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文化摧残得不够,为了彻底地从精神上消灭玛雅人,传播他的上帝的福音, 竟然野蛮地下令烧毁所有的玛雅文献,用象形文字记载的玛雅历史、文化、 科学、哲学全都成了劫后灰烬。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位上帝的使者也把欧洲 中世纪最可耻的火刑柱搬到了“新大陆”。难以计数的玛雅祭司惨死于熊熊 烈焰之中,带走了只有他们才通晓的玛雅文明成就。兰达主教的所作所为, 比之中国背了两千年骂名的秦始皇的“焚书坑儒”,不知还要恶劣多少倍。 他烧毁的是人类花了数千年时间在西半球培育的最为光彩夺目的文明之花。 这一悲剧的直接恶果直到今天还在让人品尝。许许多多的文化人类学 家、文字学家、计算机专家都试图破译玛雅象形文字,从而解决文化史、科 技史上的若干重要课题。今天在 4 本幸存的玛雅经书中,在庙字、墓室的墙 壁上,在金字塔和纪年石碑上,在陶器、玉器和贝壳上,还存有大量的象形 文字。有一座金字塔,台阶上竟然雕刻着 2500 个象形文字。经调查,大约 发现了 850 多个各不相同的字符,3000 多个词汇。而能够释读的玛雅文字 不足三分之一,这还多半仰仗那位罪魁兰达的记录,历史就是这样歪打正着,
令人气闷。 释读失传的玛雅文字,这项诱人的研究,已经动用了各种手段,包括
美国科学家的大型电子计算机,每秒百万千万次的运算也莫奈其何,迄今未 有惊人进展。前苏联科学出版社列宁格勒分部字 1975 年出版了著名历史学
家、人类学家和古文字专家尤·瓦·克诺罗佐夫的新成果《玛雅象形文字手 稿》。这位史学博士还著有《古代玛雅的文字体系》(1955 年版)、《玛雅印 第安人的文字》(1963 年版)等学术专著,提出了解读玛雅象形文字的方法 和规律,并作了一些译解和结论。60 年代中,还有一位前苏联学者塔吉扬
娜·普斯库里娅科娃也宣称她破译了一些玛雅碑文,但并无下文,玛雅象形
文字依然谜一样地挡住我们的视线。 即使我们真的分析出了玛雅象形文字的图形结构和译读规则,那也是
远远不够的。
关键是要恢复古代玛雅语的语法结构,特别是要恢复古玛雅人的词汇。 也许把问题仅仅看作现代玛雅人使用的玛雅语已经与他们的祖先不同还没抓 住要害,我觉得人类学家应有更深的理解。玛雅语古今的差异还不是象形文 字难以释读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或许在于:玛雅象形文字根本就没有真正记
录玛雅语言。玛雅象形文字所组成的碑文、经文,当年是无须直接记录语句 的,它只是给出一些基本的会意内容,秘传秘受的祭司集团可以用语句来翻 译、解释、表达它。这可比拟于中国古代集地理、医学、科技、历史、民俗、 矿学、动植物志等为一体的“奇书”、“巫书”《山海经》。它的文字现存面貌 充分反映了它的源本,它极可能是上古的图画符号记录,并在春秋战国之世 成为文字译释、综合整理版本。从《山海经》可以反推到玛雅图画般的碑文、 经文,《山海经》脱胎的那个更早的形象化蓝本与玛雅象形符号有着近似的 意义,也都是巫师、祭司们秘传秘受的底本。只不过中国人稍稍幸运些,相 传大禹、伯益这样的圣王贤相用文字整理记录了《山海经》,而玛雅人则仅 仅保留在祭司们的头脑中。但再反过来说,我们除了可以理解传承的文字以 外,又不幸没有玛雅那种千年不坏的石头上的“天书”。玛雅似图似画,奇 异瑰丽的象形文字,虽说现在一时还难以理解,但留得青山依旧在,终有云 开雾散时。
未来还有破译的希望,这又幸耶不幸那?总之,“秘传”引出了“秘则
不传”的文化思索。人类文明的发展时时处处存在着风险,已经获得的成就 也可能丧失,这是否可以启发我们文化机制上分散风险的灵感。
鸡蛋不可都装在一个篮子里,玛雅祭司们就是“不幸摔到地下的篮子”。
出头鸟·文化基因 今天尤卡坦半岛上的玛雅人似乎是平平淡淡的一群,一点也没显示
出什么领导能力上的天才禀赋。而按理说,要在这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组织起一个辉煌的文明,建造成百上千的巨大金字塔、石庙坛等工程,那非
得具备超常的组织管理能力不可的。难道祖先的天才品性是“十分天赋全用
尽,不留半分遗子孙”?我可不想过多地夸大遗传二字的影响,这会造成一 种脱离大众的英雄史观的印象。
我也不想陷入生物学上究竟先天遗传性重要还是后天习得性重要的难 缠争议中。
或许今天的玛雅乡民果真缺少点儿领导能力的遗传,或许是他们的文
化传统本身发生了变异,不再鼓励出人头地。这两种可能姑置一旁,因为它 们似乎又是纠缠在一起的,不仅学理上“缠不清”,耐且历史上也是“理还 乱”。
摆在眼前的事实是:玛雅遗民们通常不愿意承担行政管理的责任,缩 头缩脑,甘为人后。对这个奇怪的现象,应作历史的分析。
前述宏伟的建筑工程,实际上是玛雅祭祀中心、市镇群落的组成部分, 主要是玛雅全盛期古典期以及稍后的后古典期的产物,无一与西班牙统治时 期有关。在玛雅社会体制未遭破坏的时候,社会等级是十分明确的。领导和 管理的职能,严格而排他地限定在贵族和祭司们手中,与平民和奴隶无关。
普通玛雅人只不过是提供粮食的农夫、提供烧柴的樵夫、提供用水的挑夫、
提供各种消费品和宗教设施的工匠。 千真万确,是由广大的玛雅群众以刻苦和辛劳创造出了金字塔、庙宇
和宫殿,但他们却始终受到政权、教权的双重控制。“劳心者治人、劳力者
治于人。”中国的圣人早就招供了,玛雅的案情也未必更复杂。 于是我们发现了简单的道理,尽管玛雅“劳力者”在劳动的过程中不
乏具体的劳力技巧和创造火花,但是,他们在伟大工程上展现的井然有序和 气度恢宏,却不得不归之于他们的政治领袖和精神领袖。劳力与劳心的完美 组合,这才是文明发展的条件。
然而,这样过于明确严格的社会分工,必然需要文化机制的保障。等 级制度与服从观念互为因果,互相创造、强化,最后固化,成为超越时空的
文化基因,根植在一个民族的民族性之中。 我们也不该过分厚非玛雅人,他们在这方面的特点未必见得就比其他
古代民族特别地显明。实际上,美洲印第安人与他们的生理上、文化上的近 亲东亚人一样,都比较倾向于尊重秩序、尊重权威、尊重群体。玛雅人已经
培养出了服从、合作的文化氛围,甚至在每个社会成员人格中埋下了这样的
文化基因。这在本书《又是“三纲五常”》一节里已作分析。 等级是天然的,是神意,与个人努力无关。龙生龙,凤生凤,贵族与
祭司这两个阶层内部自行重组、流动、世袭。于是,玛雅社会的“劳力者” 集团与“劳心者”集团就长期处于界垒分明的状态下。这无疑会使一个社会
的管理职能和领导经验相对凝滞地归一部分成员所有,进而在文化观念、心
理倾向上也出现不同阶层的分化。玛雅社会在婚姻方面的门户观念,也使社
会地位不同成员的流动可能性大大降低。 宗教方面也没给各个等级间进行流动的精神支持,玛雅人各自都有生
来注定的保护神,都有各自的命运,这是社会秩序的常态和稳态在宗教上反
映。西方文明从上帝观念中幸运地推出了上帝面前人人平等,进而成为人文 主义的天赋人权理论,最终才有了现代尊重个性的主张。以个人自由发展作 为现代文明进步的推动力,这与劳心劳力分工以促进文明进步的玛雅模式大 不相同,但对创造人类文明业绩这一点来说倒又是殊途同归。
玛雅人不喜欢我们现代人司空见惯的个人主义。他们那种人拉肩扛搬
运数十吨巨石的工作,来不得个性化,他们必须步调一致听指挥,需要安分 守己,安于自己的“职分”,守住自己心中的“不安分”。所以,我们在今天 玛雅遗民身上看到了温顺的合作态度,竞争性在他们之中没有市场,就连孩 子们的游戏里也不强调竞争。他们长大以后自然也没有非要胜过别人的强烈
愿望,他们满足于当一名庄稼汉,自给自足,小有盈余。这就是我们所看到
的玛雅凡夫们,一个极少“出头鸟”的人群。 说到“出头鸟”,我们的讨论则又有了新转机。 “枪打出头鸟”不仅是句谚语,也是一段史实。西班牙人的殖民强力首
先落到了贵族和祭司这两个阶层头上。西班牙军事威力突如其来地剥夺了土 著统治者贵族的一切政治权力,而天主教教士迅速地取代了土著的祭司。肉
体上有计划的消灭,以至于很快就没有多少玛雅领袖人物得以留下来了。 不可否认,这对玛雅民族是致命的打击。“劳心”阶层被消灭了,玛雅
民族不仅失去了他们专享的知识和经验,还可能失去本民族用几千年历史专
门“特化”出来的“基因群”,失去了智力上超常、艺术上有天赋、特别具 有组织管理能力的优秀基因。没有谁怀疑过今天玛雅遗民们的智力水平,所 有有幸造访玛雅地区的观察家对玛雅人的聪慧都称赏有加,由此可以想见这 个民族早年所拥有的精英分子该是如何出类拔萃。我曾经看到过一些本世纪
初的玛雅人像,学者们给某个玛雅村落世袭酋长拍过照片。无论以什么比照 标准,这个偏远山村的小首脑及其年轻的儿子都相貌不俗,可谓睿智、英武、 俊逸。而父子的酷似,又似乎证明了某种优秀的遗传性。但显然这个小村落 只能展示玛雅世界极微小的一部分。
学者们正确地指出:古玛雅人在没有金属工具、机械设备等技术手段 的不利条件下,竟然还能够创造如此辉煌的文明业绩,这完全要归功于他们 高度成熟发达的社会组织结构。技术性因素不足,社会性因素充分弥补,这 就是玛雅文明兴起的原因。说得偏激点,古代玛雅的“出头鸟”确乎是“出 类”、“头挑”的领航员,否则玛雅文明不可能飞得这样高远。如此说并不见 得是有违人民群众创造历史的总原则吧。
如果我们讳言生物学的基因的话,那么就改称文化学的传统吧。玛雅 人失去了“出头鸟”的传统,“文化基因”失传了。
面子里子·有关无关
玛雅人的文化心理中有一些似乎矛盾的现象,他们会把自己的行为用 一套转化机制变成完全相反的意义。
著名玛雅文化专家莫利在本世纪上半叶,曾经讲过一个他亲身经历的 故事。有一天他叫他的玛雅男仆把一窝小猫仔淹死。那个玛雅小伙子面露难
色,声明:“我不能做这事。”但他马上接着又说:“不过我会把它们带到灌
木林里去、离庄园远远的,把它们丢在那儿死去。”他没有亲手去杀死猫仔,
它们怎样死就与他无关;如果它们最后死在灌木丛里(那是确定无疑的结 局),那这乃是天神的旨意和行动——不是这位玛雅小伙子的过错,他是完 全不相干的人。
这套逻辑在我们看来实在是有点自欺欺人,但却足以满足玛雅人。他 们万众注目的血腥人祭仪式的杀人场面,大概也是用这种逻辑解释的。不是 人在杀人,而是神在接人上天堂。他们使自己摆脱了干系,与己无关。
这种与己无关的集体无意识,可能与全民性的缩头鸟哲学不无关系, 互为因果,甚至有可能导致了玛雅文明在 16 世纪被西班牙征服者摧毁。别
的部落受到殖民者侵犯,这与我无关;别的人受到殖民者残害,这也与我无 关。
奇怪的是,玛雅人的“无关”又是由群体“共担相关程度”来表现的。 既然人人都受到了伤害,那么为何偏偏要我做出头鸟来反抗呢?(这多么像
猬琐的小市民心态)一件事越是与人人都“有关”,那就与自己最“无关”。
没想到玛雅社会精心设计的集体主义文化,最后走向这种不堪的反面!(对 集体农庄等集体主义文化弊端亲历耳闻的现代人,对此当有不少感触。)玛 雅人就是用人人分担那么一丁点儿“干系”来使得人人“无关”的,偏远的 玛雅村庄还保留这样的习俗,当某人死后要为他举行洗罪仪式。把尸体放在
长条状木澡盆中洗过,洗澡水是稀玉米热汤。洗罢,亲属和众人一起分头把
热汤喝光,象征性地承认分担死者的罪恶,使得死者的灵魂可以顺利入关进 入天堂。他们居然不怕自己的灵魂进不了天堂!原来每人都分担了责任,人 人有份,连罪恶都“稀释”了!集体负责制=没有任何人需要负什么责任。 文化的表现样式,比如这洗罪分汤的仪式活动,无非象征某种深层的
文化机制。而对于一个民族来说,其内心世界有着自己的统一性。许多看似
无关的行为表现,却有着彼此相关的深层联系。猫仔不是我杀,而是神灵杀 死的;死后我的罪责不由我,而由别人替我分担;别人的罪责转嫁到大家头 上,而转到我身上的那点点可以忽略不计,至少我也不那么突出??种种各 样,无非都是变“有关”为“无关”的推卸、逃避心态。
那么,能不能最好连汤都不喝呢?岂不彻底“无关”了吗?不行。人
人“有关”的事情,我怎么可以“无关”呢?要是那样的话,我则突出于众 人,变得最特殊、最与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有关”了。耻感文化那套机制又 起作用了,每个人都非常在乎别人的评价,每个人都盲目从众以此获得个人 责任的解脱。
走进玛雅人茅草盖顶的村舍,会看到一幅古典画面:猪呀,狗呀,鸡
呀在屋里屋外任意闲逛,到处留下粪便;院子里,打碎的碟子、破裂的罐子、 损坏的盘子躺在多年前它们扔弃的老地方。这给大多数玛雅家庭带来的绝不 是整洁的氛围。然而,眼见为虚,人言为实。玛雅妇女最希望讨个“好说法”, 她们是理家有方、勤于打扫的内当家。她们不仅“洒扫庭除”,还专门每天
额外地清扫家门外脏乱的街道。真可谓自家门里屎不铲,专管人间路不平!
把与己无关变为有关,把“家政家务”变成“公关形象推出”,这还是 同一种心理倾向在作怪。不要里子要面子,在“有关”和“无关”的边界进 进出出,这是一种文化上的“偷换概念”。玛雅人借助这种巧妙隐喻式的概 念转换,把自己的罪与耻、责任与义务、畏惧与逃避、情愿与不情愿等等矛
盾统一了起来。
成也由斯,败也由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这样的辩证法无论怎
样强调都不过分。个人如此,民族也如此。当我们选择了一种生存策略时, 就要同时接受它正面与负面的后果。那种一分为二的“精华”、“糟粕”观念, 多了些二元论;而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的念头又多少有点异想天开。做成了的 大餐无法回炉。
文化,成也由斯,败也由斯! 面对生存与发展的种种挑战,一些种族败亡了,一些种族反而日益发
达起来。兴盛起来的文明,即是进化史上优选的智慧基因。玛雅人在中美洲 土地上赢得了“选民”的荣誉。然而,他们又被无情地抛弃了。他们曾经取
得巨大成功的文化策略,没能应付变化了的挑战。尽管他们躲过了公元 9 世 纪那场突如其来的文化崩坍,离他们生活了几千年的基地而在尤卡坦北部重 新开创了一个文化繁荣期(尽管多多少少有些失去水准),但是,当欧洲人 彻底改变他们的文化生态,给他们的生存与发展提出严峻挑战之时,他们没
能幸免灾难的结局。土地被占领了,城市被摧毁了,民族被征服了,文化被
湮灭了。 玛雅人的文化机制出了问题!
一种曾经在许多个世纪里给予他们战胜挑战能力的文化,却使他们先 天地对另一些挑战产生不适之症。为了对付以往的生存难题,玛雅人已经把
自己的文化“优化”、“特化”了,也就难以“转化”、“进化”了。
在中美洲地形复杂、相互隔离的自然环境中所形成的各自为政的松散 局面,使得玛雅人被各个击破。他们没能以一个强大统一帝国的政治军事力 量,击退一支几百人的西班牙殖民军。至少列强在打开中国大门之前,慑于 清朝帝国纸老虎的形象,颇为躇踌了一番。
为了使人民安于职分而形成的文化机制,比如驯服、谦让的民风,也
为征服者的颐指气使准备了心理上和人格上的条件。文化传统要求玛雅人尊 从贵族和祭司的统治、这在 20 世纪 80 年代仍然余风不绝。一位访问者在玛 雅人聚居区看到这样的场面:当一位裹着红头巾的人士走过,在场的玛雅乡 民全都毕恭毕敬,据说那个裹红头巾的人是有身分的人物。玛雅乡民对他们
的祭司(已经相当世俗化的当代人)也十分崇拜信奉。由此可以想见 300 多
年前玛雅先民该有多么“唯上主义”。他们的酋长被西班牙大大小小的总督 取代,他们的祭司被西班牙主教、神甫取代,但驯服与崇奉的关系却没被改 变。
为了一种社会内部的秩序,玛雅文化特别设计了许多关于男尊女卑的 文化隐喻。它确实解决了两性冲突,保障了社会分工,促进了文明进步。但
是,却没料到造成了一个十分戏剧性的文化“报复”:一名玛雅妇女成为助 纣为虐的“女祸”。
1519 年,毁灭玛雅文明和阿兹台克文明的罪魁科尔特斯(H.Cortes) 踏上玛雅人的土地。初战告捷后,战败的塔巴斯科(Tabasco)玛雅人给他
送来了黄金和 20 名年轻姑娘。
其中一个少女是其他部落已故酋长的女儿,人长得美丽机灵,不仅懂 得当地方言,而且会说阿兹特克语。科尔特斯给她取名为玛丽娜(Marina), 聘为翻译官,进而变成秘书,再进而纳她为妾。这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嫁科尔特斯姓科尔特斯的“玛丽娜”,死心塌地地为其丈失效命,在殖民者
征服玛雅人和阿兹台克人的过程中起到了极为重要而恶劣的作用。这是不是
玛雅文化的悲哀呢?我们也能理解宗教对于一个民族走向文明的作用,容忍
种种在我们今天看来荒谬的东西。但是,我们很难平静地看到它不仅无助于 那个民族、反而危害那个信仰它的民族。
在玛雅文明遇到欧洲入侵者严峻挑战的时刻,玛雅宗教没能像它在历
史上那样给玛雅人以精神上有益的支持,相反却成了不折不扣的“麻醉人民 的毒剂”。
玛雅神系中那些位最主要的神是怎样的相貌呢?天神、雨神、月神、 战神这几位座次最靠前的大神都长着欧洲人那种长长的鹰钩鼻。要说这是对
玛雅人略带点儿突出的鼻尖的写实描绘,实在讲不通,毕竟玛雅人是蒙古人
种印第安民族。这种欧洲式的鼻子来源于夸张,夸张的目的乃是为了神赐的 神异性,所谓异相与神通有关嘛。不料有一天真有一些高鼻子的白人打上门 来,这就足以令玛雅祭司惊讶了。
我这个推测很可能是符合实际的,因为有旁证。玛雅人的近邻(相距 几百公里)阿兹台克人就相信,来犯的西班牙人乃是归来的羽蛇神。在他们
的宗教传说中,好战的神德兹卡却波卡用诡计驱逐了慈善的羽蛇神。当羽蛇 神含恨而去时,曾经发誓要返回来,夺回失去的王位和权力,重新保佑他的 子民。这就像基督教所宣称的,上帝总有一天会降临人世来作末旧的审判一 样:恶有恶报,善有善报。阿兹台克人的君主蒙提祖马二世(MontezumaⅡ)
作为好战之神德兹卡却波卡的现世代表,相信自己迟早会被羽蛇神罢黜。
当西班牙人占领了西印度群岛以后,那些“白脸、蓄须、身着五彩服 装”的传闻就使得预言变得近在咫尺了。后来的故事我们很清楚,蒙提祖马 二世开门揖盗,乖乖地成为科尔特斯的俘虏。
尽管这个故事不是发生在玛雅人身上,但也不无可借鉴之处。特别是 上文提到了西班牙人“蓄须”,这胡须也许也和鹰钩鼻一样不可小觑。一般
说,玛雅人没一个是多毛的,男人要么是一根髭须都没有,要么是极为稀疏。 玛雅母亲们用热布烫她们孩子的脸颊,甚至用诸如镊子之类的小工具来把个 别的毛发连根拔除。虽然通行这一做法,但是从古王国时期的雕刻和彩陶上 看,类似现代的山羊胡须还是有人蓄留。这表明,现在的风俗只是下层阶层
的情况,浮雕上蓄须的形象却限于上层人士或者神祇。这样一来,胡须颇浓
的欧洲来客不就越加天然地具有高人一等的身分证明了吗?对神灵的信仰, 对祭司预言能力的迷信,这些都曾是整合玛雅社会的有效文化手段。
然而,当西班牙人已经把屠刀架在他们头上时,卡克奇克尔部落
(Cakchiquel)却还在向祭司乞灵。祭司们预言,雷电会击死敌人,只要在 雷雨天到河对岸去,就会看到雷电惩罚邪恶者。于是他们失去了警觉,被西 班牙殖民者击败,只得仓皇败逃,躲进山林。
这不仅是临场失去警觉的问题,而是预先就注定丧失了自信、自救的 能力。
做成了的大餐无法回炉。一个文化混合体一旦确定下来,它已经用自 己的机制将各种社会成员、各种心理成分作好调配。几千几百年中一点点加
上去各道工序,已经吃了许多年了。实在无法回原到新鲜原料重新来过。成 也由斯,败也由斯。
玛雅宗教和悠久的文化,在每一个体的心中建立起逆来顺受的无意识。 这样勤俭、安分、规矩的顺民当然容易控制。内心的信仰、自我以及欲求的
平衡,已经为他们提供了一种固定的心态;社会文化为自己复制了一个又一
个社会化的适应文化、代表文化的原子。
玛雅人的驯良造就了玛雅文明中集体主义的杰作。但也是这批文明人, 对外来无礼的入侵表现出同样的驯良,人为地促成一个与他们的神话相类似 的末日故事。这对于没有文化的动物来讲肯定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文化编造出种种故事帮助人类存活、繁衍,在脱离动物轨道的灵性方 向上迅跑。这些压抑、投射、升华原始欲望的手段一旦确定,就为文明复制 着生物人以外的文化人。
然而,有一天,文化性对生物性的改造达到违反生物求生本能的地步, 也不能不说是文明的一种缺憾。
第九章 总结不终
结玛雅:发现再发现 一种较流行的说法,乃称玛雅文明为“消逝的文明”;有了“消逝”
就又有了重新“发现”的说法。 存在着两种不同层次的所谓“消逝”,也就相应引出了不同层次的“发
现”。但无论“消逝”也好,“发现”也好,我觉得都是一个关于“视力”的
问题,都可以对观察者的视力作点智慧上的估价,都可以说三道四。 按逻辑推说,假如一个事物在空间里“消”了,在时间中“逝”了,
那又如何能被“发现”呢?看来,这中间有着语言和历史的误会。如果没有 一种智慧的眼光,那么,就会对仍然遗存的玛雅文化视而不见,这就是 16
世纪到 19 世纪发生的情形;而一旦人们获得了文化学研究的眼光之后,“消
逝”的玛雅又重现了它往昔夺目的光彩,一个又一个被遗忘的玛雅故址被发 现,直到最近,1992 年 9 月 23 日,埃菲社还报道了玛雅金字塔群的最新发 现。
神秘的玛雅,消逝的文明,还有“金字塔”,这类词句无形中给人语言 的误导。语言,不仅容纳着理性的概念,也覆盖着情感的意象。当我们对某
个事物缺乏必要的了解,那么,情感化、主观性的想象力便张开了它的翅膀, 去占据没有硬梆梆物质的虚缈太空。
外部世界的观察者最初目击玛雅文明时,必然惊异于它那种与众不同
的异域情调,对它那些辉煌精美的建筑、雕塑、工艺的惊叹夹杂着不可思议 的情绪震动,而那些几乎未能破译的象形文字更是强化了人们的智力、理解 力受挫后难以名状的困惑。于是玛雅便被冠以“神秘”的形容。
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文化衰落,即玛雅文明在公元 10 世纪的退潮,尽 管只是考古学家、历史学家对现象不完整的描述;但是,一旦离开了特定的 学识背景,就被文学化手法说成玛雅文明“消逝”了。这一点,我将以最大 的兴致在下一节辨析一番。“神秘”加上“突然消逝”,再加上诸如“金字塔”、 “宇宙天文学”之类“连现代人都无法企及”的说法,岂不令人神魂颠倒、 想入非非之境!难怪关于玛雅文明的介绍,还有南美印加文化的介绍,多少 都沾染了一些神秘主义的气息,引入了“玛雅人是 X 星球来到地球开发的一 支遗民”之类荒诞不经的理论。
这是语词的误会!也是语言的诱导。是面对巨大的文化差异性时人们 本能的情绪,在没有足够的知识与实证情形下的白日梦。离开了对人类的自 信,来谈论文化便只能求助于神或者“外星人”了;离开了对人类各民族文 化的相对主义理解,才会使人产生荒唐可笑的想法。
历史上,当用西方基督教(天主教)文化塞满脑袋的第一批远航者来 到新大陆时,他们简直怀疑印第安人是不是人类。因为《圣经》告诉他们上
帝如何创世,如何保育人类,那上头没有皮肤棕红的印第安人这一支。而玛 雅文化受到了进一步的评价,一位主教大人称之为“魔鬼的勾当”,将上干 卷玛雅经书付之一炬,这才使玛雅文明受到了致命的打击。正是殖民者让玛 雅文明在 16 世纪以后数百年间真正地“消逝”了。
直到 1875 年,西班牙人安东尼·德·雷开始报道他的“新发现”,玛
雅文明才引起了极大反响。他考察了位于今墨西哥恰帕斯境内乌苏马辛塔河
左岸的帕楞克古城遗址,“发现”了那些玛雅先民的伟大杰作。在他之后, 美国人约翰·劳埃德·斯蒂文斯(JohnLloydStephens)也游历了玛雅地区, 写下引人入胜的游记,掀起一股玛雅热。其实,在他们之前,还有一个叫莫 德思托·盂德斯的人,于 1848 年作了探险考察。他没有获得什么结果,无 功而返,因为神奇传说中的那座玛雅城市蒂卡尔(Tikal)当时已被丛林、 草莽、泥土所掩盖。
中美洲的热带丛林覆盖,草莽泥土的掩藏,这些并不是真正造成“消 逝”而需要“发现”的原因。草木泥土挡不住人们的慧眼,而来自文化的视 盲症才最为有害。尤卡坦半岛上最重要的现代城市梅里达(Merida),即墨 西哥尤卡坦州府所在地,1542 年建立殖民城市,是殖民扩张势力在玛雅地 区的中心。梅里达的附近就有玛雅古代最重要的几座城市,包括玛雅潘
(Mayapan)、乌斯马尔(Uxmal)这样赫亮的名字。然而,戴了眼罩的人们 对于眼皮底下的文化成就并没有多看一眼,听任它沉睡数百年之久。
我们不难看出,对玛雅文化重新燃起的热情是伴随着文化人类学的兴 起。只有到了 19 世纪,人们才渐渐获得了新的文化眼光,人们才“发现” 了玛雅文明的价值。上述几位西方探访者,正是在那个意义上来到玛雅的土 地。
可以说,玛雅的“发现”是一种眼光的“发现”。
我们已经在玛雅发现了什么?我们还可以在玛雅发现什么?我们不仅 仅是在玛雅的废墟里找到了些古文明的踪迹,而是找到了人类文化中那种依 靠人内在的力量去解决生存与发展课题的自信,找到了一种无论多么“神秘” 都始终坚持实证的思想武器这一信念的意义。不断去“发现”玛雅,就是要
不断地抛弃偏见、成见,也同时抛弃醉眼朦胧或瞑目玄想的臆见和幻视。与
发现一词相连的是事实。 谜一样的消逝玛雅文明的“消逝”,不知怎么会被夸张到这样的程度。
不仅“消逝”,而且要说“突然消失”,“谜一样地失踪”,竭尽渲染、夸张、
戏剧性之能事。 究其实,真正的玛雅问题学者只是提出了一些再正常不过的学术上的
疑问。他们只是在研究的开始阶段,未曾充分占有考古资料、文献资料的情 况下,对玛雅人辉煌的古典时期文明在 10 世纪时衰落感到兴趣。一时并无 确凿的材料来说明古典期文明衰亡的原因,于是便提出了种种假设,同时也 就有了“消逝”这种不确切的说法。
在人类文明史的研究中,类似的现象可谓司空见惯,并没有人大惊小
怪。好比说,没有人会赖皮缠似地追问周口店洞穴中的那一群北京猿人是否 神秘地“消逝”了四五十万年,他们是否去外空旅行后又返回,成了 18000 年前的山顶洞人。如果这例归谬尚不足以令人服气的话,那么,我们可以说, 文化遗址往往是有兴有废,有始有终的。考古学家在玛雅南部地区若干遗址
看到它们衰败的迹象,可以有许多解释,就是不可以有任何梦呓般的违背事
实的歪曲。真正的学人,不会为了保持某种神秘性,为了追求读者廉价的好 奇心,而故意无视日益清晰的事实去胡说八道,哗众取宠。
日益清晰地被揭示出来的考古事实表明,古典玛雅文明在其鼎盛期之 后,于 9 至 10 世纪迅速衰亡,这固然是一个重要的事件,但多少又被曲解
了。衰亡仅仅发生在玛雅南部地区,并不包括整个玛雅文明在内。事实是玛
雅文明的重心北移了,当南部地区一大批文化中心沉寂之时,尤卡坦半岛的
北部原野上却展开了灿烂的文明场景。像最著名的玛雅潘、奇岑-伊扎、乌 斯马尔等城市,继续兴盛了 500 年,直到西班牙人入侵真正给玛雅古文明画 上句号为止。这个在北方存在的玛雅文明就是学界所谓后古典期。
可见,通常把所有的玛雅文化历史都以南部低地的兴衰史来解释,该 是多么严重的误导呀。
或许是受了玛雅文明消逝说的影响,一些介绍不自觉地夸大了古典期 玛雅和后古典期玛雅的差异,也就是早期所谓古帝国与新帝国的区别。实际
上,尽管 10 世纪以后的后古典期玛雅文化带上了来自墨西哥的托尔特克
(Toltec)入侵者的文化烙印,但是,玛雅文化的连续性并不因这点风格差 异而有所变质。诚如我们在《谁是玛雅人》一节中所指出的那样,整个中美 洲地区文化渗透非常普遍,一个严格的界限不仅难以硬性规定,而且也无此 必要。否则我们反而会陷入概念化,忘记“玛雅”无非是我们从数以百计的
城市中心之一“玛雅潘”借用过来,用以描述这一地区互相关联的人种、语
言和文化集团。 那么,抛开严格意义上的“消失”,多少有点儿来得突兀的“衰落”,
其原因何在呢?鉴于玛雅地区农业状况,地力衰竭问题被提了出来。一块土 地用了数年后便不再有肥力,必须经常轮作,烧荒辟新田。当城市中心周围
可开垦的土地资源耗尽时,这个城市中心的好景便走到尽头了。这个观点却
无法解释众多城市几乎同时的衰败,也许是整个地区的气侯发生了不利于玛 雅农业的骤变,杂草疯长,达到难控制的程度。丛林日益向城市逼近,像沙 漠吞噬绿洲二样,毁坏了玛雅人生存的基础,或者是疫病流行,导致人口锐 减,损伤了文化的元气,也逼迫幸存者尽快逃离危险的故园。再或者是外部
的威胁,如墨西哥中部居民侵犯,致使玛雅人逃难而去,听任自己繁荣的城
市中心倾颓,甚至可能直接由入侵者捣毁了玛雅宗教建筑,发生“犁庭扫穴” 的大灾变。也有人根据这种针对庙字殿堂的破坏现象,认为玛雅城市发生了 内部纷争——农民起义。原因是祭司贵族们曾驱使大批农民建造新的大型宗 教建筑群,激起民变,农民们起而毁庙杀僧。祭司是古典期玛雅宗教文化知
识的秘传团体,他们一死,纪年碑不再树立,铭文不再刻写,庙宇不再建造,
于是这些玛雅城市便呈现了“文化中断”的败落相。此说乍听有理,却难确 证农民起义是否符合玛雅社会结构的情形,也难解释何以众多的城市中心都 先后同时爆发阶级对抗。至于说考古过程中发现了建造了一半的庙宇群,以 及前述庙宇毁坏严重,其他民用建筑尚称完好的现象,也可以作别样说明。
外族入侵同样可导致这一后果,族属之争有时会变成双方守护神的较量,战
胜者羞辱失败者的崇拜物(包括崇拜场所),杀戮对方的神职人员,这非常 可能。
外族入侵、农民起义、人口骤降、资源匮乏、地力衰竭、环境恶化、 丛林侵蚀、地震飓风、瘟疫流行??这些因素都可能发生作用,然而可能性
与事实并不可等同而视,正是这不确定性,导致玛雅文明衰落的研究中喜欢
夸大某一种因素的倾向出现。每根鸡翎都被各自奉为令箭,几乎每一种猜测 都演化成根本原因了。其恶果是忽视了对多种可能性的实证综合研究,相反 鼓励了缺乏历史常识的空想家们作“有奖竟猜游戏”的热情,竟致把玛雅“金 字塔”想象成“外星人—玛雅人”在地球上的“能量储存器”。走火入魔!
这是不正确的研究方法论所导致的恶果。只有当考古学家、文化学家
摆脱“给谜底一个答案”的诱惑,修正方法论,真正开始正视种种已知的事
实并不断修订玛雅历史框架,那时才可能科学地把握“玛雅之谜”的意义。 玛雅古典期文明的衰落,不是一个突发的事件,尽管从粗略的年代学 观点看,千年一系之后在数十年内败落显得快了点儿。玛雅文明的衰落在时 间、地点上并不一致、它是一系列事件的过程,原因也是相互联系的。最合 宜的谜底应该把外来渗透和内部压力作为一个复杂连锁反应的主要环节看
待,变化就是这样逐一地递送到所有相关的部分。
至于说 500 年后玛雅文明又一次“消逝”,那纯粹是语言骗局。西方殖 民者对玛雅人灿烂的文明不闻不问,甚至竭力扼杀,可怜的玛雅人过于善良、 弱小,不断地弃家而走,躲向丛林深处,这岂不就“消逝”了吗?不是说最 后一支玛雅抵抗力量的据点,因“消逝”在密林深处,直到 1697 年才被殖
民者征服吗?这距佩德罗·德·阿尔瓦拉多上尉 1519 年入侵已近 180 年了。 殖民者关心的只是财富,除了黄金、土地、劳动力以外,他们并不在乎什么 玛雅。于是,从 16 世纪到 19 世纪这段时间里,似乎玛雅又“消逝”了。
子虚乌有的帝国人是唯一一种会被语言欺骗的动物。当人们把一些词 语重复得次数一多,也就把词语当成了事实。这个弱点在关于玛雅文明的传 说、介绍中表现得相当充分。
误加在玛雅文明头上的最不合适的一顶帽子,大概就是“帝国”头衔。 当初西班牙人想当然地把玛雅世界看成(说成)一个统一的帝国,这是因为
他们自己来自一个王权国家,把自己的社会组织结构想成玛雅人也必然具有 的。假如说,阿兹台克人、印加人那里还差不多像个帝国的模样,那么,玛 雅人实在不成帝国的体统。
且不说社会阶段上的争议,即玛雅究竟是个奴隶制国家还是处于原始 公社后期,单单以玛雅四分五裂的军事政治版图上就看不出帝国的影子。即
便是最有希望成为帝国的 12 世纪,那三个最主要的城邦玛雅潘、乌斯马尔、 奇岑伊扎,也没能走完从对抗到整合的通向大一统帝国之路。何况到了十四 五世纪,玛雅文明已经渐趋式微,怎么会给 16 世纪初踏上新大陆这个神秘 半岛的西班牙殖民者造成强大帝国的印象呢?西班牙人轻易命名,便直观上
造成后来者的成见。很长一段时间,“帝国”一词以讹传讹;甚至把玛雅文
明分为旧帝国和新帝国两个时期,以 9 世纪末为界,这个学说也一直反映在 用中文印行的关于玛雅文明的介绍文字中。但最近几十年来,特别是经过四 五十年代以来对玛雅地区的大规模考古挖掘以后,学术界已渐渐抛弃了旧帝 国、新帝国的划分法。代之以较准确的四阶段划分:
①形成时期(公元前 3000 至前 1000 年起,公元 3 世纪止),
②古典时期(公元 3 至 9 世纪),
③后古典期(公元 10 至 16 世纪初),
④西班牙征服时期。 在玛雅历史上,没有埃及式的法老,没有罗马式的恺撒,没有任何形
式的独裁者在任何时期统治所有玛雅人。各个城市中心之间是彼此独立的。
然而,他们又确实毫无疑问地都属于玛雅人的指称范围,共享同一种语言、 同一种宗教、同一种文化。
著名玛雅研究专家莫利认为,玛雅各城市之间的关系,大致类似于前 6 世纪至前 2 世纪的希腊城邦,斯巴达、雅典和科林斯之间的关系;或者是 13
世纪至 16 世纪期间的意大利城邦,维也纳、热那亚和佛罗伦萨。也就是说,
在文化上它们是同一的,但是在政治上它们是独立的。
根据后古典时期的社会条件,可以推断,古典时期的玛雅是由一些独 立的城市中心组成。它们之间的联结方式可能是借助一种松散的联盟。这种 建立在文化、语言、宗教连续性之上的政治连续性推想,在逻辑上是说得通 的。
从考古证据来看,古典时期不同地区出土的雕塑、建筑和陶制品,都 存在细微的差别。有人认为,可以把这些现象同玛雅人弃地休耕的传统农业 方式联系起来。从而提出这样的假设:玛雅人间隔一段时间就必须集体迁移, 寻找合适的新玉米地。由此,所谓玛雅人的帝国,实际上是同一群人在不同 时期建立的若干聚居点的总和。
另一种说法将地区差异解释为独立的政治实体。这种观点比前一种观 点普遍。在西班牙入侵之前有 3 个主要的政治实体,它们是奇岑伊扎、乌斯 马尔和玛雅潘。而在古典时期,根据考古资料,似乎数量要更多些,可以确 定的至少有四处:
(1)中心地带,由危地马拉的佩腾中北部、墨西哥南部和洪都拉斯 成,中心城市是蒂卡尔:
(2)乌苏马辛塔河谷地,中心城市可能是帕楞克;
(3)东南部地区,中心城市是科潘;
(4)西南部地区,主要政权所在地可能是托尼那。 人口的流动,甚至大规模迁徙,在历史上都是常有的事。事实上,没
有一个地区是绝对封闭的。人种、语言、宗教、习俗、历法、工艺以及其他
文化因素,都处于不断地交流、渗透过程之中。玛雅潘在后古典时期曾经为 北部迁移来的托尔特克人占领,两种文化在所有层次上进行过一次大杂交。 撇开这些突发事件不谈,美洲各地区之间发达的商贸往来也一定为文化传播 提供了方便之门。还有一种文化传播形式是战争吞并,或强行的文化侵略,
比如说在其他民族的宗教里加上自己民族的神赐、强行推广自己的语言。 总之,文化交流的方式很多。譬之若中国文化,对周边地区的同化发
生得太频繁、太深刻了。如果 1000 年后某位“考古学家”在日本发现汉字、 在朝鲜发现扇子、在新加坡发现中国式建筑之后,真不知他会作何感想。更
不用说中国本身就是一个民族大融合的历史产物了。 但是相较政治实体而言,文化实体的内聚力、连续性还是要顽强得多。
强权固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人种、改变语言、改变宗教,以混血、外来
语、外来神的形式逐渐植根于文化之中。然而,一种在语言文字、历法算术 等方面比较发达的文化(如玛雅文化),往往具有比政治同化更强的文化同 化力量。正如恩格斯所说,较不发达的民族可以用武力征服较发达民族,但 入侵之后,他们往往会被后者的文化征服。
当我们今天看到玛雅文化留下的影子时,看到的是他们的象形文字、 他们的拱门建筑,其他如金字塔神庙等,在美洲其他文化的聚居地也有发现。 我们确实只能用一个文化学概念,玛雅文化,或者一个民族学概念,玛雅人, 来形容这种独特的文化和创造它的人民。我们如何能够将一个前后生存了
3000 多年的文化,用政治学中的一个最笼统的概念,帝国,来概括呢?尤 其当我们将玛雅人视为古代美洲印第安人的一支,而不是将他们视为横空出 世的新大陆成员时,这种想当然的思路就更显得简单化了。
飞地·文化地理“马赛克”玛雅世界在文化和语言上的分布都不是整
齐划一的相邻地区组合。和其他中美洲文化一样,玛雅世界存在于一种复杂
的文化地理“马赛克”(mosaic)中。文化认同感、语言亲疏度完全不同的 人群像七色板一样,一块一块地拼接在一起。这种特别的文化地理模式具有 其特别的功用。
所谓飞地,就是指这种马赛克布局中的一些小块。它们是由一群群远 离自己文化的中心地带,处身于其他文化传统的领地包围之中生活、工作的 人们组成。犹如国中之国。
这种地理分布上的镶嵌特点,当然有助于推动各种文化之间的交流。 不过,飞地最首要的功用还是经济上的。它能保证与其他地区特有的原始资
料获得接触。比如,有机会深入另一地区腹地,获得那里独有的动植物、种 植环境、适宜气候或盐场,甚至可以通过飞地接触到遥远的市场。这实在是 一种生态性的分布策略。
由于这个对大家都有好处的共用规则,中美洲普遍存在这种现象。公
元 7 世纪时蒂卡尔(Tikal)曾经去干预道斯皮拉斯(DosPilas)的内政,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控制了两国间的过渡地带。中美洲最大的政治实体,阿 兹台克人建立的帝国,居然也允许在它的心脏地带存在一个与它对立的特拉 西卡兰(Tlaxcalan)城邦。此外,中美洲关于领土的观念,并不强调排外 性。像我们在历史上其他地方常见的那种文化分布形态,拥有同一种语言、
文化、政治倾向的民族形成铁板一块的聚合分布,在这里却并不常见。
当然,玛雅文化以这种形态与周围文化共融,在政治、军事上也有其 特殊的作用。
玛雅历史上并未形成过统一的、高度集权的帝国,而始终是以文化的
严密聚合体和政治的松散联合体面目出现。最繁荣的几个阶段,也只是几个 发达的城市中心的政治联盟。
文化在地域上的分散性也许是原因之一。不过另一方面,飞地机制也 对玛雅社会的稳定、发展起促进作用。玛雅贵族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同其他 统治群体的密切关系,以此来巩固其统治与权威,保证他们的王权不致旁落、 徽号得以传承;当然,还通过这种密切关系解决联姻的问题,组成姻亲联盟。
飞地还是国家一些重要政治活动的关键。政治领域可能会经常以群岛
的形式出现。 由统治中心向外伸出许多联结深入其他政治实体的内部。飞地犹如围
棋中的飞子,它所产生的势远远大于这个单子儿本身。另外,玛雅商人可能
还是军事谍报的主要来源。就像中国战国时期一样,有时,商人所起的作用 关乎兴亡绝续。
飞地在边界领域存在文化、语言的尖锐对比。这种现象不仅存在于玛 雅世界内部不同群体之间,同样也存在于玛雅世界与中美洲其他文化之间。 飞地本身可能是一个大的社区,也可能只是几户人家而已。玛雅人种植玉米, 但因为当地土地、森林资源的特点,有时会有必要远离自己的村镇去开垦新
地。如果那里的地碰巧合适,他可能会举家迁居异地。这种天高任鸟飞的感
觉也许会令现代人非常向往。 然而,欧洲入侵者的向往似乎并不局限于感觉。他们先是懵懵懂懂地
如入迷宫,不断与各支印第安人遭遇。逐渐地开始摸清这种马赛克分布的机 制。玛雅世界所经受的毁灭性打击也就是从飞地开始的。殖民者采用入乡随
俗的办法,借鉴中美洲本土历史经验,以飞地渗透外部势力。玛雅世界主体
的殒灭固然有许多因素造成,但是飞地对外部渗透的开放也是原因之一。
羽蛇神是否中国龙 玛雅人奉若神明、而且奉为重要神明的羽蛇神,在头形、身形及艺
术表现手法(如云纹、弯须)上,与中国的龙有相像之处。许多到过玛雅遗
址的中国人,都惊异于这种相似性。在墨西哥、危地马拉,甚至于在欧美国 家的一些学者中间,也广泛流传着类似的猜测。那么,羽蛇神到底是不是中 国龙呢?羽蛇神的名字叫库库尔坎(kukulcan),是玛雅人心目中带来雨季, 与播种、收获、五谷丰登有关的神祇。事实上,它是一个舶来品,是在托尔
特克(Toltec)人统治玛雅城时带来的北方神祇。中美洲各民族普遍信奉这
种羽蛇神。 羽蛇神在玛雅文化中的地位可以从许多方面观察到。古典时期,玛雅
“真人”所持的权杖,一端为精致小人形、中间为小人的一条腿化作蛇身、 另一端为一蛇头。到了后古典时期,出现了多种变形,但基本形态完全变了,
成为上部羽扇形、中间蛇身下部蛇头的羽蛇神形象。
羽蛇神与雨季同来。而雨季又与玛雅人种玉米的时间相重合。因而羽 蛇神又成为玛雅农人最为崇敬的神祇,在现今留存的最大的玛雅古城,奇岑
-伊扎中。有一座以羽蛇神库库尔坎命名的金字塔。在金字塔的北面两底角 雕有两个蛇头。每年春分、秋分两天,太阳落山时,可以看到蛇头投射在地
上的影子与许多个三角形连套在一起,成为一条动感很强的飞蛇。象征着在
这两天羽蛇神降临和飞升,据说,只有这两天里才能看到这一奇景。所以, 现在它已经成为墨西哥的一个著名旅游景点。而在当年,玛雅人可以借助这 种将天文学与建筑工艺精湛地融合在一起的直观景致,准确把握农时。与此 同时,也准确把握崇拜羽蛇神的时机。
羽蛇神的形象还可以在玛雅遗址中著名的博南帕克画厅等处看到。要
说它的形象,与中国人发明的牛头鹿角、蛇身鱼鳞、虎爪长须,能腾云驾雾 的龙,还着实有几分相像。
起码在蛇身主体加腾飞之势(羽蛇的羽毛)的基本组合上,是一致的。
此外,如画厅一室屋顶上画的羽蛇头、玛雅祭司所持双头棍上的蛇头雕刻, 与龙头也有较大的类以。而且,羽蛇神和中国龙崇拜都与祈雨有关。
有人说玛雅人的羽蛇神是殷商时期的中国人带过去的中国龙。如果这 种说法成立,那么其中所说的玛雅人,首先应该改成中美洲人。因为,中美 洲的许多民族都有对羽蛇神的崇拜。而且,与中国龙有关的雨水纹图案也可 以在中美洲许多国家和地区的古迹中发现。
然而,要证明中国龙与中美洲羽蛇神的传播、吸收关系,难免有很多
牵强之处,确实,有人猜测,中国人早在哥伦布到达美洲前数百年就“发现 了新大陆”。但是,中国在五六千年前就有了龙这种想象出来的动物图案(这 一点已为考古发现所证实),而玛雅、或中墨西哥及其他中美洲地区的羽蛇 神崇拜也早于这个所谓的“发现”时间。(这个发现一说尚有待证实,而且,
即使此说成立,大概也是在 12 世纪)即使中国与大洋彼岸的美洲很早就有
洲际文化交流,然而,文化使者的数量一定不会很多,文化交流的效果也只 会限于文化的较浅层。像托尔特克人那样通过反客为主来将自己的神强加给 玛雅人的事,恐怕不会发生在登陆的中国人身上。
有些西方学者非常希望在美洲、东南亚、甚至欧洲各文明之间找出一 种一脉相承的一统关系。甚至任想象力随意驰骋,不惜将大陆板块漂移、跨
洋航海交流、甚至怪力乱神的指点山河等等不是一个层次的问题扯到一起,
欲证明一些文明间的相似有着深层而精致的根源。这种一览寰宇小的普遍联 系倾向,也许发端于人们喜欢将知识片断罗织成网、联成体系的自然愿望。 但是,如果我们着眼于古代中美洲各文化之间的相互影响、相互关联,如果 我们将神秘而遥远的古代玛雅文明放到它实实在在的地理、历史、文化环境 中去,同时,也把中国龙观念自身的形成、发展、演变过程放到中国历史文 化的真实背景中去,那么,这种纯粹由一种表面相似和传播猜想所组成的观 点,恐怕很难站得住脚。我们不能简单地在羽蛇神和中国龙之间划等号。
关于欧亚大陆和美洲大陆的联结确实有许多诱人的发现。其中包括比 海上往来更为确凿(已有大量考古发现和人类学研究的证实)、更为有趣的 陆路交通。也就是从亚洲通过白令海峡(海平面较低时这条通道是宽畅的陆 路)到达美洲之路。美洲印第安人很可能是蒙古高原上的一支向东迁徙而形 成的。然而,这个过程应该在上万年甚至几万年前。以中国华北地区为中心
的中国龙的故乡,与羽蛇神的“统治”区域,可能在更远古的时候来自于同
一个文化源头。 文化是不断在交织、变化中的。然而,有一些根本的、原始的元素却
会以种种变化了的形式保存下来。羽蛇神羽扇作尾,保留蛇身本形;而中国 龙在蛇身这个基本形态之上又添加了那么多特异功能,几乎把动物界飞禽走
兽游鱼的特长集于一身。这两种被崇拜的象征性动物当然不是一码事。中美
洲各地现在都有羽蛇神崇拜,但是这种羽蛇形态的最早发祥地却难以考证 了。中国人现在于世界各地舞龙雕龙,声称自己是龙的子孙。
可是,回想一下中国 5000 年历史上几朝改天换地、不断民族融合的过
程,这龙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这龙崇拜本身,都是一个不断形成、演变的 过程。这两种崇拜形象除了在蛇身(玛雅人从古典时期开始就崇拜蛇神)这 一点上相同以外,实在是各有各的特征,风马牛不相及。
这个蛇身的基本相似点确实引起人们对两种文化渊源的思考。只是, 这种思考不应被简单化的联结引入歧途,不应导致草率的等式。
说到蛇,另一个赋予它重要意义的文化就是圣经文化。小到希伯来文 化,大到基督教文化。如果给羽蛇神和中国龙有相似关系加上这只角,构成
一个概念和地域文化上的大三角形,那么,它们所引发的思考一定会更丰富 吧。也许人类对蛇这种防不胜防的无声突袭者怀有普遍的恐惧。这种恐惧起 源极早,而且深深植根于人类的集体无意识之中。
又或许欧亚、美洲各地的早期人类,确实在远古时代发源于同一类文 化,保留着类似的文化忆痕。又或许这些全然只是一种文化上的巧合。毕竟
这些蛇形都不是各自文化的全部,而仅仅只是一个小侧面。 文化的表象真是大有趣了。它不仅处处体现了人尽量解放自己、为自
己获利的过程,也处处体现了人尽量限制自己、为自己设置障碍的过程。有 劳动力的开掘和解放,也有劳动力的重新分配和消耗。与此同时,文化还制
造出那么多特殊的符号和象征。它们既是对原始记忆的复写,又是对文化潜
意识的建设。也正是因为这些特殊形象的重要文化地位与文化功用,所以, 当我们在地域上如此遥遥相隔的文化中看到它们的相似性时,才会那么惊奇 和激动。而能否在它们之间发现某种联结,这个问题才会对我们变得如此重 要。
羽蛇神不是中国龙,也更不会是圣经中的撒旦化身。但是这三者确实
都是蛇的变体,又确实都从最初就在各自的文化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文化角
色。单凭这一点就发人深思。 不过,猜测不等于事实,相似仅供启发。
“玛雅一中国文化连续体”著名人类学家张光直先生曾经提出过一个
“玛雅-中国文化连续体”的假设。在谈这一文化联系时提到了“亞”形问 题。“亞”形在中国文化中有很重要的象征意义。明堂宗庙的平面图即为此 形;殷墟墓坑的平面图亦为此形。但是,金文中亚字有两种形式,一为方形 缺四角,另一为左右上下中五个方块合成十字架形。这两种形状孰先孰后关
系到对这个符号的解释。
张光直先生不知怎么产生到新大陆史前考古中寻找旁证的灵感。他发 现中美的玛雅等文明也有“亞”形符号,并且这个符号是由方形四角加四株 “宇宙之树”内凹而成。
由此他想到,作为天地沟通场所的宗庙明堂也是在四隅象征性地标志 通天神木,从而使方隅内凹成“亞”形。
不过,张先生并没有将这种文化连续体定义为前后相继,而是认为它 们很可能源于同一种祖型文化。
随着玛雅研究的深入和世界对中国的日益了解,这种连续体假说越来 越不像是捕风捉影。我们当然不是要在中国文化和玛雅文化之间的相似之处
划等号,更不想用“洋际文化交流”这种草率而不合逻辑的胡乱联系来解释
早期文明的相似。所谓文化连续体的思考,是要将这两种遥遥相隔的文明, 放到人类演进历程的更大时间跨度中去,将文明的源头引向人类的祖源。
长期以来,史学家们轻易地同意:我们人类的所有人种全部来源于非
洲。直立人于距今约 100 万年前离开非洲,在温带地区建立了苦干个聚居点。 这些最初分散的人群最后都或迟或早地演化为蒙古人种、尼格罗人种和欧罗 巴人种。但是,这个直观明了的框架遭到来自史前考古领域的多次挑战。而 且这 100 万年至世界文明发祥期的数万年之间,还有那么广大的空白需要填
补。于是,从文明发祥时期向上推溯,成为另一条有效的研究路线。 玛雅文明是古代美洲最先进、最完善的新石器文明。迄今为止,在美
洲只发现了旧石器晚期以后的人类活动痕迹。比较一致的观点是认为美洲人
类来自他方。那么,他们是从何方、又是于何时迁徙来的呢?一说从欧洲而 来,但缺乏有力依据。旧石器时代晚期,北部通道格陵兰岛被大面积冰川所 覆盖,人类无法选择这条通路。由欧洲通向亚洲的必经之地,里海,也因发 生海侵而面积增大,从而隔断欧亚,令人无法跨越这片水域。
另一说从亚洲而来。通道是现在美、亚洲之间宽度仅 90 公里的白令海
峡。35000 年前,海平面曾一度下降,水深只有近 40 米的白令海峡露出海 底,成为宽达 1500 多公里的陆地,在古地理学上称作“白令及亚”。之后海 平面回升过,但在 25000 年至 12000 年前的那段时间里,海平面下降再度达 到了开通这条通道的效果。这样一个宽畅的通道完全可能是第一批踏上美洲
大陆的人类所走过的路。
从中国华北向东北延伸、通过白令海峡、直至北美,在这样一个区域 里广泛发现一种共同的旧石器期工具,楔形石核。这种石核可能产生于更早 的两极石核,也是制造石片的用具。这种工艺在中国华北有很长的发展过程, 可以上溯至大约三万年前。而沿着这条路线,愈向东走,这种石核出现的时
间越晚。与其说这是技术交流的结果(事实上这种可能性很小),不如说这
是某一支人类带着这种技术向东迁徒的结果。
中国人属于较典型的蒙古人种,也就是“黄色人种”。黑发,粗而且直; 体毛很少。
幼儿臀部有骶部色素斑(蒙古斑),在中国有些地区俗称“青屁股”。
眼裂较狭,而且多数人具有位于眼内角的内眦皱裂。蒙古人种现在分布于西 伯利亚、蒙古、东亚、南亚、以及太平洋群岛等地。还有一个重要分布区就 是美洲。美洲印第安人虽然有较大的变异,但仍可认为与蒙古人种为同一群 类。就玛雅人而言,不仅拥有内眦皱裂、幼年骶部色斑、体毛较少等蒙古人
种的独有特征,而且玛雅人与中国人的掌纹线极为近似。
因此,从人种学、人类学的角度来看,中国与玛雅拥有同祖的可能性 确实存在。然而,那毕竟是在一万年前甚至更久远年代里共有的源头。相比 较于中国 5000 年文明和玛雅 3000 年文化,实在也还有各自的跨度。在中间 这若干千年间,两种文化的产生,可能经历了截然不同的发展轨迹。我们只
能说,它们可能都保留了某些最根本的文化元素和文化忆痕。
伯仲新世界 当哥伦布自称发现美洲新世界时,美洲印第安人早已在这片土地上生
活了千万年。 当西班牙入侵者自称在把文明播撒到这些“野蛮人”中间时,他们焚
烧、摧毁了这里长期以来建立的有序文化,残杀、奴役着这些创造了灿烂文
明的印第安人后裔。 在西班牙人眼里,玛雅人和其他美洲民族一样,都是信邪教的魔鬼。
用外来文化的眼光判断,总是挂一漏万或者因自负而歪曲丑化。这也是文化
内聚力和自我肯定功能的一种表现。 所以,我们不妨将玛雅文化同与之共处美洲大陆的另两个文化相比较。
据此来作出一个较为公正的判别。我们选取的秘鲁印加(Inca)文化(位于 南美洲)和墨西哥阿兹特克(Atztec)文化(处于中墨西哥高原地区),都 是发展程度相对较高的古代美洲文明。从比较中我们可以更直观地了解玛雅 文化。
在建筑方面,玛雅人无可争议地列于首位。玛雅建筑规模庞大,设计
复杂,装饰精美。在这些方面,其他文化无法与之争胜。印加文化的巨石艺 术确实在切割的精确性方面(数吨重的巨石堆垒整齐划一)略胜一筹。但是, 玛雅建筑在总体上的优势仍很明显。
阿兹特克人的金字塔特别壮观,比如圣·胡安·提提华坎
(SanJuanTeotihuacan)的日、月和主神金字塔。然而,其总体观感笨重、 平淡,缺少装饰,缺少品位。自然无法与玛雅相比。
不过,在公路修建方面,印加人显然比玛雅人高明。玛雅人是用石块 铺路,表面铺的是经水和压力作用处理过而变硬的石灰石子。而印加人用砖 块砌成的公路,绵延于高耸的安第斯山上,实在是一项工程杰作。相比之下,
玛雅人在平原上建的道路就很没水准了。
雕刻方面,玛雅人的成就引人注目。在这个领域内他们是无人可比的。 与玛雅浮雕的典雅、圆纹雕刻的精致相比,印加、阿兹特克、托尔特克等地 的雕刻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不在一个级别。这只要看一看玛雅石碑即可。虽 然有许多缺损之处,但构图巧妙、匀称,凸纹深刻、圆滑。与其他地区雕刻
作品的平淡无奇,相差悬殊。
然而,在陶艺方面,玛雅人就要输于其他两家了。无论是阿兹特克人,
还是古代印加入,都烧制出了非常出色的彩陶。总体上皆优于玛雅陶器。不 过,玛雅人制造的一些最成功的作品却堪称古代美洲陶艺制品的上乘之作。 尤其是那座著名的“跳舞者”。其优美的体态,独具风格的手、脚部的处理, 被誉为达到了无与伦比的艺术顶峰。
古代美洲最精美的纺织品出自秘鲁的纳斯卡(Nasca)文化。玛雅古典 时期的纺织水平,从理论上讲应至少与之相仿。
在玛雅石碑上可以见到绣制繁复的纤维织品。可惜的是,尚未发掘出 实物。草编制品,玛雅人留存的也很少,不足以与其他文化比较。
玛雅人的绘画是又一个长处。可证之于壁画、彩绘的陶器、象形文字 手稿和图谱,尤其是那样不厌其烦、细心绘制的花瓶图案。
宝石加工是玛雅人可以令他人相形见绌的又一优势领域。主要是对诸 如石水晶、黑曜岩等较硬石块的切割和抛光。不过,玛雅人的优势只是对印
加文化区而言。与中墨西哥的阿兹特克人相比,还稍逊一筹。只有在玉石加
工方面,玛雅人还有自己的骄傲。他们留下了许多玉牌、玉面具、玉挂件。 但是,阿兹特克人留下的作品规格更大,所用石种也更多。他们还有许多镶 嵌艺术品,用总重量达到 30 磅的大量玉石、黑曜岩、玉髓、斑岩以及其他 硬石块,镶嵌成大型作品,显示出娴熟高超的技艺。如此规格的精工细作在
玛雅遗址中未曾发现。也许它们曾经在玛雅历史上出现过,但无从查考。
羽毛粘贴、羽编装饰是美洲印第安人中流行的一种工艺。在这方面, 阿兹特克人又处于领先地位,玛雅、印加人次之。当年西班牙入侵者科尔特 斯从墨西哥带回本国的贵重“战利品”中,有一顶头饰非常引人注目。它是
用 600 根克沙尔鸟的尾羽制成,碧绿闪亮。还有祭司所穿的一件长袍、一块 臂章,都是用蜂鸟羽毛精工拼贴而成。现在都存于维也纳的帝国博物馆。而
玛雅人的羽毛饰物,虽然在大量保存下来的石雕上可以看到它们的影子,但 是实物却丝毫没有保存下来。
古代玛雅人在金属制造方面非常落伍。事实上,在古典时期,他们甚
至于根本不知金属为何物。即使到了后古典时期,金属制造也仅仅局限于简 单的敲打、压凸面纹以及掐丝工艺。这一落后局面主要应归因于玛雅地区金 属天然矿藏的缺少。
中墨西哥、哥斯达黎加、巴拿马及哥伦比亚地区的金饰品、金制塑像, 不仅数量多,而且很有艺术价值。在这方面,玛雅人是望尘莫及的。
上述这些文化成就,范围遍及建筑、道路、雕刻、陶艺、宝石加工、 羽制品、金属制品、黄金加工等等,大到城市规划,小到日常饰件。它们共
有的特点是具体、可见,与人们的物质生活密不可分。 玛雅人的才华似乎大多表现在石头或与石头有关的方面,比如建筑、
雕刻等等。而那些质地易碎、易磨损的东西,留存极少,因而也难以判断。 另外据查,新时期的玛雅社会中,与周边各文化间的通商往来,已较普遍,
因而这类小玩艺儿的流通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
然而,如果我们着眼于抽象的智慧成就,比如文字、天文学、数学、 历法的发展、史事的记载,玛雅人在这些方面是绝对鹤立鸡群的。是他们发 明了“新世界”的文字。
阿兹特克人,以及其他中墨西哥民族的文字体系都步其后尘,甚至可 以说,是对玛雅文字的模仿。印加人采用彩绳打结的方法帮助记忆、进行计
算。这种方式同玛雅象形文字相比实在是太粗糙、太原始了。
在天文学领域,玛雅人比托勒密时代前的埃及人还要高明。阿兹特克 等其他美洲文化无法望其项背,根本没能达到他们的精确度。在数学方面, 玛雅人更是功不可没了。
他们发展出人类最早的算术进位系统,其中包含零的概念。这是人类 历史上最辉煌的业绩之一。
玛雅人的历史书虽然一本也没留存下来,但我们在《奇兰·巴兰》中 还是可以看到它们的抄件。留存下来的大量石碑虽然到 9 世纪时突然终断了
记录,但作为一种记事方式,它们还是向我们见证了玛雅人进行精确纪年记
录的事实。所有的早期西班牙历史学家也都一致认为,玛雅人确实有自己的 历史记录。
最后,在社会组织、政体建设方面,玛雅人不如印加,甚至也不如阿 兹特克。印加的行政体系是一个真正政治意义上的帝国,有一个至尊无上的
独裁统治者。而玛雅的古典时期中,没有一个统治者或一个城邦曾经统领过
所有玛雅人。然而,有资料表明,玛雅潘的考科姆家族曾经在后古典时期末 期拥有一定程度的凌驾地位。
我们将玛雅文化同与之毗邻的其他美洲文化相比较,希望在找出玛雅 文明真正的伟大之处的同时,将玛雅人从神话传说的主角还原为新世界上现
实地存在过的一个民族。
玛雅人在物质文化、精神文化领域里的伟大成就,尤其是胜过古埃及、 古巴比伦的天文学成就,同他们刀耕火种的农业生产水平、新石器特征的工 具水准相对而言,确实如他们留下的那些石城一样,恢宏而且精美!
**** 对玛雅知之愈深,我们就愈是热衷于它那些与我们的文化传统区别
大的鸿沟。玛雅人的文化,他们的哲学,他们的世界观(时间和空间、物理 世界和超自然宇宙)都是连续的,也就是说他们把现实与非现实的一切方面 都看成一个完整整体的各个不同侧面。
玛雅人认定的“现实”包括了我们认为“非现实”的部分。说到底, 有个民族竟然发明了一个与我们自己的体系完全不同而又同样甚至更为深奥
的信仰体系,这不能不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智慧工程!但他们做到了。 如果说有什么超出了浪漫神奇的魅力之外的东西需要我们去关注,那
就是玛雅民族创造的复杂精致的文化隐喻体系。它给我们提供了远比浅薄的
神秘感所能提供的更为强劲的智力上的刺激。 玛雅文明有其自身与众不同的风格、体制、结构和发展史,它们自成
一格,自足而圆满。即使仅仅是对玛雅文明作本书这样一次简单的考察,也 已经有助于改善我们对我们自己和其他文化的理解。
直到今天,我们对中美洲这个悠久灿烂的玛雅文明的了解还依然是极 为有限的。尽管专家们已经把数万座金字塔记录在案,已经发现了一百多个
城市遗址,但是,对于这地形复杂、丛林幽深的几十万平方公里广袤土地的
文化空间容量来说,可能还仅仅是浅井初尝。即使在最充分研究过的地点, 人们的眼光也是过分专注于那些最宏大最吸引人的所在。考古发掘专家和文 化学者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
在最终破译玛雅之谜之前,它的浪漫与神奇还将陪伴着我们。甚至可 以说,等到真正揭开它神秘的面纱之时,玛雅文化可能向人们展示更加耀眼
夺目、惊心动魄的人类智慧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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