法,当然少不了用 鲜血。牺牲流出的血涂在神灵偶像的脸上。涂血的恶习常常使得祭司们污臭 不堪,因为他们自己也涂血,以致他们的头发常因凝血而板结,像乱蓬蓬的
令人恶心的臭拖把。 大多数玛雅宗教崇拜仪式都是以酒宴告终,通常烂醉狂欢是必不可少
的尾声。这表明,神灵听取了人们的诉求,显示了神通,人们也就心满意足,
要好好庆贺一番了。 人们需求的多样性,也就使得神灵五花八门。玛雅各种级别、各种法
力的神灵多如牛毛,几乎每一个事物都有它自己的神灵。当然,在这庞大的
神族里,最有力量,最常被人祈求的神灵并不太多。也就十来个神祇参与大 多数崇拜仪式,而其他神灵只限于在特殊的场合或为特殊的需要才被求助。 让我们从存世的几种玛雅经卷,即本书《焚书不尽,智慧千古》节所 列的几种,看看究竟哪些神祇构成了玛雅神系的主干。根据在经卷抄本中的
出现频率,共有 10 个神祇地位显赫。 胡纳伯·库(HunabKu)是创世神,但这位造物主被架空了,他对人们
生活无甚影响,也许是太遥远、太抽象了。玛雅人倒是对这位造物主的儿子
——造人的天神伊扎姆纳(Itzamana)特别崇拜,他在仅存的几部经卷中就 出现 103 次。
天神伊扎姆纳似乎是位上了年纪的男性,没有牙齿,脸色古铜,长着
引人注目的罗马式的鼻子,间或有胡须(见图 9)。玛雅建筑浮雕上,或者 单刻他的头,或者专刻他所代表的那个日期的符号(Ahau),代表着主宰。 他是 Ahau 这一天的保护神,这一天是 20 天周期的最重要一天。他是昼夜的 主宰,太阳神(KinichAhau)可能只是他的一个表象。
  他是玛雅文字的发明者,也是尤卡坦各地命名并划分区域的最高祭司, 这听起来颇像中国神话中“禹平水土,主名山川”(《尚书·吕刑》)或“芒 芒禹迹,画为九州”(《左传·襄公四年》)那个或巫或王的大禹。伊扎姆纳 还是历法和编年方法的发明者。
  另外,由于他常常对付灾荒病害,故而就以药神的面目出现。总之, 他对待人们是非常友善的。慈爱的父亲,玛雅人需要他在天上照看自己。
  雨神恰克(Chac)是一位后来居上的保护神,他大约是后古典时期从 墨西哥中部“移民”来的。他的形象特别,长着安徒生童话人物匹诺曹那样
的尖长鼻子,弯曲的长撩牙一前一后伸出来,头饰是打结的箍带(见图 10)。

他的名符是一只眼睛,边上一正一反的空心“T”形,代表眼泪,代表雨水、 丰饶,代表 Ik 这一天,他是该日的保护神。
他是风神、雷电神、丰产神、农业神。他不仅代表着生长,甚至直接
代表了玉米地。那个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红黄黑白四个大缸里取水行雨的善 神就是他恰克。由于与玛雅人农业生产息息相关,它受到的崇拜最多,存世 经卷里 218 次出现他的名。
  谷神吁姆·卡虚(Yumkax)出现 98 次,也相当重要。他的形象年轻清 秀,通常用玉米作头饰(见图 11)。他是个勤俭的神,有时又是森林之神。
他有不少敌人,这大概也是玉米生产时常遭遇自然灾害的实际情况在观念中 的反映。这位谷神头饰有不少变体,他出现的场合也千变万化,和雨神在一 起时象征着受到庇佑,而与死神同在时斗争一定很激烈。
  死神阿·普切(AhPuch)88 次露面。他的形象比较可怕,骷髅头,无 肉的肋骨,多刺的脊柱(见图 12)。假如他穿上衣服,则有黑圈圈来代表腐
烂。他的头上颈上系着金质小铃铛,不知是何用意。他的名符有二:一是闭 目的头像,象征死亡;另一个是没有下颚的形象以及杀牺牲的刀。他的保护 日是 Cimi;他是第九层地狱的主宰,一个十足的坏神。他总和战神、人牲 的符号一同出现,或者与猫头鹰等被认为是罪恶凶兆为伴。他在病人房前徘
徊,为的是猎获可怜的人。
  北极星神夏曼·艾克(XamanEk)61 次出现,他的鼻子形状扁平,名符 就是他的头像,颇似猴头(见图 13)。他被视为商旅的指南(实际是指北)。 无疑这是一位好神,玛雅历的 Chuen 日归他保护。
  黑战神艾克·曲瓦(EkChuah)是黑色形象,他的下唇肥大下垂,嘴外 圈总是红棕色(见图 14),他的名符是黑圈的眼睛,黑色自然是代表战争。
他的性格具有两重性:作为恶神,他手持利矛,在洪水灾难和惨酷战斗、杀 俘活动中出现;作为好神,他像个背着货物游走各地的商旅,大约古代玛雅 贸易是武装贩运。他相貌有时长得像北极星;他保护着可可的种植。为他举 行的仪式在 Muan 月份。
经卷中还 33 次出现战争、暴死、人祭的神,他当然总是与死神有关。
他的眼眶边有黑线,一直伸到脸颊(见图 15)。他的名符是头像,前边的符 号是玛雅数字 11。他的保护日是 Manik,他的标志是握紧的手,代表抓获了 战俘或献祭的人牲。在那些临祭场面中,他与死神一同出现。作为战争之神, 他一手执火炬烧房子,一手用剑拆房子。他是战争、暴死、人祭三位一体的
神祇。
风神(见图 16),可能就是玛雅-墨西哥著名的文化英雄库库尔康
(Kukulcan)。 他在后古典时期出现,是一个部族强人被神话化的结果。他与雨神一
同出现,为雨神扫清道路。这个好神庇护玛雅历的 Muluc 日。 还有一位水灾、纺织、怀孕、月亮女神(见图 17),她叫伊希切尔
(Ixchel)。这是一个怒气冲冲的老太婆,她的小瓶子里盛满洪水,她一发 怒,就对人类进行谴罚,向大地倾倒,我们从大地为水灾所灭图中可见其威 力。但她也有善意的一面,作为天神伊扎姆纳的配偶,她代表月亮。太阳神、 月亮神正好匹配。从她掌管纺织一事看,她又是创造发明神。她被画得充满
敌意,头上有一条扭曲盘绕的毒蛇;她的裙衩上有交叉骨头的恐怖图案;她
的手和脚又像凶猛动物的利爪,所以她又被称作是“虎爪老妪”。

  玛稚人常常提到自杀女神伊希塔布(Ixtab 见图 18),对于自杀如此重 视不无原因,可参见《天堂之门为谁而开》一节。她的性别特征极为鲜明, 夸张地描绘了她的胸乳。
  她的双眼紧闭,意味着死亡;脸颊上的黑点,代表着腐烂。尸身死亡 了,但她的灵魂却被天堂上垂下来的绞索接走了。
  玛雅的神灵的象征意味,包罗万象。我们首先应该想到,种种关于神 灵的“说法”,无非都是关于人自己生存境况的“叙述”。不仅玛雅人有着各
种各样的欢乐与苦恼,世上所有活着的人、曾经活过的人也都是如此。所以,
无论玛稚人也好,其他古代民族也好,甚至现代许多人,都寻求某种超自然、 非现实的信仰力量来支撑。这里并不必要匆匆地论出是非,这里仅仅只须对 一个“文化事实”作出确证——它存在着。
4+9=13 玛雅人的世界里有许多神秘的数字。外人不明就里,乍看之下,真
不明白他们特特意意、煞有介事的专选数字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性。 人们特别不理解祭祀历一年 260 天的周期,这又算哪一路数、什么家
法呢!260 天既不是雨季或旱季的长度,也不是太阳运行高度的周期,甚至 都不是人类怀孕期的长度,太阳系也没有一颗行星按这样的周期运转。
原因仅仅在于 260 是 20 与 13 的乘积!2O 是玛雅人基本的计算单位,
这一进位制的来源恐怕与扳十个手指十个脚趾的动作大有关系。而 13 的重 要性与其说是自然的原因,不如说是宗教的原因。尽管月亮在一年中绕地球 公转 12 圈半,盈缺圆亏将近 13 次,但是天文知识达到那么高水准的玛雅人 是不会轻易放过这 0.5 圈的。他们着迷于 13 这个特选数字,是因为他们早
已经把天分为 13 层了。
  要理解玛雅 13 层天堂,则还要知道玛雅地狱分 9 层。天堂和地狱是孪 生联体儿,谁也离不开谁。没有地狱观念,何来天堂向往。所以,13 必定 要和 9 放在一起,才能看出意义来!
我们有限的常识已告诉我们,这两个数字可是非比寻常。印度吠陀诗
中 3 个天、3 个地、3 种大气,一共 9 个世界;西方人避 13 如瘟疫,中国人
视 9 为大吉祥,似乎与玛雅人对这两个数字的印象来个大颠倒。文化就是颠 来倒去,没准儿在什么时候犯哪一股邪劲儿!
且不管它褒贬爱憎的情感取向如何走上了截然相反的轨道,说到底,
世界四大主要文明区居然都对 13 和 9 这两个数字发生了这么大的情绪反应。 岂不该好好清算一下。
  然而何从下手呢?我们也扳扳指头,列列等式,原来一旦缺少 4,则 9 和 13 还联系不上。4 又是什么样的数字呢?
数学家说,4 就是 4。
  文化人类学家却说,4 这个数具有极高的神秘意义。“几乎在一切红种 印第安人部族里,4 及其倍数都具有神圣的意义,因为它们专门涉及东南西 北四方和从这四方吹来的风,而且希腊人划各端相等的十字,也是 4 这个数 的自然崇拜的标记和符号。”①十字架代表了 4,这样一来,4 的文化覆盖面
可就真是够大的了!埃及金字塔的形象也不会让人忘记 4 这个神秘数字。最 最说明问题的是,玛雅人建造了成千上万的“金字塔”形坛庙,无一不是从
4 面向上递增阶梯;唯一一座圆形天文观象台,也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开了
观望的窗口(还有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个窗口)。

  玛雅宗教中最受爱戴的雨神,备有 4 个大缸来储存雨水。管东方下雨 的大缸是红色的,管南方下雨的是黄色的,管西方下雨的是黑色的,管北方 下雨的是白色的,雨神行雨之时,绝不含糊,明确具有方位意识,分别从不 同的大缸中取水施雨。
  玛雅宗教中时常举行的人牲献祭仪式,也要有 4 名助祭祭司,他们在 高高的金字塔顶上,各自按住人牲的四肢。玛雅绘画在描绘这场面时,不管 篇幅是否狭小,通常都会一个不少地把这 4 位祭司一一画全。
4 这个数被认为是北美南部、西部以及中美洲地区所出现的复杂变化、
扑朔迷离的数字神秘主义的基础。例如蒲埃布洛印第安人,他们的宗教仪式 要持续 9 天,然后再加上 4 天狂欢,合起来正好 13 天。图查安人的仪式要 是讲究起来,则要持续 20 天。
  玛雅人 260 天的祭祀历,顾名思义,正是专为宗教仪式活动所设。13 个月实际正是 13 套仪式,每套 20 天。每个月都是由各不相同的神灵率领的,
在这个月的 20 天中是轮到这个神值班;那个月就又由那个神当值了。
  4,9,13,三个最为重要的神秘数字构成了玛雅文化最具象征性的部 分,贯穿在从高大坚固的金字塔到虚无飘缈的天堂地狱等等一切方面。如果 说一个社会的文化可以有它的基本表达式的话,那么玛雅就是——
4 十 9=13
真理与痴想 大多数接触过现代玛雅人的学者都认为玛雅人很聪明。据他们回忆说,
玛雅人走在路上,一双锐利的眼睛不会放过道路两旁发生的任何动静。此外,
他们的记忆力和想象力也是惊人的。而这些得高分获好评的优秀人种品质不 仅仅表现在学者们带回的一大摞一大摞巨塔伟坛、神庙石像的照片中,还体 现在学者们半带好奇半带神秘地转述的玛雅迷信当中。
  有那么多空余时间和富余劳动力去完成那些堪称世界奇迹的工程,说 明玛雅世界虽然没有金属器具的大生产,但文明程度、消费者与生产者的比 率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那么,玛雅人以同样天赋的智慧在空余时 间探索自然万物中的因果关联,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迷信总是和人类对天文、地理、数理、人文的最初探讨、最初智慧携 手而来。早期人类对它们深信不疑,把它们视为同其他生活常识。自然知识 一样对人们生存非常重要的经验,认真遵行,并且代代相传。
  从现代人的角度看,迷信之为迷信,是因为这些事物的人为联结不存 在确实可证的相关关系,更谈不上因果关系。然而,所谓“确实可证”也不
过是个受人类认识程度局限的概念。在伽利略的自由落体定律提出之前,亚 里士多德得自于日常观察的理论联结也从未受到过非议。在弗洛伊德“恬不 知耻”地声称幼儿有性意识之前,所有人都不假思索地认为小孩子是个无性 体。
当然,在人类认识史上,最难认识的是人自身。物理世界、化学世界、
甚至生物世界都在人类的刨根问底、解而再剖中逐步透露出种种“确实可证” 的因果规律,可就是人自己的思想、感受、命运,生老病死、婚恋嫁娶,始 终困扰着每个有幸来人世走一遭的人,却还没有个世所公认的“命运元素周 期表”什么的,让人自豪自豪。
这些个永恒的母题在标榜科技的今时已成为未来科学奖获得者们的课
题,等待着比手术刀、电极探针更先进的科技产品的切割。而与此同时,又

已为广大不知内情也不想知内情的人类大众所不齿。哲学、心灵感受、美感、 宗教,对大多人来说都成了与生活关系不大的东西,只有那些半疯半痴的人 才去想的问题。然而话又说回来,人们对梦、兆、死、运的关心和解释却从 未真正消逝过,各种释梦、释兆、释生死、释运命的说法,不管是否“确实 可证”,始终在不同规模的人群中流传。
  玛雅人的迷信(不可确证的坚信、执迷不悟)也集中在这些方面。比 如梦,如果一个人梦到自己遭受拨牙之类的剧痛,那么他的一个近亲就快死 了;如果梦中的痛楚较轻,那么将死的是他的一位远亲。梦到红色的土豆预 示着婴儿的死亡,梦到黑牛冲进家里或梦中摔碎水罐,都预示着家人的去世。 现代精神病学说,梦确实有预警征兆的功用,现代医学还发现梦是人体生理 系统的警示器,不过,即便用这样堂皇的“学术理由”也只能模糊地解释梦 中痛楚的预告作用,而红土豆、大黑牛还是太具玛雅地方色彩了,域外人是 无法承认其普适的真理性的,只好认定为迷信,姑且说给大家听听。好比《百 年孤独》的魔幻现实主义,让人无法置信,又引人入胜,有时觉得假如真的 生在当时当地,信也就信了。
  再如命。玛雅人认为如果把火柴掉地下了,火柴仍能继续烧,就是个 好运的兆头;假如火柴掉下后能一直烧完那就表明把它掉下去的人一定长 寿。打猎人如果把打到的鹿的鹿头、鹿肝或鹿肚卖掉,就必定会在日后遭厄 运。由此还引申出一些诅咒他人的恶毒办法,比如想害某个猎户交厄运,只 须向他买些鹿肉,再把骨头扔进井里。
  迷信大多涉及人们最关心的事情,人们常常因为太想在这件事上交好 运获成功而不愿冒险违反一些很容易遵守的小原则。这也是许多关乎人生大 事的迷信经久而不衰的一个主要原因。谁也不愿为检验这些原则的真伪而冒 断送自己人生幸福的险。
  婚姻迷信就是这类几乎天然具有“颠扑不破”特质的一种。玛雅人选 用的居然是房间里最不起眼的扫帚。据称,扫帚扫过男孩的脚会使他娶进个 老年的妻子,扫帚扫过女孩的脚则会让她嫁个老头。可以想象,玛雅妈妈们 打扫房间时,一定不会有她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屋里捣乱。
  另外,还有一些一般的征兆,仿佛中国老皇历里的“宜”与“不宜”。 比如看到蜻蜓飞进屋,猫咪洗脸,蝴蝶高飞,都表示有客来到。玛雅历中 20 天一个月不同的日有吉日凶辰之分。平常玛雅人看到红眼睛的绿蛇、大得出 奇或小得出奇的鸡蛋,听到猫头鹰叫,都是凶兆。每家每户门前放上些装食 物的葫芦,家里几口人,门前就放几个葫芦,以祛病消灾。这些说道和中国 民俗讲跳眼皮预兆吉凶等说法有共通之处,很难排除人所受暗示的影响。
  关于天气的许多征兆则介于迷信与科学之间。比如,燕子低飞有雨, 高飞则放晴。
  玉米叶薄预示冬天较暖和,叶厚预示寒冬。玛雅人还把蝉看作是非常 重要的天气预报专家,根据它的活动来确定他们一年中最重要的烧田活动。
这些做法和说法,和中国古代流传久远的谚语一样,其中确有人类观察思考 经验智慧的结晶,在人类掌握一定生态学规律的今天,是可以理解并接受其 “确实可证”性的,但在不久之前,也曾被斥为伪科学一类而遭到嗤笑。
  同样,对于玛雅人留下的文字、数算、历法、建筑、天文等成就我们 现在称之为灿烂文明、早熟智慧;而对于他们留下的释梦、释兆、释生死、
释运命的说法、做法,我们是以文化手段、甚至冠之以迷信来介绍的。当我

们在用我们的真理标准、真知标准去衡量一个过往民族对生活、对自然的思 考和解释时,焉知这些标准、甚至把握这些标准的我们有多少真智慧?通神 者说神玛雅文献的研究史上有两本奇书。一本是《基切—玛雅人的圣书波波 尔·乌》(ThePopolVuhOftheQuicheMaya),另一本是《契兰·巴兰》丛书
(ChilanBalam)。 第一奇,奇在玛雅文献的湮没不闻。西班牙殖民者入侵玛雅之后,不
仅在军事上与玛雅人的反抗展开较量;并且在文化上,两个民族也发生了冲 突。西班牙人信奉的天主教教义与玛雅祭司集团所代表的信仰格格不入。结
果,西班牙军队的随军主教迪那戈·德·兰达,竟然策划了一次大规模的“焚 书坑儒”,1562 年他下令将所有玛雅书籍付之一炬,并将玛雅祭司全部处以 火刑。玛雅祭司集团全权掌管着用象形文字记录的玛雅历史、文化知识,他 们是玛稚社会的知识阶层。兰达这么一烧,致使玛雅历史文献只剩下四本幸
存的手稿,同时,有能力识读和书写象形文字的祭司全部遭到杀害,致使那
些幸存的真迹成为天书,至今无法破译。有志于研究玛雅历史文化的学者不 得不另辟蹊径,从西班牙人留下的文献中捕捉玛雅的影子,甚至于那个下令 毁灭玛雅文献的兰达主教,居然也成了玛雅史料的主要见证人之一。
  西班牙人毁灭玛雅文化的做法如此决绝,主要原因(据他们自己的说 法)是认为玛雅人的神祇、文字太像魔鬼所为。也许潜意识里也暗自惊异于
他们完善的知识体系,虽然异于西班牙人熟知的常理,却也是匪夷所思,奇 特而高度发达。这使他们心底发怵,感觉到一种文化上的威胁。
可惜,玛雅社会的严格分工使普通百姓完全无法接近这些文字。西班
牙人处死了占玛雅人口一小部分的祭司,就相当于在中国把所有的儒生包括 识字的一切人全都处死了。
  于是,虽然玛雅人一直守着自己的语言、守着自己的信仰和生活方式, 直到今天;然而却没有人能看懂自己民族的文字、自己祖先留下的史书。那 幸存下来的四本文献分别收藏于欧美不同国家的图书馆或私人手里,只能作 为一种古董供人观赏。
出于这上独特的原因,其他文献的价值都被逐次抬高了。其中被认为
最有价值、最接近玛雅文化原型的,就是本节开首所提的那两本书。 第二奇,奇在这两本文献资料的玛-西结合。今天能够读懂的玛雅研
究文献全部出自当年的西班牙统治者之手。兰达主教本人就写下了许多玛雅
见闻。当然,这类记录必定会有许多歪曲和臆断,但在资料奇缺的情况下, 也成为最常引用、最有权威的资料来源之一。这实在是玛雅的悲哀。
  《基切-玛雅人的圣书波波尔·乌》是 1688 年由编年史家弗郎西斯科·希 门尼斯译成西班牙文的,基本保留了原文本的内容。相比较那些由西班牙人 撰写的《尤卡坦编年史》、《玛雅人编年史》之类,参考价值更高些。当然, 后者成书于征服时期开始后不久,并且还可以同有关文物、口传文化相互参
证,也是玛雅研究的重要资料来源。但是,和《波波尔·乌》一书相比,参
考价值的位次还要略往后排。
  《契兰·巴兰》丛书的产生较富戏剧性。它起源干西班牙传教士的传 教目的,最后却变成保存玛雅文化的重要工具。真是歪打正着。西班牙人入 侵、征服的尘埃刚刚落定,天主教传教上们就尝试让玛雅人接受西班牙语。 他们想用西班牙文本教玛雅人认字,让玛雅人口说自己的语言,但记录书写
时完全采用西班牙文字系统。他们希望以这种方式最终促进玛雅人向天主教

皈依,让他们慢慢摆脱魔鬼的异教以及附属于那种异教的一切。 当他们开始实施这一做法时,还有一个因素增进了他们的信心。西班
牙人发现,用西班牙语记录玛雅语言,在音系上只须添加极少的音素。确切
他说,只需在西班牙语音体系中加上两个音素,一个是葡萄牙语中的调,发 音如同汉语的“西”;另一个采用创造的符号つ来表示,发音如同汉语中的 “兹”,现在这个古怪的符号被 dz 取代。加上这两个音,西班牙语的字母表 就完全可以为玛雅语记音了。西班牙人的这种文字改革很像给象形文字引进
表音的拼音系统。所不同的是,他们将玛雅人的文字系统毁掉,把自己的字
母拼写系统强加于人。实在是强盗相。 所以,玛雅人在无奈中采取了“曲线救国”的办法。那些原来希望被
用来为天主教张扬教义的西班牙字母,现在被用以记录玛雅人的历史和文 化。玛雅人真的将它们变成自己语言的新的记音符号系统,用它记录和传承
自己的文化。《契兰·巴兰》丛书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这套丛书是由
许多村庄各自的史书组成的。它们共同的特点是,用欧洲人的纸张、西班牙 文的字母,写玛雅人的语言,记玛雅人的历史和文化。
  玛雅自己的文献已经没有人能看懂;现有的玛雅文献全都是用西班牙 字母写的。然而,最奇的还是玛雅文献中留下的内容。所谓 ChilanBalam,
直译是预言家、美洲豹。
  预言家指玛雅祭司集团中的一种,他们能经常与神沟通,将神的启示 或谕告传达给人们;他们还能占卜,预言未来的天上人间之事。美洲豹是玛 雅神的化身,它象征着神藏的神秘的东西。整个书名可以意译为通神者说神, 讲解各种神秘的知识。它可能是那些幸存的掌握文化历史的玛雅人,向他的
同胞讲述自己民族古老的知识。以前这些知识是贵族和祭司阶层的专利,千
百年来都是用象形文字记录在图谱上的。现在,说书人未变,但改成了西班 牙语记音,内容也大致地保留下来。
《契兰·巴兰》丛书有许多本,每本都是写某一个村镇。比如,《马尼
的契兰·巴兰》(TheBookofChilanBalamofMani),就是在马尼村写成的。现 在知道的有十一、二本《契兰·巴兰》的片断,最重要的几本分别是马尼
(Mani)、提兹明(Tizimin)、除马那尔(Chumayel)、卡乌阿(Kaua)、伊 西尔(Ixil)、涂斯伊克(Tusik)等。
这些文献的内容非常丰富。有预言、神话、祈祷,有首领的考试、仪
式,有天文学资料、咒语、歌曲,还有时事记录(比如,处决、流行病等), 最重要的是,还有对玛雅古代历史的编年概述。文体、资料来源也很复杂。 由于它们毕竟是西班牙征服之后的产物,而且经过了语言上的转记,所以, 将这些混杂文集中的所有记录都当作玛雅文献的原件,是过于草率的。但是,
目前学术界一般都认可其中的编年史记载,认为这是对一些图原件内容的抄 录,而那些原件已经失传。至于其他内容很可能是抄录、回忆和口传文化的 综合产物。
  《波波尔·乌》是以西班牙史家的眼光编译成的,因此,它不仅记载 了书中原有的许多玛雅神话和史诗,而且也多少反映了外来文化人对玛雅文 化古迹的观察心得。从形式上讲更为规范有序,从内容上讲也更加连贯易懂。 总之,这两本意外地成为玛雅文献核心的奇书,成为学者们参考最多
的资料。
这两本书,虽然有这样那样毫不搭界的特点,但是在性质和内容上具

有一种共性。 一本是圣书,另一本是占卜者的预言。它们都是得自于玛雅祭司集团
的真传。正是因为这个具有专业性的来源,增加了它们的权威性。这两本书
包含了文化人类学家们最关心的玛雅文明的核心部分,那些已被时间淹没或 已被西班牙入侵者毁掉的部分。书中记述的那些久远的神话、编年的历史大 事、天文学知识、以及那些曾一度秘传于小圈子内的仪式知识,是无法在现 代玛雅人的生活中观察到的,也是最有价值的。
当年由玛雅人中的通神者秘密记录、讲授的东西,在外族入侵者强权
蛮力的逼迫下,成为永远的秘密,或者公开的秘密。当年在玛雅人心目中神 圣超凡的东西,在今天的文化研究者眼中,正好是解开玛雅文化之谜的一把 关键的钥匙。历史由这么多偶然事件组成,重新发展一次,也未必是现在的 格局。当年的通神者精心构建、维护起玛雅的“神”,今天的研究者费尽心
机要去抓往玛雅文化的魂。这些文化的制谜者和解迷者,谁能预说这些历史
的偶然? 国旗上的克沙尔鸟
  危地马拉的国旗上绘有一只振翅欲飞的克沙尔鸟,国家发行的纸币上 也有它的图案,甚至市值单位就叫克沙尔。
克沙尔鸟是中南美的特产,与玛雅人有着不解、缘。这种鸟非常美丽,
它长着彩色的羽毛,胸脯洁白如雪,最可爱的是那蓝绿相间、高雅华贵的长 长尾翎。古代玛雅贵族和祭司就用这美丽的尾翎作装饰,它成为这些政治领 袖和精神领袖高贵品质的象征,成为他们高贵形象的一部分。
  克沙尔鸟生性刚烈,宁可死去,也不愿被囚在笼中。它的这一性格, 成为玛雅人热爱自己的文明,反抗殖民压迫的象征。伟大的古巴革命家兼诗
人何塞·马蒂在危地马拉漫游时,曾经写下这样的诗句:“克沙尔鸟之至美, 乃是它决不屈从任何人。”这并非无惑而发,原来还有一段英勇悲壮、令人 荡气回肠的故事。
  1523 年末,西班牙殖民强盗埃尔南多·科尔特斯派他手下上尉军官佩 德罗·德·阿尔瓦拉多征服玛雅人。他带领由骑兵、步兵、炮兵组成的殖民
军耀武扬威地向玛雅人居住的地区进发,不料遇到了强有力的抵抗。 克沙尔鸟意象除了表面这层坚贞不屈,它还有什么深层的意味吗?换
言之,我们应怎样通过它来透视玛雅文化心理呢?让我们把目光再次投向数
百年前那血与火的战场。在传说与神话的虚光里,原来英勇悲壮同时也是不 忍正视、不堪回首的耻辱。阿尔瓦拉多上尉属下只有 120 名骑兵、300 名步 兵,战马 173 匹,大炮 4 门,另外还有一些已归顺的持拉斯卡拉和乔卢拉人。 与之对阵的是 7 万玛雅大军,这真是众寡悬殊的对比。然而,玛雅人却遭到
惨败。神话般的英勇不屈意象的背后,却是屈辱地被征服的事实。 玛雅大军首先在第一回合就败给西班牙人的军事计谋,他们被诱骗到
平原开阔地带,这是便于骑兵驰骋、火器施展的有利地形。阿尔瓦拉多把弱
变成了强,玛雅人却把强变成了弱。他们的文明没有给他们以近代军事武器 的知识,却给了他们神灵崇拜的观念。
  他们没见过火炮,甚至对骡马也一无所知。炮火轰鸣自然地被看成天 神施威,骑兵也被当成半人半马的天兵天将。按理说 1523 年时的所谓军事
优势也真有限得很,西班牙人使用的还是长矛刀剑,直到 16 世纪后半时才
产生枪弹,17 世纪才发明把弹丸与装火药结合起来的办法。前装式滑膛枪

装弹时,先要咬掉纸弹壳的底盖,向药池内倒少许火药,余下的由枪筒口倒 入,再推入弹丸和纸壳。真是不胜其烦。史料表明,即便是很原始的火绳枪, 殖民军也没有几支。
  这就给我们头脑中先入为主、笼而统之的印象提出了挑战。玛雅人并 不是败于军事技术上不如人,而是败在心理和文化的战场上。7 万大军敌不 过区区几百人这个事实,当时怎样刺伤了玛雅人的心灵,我们可想而知。
  我们从经过文化“文饰”的克沙尔鸟意象中,可以找到某种属于玛雅 文化传统的东西。正像克沙尔乌千百年来作为玛雅祭司头顶的标志那样,寻
求安慰与解脱的愿望也找到了玛雅神灵世界这一象征。以克沙尔鸟为中介, 古代玛雅人从宗教中寻找庇护、慰藉的努力,就与近代玛雅民族从神话般的 意象中寻求精神寄托、解脱与升华的努力,达成了千年一系的完整统一。
  心理学告诉我们,人总要在“事实”与“认知”之间找到某种平衡。 当惨败、被征服的“事实”与玛雅人自尊自爱的民族情感发生矛盾时,当“事
实”无法更改时,他们就不自觉地试图改变“认知”。神话般的克沙尔鸟飞 升而去,给黑暗的“事实”涂上了亮色。
  现在的危地马拉,是古老玛雅民族的发祥地之一,也是通向玛雅其他 地区的必经之路。在这里,玛雅文明与西方世界悲剧性地相遇了。头戴翎盔,
手持盾牌的玛雅武士,用弓箭、石矛这样的原始的武器,与西班牙殖民军血
战。军事上的失利是无可避免的,然而他们在酋长特库姆-乌曼的领导下, 前仆后继,屡败屡战。
在一次空前惨烈的战斗中,特库姆-乌曼牺牲了。悲恸的玛雅人说,
他们的酋长化成了美丽的克沙尔鸟飞升而去,他的鲜血染红了克沙尔鸟洁白 的胸脯。这个满含深情的传说,安慰了玛雅人的心灵,也显示了他们不屈的 民族精神,成为今天危地马拉这个中美玛雅国度的优美神话和永恒意象。
一个文化,说到底就是营造出了它自己的“意象”。 在中美几个玛雅国度中,无疑危地马拉是最值得骄做的。玛雅文明最
辉煌的岁月是在这块土地上度过的,古典时期遗址蒂卡尔(最大的玛雅城市) 在危地马拉的境内,直到今天,玛雅后裔在这里有着最高的人口比例,几近
六成。所以,作为现代政治国家的危地马拉,特别地看重自己作为玛雅文明 国度的特征,特别地把克沙尔鸟意象作为民族精神和文化传统的象征。

第六章 文化显像




文字:象什么形 人人都知道玛雅人使用象形文字,但实际上,象形文字只是从埃及
儿借用来的说法。象形文字(hieroglyphicwriting)一词,初见于公元前
1 世纪希腊人迪欧多勒斯·希库罗斯的著作。按希腊语拆解开来,指“神圣 的雕刻”。然而,“神圣的雕刻”的说法倒是出奇地符合玛雅象形文字的情形。 玛雅象形文字都是“神职人员”专门主持刻写的,其高深莫测非普通 玛雅人所能了解,更不要说外部观察者了。19 世纪一位年轻的美国外交官 约翰·劳埃德·斯蒂文斯,醉心于玛雅文化的高深莫测,但他的最大障碍是
不可逾越的文字关,他无法知道这些神秘精致的图画符号讲述着怎样神奇的
往事。他在现今洪都拉斯境内那个“浪漫与辉煌之谷”靠近古玛雅城市中心 科潘遗址的地方停下脚步,以 50 美元的高价(要知道那还是 19 世纪 70 年 代后实行黄金本位的时期)买下一块地,作长期研究的打算。但他对玄奥晦 涩的玛雅象形文字实在感到“超出智力所及”。他说:“我无法假充解人。当
我凝望着它们之时,想象力常常痛苦不堪!”诚如其言,直到今天,文字学
家们还是谈不上对这些文字全部识读。已知 850 余个玛雅象形字,只有三分 之一仰仗当年西班牙随军主教兰达的记述而被了解,其余三分之二数百年来 都未能“起死回生”。现代学者或驰骋想象,或钩玄考据,或者祭起“战无 不胜的科学”法宝,乞灵于大型计算机每秒上百万次的运算分析,结果依然
照旧。间或有性急自信的人跑出来宣称破译了谜底,但也都查无实据、不了
了之。 谜一样的玛雅象形字,你究竟像什么!
现存的玛雅象形文字是被刻在石碑和庙宇、墓室的墙壁上,雕在玉器
和贝壳上,也用类似中国式毛笔的毛发笔书写(或者叫描绘)在陶器、榕树 内皮和鞣制过的鹿皮上。
  总量相当多,单在科潘遗址一座金字塔的台阶上,就有 2500 多个。这 就是世界巨型铭刻的杰作之一“象形文字梯道”,古怪而精美的象形文字布
满 8 米宽、共 90 级的石头台阶。
  金字塔坛庙与象形文字的结合,清楚表明其宗教的性质。四部存世抄 本上的象形文字,也无疑是宗教为主的用途。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象形 文字似乎像是从天下掉下来,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我们只能看到它从 头至尾一成不变的成熟完美,而不像其他古老民族的文字有一个逐渐从简到
繁的发生发展的轨迹。比如汉字在成熟的方块形态之前,经历了许多不成熟 不确定甚至简陋的形态,如甲骨文、金文以及半坡陶器上的刻划纹。戴维·迪 林格指出:“玛雅文字??在被我们发现时已经非常成熟,因而可以推想, 它必然有过一段我们尚无从知晓的进化过程。”然而按文字学的理论看,玛 雅文字又仅仅停留在一个简陋初级的阶段。就世界范围说,文字都经历了三 个不同发展阶段,一是图画或象征的文字,由画面来讲述整个故事;二是会 意文字的阶段,用符号代表一定的意义;三是表音文字,这时文字与语言真 正结合到一起。玛雅显然要被归入第一阶段,但实际上它的形式完美性远远 超过了甚至像半记音字母化的古埃及那样的象形文字。我们是否能在认可上

述文字发展阶段理论的同时,另外再找寻一下玛雅文字自身特殊的发展契机 和动力呢?宗教方面的原因必然是首选,这在前文已有所铺垫。当然我们还 可以考虑玛雅人热衷于形式完美的民族性,他们具有善于把具象的描绘与夸 张特征的抽象很好地统一起来的才能。
  玛雅人最初所象之形,极有可能就是本书《各显神通的神,各有所求 的人》一节中提到的那些神祇。那些神祇的形象都很特别,或长着像野象那 样的长獠牙,或长着安徒生童话里匹诺曹那样的长鼻子,或脸上涂着代表腐 烂死亡的黑圈。而表征这些神祇的象形文字都是抓住其最突出的特点加以夸 张抽象,通常只画他的头像。头像即代表神们的文字。
  我觉得这里的神祇头像极有可能只是夸张的面具,真人自然不会长得 如此怪模怪样,而人们崇拜的神灵却需要一个变形夸张、神奇可怕嘴脸。
  面具自从石器时代以来就一直流行于世界各地,几乎所有民族都能看 到它的表现样式。它常常代表超自然的神、死去的祖先以及一些虚构的人物,
也可以就是某个人物的肖像。因此,面具常常被用来作与各种神灵对话的手 段,以祈求保佑或借以抵御难以预料的灾祸。我们从玛雅人的宗教仪式活动 中正可以看到这种动机。我们甚至还可以假设,所谓在经卷中出现的神祇, 或许是画戴着代表该神灵的面具而出现在某个祭仪的祭司。
人类学家指出,印第安人(玛雅也在其中)的一些没有文字记载历史
的民族,把戴上面具定期举行仪式作为联结过去和现在的重要纽带。今天说 玛雅人当然是有象形文字的,但他们也必定有着未曾发明文字的漫长岁月。 也许他们正是通过描画各种各样代表不同神灵(他们是泛神论者)的面具这 一特殊的道路,走向文字符号的发明。这就是为什么玛雅象征文字大都是怪
模怪样的头像(包括简化、抽象和抽取局部代表整体),而几乎没有对非宗
教的日常实际事物的描画。 也许玛雅人把一切都看作是有神灵的,都是个别的,北极星是北极星
神,瓦罐也不是瓦罐而是瓦罐神。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千百个神灵头像(面
具)的造型。这就是特殊的玛雅文字起源和特征。 人类学家还指出了一个现象,几乎所有的面具都是出自“专业”的雕
刻师,这其中或许又是“通神异禀”的宗教观念在起作用。我们不会忘记, 玛雅象形文字正是由具备“通神异禀”的“专业”祭司所掌握的。这是否也 能作为一个解释玛雅象形文字起因的思路呢?不论怎么说,美洲三大文明的 另两个都比不上玛雅。印加人只会“结绳记事”,阿兹特克人是对玛雅文字
拙劣模仿。如果说文字的发明和使用乃是文明的真正标尺的话,那么玛雅人
就是哥伦布到达之前新大陆上最为文明化、最富智慧的民族了。他们独立地 发展出一套精致的书写体系。
  新世界的希腊人玛雅人无疑都是以绚丽的色彩表达情感的艺术行家和 建筑大师。他们用五彩渲染他们生活的每一个场景,用刻刀留住他们情感的
每一瞬间。岁月的消磨,并不能彻底遮盖他们的辉煌画面,在玛雅名城皮那
德拉斯·内格拉斯(PiedrasNegras),他们特意把一座“美术博物馆”(画 厅)留给惊讶的后人;在他们城市建筑群的每一处显露的表面,都精心雕刻 有神怪形象和图画般的文字浮雕。难怪这个天才的民族被誉为美洲新大陆的 “希腊人”了。
但这个称誉并不准确。玛雅人就是玛雅人,他们不是希腊人、中国人
或其他什么人,他们是他们自己。他们的文化是他们自己创造的特征鲜明的

文化。
  让我们看看玛雅先民在艺术上所达到的不输任何其他民族的极高造诣 吧。
  玛雅艺术的最高成就首先表现在各种造型艺术品上。现存最古老的石 雕可以一直追溯到公元前 4 世纪,这种加工石头的艺术活动在古典期的辉煌 谢幕前(731~889 年)达到了全盛,成为近代以前西半球最完美的艺术创 作。尽管殖民者最初的破坏活动造成毁灭性的后果,以致今日并不能准确地
再现欧洲人到达之前玛雅人所达到的艺术成就,但是,即便如此,那些遗址
残迹还是让人可以由衷赞叹他们的丰富想象力和艺术技巧。 后古典期的玛雅雕刻从属于建筑,主要是为了美化。雕刻作品既包括
写实的,也包括图案化的,人物或具有人的特征的神灵形象是主要内容。在 此之前,玛雅人并不太追求建筑表面的装饰,后来他们常常烧石灰,用灰浆
涂白建筑表面。到了后古典期,装饰建筑的正面墙壁成为一项必不可少的工
序,或雕刻,或描画,形式繁多。 除了建筑物的浮雕以外,玛雅纪年碑石上也有这种雕刻艺术。他们的
造型艺术品还包括一个重要类别,即偶像的塑像,大大小小,形式多样。石 质、玉质、木质、陶制的偶像随处可见,玛雅人还在祭祀献祭时用树脂胶来
捏塑动物心脏的形象。除了宗教上的用途外,日常生活也被造型艺术所表现。
有一个精致而古拙的妇人抱犬携子陶塑,极能反映玛雅人的生活情趣。一位 玛雅妇女在自己的右乳下怀抱着幼犬,一手牵着孩子漫步。
小犬依人,孩子娇憨,妇人安详,栩栩如生,神形双绝。
  玛雅人在绘画上虽说没有达到雕塑那样的水平,但也不夫为重要的成 就。这些绘画用取材于植物和矿物的颜料画成,比方说,他们懂得从蚁穴的 氧化铁中提取红颜色。画笔是用人的头发制成的毛笔,故而画起来线条流畅, 色彩表现力相当强。
  现存最古老的壁画 1937 年在瓦夏克吞(Uaxactun)发现,表现的是重 要的宗教仪式。
而玛雅最辉煌的绘画作品,是堪与中国的敦煌、印度的阿旃陀、希腊
克里特岛的诺萨斯相媲美的玛雅“画厅”(见图 19),1946 年发现,位于墨 西哥恰帕斯州东部(玛雅腹地的皮那德拉斯·内格拉斯城)的博南帕克村
(Bonampak)。
  画厅分为三间,每间画室的内墙上布满精美的彩画。制作年代一说是 公元 13 世纪末,一说是公元 6 至 11 世纪,但从内容上看,有一组画反映了 公元前到公元 8 世纪的生活。
  壁画内容涉及庆祝仪式、战争与凯旋、贡献俘虏等重大事件。因此, 场面不是设在王宫大殿,就是选于兵戈沙场。人物众多,但构图疏密有致, 丝毫不乱。
比如三间画厅中的第一间。房间结构与其他两间一样,屋顶在四边墙
上以较大的坡度向上延伸,最后汇聚于顶梁。从墙根至屋顶,全部成为画师 们的画布。四墙以淡海蓝色为底色,描绘仪仗队。屋顶的四面分别以土黄色 为底描绘“真人”和其他首领,用浅天蓝色为底描绘神的面具。三层构图分 割井然有序。其间人物肤色为棕红色。仪仗队成员各人手持铙钹鼓号、羽扇
火把,一字排开,将三位战将围在中间。战将们全身披挂,还带着用神圣的
克沙尔鸟的绿羽毛做成的头箍。所有人物比例准确,形态各异。线条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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