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的智慧



着色精细。
  屋顶部分的总体色调更加明亮。下面三分之二画面描绘真人接见 14 位 首领的场面。
  首领们一律白袍加身,头戴各种不同的羽饰或动物头骨,耳朵、手腕、 脖子等处各有不同的玉制饰品或挂件。他们的遮羞布或简或繁,但相较一般 平民装饰,都要华贵得多。
  应该说,画家在以白袍统一他们的身分之外,尽可能地表现他们的个 体差异性。体态肥瘦、神情张弛,举手投足、左顾右盼,都有区分地加以表
现。虽然不能说有《最后的晚餐》那么传神逼真,至少也使这身分相同的十 几位人物充分保持了个性,毫无雷同之感。
  他们的旁边就是真人的御座。那是一个很大的石台,占满了较窄的那 面屋顶,还延伸到相邻的两边。石台上又搭了一个石桌,真人身着便装很随
便地坐在上面。与他同座的还有他的妻子。真人侧身望着一个抱着小孩(可
能是王储,他正在观看这一盛大的场面)的仆人,好像在叮嘱着什么。旁边 阶下有众多仆人在忙碌。
  在御座的另一边是下面墙体上出现的那三位将领。所不同的是这里的 他们,正在仆人们的服侍下披挂起全副行头。画面上的他们也许是所有人物
中着装最鲜艳、因而勾画时也最繁夏的。他们身披美洲豹皮,挂着很大的玉
石项链,还戴着玉石耳环、手镯,正等着仆人把羽制头饰(长度垂至膝盖) 佩戴起来。
屋顶最上部分勾画最为细致。神的面具由各种横竖平直但未端呈须状
卷曲的线条(色条)组成。用色复杂,但和谐统一。颇像中国戏曲脸谱,但 从轮廓来讲更像中国老式门环上的兽形图案。
  整个画厅如此有序地组织在一起。总体上看色彩缤纷绚烂;从细部看, 上色细致,人物姿态生动。置身其间,仿佛确实听到人声沸扬、鼓乐喧天, 看到众人奔忙又秩序井然。
  另外,我们在这里再介绍一下较常被引用的局部画面(见图 20)的主 题似乎是武士向将领献上战俘。无论衣饰的细部,还是总体的布局,无论是
人体的比例还是各个人物的体态设计(尤其是画面中心那个俘虏),都可以 列为经典名作。可惜这里只是它的黑白勾线轮廓图,多少失去了原画的生动、 自然。
  这三个画厅的保存真是奇迹。它们分明是在透过斑驳的风尘侵蚀,展 现玛稚艺术家的天才。通过它们,人们见识到了玛雅文明的另一种风光。
  他们的现实主义风格大约超过了近代之前美洲地区所有其他地区达到 的水准。而到了古典期之后,玛雅艺术风格又变得夸张虚饰,大有西方世界 的巴洛克风格之神韵。
玛雅人,新大陆上最出色的艺术家! 玛雅金字塔
  金宇塔本身已够神奇的了,何况又破涂上了一些神秘色彩,比如说, 有些人做了些模型,发现“金字塔内部的空间形状,与在这个空间中所进行 的物理的、化学的和生物的变化之间是有一定联系。利用适当的空间形状, 我们可以加快或延缓这类变化过程的进行。”说得白一点,死猫放到金字塔
小模型里那个特定位置就变成木乃伊;钝刀片放到那个位置则会变锋利,据
传这还取得了某国的专利!

  这种玄乎的说法,也必然从埃及大金字塔波及玛雅的类金字塔形建筑, 以致产生对人类智慧的怀疑:如此深奥的东西难道真是人类自己创造的吗? 这样神秘兮兮的气氛固然有助于人们发愿彻底研究玛雅金字塔,但是,金字 塔的奥秘还只能从玛雅人的文化和智慧中去寻找,并不需要对超自然力量的 祭拜。
  实际上,玛雅金字塔与埃及金字塔并不完全一样(见图 21)。埃及金字 塔几乎全是方基尖顶的方锥形,而玛雅金字塔的每个侧面不是三角形,而是 梯形,它的下部为阶梯,上部是平台,平台上通常还建有庙宇。埃及金字塔 形状几乎完全一样,玛雅人却把他们的金字塔建成各种风格的变体。有的甚 至有 60°左右的陡斜的坡度,从塔脚下向上望去,塔身高耸入云,十分威严 神圣。玛雅祭司和献祭者就沿着几百级、甚至上千级的台阶,一步一步登上 金字塔顶,这给金字塔下的观众造成了通天的感觉。
  玛雅金字塔的数量惊人,有人说仅在墨西哥境内就有 10 万座大大小小 的金字塔。就目前已知的遗址分析研究,大致分为四种类型:
 (1)平顶金字塔,上建庙宇,这种类型最为常见,可称玛雅金字塔 基本型态;
 (2)尖顶金字塔,仅一见于蒂卡尔城,其顶上的美洲豹庙很小,只 看成塔尖;
(3)壁龛式金字塔,发现于墨西哥的维拉克鲁斯,塔基呈方形,边
118 英尺,高 80 英尺,共分 7 层,塔身雕凿了 365 个方形壁龛,恰好每 个代表一天;
  (4)陵墓型金字塔,这在中美洲只发现过一次,即帕楞克城玛雅人 领巴尔卡的陵墓金字塔,他的尸体停放在塔身深处一同巨大的拱顶密室中。
  金字塔的另一主要功能是供祭司们观察天象。在玛雅图谱中经常发现 这样的图画。
阶梯顶部有一房子,里面有祭司用交叉的十字棍观天象。金字塔从任
何一面看,都是阶梯加神庙。祭司有时仅用眼睛表示,十字棍是用来定点的。 玛雅人观星的精确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也表现于这些高耸入云的金字塔。 在没有望远镜等现代设备辅助的情况下;要达到准确的观察就必须能站在一 个极高的位置,从而越过广茂的丛林,将视线投射到遥远的地平线上。玛雅
祭司们对天气、农时的准确预报,依靠的就是他们长年累月不间断的观察和 记录。
另一方面,恐怕祭司们经常登上高可通天的金字塔,如坐云端,对他
们半神半人的权威来说,也是一种很好的包装。 舞怎么跳,戏怎么演运动躯体、转弄喉舌,歌舞是所有民族的自发活
动。也难怪,人类本来是灵长类动物,腾挪扑闪,舒臂长啸,自由自在惯了。 有了畜牧业、农业、渔业,有了安定的聚居生活,除了打仗之外,平日安居
乐业之余,当然会忍不往好好活动活动筋骨、狂呼乱叫一番。
  据亲眼见过玛雅人舞蹈的人说,有一次举行盛大集会,方圆 75 英里之 内,70 余个部落,约 15000 人前来参加。人们踩着鼓点,跳着各种各样的 舞。旁边的观众也是人山人海。
  不同的观察家估计的玛雅舞蹈种类不一,有说 1000,有说 800 的。不 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种类确实繁多。
男女都有各自的舞蹈,极少男女共舞。有一些战争舞,参加入数凡近 800

多人,比中国古代八佾(64 人)之舞场面大多了。大家乎待小旗,跟着鼓 声迈行军步。虽然场面盛大,然而入多不乱,居然没有一个人迈错步子。还 有一种舞叫 colomeche。众人围成大圆,有二人随着音乐声步入圆心。他们 手持一把芦苇。先是一人跳舞,在舞的过程中始终保持手中芦苇的竖直向上。 与此同时,另一人采取蹲式。两人始终不出圆心。然后,持芦苇跳舞的人用 力将芦苇扔给对方,而另一入则以极高超的技巧,用一根小棍将芦苇接住。 扔接完成后,他们两个回到原来位置。另外二人在音乐声中登场。
  舞蹈在玛雅人生活中太普遍了。而与其说它是一种自由消遣,不如说 它是一种已经仪式化了的宗教活动。被文化了的人,已经服从于严密的群居 生活的人,不能再像动物世界中那些独立生活的朋友们那样,自由地手舞足 蹈了——从这个意义上说,20 世纪的迪斯科多少为人类找回了随心所欲手 舞足蹈的乐趣。
宗教性的舞蹈一半是娱神,一半是抽疯。文化精神分析派学者将宗教
仪式上的神舞解释为一种暂时性的癔病发作。那些在激烈的身体扭动中体验 到神灵附体的舞者经常会当场抽搐、战栗,表现出一种极度的狂醉感。精神 分析理论当然将其归结为性释放或力比多冲击,而说到娱神,以舞取悦于神, 当然也是取悦于人。观赏性舞蹈肇始于斯吧。
总之,从自发性的活动肌体到有规划的组织舞蹈,处处表现了文化为
人类本能寻找种种代偿性满足和升华的努力。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各种集 体性的参与舞和观赏舞。
人们从舞蹈中想到了人声以外的其他乐声,进一步推动了纯音乐的发
展和普及。 谈到艺术,还有一种形式也是经常在文化中产生较早的。这就是戏剧。
所有古老民族都较早地认识了戏剧。也许因为文化本身就是人类精心编排的 一出戏。
戏剧最早大概都与历史、神话有关。活灵活现地演绎祖辈的史诗,是
非常生动和有效的传统教育方式。其集中和逼真所达到的效果大概不亚于黑 夜里听老人讲口传文学故事的效果。
  玛雅遗址上有些小型平台。其上层平面经考古学家鉴定,从未有过搭 建更高层建筑的痕迹,它们就是一些戏剧舞台。戏剧作品在玛雅人中间流行 很广。有职业演员,有专门道具。虽然戏剧作品记录一份也没有留存下来, 但据查有一些可知的喜剧剧目。
戏剧就是这样,从讲授历史而走向民间去反映生活。文化给每个人都
带上角色,配好面具。戏剧舞台上的角色和面具又把人拉人另一种境界。让 人做不能圆的梦,让人诉说不明的情。人在看戏中投射自我,也在看戏时反 观自我。就这样,文化固定了人的角色,又创造了一种机制让人在演戏和看 戏时自由进入角色。文化配给人面具,又用舞台的自曝还人以真实面貌。
没有文化,人不用创作舞蹈、规定程式;没有文化,人不用戏装,不
用表白。而有了文化,人实在需要舞蹈,绽放自我;人实在需要戏剧,寻找 自我。
舞,就是这样跳的;戏,也就是这样演的。 有头有脸的青玉
在一座掩映于墨西哥丛林中的金字塔深处,考古学家们发现了一位
高级祭司的墓葬。

  陵墓深广,巨石林立,最显眼的地方都以浮雕的形式刻画着祭把的高 潮场面、威仪的神王造像,以及夸张而又细致鲜明的神话人物;其间杂陈着 那些著名的玛雅象形文字,乍看之下是些方正划一的文饰,仔细辨别后才会 令人惊异于这方寸之间的千变万化。认读与书写这些文字是玛雅祭司的特 权。
  祭司的棺椁是一个大方石台,宽 3 米,长约 5 米。除了遗体真正躺卧 的中央区域以外,其他台体部分都是实心的,仿佛一个厚实的掩体把心脏部 分的墓穴防护起来。整座墓台不仅方正、厚实,具有一般重要墓葬的厚重感, 而且总体积上远远超出墓穴本身的大小,遗体安放在墓穴中,就像婴儿睡在 大床里一样。
  不仅如此,陵墓的设计者还把棺椁的盖板扩大延展,达到墓台的规格, 让约 20 厘米厚的这么大一整块石板压在墓台上。对防护和庄严的追求简直 是不遗余力!
  什么样的遗体装饰才能与如此神秘、宏大的建筑气氛相配合呢?是埃 及法老的木乃伊技术?还是古代中国的金缕玉衣?在打开棺椁之前,这个问 题一直索绕在考古学家们的脑海里,和这陵墓的巨石艺术一样强烈地吸引着 他们。
终于有一天,墓穴的主人重见天日了。可是,没有想象中的全身包裹,
也没有象征地位的权杖或陪葬,与遗体头顶方向壁雕上的坐像相对照,全身 的披挂也已破碎消蚀几尽,除了零丁遗骨,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除了 一样东西——一副青玉做成的面具,赫然勾勒出死者生前的大致脸面,与收 缩、腐蚀后的身体相比显得有些硕大,在青一色的灰白石块中间非常跳眼醒
目。
  仔细看这张人造的脸,原来是用小块青玉剥成各种曲度逐一拼凑粘连 而成,虽然没有平滑如镜的精致感,反而从这种细琐的破碎和拼合中透出一 种执著来。白色的眼白用贝壳制成,瞳孔、虹膜都用黑曜石点缀,这些材料 都具有较强的抗腐蚀性能。整个面具简洁而严肃,只是旨在勾勒出大致的脸
部轮廓。但是,又不像是要起什么遮盖或保护的作用,因为面具只盖到颈部。
那么,这种单独对脸的装饰有什么意义?这张突出的面具又如何同陵墓主人 的身分相统一呢?脸确实是人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因为它最经常地处于 视野的中心位置。脸也是人最早熟悉的一种视觉形象,3 个月大的婴儿就能 够辨别出一张陌生的脸孔,母亲或其他养育者熟悉的脸能对婴儿起到镇静作
用。
  同时,脸又是人自我意识中最在意的一个部位。脸是人身上除背后以 外唯一一个自己看不见而又必须面对他人的部分。从古希腊关于水仙少年临 水自照的自恋故事,到我国古代青铜镜背透影的精湛工艺,都可见出人们对 容颜的精益求精和丰富想象。
人们对脸的敏感和装饰热情亘古不易,经久不衰。自古到今,多少美
赋佳篇吟诵歌唱都围绕这一主题,几乎所有的文化、所有的语言中都有占绝 对优势的内容、语汇描画一颦一笑、眉目唇齿。英语中描写各种形态的笑的 词汇就有一打,汉语中目字偏旁的汉字为数更多。“盯”、“瞠”、“瞪”、 “瞄”、“睚眦”,都是直视,但各自的细微差别一望便知,“眺”、“盼”,
“眯”、“瞅”、“睬”、“睥睨”,则更是写尽了眼神流转中的种种情绪流露。
从艺术表现的角度看,脸所占据的地位更加重要。在考古发现的文化

遗迹中,脸几乎成了人的象征符号。许多镌刻在金属物件上的纹饰,写画在 陶器、漆器、布帛上的图案,以及石壁或大地艺术中的刻画,都夸张地突出 了脸部的特写,有的甚至放弃四肢躯干的表现,只保留人脸的基本造型,玛 雅人的象形文字即如此。这种表现手法在现代绘画、雕刻艺术中成为一种刻 意追求的风格,而它的原始、朴素的形态在儿童自发的、幼稚的绘画中就有 表现。
  人脸的这种强大的表现功能很早就为人类所认识,并且成为人类文化 中不可或缺的一项道具。
  无论是在宗教仪式上还是在社会地位的标识中,头脸的装饰、纹花都 是最为重要的内容之一。
  在玛雅文化最重要的一类线索,玛雅社会残存的建筑物、雕刻、绘画、 陶器等实物中,人脸不仅占据了不容忽视的比例,而且,人物脸部绚丽多彩
的涂抹和花样众多的面具,头上所戴的羽饰高帽,把整个头部扩大到人身的
三分之一,身体其他部位都被压缩得短小精悍。不加饰物、不抹不戴的只有 俘虏和供献祭的人。无论是武士还是乐师,不是在脸颊、眼圈抹上各种颜料, 点画出各种几何图案(现代印第安人仍保留这种武士标记),就是在头上戴 各种动物造型(也都是动物的头部造型)。那些身居特殊地位的首领和祭司
则有特殊的装饰。一种特殊的高帽或羽冠把他们同其他人区分开来。
  这类“稀奇古怪”的打扮在其他民族、其他文化中也并不少见。图腾 崇拜中的动物装扮、动物面具,中国戏曲中的特征脸谱,英国传统的法庭上 仪式化的假发装束,印度寺庙中佛像的高冠,各民族传统中丰富多彩却又有 固定程式的头饰(光看我国各民族的传统代表性服饰,头部包装就是最重要
也最显眼的区别性标志)。羽毛、粘土、金属、贝壳、皮毛、草苇、花卉、
竹木、刺绣、各种包扎打结的手法,一切可用的材料都被尽可能地用上,所 谓珠翠满头,一切想得到的缠绕、卷曲、束直的方法也都被想出来处理头部, 直至今天的男女式发型层出不穷。
  头脸是人的门面。头脸装饰遂成为社会身分的最好标识。最常见的例 子就是冠冕。
  有地位身分的人总是用特制的别人无权使用的帽子来标识自己的身 分,务必使自己“冠冕堂皇”。西方社会中男士的礼帽到很晚近时仍是绅士 们的重要标志。古代中国人对加冠顶戴的重视更非同小可。弱冠及笄不仅是 标志成熟和社会正式接纳的仪式,而且被定义为一种社会属性的象征。各级
官员、各种身分的人所戴的帽子在历朝历代都是作为制度来拟定和执行的。
更不用说帝王一级的头饰,更是独一无二的专门写真了。 玛雅祭司在社会生活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有时祭司同时又是首领。
玛雅人的城市总是以神庙为中心,玛雅文字、天文历法、占卜大事都是祭司 一手操纵和传承的。本文开始处介绍的陵墓和遗体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重要
的玛雅遗迹之一,遗体所戴的青玉面具只有在另一位首领身上发现过。青玉
是玛雅人表示尊贵的东西。有的祭司甚至锉掉牙齿,镶上青玉。可见这幅青 玉面具(由约 200 片青玉粘拼而成)正是一种象征权贵的冠冕。
  然而,玛雅祭司生前并不佩戴这种青玉面具,而是用一顶极高的、像 灯塔一样的帽子和羽饰(还有象征高贵的对眼、扁头、高鼻)来作标志。那
么,为什么不给去世的祭司也戴一顶高帽子呢?也许这种帽饰已如衣饰一样
消蚀殆尽了,也许这种帽饰作为某种地位身分的标志需代代相传,不用于随

葬。不过,无论用不用高帽子,都不如青玉面具的入葬这么耐人寻昧。 秦始皇在陵墓里拟造地下江山,对陪葬背景的追求可谓到了极至,因
为他征伐一生,一统天下,必得躺在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的中心,把他生前
苦心经营而拥有的一切带到身后,方可安心。埃及法老用神奇的防腐手段保 存遗体,对肉身的爱护可谓到了极点,因为他们自比为太阳神,自恋非常, 虽然相信自己有复活的那一天,但在灵魂复生以外还追求肉体不灭,希望有 一天能原封不动地走回人间。玛雅祭司的陵墓是玛雅人中最讲究的,一般玛
雅人死后埋在自家房屋底下,因为玛雅人相信生死也像他们的“特佐耳金历”
和“吐思历”一样处于交替轮回之中。只有祭司和高贵人物死后才放置在精 心设计的墓穴中。他们生前的地位和特权在身后也要延续。他们也选择宏大 的建筑结构,精致的石刻花纹作背景,用远远超过实用需要的石体把自己严 严实实地保护起来。但是,他最最刻意为之的想法是为自己造一张可以永久
保存的假脸。
  岁月流逝,只有石棺、石壁和保留着这位祭司脸形的玉石面具会留存 下来,以石脸的方式延长生命的存在,以青玉的珍贵标志显赫的地位,让祭 司死后仍然有头有脸地去面对神,面对陌生的死亡世界。如果有什么惩罚或 侵害,也尽可以冲着这副假面而去,而不伤及祭司本身。如果说同样地位显
赫的中国皇帝爱江山,埃及法老爱身体,那么,一辈子生活在神人交通的角
色里,以这个角色牢牢控制玛雅人的玛雅祭司,当然知道面具对角色扮演的 重要象征的意义——玛雅祭司爱的是他的脸。
石头见证历史
   庞大的玛雅遗址是在传说的促成下重见天日的。一些外国人为广泛 流传于当地的传说所吸引,越过沼泽,走向密林深处,寻找传说中的古代城 堡。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些断垣残壁,还找到了一块高 4 米、宽 1 米的 石碑。所以,可以说,石头标志着世人对玛雅文化遗产瞩目的开始。
  学者们研究了陆续出土的大量石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现已发 现的石碑有几百块,散布于各个城市遗址,数量之多,放置位置之重要都值 得注意。其次,石碑上有的刻有象形文字,有的是人物浮雕,还有的只是一 些花纹。据分析,文字部分主要是些年代数字,以及纪事文字(所以这些石 碑又称为“纪年石碑”或“纪年柱”,见图 22)。
  与其他民族遗留下的石碑内容不同,不是以戒律、经文或对首领人物 的颂辞为主,具有自己的特色。第三,石碑高大,但雕刻精细,上色方法也 很特别,这对采石、雕刻、树碑等的工艺要求也很高,不知道当年玛雅人是 如何完成数量如此之多的石碑的雕刻工程,他们又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的时 间、精力在石上记录下他们的历史。
  这不由得使我们联想到玛雅遗址上众多气势磅礴的石造宫殿、金字塔、 庙坛、观星台。如今看去,大多已只剩下基座、残垣,要人们靠想象去修复 它们原来的壮观和华美。
但是,这种普遍的对石建筑的热衷似乎表达了一种对永恒的追求。 现代玛雅人中,社会较高阶层的人住石房子,较低阶层的人住草木屋。
在草木丛生的热带雨林中,也许石头的无生命性就与无法摆脱枯荣兴替的草 木成了对比,为人类记录自我的愿望提供了更为理想的材料。
考古学家推测,玛雅人最初是用木料或其他植物材料记录文字的。他
们的根据是,目前发现的石碑中,年代最早的一块发现于乌瓦夏克吞

(Uaxactun)。石碑背面刻有代表玛雅日期 8.14.10.13.15(公元 328 年)的象形文字。玛雅人用石碑记事一般是 20 年一次(有时也有 5 年或 10 年一次),直到 889 年最后一块纪年碑为止,这一传统始终不变。但是,考 古学家们发现,在最早的石碑上所记录的文字已经自成系统,发展得相当成 熟,而没有文字过渡时期的痕迹。从记录年代的数字符号体系来说,也已经 发展成为一种完全形式化的、精致的工具,没有发现尝试性的偏差和错误。 总之,没有初级阶段。
  某些较具有科学幻想小说倾向的现代人头脑里迸出了外星人传授文字 的念头,但这毕竟不能当作令人满意的答案。于是,考古学家们推测玛雅文 明的形成时期可溯至公元前,其精美的历法、文字的发展,经历了一个没有 留下记录的时期。在这个时期里充当记录材料的可能是木制的或其他易消蚀 的物品。当他们的天文学、数学知识达到组织一套复杂的历法体系的时候,
当他们的文字也逐渐定型之后,他们逐渐发现了更能保存下去的材料——石
料。并且,开始以极大热情留下尽可能高大的石块、尽可能深刻的雕琢。 在这些石块堆中间,有许多观星台高耸入云是为了高过周围的大树,
望见遥远的地平线,有许多祭坛和宫殿只是为了显示威仪和奢华;然而,也 有许多庙宇、石柱、金字塔是为了体现玛雅人祖先关于春分和秋分的知识,
有许多石碑是为了记录社会大事之用。
  玛雅人留下的书不多,这是西班牙人视之为“魔鬼之作”而加以焚烧 的结果。现今留下的少数书本实际上是些图谱,讲述神话与王室的家史,也 许玛雅祖先早就在森林大火或他们自己(为玉米种植而)焚烧林木的大火中 体会到火的毁灭性力量。现在,能烧的都烧了,留下的只有这些石头。虽然
经过数百年的风吹日晒,雨水冲刷,尘土掩埋,这些镌刻在石头上、凝结在
石头中的历史印证仍然仁立于创造者的家园。它们好像一首凝固的史诗,即 使记录它的经书失落了,口传它的人民不在了,却仍能在故土的上空回响, 让所有踏上这片土地的人感受到这个民族不朽的文化,仿佛古老的主人仍然 存在,这些城市仍然存在。
事实上,这些石刻的人像、建筑是如此庞大,以至于许多游访者在感
慨之余,怀疑它们非人力所为!神乎其神的猜测愈传愈多,玛雅人在这种追 思中被抬高到介乎神人之间的位置。不过,只要我们回到这几百块持之以恒 的石碑,回到这些纪年纪事中所描绘的现实世界中来,我们将不难发现,这 些石头所见证的历史,完全是人文的历史,完全是人类所能企及的智慧。
不可小看的“玩艺儿”
  英国绅士的文明棍,曾经风靡全球;现代社会的经理们则是手执“大 哥大”的时代形象。那根派头十足的棍子,究竟有多少实用意义(拐杖、自 卫)实在难说,它无非是一时流行的“文明”绅士身分地位的象征;“大哥 大”确实是实用通讯工具,符合信息社会实用的需要,然而,它的俚称正透
露出它的某种象征意味。
  这两件“玩艺儿”,都是社会地位、经济实力、文化品位的象征符号。 前者的实用性早已随时代的进步淡化为零,再也不是打人的家伙;而后者的 实用性,也丝毫掩不住它的文化象征符号意味。用某些“玩艺儿”来表征个 人,这是文化传统,悠久而深刻。
“大哥大”的袖珍、便携、值钱以及显示广泛的社会联系、经济联系
的实力因素,使得它天然地合乎入选标准,成为古代“权杖”和“法器”、

近代文明棍的绝好替代品。这显示了文化机制从古到今的内在一致性。 于是当我们看到那些精巧含蓄的玛雅“古玩”时,我们首先想到了这
些“玩艺儿”在古代玛雅社会中的文化功能。
  从雕刻、壁画等资料看,玛雅行政首领总是右手持杖左手持一面圆盾。 圆盾的盾面上是日神的头像,或者说是日神的代表符。右手的杖是代表首领 权力的节杖,它有几种变形,分别在不同历史时期出现。最典型的一种,可 能也是未经简化的基本型,由拟人形的一端和拟蛇头的一端组成。人形虽小
却很精致,线条流畅,造型别致,头部比例的夸张与玛雅书画的一贯传统一
致。人形的一条腿延伸、变形,至另一端时化作一条蛇的蛇身。权杖两端还 各有羽毛装饰。其他一些较简单的杖型大同小异。上端总是张开呈扇形的羽 饰,扇形中央伸出杖身,犹如蛇身,在下端连一蛇头。
  有些专家认为,前一种是古典时期的典型权杖,后一类属于新王国时 期的,和玛雅人崇拜的羽蛇神有关。羽毛蛇神又被认为与雨季有关,雨季开
始时降临,雨季结束时归去,与玛雅人的农事活动相伴、从播种开始到收获。 也许它在权杖上的化身与行政首领司管农事生产有关。
  玛雅的宗教首领形象,通常是将一根两端雕有对称纹样的棒平举胸前, 纹样是头形的,但经过了夸张、变形,可能是玛雅万神殿里某位神赐的头像
或名符。有时还可能是两个蛇头。还有些石刻人像,将双头棒的一端斜靠在
肩上。祭司是玛雅社会中最有学问的人,他们掌握着玛雅文字、历法、算法、 天文学的知识,负责对王室人员的教育和秘授王室家史,此外,还是玛雅社 会日常生活中各种节日、祭日的主持者。他们对于玛雅人生活、生命的影响 不可低估。
玛雅军事首领指挥部落的战事。可能战争在玛雅人生活中占据较重要
的位置。玛雅武士不仅纹身,还把手臂、脸部涂成红、黑两色,象征勇猛。 武士的专门装饰还有他亲手抓获的俘虏的头盖骨,或雕刻过的骨头。这样的 骨头越多,也就象征武士的战功越是卓著。有这样的公开尚武倾向,可以想 见玛雅军事首领拿的“玩艺儿”一定是某种兵器。
有时是一种投标,一端似短刀,另一头是棍;有时是一根短棍。还有
时是一种 hulche 的武器,是一种带钩的短兵器,中间部分像是中国古代的 狼牙棒。但是,没有拿弓箭的。
研究者们说,在玛雅史上的古典时期没有出现过弓和箭,后来可能是
从其他民族引进的。 不同的“玩艺儿”表征了不同的身分。这个过程可以这样描述:某一
特定的社会身分从部落群体中“分化”或“特化”出来,他(们)所使用的 实用性专门用具,也随之“分离”、“特别”出来。首领或者是通灵的神使或 者是世俗的强人,他们原本实际使用的职业用具随着地位抬升而不再实际使 用,这使得这种用具可以渐趋远离功用的考虑,增加精致化、装饰化的倾向。
武士所用的长矛异变成“权杖”,巫师所用测量工具异变成量天测地的神秘
“法器”。 文化人类学家、哈佛大学人类学系主任张光直先生在他的《商代的巫
与巫术》一文里,对祭司(巫)和法器(工)的关系作了分析。指出在甲骨 文和金文中,巫字是两个“工”字十字交叉的形象,从其他古典文献资料的
翔实考证中也得出巫与工的历史渊源,即便今天也能从这两个字的字形中发
现脱胎肇始的共同原型。

  按照弗雷泽爵士的文化人类学宏著《金枝》说法,大量证据表明,初 民社会的巫师是被认为具有神异禀赋的人物,整个部族的文化传统与科学知 识(或者叫前科学知识)都集于一身。这一理论完全可以在玛雅祭司们身上 得到验证,他们掌握象形文字(hieroglyph,即圣书体,对这个西文词汇作 一分解不无启发,glyph 是凸凹雕像之意,hiero 这个词根代表了神圣的僧 侣等级集团)。玛雅象形文字连带其所记录、包含的文化历史内容都是由少 数玛雅祭司一手包揽的。现今世界上仍然“存活”的唯一种象形文字——中 国西南少数民族纳西族东巴文,即是为巫师(纳西语“东巴”)所垄断,一 般群众并不通晓。东巴经卷与玛雅存世的四个经卷抄本极其相象。这些都充 分说明,玛雅祭司集团确实是一个独享文字与传统知识的特殊专职集团。
  文字几乎已经隐含了称得上文化成就的一切;天文观测、历法编制、 工程设计等等玛雅人的骄傲,全都是通晓象形文字的玛雅祭司的职务。集天 文学家、历法专家、工程师、数学家、史学家多种头衔于一身的玛雅祭司, 自然也会有他们自己职业的用具。这用具当然不是刀枪斧叉,那是武夫的家 什。玛雅祭司们的用具,必然要多一些“科学文化”气息。玛雅历史上最值 得一提的古典时期,给我们展示了这个不乏“科学文化”,意味的用具—— 它是两头有拐的小棒(作了形象化的装饰),由祭司集团中最高等级的大祭 司执掌。
一个绝妙的“玩艺儿”,一种惊人的巧合! 这个两端拐曲的小棒正是人类学家所关注的“工”。工就是巨(矩),
也就是手持“工”的象形会意。这里不打算引入大量专业化的考证,只须把
一个结论告知不乏慧识的读者。谁都不难看出“矩”(工)的含义,那是一 个最基本的测量工具。中国古代极有渊源的《周髀算经》云:“请问用矩之 道。商高曰:平矩以正绳、偃矩以望高、覆矩以测深、卧矩以知远、环矩以 为圆、合矩以为方??是故知地者智,知天者圣。智出于句,句出于矩。”
这段话清楚地表明了矩(工)这种用具的广泛用途。因其可以找正水平线(正 绳)、仰观高度角(望高)、测量深度(测深)、估计距离(知远)以及环转 用作画圆的圆规(为圆)、两两相合作曲尺画方形(为方)等等一系列用途, 于是矩便具有神奇的魔力。执掌它的人知天知地而又通天通地,这就是为人 崇奉的专职祭司,他们所执的矩(工)也就是掌握天地的、万能通灵的“法 器”了。
  实用的测量工具“矩”被赋予了神秘的象征意义,我们在玛雅最高祭 司的两端曲拐的小棒中,看到了这个过程。为什么太平洋两岸相距遥远的古 代中国人和古代玛雅人竟然在这一最为重要的方面,有如此高的相关度?如 果这种可比性纯粹出于作者的臆测,那么也就不值一提了。奇妙的是,人类 学家指出了他们在人种、文化上共同祖源的存在,既有“玛雅—中国连续体” 的学术依据。他们之间的相似主要不是最近几千年来莫须有的交往,而是因 为它们从数万年前东亚那个共同祖源那里分别演化的结果。
  既然有一种共同的渊源,那么,对于古代中国“矩”(工)的文化学研 究,就完全可以给出研究玛雅“工形的祭司象征物”的思路。当我一眼看见 这枚“两端曲拐小棒”时,便以已有的文化人类学知识背景所产生的敏感, 直觉到它是一件不可小看的“玩艺儿”。
果不其然,它正是玛雅这个祭司领导的世界里最高级别的象征物。它
在大祭司的手中,恰好反映了玛雅文化的一些最主要的特征和性质——宗

教、政治、科学、历史、文化和传统,都未经分化地交融在一起。

                 第七章 文化隐喻


美丽的扁头·高贵的斜眼 现代文明体现在让人的肉体和精神都获得尽可能大的解放,这种文化
精神深入人心。 高贵之词如自由民主,美丽之词如爱情幸福,大到宗教信仰,小到光
头协会、disco,总之是让人的肉与灵怎么舒坦怎么来。
  但是,我们在一些古老文明中看到却常常是相反的倾向,例如玛雅人 把孩子的头颅夹扁,眼睛弄斜即是。要把这离奇古怪的行为说成是某种智慧 的体现,实在不太直观。
  然而,把它放在特定的背景中,并把它作为有利于生存与发展的文化 策略,怪诞又显得合理了。
事实曾经如此。 为了实现那些使身体畸变的陋俗,玛雅人煞费苦心地发展出了适当的
技术措施,尽管这套技术听上去太不人道了。 婴儿一降生就要施洗,于干净净地四五天后准备开始一系列的磨难。
小家伙的头上被绑上头板(一种专用的夹头形木板),一前一后两块板把新
生儿的额头夹扁,一块在额头,一块在后脑。这副头板要在婴儿头上固定若 干天,等到取下后,孩子接下去一辈子都会保持扁平的头形。这一习俗很像 旧中国妇女缠足、男人剃发留辫的陋习,而在玛雅人眼中,夹扁头型、压低 的额头乃是大美大丽的标志。所有玛雅人的侧面人头肖像,诚如我们在玛雅
艺术品中看到的那样,都显示这一做法肯定曾经极为普遍,当然这是指在上
层阶级中间。 另一个更为离奇的显示“高贵”的标志,是成为斜视眼(对眼儿)。母
亲们有意试着来产生这种情形,她们在孩子两眼之间下垂的头发(柳海儿)
上悬挂小玩艺儿,通常是树脂小球。这些树脂小球在眼前晃来晃去地吊着, 使得小孩子不由自主地盯着它们看,而这样就有助于使他们的眼睛变得内斜 视。
  玛雅人也没放过他们头上的其他部位,五官五官,各有所绾。耳朵、 嘴唇、鼻孔间的隔膜,都被穿上孔眼,用来缀挂各种装饰品,质料包括金质、 铜质、玉质、木质、贝壳、骨头和石头等等。
我们现代人乍闻嘴唇、鼻孔间的隔膜上打洞,不免怦然心惊,颇难受
用。然而,殊不知我们习以为常的戴耳环穿耳洞与之岂不异曲同工,人类何 以如此“虐待”自己的肉身呢?大自然中的其他物种绝对不会去做诸如此类 损害自身的事,而产生了文化的人类却相反。那么,这类身体畸变行为就并 不那么简单。人类的每个分子,都长着一个容量不小的脑袋,这就是人尴尬
的原因。一方面,为了生存必须彼此结为群体,互相认同;另一方面,自我
意识的苏醒又使人总想让自己区别于他人。 这个既认同又区别的哲理,大约就是文化智慧的真谛! 玛雅人的上层阶层用改变肉体形态的方式,显出与众不同,是在本社
会内部作某种区别,是在一个文化内部凸显出某种“亚文化”。而古希伯来 人生下来便施行割礼,这种肉身上的自戕却是要把自己的社会、自己的文化、
自己的种族与其他社会、文化、种族加以区别,显出与众不同的优越感,即

所谓“上帝的选民”之类说法。 由区别而定义出高贵或美丽,由此看来,高贵和美丽从起源上就极富
主观性。
  最初的手段还是在打天然本钱的主意,把肉体当作客体加以处置,直 截了当。于是就有了扁头和斜眼,就有了鼻洞和凿齿,就有了纹身或割礼?? 不同的文化遵循近似的心理过程而“创造”出五花八门、怪怪奇奇的文化样 态。所谓文化的进步,大约就是人类用以区别的手段越到后来越间接,越是
离天然本钱来得遥远,转而在天赐的肉体之外去寻找互相区别的方法,文学
呀,艺术呀,宗教信仰呀,生活方式呀,风俗礼法呀,如此这般,而已而已。 玛雅人在自己的头脸上直接地大做文章,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头脸 处于肉身最为显赫的位置,最便于实现“区别与认同”的文化意义。中国有 “首饰”一词,极为传神达意。《白虎通义》云:“制冠以饰首,别成人也。”
意思是说,制造出帽子来装饰头脸,为的是区别成年人。成丁礼又称冠礼,
成年意味着特殊的权利与职责,并且依照初民社会的习俗,成年男子同属于 一个社会“亚文化”,他们有着群体秘而不宣的一套仪式、能力、价值。冠 这一首饰使他们区别于妇女和未成年人,使他们彼此认同为共享权利义务的 统治力量。
玛雅人“首”上的“饰”,也起着类同的文化功能。无论是美丽的扁头、
高贵的斜眼,还是戴金缀玉,都明确地显示了自己的社会地位,既区别于别 的社会身分,又认同了自己的社会身分。这种区别与认同,对于古代社会文 明的长成无疑具有推动作用。现代人对此应能了然于心,为了认同与区别, 真是各各竭尽所能,花样百出。从服饰到饮食,从思想方式到艺术趣昧,都
时时不忘趋从时尚,又时时企念标新立异。在一一次次的“发烧”中,社会
文化变得越加多姿多彩。 洗澡洗出法律
玛雅男人每天都必定要洗热水澡,这种近乎奢侈的日复一日的生活程
序,是否意味着玛雅人是世界上最爱清洁的民族呢?然而,玛雅家庭居室内 部的脏乱与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玛雅妇女除了为丈夫洗澡提供周到的服务 以外,似乎并不热衷于清洁卫生。这一现象颇为可观。
  男人干完地里的农活回到家,会有一顿美餐等着他,鲜肉、煎饼、蚕 豆、鸡蛋、蔬菜,或许还有鹿肉、牛肉、仔鸡什么的,这得看家庭经济状况。 饭后,妻子给丈夫准备好热水,澡盆边还放着干净的替换衣服。如果妻子没 能准备好热水,丈夫可以因此揍她一顿,这一点居然堂而皇之地写进西班牙 统治时期的法律条文,毫无疑问,这条法律是对长期而普遍流行的玛雅习俗 的反映。
  洗澡竟然洗出了法律!其中大有奥妙,从中可以看出一种文化机制中 所蕴含的微妙智慧。
西方有一种时髦的说法——两性战争,认为男女两性之间的生理差别
和自然分工、表明人类的中间是一条性别的裂缝。男人和女人的权力之争在 千万年的历史进程中时隐时现,未尝稍息。所谓母权制父权制的理论正隐含 了两性之争。从 300 万年前非洲古猿化石的形体差异到现代女权运动的兴 起,同一个主题在反复演奏!
一个性别对另一性别拥有权力,这是事实。然而,“哪儿有权力,哪儿
就有反抗”(福科《性史》),一个社会不会允许它的内部结构总是处在激烈

对抗之中,它总有办法找到某种平衡。我们在玛雅文化以及其他许多种文化 中都看到了某种巧妙的平衡机制。
玛雅人和库尔德人、印度吠陀人、圭亚那印第安人等等,都实行男女
分餐制。玛雅男性(丈夫、儿子)在妻女的侍候下用餐,等他们离开饭桌后, 才轮到母亲和女儿就餐,这一现象在中国传统社会里也能类似地看到,所谓 “男女不同席”的古训即可作如是观。
  作为习俗的男女分餐和次序,把两性的地位固化在每个社会成员的心 理中,成为性别权力的绝妙隐喻。
  一种文化的最奥妙部分,大概就是它的隐喻了。通过曲折的象征功能, 玛雅人摆平了两性的权力关系。男人耕作,女人做饭,男女分餐,这些并不 特别;玛雅人的智慧在于人为地夸张了妻子为丈夫烧洗澡水的意义。这种小 题大作、上纲上线,甚至夸张到诉诸法律的做法,实际意义远远不如其象征
意味。
  这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压迫。无论从性卫生还是感性上说,男子洗得干 净对女于自身有百利而无一害。一般说,妇女总是被看成具有爱整洁的天性, 她们通常是喋喋不休地要求懒散的丈夫、孩子变得整洁起来。难道在玛雅人 中情况就果真大颠倒吗?非也!男人给了女人一个绝妙的台阶,在一个对女
性有利的事项上故意唬起脸来显示男权压迫。
  耍这个威风不会受到女人的认真反抗,一种愿打愿挨的结果导致了男 性对女性的性别优势得以象征性地确立起来。
玛雅人恰当地处理了耐受压迫的限度问题。明确宣布男人对女人的权
威,却是借助于洗澡这样一件生活小事。对女人来说,在洗澡这事上承认男 性霸权并不见得如何难以忍受。为丈夫准备一澡盆温水,并不特别烦难。既 然可以轻易做到,那么丈夫揍妻子的法律就并不会真正经常地执行。相传中 国商代用酷刑峻法严禁把炉灰倾倒在街上的行为,其思路是这样:炉灰扬尘
会引起路人口角,口角会导致殴斗,殴斗会严重到彼此凶杀的程度。与其用 重罪禁止冲动的殴斗凶杀,不如防微杜渐,治其根本。倒炉灰小事与酷刑重 罚之间,反差过于悬殊,那么,人们做到不乱倒炉灰,必定比做到忍怒不相 殴杀要容易得多。最后施行这条法律的结果肯定是很少有人犯禁。中国古人 的倒灰法律与玛雅人的洗澡法律真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这里有某种可“通 约”的真智慧在!
  洗澡法律虽是一个象征、一个隐喻,然而结果却是真实的,男性达到 了自己的目的——他们支配着她们。
“一刀切”不出好坏 玛雅宗教有一种极强的二元论倾向。在他们的万神殿里有明确的善
恶之分。好神带给玛雅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恶神则带来饥荒、洪灾、死 亡和瘟疫等自然的不利,还会带来战争、内乱等社会性的灾难。好神和恶神
共同对玛雅人的生活起作用,以他们特有的相互牵制、相互渗透的组合方式
作用于人类,他们的喜怒哀乐投射到玛雅人的社会生活中,表现出生活和命 运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不可捉摸性。
  这种善恶两分的倾向在许多生命力较强的宗教中都有表现。比如流行 于欧美各国的基督教,不仅信仰上帝,也承认有魔鬼撒旦,并且认为两股势
力在人以外的世界互相争斗,有时撒旦还会跑到上帝面前告状,使耶和华动
怒,惩罚人类。以这种方式,宗教机制极微妙地制造了一个变因众多的宗教

世界,从而使神与人的关系也由单一的保佑关系或公正原则变得扑朔迷离, 成功地使之接近充满偶然性、不断流转变化的生活的本质。
只要宗教中存在两种尚不能分出胜负的势力,那么神性世界的总体面
貌就不会是静止不变的。而只有当神性世界的面貌、神对人的态度是可变的 时候,宗教才能解释人所受到的诱惑、平安、打击等常变的遭遇,人心才能 于常变中维持心态的平衡和不变的信仰。
  小时候听人讲故事,人物一出场就急着问,是好人还是坏人。长大了 就觉得很好笑。
用好人、坏人的眼光去看人,真是很傻。 后来学习辩证法。可有一阵子始终分不清“一刀切”和“一分为二”,
不都是分成好的和不好的、对的和不对的吗?再后来才明白,不能一刀下去 分成好坏就完了,无论对好的还是坏的,都要看到它内在的好坏两面。也就
是说,用好坏这种简单的方式去把握世界并没有错。但这个标准要动态地把
握,要在任何时候都把准这对立的两极,懂得坏中有好、好中有坏。并且正 奇互反,在不同层次、不同时刻,好坏是可以互相转化的。
  这个认识过程看来像是在纠缠字义,实际上却正是认识过程的规律。 正如《易经》所说:太一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人之初,物我
不分,混沌一片。婴儿眼中的奶瓶和他自己的手臂一样,是他自我世界的内
容。小孩子的原始情绪区分得也很粗略,没有什么明显的爱憎。等到有所喜, 有所恶,懂得失意与得志的时候,就算是领悟了有暑热也有寒冷的道理。等 到对所恶者知其所以恶,在失意时仍懂得怀有希望的时候,才算理解到这一 阴一阳的动态含义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在第一层中见到阴阳,
在阴或阳中又见到阴阳,乃至在阴中见到太阴、少阳,在阳中见到老阳、少
阴,甚至将一阴一阳相承相负,流转相易的道理运用于理解万物。这是中国 古代智慧的最高成就。真正参透其中道理,并且突破纸上谈兵的层次,将此 原则运用到人生的每一次出击,每一种等待中去,是一个很高的理智境界。 然而,太平洋对岸的玛雅文化,却用宗教的手法来处理这个问题。他
们让好神和坏神共同左右自己的生活。好神带来雷电、降雨、丰收(雨神、
蛇神),恶神带来死亡、毁灭(死神、战神)。他们之间永恒的冲突在一幅画 中得到了很好的说明。图 24 中,雨神恰克对一棵小树表现出扶持;而死神 阿·普切却将树一劈为二。好神和恶神不仅彼此争斗来控制入所赖以生存的 自然,并且还竟相争取人的灵魂。玛雅人深信,他们的一切祸福都取决于神
的情绪、神的力量。这也是祭祀、庙堂在玛雅社会生活中占据如此重要地位
的一个原因。 然而,也就是通过这种宗教二分机制的设立,玛雅人将一种对立而统
一的复杂机理深深扎根于人心的无意识中。玛雅人不可能用静止的“一刀切” 方式去看待世界了。在小树茁壮成长的时候,他们意识到死神随时可能以各
种方式将其摧毁。在和平丰收的季节、他们仍然要为随时可能来临的不意之
灾祭祀。他们始终能在乌云中看到太阳,在战胜时看到失败。一种阴阳互易、 祸福相继、无常为常的思想,从幼年起就扎根在每个玛雅人的心中,也扎根 于这个民族的初年。宗教将这种理性智慧以非理性的方式固定为一种文化基 因,等到个体的理性成熟后,能自然地用它来平衡命运的多变,平衡人心的
各种欲求和各种自律。
用好、坏来划分人,是简单化了,是傻;用好、坏来划分神,是文化

的成熟,是智慧。 天堂之门为谁而开
玛雅人的天堂在 13 层天之上,那上面美妙无比。人的想象力所能达
到的所有幸福美好事物,全都会聚在这个玛雅人的王国。 持有无须签证便一步登天的那种硬档“护照”的人,包括这样几类:
自杀者,战死的武士、作人祭牺牲的人、难产而死的妇女和祭司。 这份值得玩昧的入境者名单,确有不易理解之处。要说直接与天神交
接并作为“天国”在人间的特命全权大使的祭司,可以直接返回天堂述职,
这还比较好理解;作人祭的牺牲者可以进入天堂,也在情理之中,因为他们 原本就是航邮给天国神灵的礼物,总要让神灵们在天国查收吧。但是特意把 难产而死的孕妇放在“大使”和“邮件”中间,却是出人意料之外。
  战死的武士有资格进入天堂,这也不成什么问题,因为武士集团就是 社会的政治特权阶层,他们是大大小小的贵族,其中最高地位自然就是酋长、
首领了。他们战死沙场,才赢得进入天堂的门票,倒有自残自戕的家伙排在 了他们之前,这又是为什么呢?细细想来,这恰恰是玛雅人智慧之所在!
  资料虽然简略,但也足够想见真相。16 世纪的兰达主教在他的题为 RelaciondelasCosasdeYucatan 一书中写下这样一段话:“他们(玛雅人)
说那些上吊自杀的人升入他们的天堂,并且把这当作完全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样就有许多人因为悲伤、麻烦或疾病等微不足道的原因而自己上吊,以此 来摆脱这些事情而进入天堂安息,天堂里有他们所说的名叫 Ixtab 的绞架女 神会来使他们重新苏醒。”天主教是坚决反对自杀的,因为人自己无权杀死 自己这个由上帝创造的生命作品。
于是兰达主教用不以为然的口吻把悲伤、麻烦和疾病说成是“微不足
道的原因”,实际上我们应把悲伤改成“悲恸欲绝”,把“麻烦”改成“致命 打击”或“不堪重压”,把“疾病”改成“病入膏肓”或“不治之症”。
撇开西方人教义的偏见来看玛雅人的自杀原因,可能就得把“微不足
道”改为“难以忍受”了。人因为难以忍受的原因而走上绝路,虽不能说理 所当然,但也至少是可以理解体谅的。这里应多一些对人类需要的同情和关 怀,多一些深层的爱和理解。
  20 世纪 90 年代到来时,人们开始认认真真地讨论起“安乐死”的问题。 虽然传统的宗教信条和世俗的道德戒律还固守着阵地,包括反对“堕胎”等 等,但是,越来越多的人们对“安乐死”寄予了更多美好的希望,这是人类 同情心与博爱精神日益成长的体现。
  在这个背景上,我们将不难称许玛雅先行者们先知先觉的明智和大彻 大悟的同情,他们为那些不得不自寻短见者的灵魂,安排了欣慰的乐园。
  他们也为难产“殉职”的产妇安排了天堂这样的好去处,同情心在这 里还是主要原因。不过若只看到这一层,那么我们的智慧还没能企及玛雅人
的精深奥妙。
  文化观念多少都免不掉潜在的社会现实功利目的,它曲折地反映了社 会的客观需要。
  以一种情感上、感觉上可接受的形式来掩盖赤裸裸的利害动机,这就 是我试图揭示的文化隐喻机制之一吧。如果这机制是个体与个体之间有意识
地运作,那就是“欺骗”了;而在群体或社会中以集体无意识方式运作,就
只能叫作人类必要的“文饰”,也就是“文化”,就是文明,就是智慧。

  请想,妇女生孩子虽是自然法则,但造物主并没有让这件自然而然的 事情万无一失。
相反,妇女难产死亡却是司空见惯,而在现代医学科学昌明之前,妇
女难产死亡率是相当高的。为了保证社会与文化的延续,人的再生产是近乎 本能的功利目标。玛雅人为了复制自己、传承自己的文化,不能不把发给祭 司、贵族的“天国护照”也爽快地发给生孩子的妇女。这种崇高荣耀,在我 们看来无非是空心包子,而对玛雅人来说却好像真的是什么实惠的许诺一样
了。
  然后我们重新想一下上吊自杀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这次我们触类旁 通,领悟到玛雅人也许又有某种潜意识中的实际利害。有的野蛮民族有杀婴 习俗,有的还把年老的父母背上山崖推倒下去,他们的残酷乃是出于无奈, 低下的经济能力无法背负过重的包袱。
联想一下,我们今天呼吁推广“安乐死”,不也隐含着不愿为毫无指望
的“植物人”(丧失知觉、仅靠输液维持的绝症患者)白白耗费金钱、精力 和感情的这一层“理性”的动机吗?那么,玛雅人巧妙地“鼓励”自杀,大 概也是为了剪除社会机体上有害无益的残肢败体吧。至于让战死的武士得到 荣耀,那显然是为了激励士气,培养为了民族利益不惜捐躯的尚武精神。让
作为献祭牺牲的人死后进天堂,则是祭司们为了他们草菅人命的陋俗鄙仪的
延续而进行的“欺骗”。且不管人祭究竟对一个民族文化的兴盛有什么意义, 单从那些即将被剖胸挖心作献祭牺牲的可怜人,义无反顾地一步一步踏着陡 立的台阶,自己登上庙坛之巅,欣然躺倒就位的可怕场面,我们就已经彻底 明了了人与他的“文化”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
第四世界
  第一世界、第二世界、第三世界的划分在现代政治词典中有着明确内 涵。但是,玛雅人心目中的四个世界概念与此完全是两码事。
该来的总要来。在玛雅人心目中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宿命论观念。它的
根源也许就在于这种第四世界观。 玛雅人相信自己现在是生活于第四世界。在此之前,曾经存在过三个
世界。第一世界的居民是些矮人。他们建造了许多伟大的城市。这些城市的 废墟仍留在玛雅人现在居住的地方。他们所有的建筑过程都是在黑夜中进行 的。太阳一出,矮人们就变成了石头。
  今天的考古学家在一些石祭台上发现了雕刻的矮人形。这些祭台是现 今发现的最古老的石块之一。玛雅神话中所说的那些废墟中的石头人,也许
就是这些刻有人形的石祭台。 这第一个世界最终为一场大洪水所灭。haiyococab 这个词在玛雅语里
意为“漫遍天下的大水”。第二世界的居住者是 dzolob,意思是“侵略者”。 结果也为大水所没。第三世界居住的是玛雅人自己,他们是普通百姓。淹没
它的第三次大水被称为 hunyecil 或者是 bulkabal,意思是“浸没”。
  前三个世界分别为三次洪水摧毁之后,出现了现世,也就是第四世界。 这里的居民混合体包括前三个世界留下的所有人,以及这个世界自己的居 民。眼前这个世界也将为第四次洪水所毁灭。
  这个故事充满了悲观主义的宿命论情调。过去的世界一次次被毁,留 下的也许只有石头。今天的世界再美再好,也会被不知何时将至的洪水无情
地毁掉。这其中表现出人面对灾难时深层的悲哀和无助。

  类似的无助感,我们当然可以在玛雅人社会生活的许多细节中体会到。 试想,玛雅历史上频繁的战争送出去多少可能被杀或被俘的农夫?玛雅人的 宗教活动中要杀死多少人牲?热带雨林的沼泽、毒虫、鳄鱼,尤卡坦半岛上 的台风、海浸、火山,这些自然灾害每年会夺去多少人的生命?玛雅人的许 多城市都有良好的水道系统,有些城市甚至建筑在半山腰上。玛雅人时时处 处意识到毁灭性力量的来临,也时时处处准备着灾难的危害。
  死神在玛雅万神殿中占有突出的位置。玛雅人相信,恶神对人类的诅 咒始终存在。
  它们拖着正在腐烂的身躯,和那些对人类友好、保护人类的神一起注 视着人间,随时准备把手伸向毫无准备的人。无论是面对好神,还是面对坏 神,人类总是处于完全被动的状态。主宰他的是这些神的意志:他的生命取 决于它们相互较劲的结果。
人在宗教中与神的关系,往往决定着他对生活的态度。因此,普通玛
雅人对生活很少奢求。今大的玛雅人仍然保留着这种传统。他们总是各守本 份,种地吃饭,很少追求过分的奢侈品。他们的这种安于天命的态度与第四 世界的基调非常和谐。他们根本就是在演绎同一个主旋律。
  传说中的人知道灾难是必定会来的,但是不知道这第四场洪水什么时 候来。在这样一种预知难免遭灾的心态里,他们不求无祸;而在灾难降临之
前,他们又能知足常乐。 玛雅老人在自知将去之际,会表现出安之若素的态度,坦坦然然地迎
接死神,这种难得的心理平衡伴随着玛雅人度过种种突如其来的灾难,艰难
而又坚强地存活了下来。 世界上许多民族的古老传说中都有洪水的影子。玛雅传说中用洪水象
征了一切毁灭性的力量。而其中关于第一世界矮人的说法又似有几分真实 性,如果说它不是以真正的史实力依据而浓缩、改编的故事,至少这其中很 可能隐约反映了一种久远而痛苦的记忆。
  确实,人类是太痛苦了。相比较大自然化海为田、风云常变的力量, 人类实在太渺小。相比较全球性的冰川、干旱或温室效应,相比较地球上司
空见惯的山崩、泛滥或风雨,人类实在太脆弱。有史以来,不知多少民族覆 灭了、没有了;而另一方面,几乎每一个民族都有大逃难、大迁徙的经历。 人们在不断地设法躲避灾难。努力改善环境定居下来,努力观察自然寻找规 律。古代文明都在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发端、发达了。人们在那里安居乐业、
聚居繁衍。人们也在那里引水填壑,造福子孙。人们还在那里积累经验、尝
试去读懂天文地理。然而,文明发展的过程很漫长;人对自然的了解、掌握 也很有限。
山水虽好,也有令人遭殃的时候;知识虽好,也有不测之风云。 玛雅文明可以算是世界各文明中成熟较早的一个。从玛雅人所处的热
带雨林气候和他们种植玉米的情况来看,要解决温饱问题并不太难。这里雨
量充沛,一切生命都在迅猛地生产、迅猛地繁殖。人类的一支较早地在这里 站稳了脚跟,发展文明。
  然而,灾害却也从未远离过他们。玛雅文明中最发达的是天文学。人 类探究天文星象的道理,最直接的动力就是了解天气变化、掌握四时雨旱的
规律。玛雅人精彩的历法、先进的数学,都是在这种天问的原始好奇心驱使
之下所获得的。它们只是天文学的副产物。玛雅人设计了精美的石建筑。也

许他们并没有想要将它们永远留住,不过,他们肯定考虑到了可能来自飓风、 暴雨等的侵袭。
第四世界的故事还表达了一种轮回思想。洪水可以一次次地来,但人
还是一次次地组成世界。这个世界可以从有人到有房屋、有城市、有一切东 西。灾难意识始终同建设意识交织在一起,不断重复。到后来,这种重复突 出的已不再是灾难的不可避免,而是人对它所采取的态度。照旧建设、照旧 生活。既处之则安之。在每一次灾难过后都顽强地生存下去。促使玛雅人去
创造那许多文化产物、促使玛雅人生存至今的,应该是这种百折而不回的建
设意识。 人们会很轻易地评说玛雅的宿命论,然而,我们也不应忘记玛雅人对
于命运的大灾变,有着出奇的开阔胸襟和博大气魄。你看他们数千年不懈地 逐日用编年法累积计日,使用的时间单位以 18 或 20 进位一直到第 9 等级,
理论上可以上溯到几百万几千万年前。
  有意思的是,20 世纪 80 年代,全世界范围内掀起过一片对于全球性灾 变的关注。事情也许起因于数十年来一直困扰着科学界的环境污染问题。大 气污染、全球气候转暖、环太平洋火山活动加剧、大规模地震、太阳黑子活 动频繁,等等。多种事故连续发生,搞得全世界人心惶惶。接踵而至的是“危
机”一词充斥于我们的视野。能源危机、人口爆炸、自然的惩罚,不仅笼罩
在每日看报听新闻的成人头上,也笼罩着刚进学堂的孩子。 在这种情况下,人类始终保留在记忆里的灾变意识集体涌现出来。全
球在霎时间出现了无数个绿色和平组织,连小学生都开始谈论全球意识。各
种关于天外来客、世界未日的传说也一下子流行起来。在科学昌明的今天, 人们再度表现出对生态变化的无奈;在理性的现代人身上,再度出现了原始 的恐惧升级。有一段时间,各种数据不明(即使有数据,人们也不会去注意 它们,这部分信息会自动地被过滤掉;而留在脑中的印象只是又一项灾难即
将来临)的报道连连传来,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即刻要天崩地裂了似的。 人们的反应,也像当年愚人节时美国人听到外星人攻占白宫时那样、
在一种极度的无意识恐慌中难以自持。
  当然,这种原始恐慌带来了人类的自警。艾滋病把人们赶回了家庭, 生态危机敦促人们保护环境,而绿色和平则有助于消弭国际矛盾,把人类内 耗的能量转向一致对待环境与人的共存问题。因为,人类对于“洪水”之灾 的抵抗能力实在太微不足道。如果真的必须跟它遭遇,那实在是玩不起。
现代人转而去控制废水废气、尽力回收废物,开发替代性能源、控制
人口增长,甚至还想开发迁居月球的新航线。这真是人类文明的伟大之处。 然而,古代玛雅人离洪荒年代不远,甚至可能仍依稀记得人类历史上前一次 大灾变。那些今天已不再对人类构成毁灭性打击的地区性小灾变,对他们来 说,都可能意味着世界末日的到来。人口众多,科技发达的现代人,在面临
世界大灾变的威胁(或仅仅是对大难临头的想象)时,尚且如此有动于衷。
仅处于新石器时代的古代玛雅人,确实只有无奈的份了。 玛雅人的伟大就在于这无奈背后的泰然,就在于这无奈同时的孜孜以
求。他们的第四世界的传说最精彩之处,就在于它不同于其他民族的一次性 “世界末日”,用一种群体保存族类的精神争取在灾变之后的再生。
前些年在巴西发生了一起蛙类大出击事件。一种异常大个的蛙类集结
成数以百万计的大军,从山区向人类居住的城镇发动地毯式袭击。所过之处,

草木不生、人畜不兴。 人们在它们所经之处设置各种陷饼和防线,全部被这支大军一一冲破。
成批成批的蛙死去,但后继者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进攻。这些“神蛙”的数
量优势和不断自我恢复的攻击锐气,令人们心惊胆寒。有一种说法称这是动 物对人类不断进犯的反攻。不管事实是不是真这么有理性,我们还是可以从 中领悟到一种轮番出击、矢志不移的强大的生向意志。
  玛雅人像蚂蚁搬家那样,以简陋的工具创造了新石器阶段最灿烂的文 明。他们像那些“神蛙”一样,坦然地去接受灾变,并且在灾变中寻求保存
自己,一如既往地奏响自己文化的生存主题。
第八章

                          存亡绝续


古老的回声 墨西哥总统洛佩斯·波蒂略说过:“活的、古代的、目前依然纯洁的
雅语,可以在我们国家其他地区通用,这将使我们能够传播财富、节奏、古 老的知识、生活。玛雅世界古老的回声在这部字典中得到新的反响。”这段
话是波蒂略总统 1979 年 12 月接见《玛雅语?西班牙语字典》编纂人员时说
的。
  充分肯定了玛雅语言在历史上和现代生活中的伟大意义。这部字典是 第一部大型的玛雅语言工具书,是由成立于 1937 年的玛雅语研究院的终身 名誉主席、尤卡但人类学和历史研究所创始人阿尔弗雷多·巴雷拉·巴斯克 斯,于 1974 年开始主持修纂的。这是语源学家、语言学家和语音学家对古
代玛雅象形文字和现代玛雅民族口头语言进行多年研究的成果。全书 1500 页,收词 45000 余,注释 20 万条,可谓宏富。但它未收目前已经不用的词 语,因为古时的词语如何读音已不可考稽。这项语言研究仍在继续。
玛雅语言对于玛雅文明的意义之大,自然不言而喻。 玛雅地区在古代或在今天之所以是同一个单位,主要原因是其共享同
一种语言。语言保证了说这种语言的人民的民族认同。今天我们辨别玛雅遗 民的主要标准就是看他们使用的语言,玛雅语使玛雅人与中美洲其他印第安 人区别了开来。
  玛雅人热爱自己的民族语言。现代玛雅人坚定地维护着母语,几乎很 少有人学说西班牙语,更不用说英语了。幸亏有这种语言上的延续性,我们
才有可能聆听古老玛雅世界的回声,找寻古代文明的踪迹。 玛雅语目前的状况,正反映了玛雅古代文明的一些特征:既同一又多
样。古代玛雅土地上“诸侯林立”的政治版图,在现代玛雅语言方言众多的
现象中就不无反映。 玛雅语通行的地区有墨西哥的尤卡坦、坎姆佩奇、昆塔那罗,洪都拉
斯的科罗扎尔、奥兰奇沃克和艾尔卡约,以及危地马拉的佩腾。根据《新不 列颠百科全书》的有关条目,还包括伯利兹和萨尔瓦多西部地区。
玛雅语系内包含各种方言。在玛雅古典时期,很可能是由一种产生于
南部高地的语言,逐渐向北渗透,最后遍及整个尤卡坦半岛。虽然各地方言 变体自成体系,但根本上都出自同一母语系统。
  如果考虑到殖民地宗主国语言在中美洲蔓延的广泛程度,玛雅语言在 地域上的封闭性确实令人惊奇。玛雅人在他们久远的历史上,似乎习惯于小 国寡民的聚居生活,很少大举向外扩张。西班牙入侵之后,大多数玛雅方言 仍然保留在原有的相应地区。很少发生人们想象中的人口迁徙现象。一个主
要的原因在于尤卡坦半岛上的地理环境。这里山脉走向、几个山系自然地分
割出不同地域,相应地,方言的划分也表现出一定的牢固性。 当然,真正的原因也许还在于其语言本身。玛雅语言是一种多词素语
言,它的一个单词相当于英语或法语中的一个句子。这种结构同汉语非常相 像。从词汇来看,它不同于其他中美洲的语言。玛雅词汇的词形变化不含任
何语义因素,使用的规则也非常有规律,很容易辨识。所以,只要基本区分
出其中的主要成分,也就是说,区分出名词、形容词、及物或不及物(有无

动作效果)的动作词,以及它们相应的冠词和介同,即可以找出句义。而西 班牙语中词汇的变化形式要复杂得多。
不过,无论怎么说,西班牙语还是在许多方面影响了玛雅语。这种影
响涉及词汇、构词法、语音、句法的各个方面。 语言是始终处于动态发展中的。虽然一种语言的音系、文字、句法、
构词法确定后,其自身就会成为一个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实体,有自己的 运行规律。但是,语言的存在毕竟无法脱离使用它的个体。而个体语言获得
的过程既取决于外界语言环境所提供的词-物联结,又取决于个体指称客体
的愿望、模仿学习、同化于约定俗成的语言习惯、顺应外界变化、调节内在 语言认知系统,等等的个性特征。一个民族在文明的发展、社会生活习惯的 改变、以及外来语言的影响下,其语言中反映出来的相应变化是必然的。
  然而,一种语言在面临其他语言的冲击时,保持较强的相对稳定性, 在某种程度上,也体现了它的自我完善性。就像汉语,具有比较成熟、完善
的体系,在与其他语言交融的过程中,吸收、同化其他语种的能力比较强。 玛雅语言跨越数千年,在民族主体的政治统一性受到重大打击、民族文化受 到多次摧毁的情况下,不仅没有像玛雅文明主体那样面临灭顶之灾,反而继 续流行于原来的地区,甚至突破外来语种的夹击,至今通行于中美洲的广大
地区。
  现代玛雅人应该为这一古老的回响而感到骄做。玛雅人理解世界的独 特方式,玛雅文化解释世界的智慧成就,玛雅人辉煌的历史传说,全部都蕴 含在他们的语言之中。语言是一个民族、一种宗教、一种文化赖以存在、赖 以留传的手段和标志。来自外部世界的专家学者,只是在发掘出玛雅古城遗
址之后,才了解了古代玛雅的存在。而对于现代玛雅人这个民族来说,玛雅
语言的存在和通行才是最有意义的。 玛雅古城及它们锁住的古代文明之谜,若要真正被解开,也还需要我
们走近玛雅语言,先去打开这个文化传播媒介所锁住的谜。
焚书不尽、智慧千古 成千册的玛雅文化典籍被西班牙宗教狂们付之一炬,这种狭隘与偏执
暴露了西方文化那最不光彩的死角。当玛雅人好心好意地把自己文化经典中 的宝贵内容讲解给大洋彼岸来客们听时,他们万万没想到自以为圣明的天主 教徒原来在一些基本知识方面还非常浅薄、愚蠢。
  玛雅经书中记载着精确的历法,比起教会认可的格雷戈里公历(通用 迄今)要高明得多,每年误差才 1 分钟,也就是说大约 1500 年才差一天。
玛雅人的经书中还记载着不止一次的大洪水,人类的历史可以上溯到洪水前 数十万年,这与《圣经·创世纪》关于洪水的说法大相径庭。玛雅人对行星 运行轨道的深刻理解,远胜于与上帝创世神圣地联系在一起的地心说。布鲁
诺 1600 年还受到宗教法雇审判,被烧死在罗马的繁花广场,这就难怪 1562 年兰达主教要烧玛雅经书了。
  西方人被玛雅人那些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高深见识惊得歇斯底里大 发作,就在他们口口声声指责玛雅经书为“魔鬼的勾当”时,他们自己真的 干出了“魔鬼的勾当”。
这回该轮到玛雅人被他们的所做所为惊呆了。 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玛雅经文少得可怜,但总算没有斩尽杀绝,使
我们还能一睹古玛雅经卷的风采。这些经卷是以榕树的内层皮和鞣制过的鹿

皮为纸,用毛发制成的毛笔书写的,蘸取的颜料是玛雅人自己制作的,包括 自、红、蓝、黄、咖啡等几种色彩。
幸存的玛雅经文有 4 部,分别根据收藏地点或发现者来命名。
  (1)《德里斯顿抄本》:1739 年,藏书家姚肯·克里斯蒂安·戈柴替德 累斯顿王家图书馆从私人手中购得,其辗转易主的经历想必很复杂,可惜不 为人知。这部抄本直到 100 年后才公开面世,1831~1848 年出版的 9 卷本
《墨西哥古代文物》,分三卷将其全文刊印。1880 年德累斯顿图书馆又重新 刊出了它的描绘本。共 39 页,各页连起来像折叠的屏风。内容涉及预言、
新年仪式、金星运行规律、日蚀周期表以及天神伊扎姆纳(Itzamna)的生 活图画等等。
  (2)《巴黎抄本》:1832 年被巴黎国家图书馆收藏,但一直默默无闻, 直到 1859 年才被最早研究玛雅文化的学者之一奥·戴波尼注意到,1872 年
首次公布。长 1.45 米,厚 22 厘米。
  (3)《马德里抄本》:又称《特罗一科尔特夏诺》,乃残卷,缺头少尾, 一分为二。
  一部分于 1875 年获得,1883 年发表;另一部分先已于 1869 年获得并 发表。
(4)《格罗里那抄本》:首尾缺失的残卷,仅余 11 页。这部手稿为美
国纽约私人收藏馆藏品,直到 1973 年方由美国考古学家德·考尔公之于众。 这样,一些较早的介绍,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以为玛雅经文抄本只有 3 部传 世。
  这几部抄本形成于不同时期,《德累斯顿抄本》可能出自 11 世纪,《马 德里抄本》可能是 15 世纪的手笔,《巴黎抄本》大概略早些。抄本,顾名思
义,这些经书并不是玛雅最早文献的原件,而是祭司们在数百年中陆续抄录 绘写的复制品。玛雅人的“纸张”,经不住 500 年的考验就要变成腐灰,所 以复制经文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能仅仅从“纸张”材质上鉴定历史的远 近,而应相信这些抄本反映了玛雅人相当稳定不变的古老观念和传统。
就是这仅存的几部抄本,尽管只占曾经存在过的经书的一个几乎可以
略而不记的比例,却已经为我们窥望玛雅智慧开启了一扇美妙的窗门。其中 有玛雅人农业生产和渔猎等经济生活内容,有关于社会各阶层人民的生活制 度、服装、饰物的规定,有关于婚丧嫁娶时祭神仪典的记载,有关于迁徒和 动工建筑的仪式活动的记载,还有关于儿童教育的,当然,社会管理制度以
及祭司、武士、手工业工匠、商人、医生、巫婆等社会各色人等的活动都有
所反映。 上述说法,还仅仅是我们今天能够释读译解的部分。尤其是当我们想
到玛雅人曾经取得了那么令人惊叹的“单项”成就。比如就说关于金星吧, 他们已计算出其绕太阳一周需要 583.92 日,这个运行周期,1000 年的误
差率仅为一天。要知道这是玛雅人在欧洲人还没有哥白尼的日心说的时代,
在没有现代天文科学仪器的条件下所取得的成就。再如玛雅人发明数学中的 “零”概念,至少要比欧洲人从印度、阿拉伯人那儿学来早 800 年。
  这是玛雅人光耀千古的智慧,但同时也只是这智慧的一鳞半爪、吉光 片羽而已。
于是,我们完全可以设想那些尚不为我们所知的玛雅智慧成就,多得
不计其数。传说在中美洲橇莽丛生的热带雨林中,深藏着玛雅人的“金书”。

就像其他的玛雅传说曾经曲折地反映了某些事实那样,这也许就是我们对寻 找千古不灭的玛雅智慧的巨大希望。
秘而不传在描叙玛雅文化的著作中,常常出现 esoteric 这样的形容词,
表示玛雅人的宗教观念、学问知识大都处于“秘传”的状态。 玛雅文化宏大精深,天书一般的象形文字决非外人所能了解,其书写
与刻画的繁难复杂又岂是普通人摆弄得了!这套书写体系显然不够平民化, 使用起来费时间,费脑筋,还费体力呢!
我总想开宗明义地表达我的感想,从文化机制上说,玛雅人的精妙绝
伦处,也正是其贻误自己的要害所在,这难道不是我们人类“智慧”症结的 体现吗?一种智慧的发展也正是不智的滥觞,创造了一种可能也就剥夺了另 一些机会,玛雅人没能尽早地离开令他们自我陶醉的美奂美轮的“天书”, 没能早些开始简朴的书写方式,没能更加贴近世俗生活的需要而用表义、表
音的符号体系来记录大众的语言,就像中国人、欧洲人那样,于是,玛雅的
精妙完美成了自己的障碍,以至于被西班牙人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除了文字是秘传的复杂体系外,玛雅人一切值得骄傲的知识都是秘传
的,为少数人掌握,由少数人传承。这些人是玛雅祭司。上层人士,贵族和 祭司,把他们的子弟送入隔离的祭司学校,传授那些秘传的东西。通常权贵
人物的长子继承其父的权利和地位,其他儿子很小就“入学”了,经过系统
的秘传,相当不容易地成为新一代祭司。 天才的数学算术,从发明“零”符号到大工程的建筑设计计算,都由
少数祭司掌握。
  高深精密的天文星象学,理所当然是祭司们的专长,他们要与神灵对 话,要制订历法、安排农事和其他一切社会生活,就必须具备秘传的通天本 事。话说转来,即便现代信息社会日渐大众化的高等教育也只是涉及社会生 产生活的常识层,真正精深的学问还须由少数人探究。人类能够使自己的一
部分成员有条件超离出来从事探究形而上问题,乃是人类文明巨大进步的必 要条件,甚至就是文明进步本身。玛雅人通过贵族祭司平民奴隶这样的社会 等级,通过少数人的高贵化,通过专职秘授的方式,才达到了那么高深的知 识程度,演奏出这个文明的华采乐章。
然而,文明的悲剧就此埋下了种子。 经被扼杀的文明之花太多太多,由于早就遗忘早就荡然,以致没有
丝毫的痛心追悔,就好比翻录一盒磁带,抹了曾经录下的金曲而不自知。今 天世界每天都有物种在悄然灭绝,这已引起生态学家的优伤;今日世界的文
化演变融合成这样的几大流派,也不知失去了多少美妙的文明支系。仅以中 国为例,在辽西、内蒙草原上垒筑圆形三重卵石祭坛的文化群体不知流落何 方?而 3000 多年前曾经熔塑出堪与希腊艺术媲美的青铜人像造型的三星堆 古蜀先民,其血脉又该怎样鲜活地存在于我们的民族性情中???远去了的
故事,淡化了的特性,融合同一的感觉,使一切显得自然而然。
  但是,玛雅文明之花的凋谢零落,却在世界近代史(公元 1500 年之后) 的清晰记忆中。于是,它成了引人关注、令人感怀的悲剧主角。人们一下子 就抓住了玛雅败落的悲剧性原因;它直接受害于西班牙殖民者的扼杀,也间 接受害于它自己文化机制上的“秘传”。
秘则不传!
1562 年,西班牙殖民者的随军主教迪那戈·德·兰达还嫌 40 年来对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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