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史(第一册)
序一
罗玺纲同志撰写的太平天国史马上要付排了,叫我写篇序文。北京太平 天国历史研究会出版一部专集祝贺罗玺纲同志八十五岁大寿和从事学术工作 六十年,也要我写点东西。两件事都有意义,但我一时无法分头做出两篇文 字。现在就合并办理,把想到的话说在一起。太平天国史是罗玺纲同志精心 结撰的新著。观点重加琢磨,材料丰富详细,洋洋百数十万言。发挥一己心 得,汇聚众人成果。它不止在著者的研究工作中是带总结性的,在新中国的 太平天国史研究中,也可以认为是带总结性的。大家都会高兴地看到这部新 著的问世。刊印专集纪念学术界前辈人士,中国过去就有这种做法,如蔡元 培先生六十五寿辰纪念专刊等便是。翻开现在的日文书目,我们常常看到某 某先生远历纪念,某某先生寿辰纪念这种题目的学术论著。一般地说,那些 某某先生、学者,必有可观成就,为学术界公论所赞许。倘若造诣平平,出 纪念集,首先就难以搜罗到专家学者的文稿。即使编撰出来,摘「灾诸梨枣」 了,也无人重视,难起积极作用。罗玺纲同志关于太平天国的研究,使他有 资格排列在有可观成就的学者行列前面。用他的名义出专集,作者、读者都 会相当踊跃,有助于促进学术研究工作。对于罗玺同志本人,自然也是最好 的祝贺方式。罗玺纲同志的书,我从什么时候读到的,已经记忆不起来了。 我们的直接交往,是一九五四年他调到中国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工作以后。 对他的治学经历,知道一个大概。他与萧一山、郭廷以和简又文,都属于开 拓太平天国研究的一代人。萧一山以研究清史著称。三十年代初,他从英国 大不列颠博物院传回多种太平天国印书和其他文献,使这个领域的研究,在 史料利用上面目一新。郭廷以长期研究中国近代史,四十年代,他出版太平 天国史事日志两大册,相当深入细致,至今仍是研究者案头必备的工具书。 简又文五、六十年代撰成太平天国全史、太平天国典制通考凡六大册,几百 万字。后来他又同美国耶鲁大学合作,把以上两书改写为太平天国革命运动, 用英文出版。在研究环境方面,萧、郭、简似乎不曾碰到过什么阻力,罗玺 纲却没有那么幸运。他毕业于中国公学以后,有四、五年时间,是给他那位 鼎鼎大名的老师胡适作助手。胡适对于思想倾向有一种特殊敏感性。在看到 罗写的第一本书太平天国史纲以且,他愤愤然指责书上「专门表扬太平天国」 为不当。照他看来,「太平天国之乱」,使中国几十年来不曾恢复元气,是 应该谴责的。他说什么做书不可赶时髦,此书就犯了赶时髦的毛病,自然就 不足取了。无疑这是相当的思想压力。罗玺纲在研究工作上成绩显著,从一 九三七年至一九四八年,相继出版了十本书。尽管如此,他那时饱受歧视, 工作无人看重。直到一九四七年,南京中央研究院才勉强给个研究员头衔。 新中国成立,他的工作很快得到了应有评价。一九五一年,南京成立太平天 国史料编纂委员会,请罗玺纲同志参加主持。两年以后,中央文化部筹设太 平天国纪念馆,请罗玺纲同志负责。一九五四年春,周恩来同志指示从上海 调顾颉刚先生来北京工作,我去上海洽办此事,路过南京。范文澜同志要我 顺道去看罗玺纲同志,并写一封亲笔信由我带给他。信上说,您到我们这里 来工作,是近代史研究所的光荣。这是一个很有份量的评价。
一九五○年到现在,罗玺纲同志已经出版和正在印行的书共三十本。不 难看出,唯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得到了研究太平天国最适合的环境和条件, 使自己的学术研究,达到和超过了开拓太平天国研究同时代人的境地。罗玺
纲同志在太平天国研究上的成就,详细的评论,要由专家们去做。学术问题 不能凭粗枝大叶作出评断。我只能简单地说一说我印象最清晰的几点。罗玺 纲比其他人都早,写了一本首尾完整的太平天国史纲。史纲只有十来万字, 却是比较系统地讲述那次农民革命运动的第一本书。太平天国在历史上起过 伟大的作用,相当长时间里人们对它缺乏正确认识。
本世纪初,资产阶级革命派开始肯定太平天国的功绩。孙中山、黄兴、 章太炎、邹容、陈天华等都赞扬洪秀全和太平天国,孙中山还嘱咐刘成禺撰 写太平天国战史。他们肯定太平天国,但大多也认为太平天国是反满革命。 一九二八年出版的清史稿算是一部历史书。列传中篇幅不短的洪秀全传,是 紧排列在吴三桂等「逆藩」后面,作为「粤匪」加以贬斥的。萧一山、简又 文的书前进了,也只一味强调太平天国是一场宗教革命或一场反满民族革 命,机力反对农民革命说。太平天国史纲不同,它认为「太平天国革命的性 质,是贫农的革命」,「含有民主主义的要求,并且参入了社会主义的主张」。 这个看法,当然不能说是马克思主义的精确分析,但比之于同时其他研究者 的认识,显著地高出一头。它更加接近于历史的本质。在当时,这是难能可 贵的。史纲如果是罗玺纲同志研究太平天国的起点,经过不断的积累、前进, 用多种体裁结合而成的综合体写的新本太平天国史,就是它的集大成了。关 于太平天国史料和史实考证,在罗玺纲同志的研究成就中最为引人注目。历 史研究研究首先必须弄清楚事实和有关史料。不论事件大小,先要解决事实 究竟如何,而后才能谈得上对它的认识如何。资产阶级学者常常宣称,马克 思主义的研究者重观点,轻史料,移史就观。那类宣传出自偏见,识者早就 为齿冷了。考订史料和史实,在太平天国研究中尤其重要。
太平天国本身的文献、档案被毁殆尽。后来从海外陆续传回一些,但数
量有限。在这种情况下,研究者仍不得不主要利用清官方文书和私人笔录, 旁采野史传闻。官方文书报告,捏造掩饰,本来不实,私人记录出自不同动 机,有些与实际相去甚远。对它们不加考订,率玺作为依据,撇开观点不说, 史实上也必定谬误百出。这种例子不胁枚举。罗玺纲同志研究太平天国,开 始於考证张嘉祥的事迹,纠正张嘉祥早年与洪秀全有往来的谬说。从那以后, 他倾注主要精力,对涉及太平天国的史料、人物、事件作一系列考证工作。 天国史丛考等作为书名的。另外的图释、调查集,也基本上是史料考证。在 这十本书里,他对太平天国研究中许多重要问题,一一加以辨别订正。现在 我们对那场农民革命运动一些重要史实,能够有比较准确的了解,在很大程 度上要归功于这些考证所取得的成就。有些考证,近来研究者中有了新的看 法。但新看法也还是由于罗玺纲同志的研究提供了讨论基础,然后取得进展
的。
与史实、史料考证并行,是他大量搜集和系统地编纂太平天国资料。从 建国初期在南京主持太平天国史料编纂工作开始,经过十多年努力,搜集有 关资料一千二百万字。其中尤有价值的,编为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六册, 于六十年代初出版。简辑绝大部分,是关于太平天国后期在江、浙地区施行 的政治、经济、社会政策方面的资料,和太平军统治下农村生产、生活状况, 地主阶级与太平军激烈斗争的资料。它们具体、生动纪录了太平天国政权社 会底层的状况,对于了解那场农民革命是不可缺少的。五十年代末,他编成 太平天国印书、文书、文物、艺术等集,印书影印达二十册,近年又有续编 影印印书八种。最近他还在雄心勃勃,进行一项大型资料书太平天国资料续
继编的纂工作。 不少新发现的太平天国文献、清方记载和国外新出版的史料,都将在这
个续编中提供给学术界。中国近代史研究,在开国以来的三十多年里,进展 显著,太平天国这个领域的研究进展尤其显著。这种进展来自所有研究者的 共同努力,而罗玺纲同志上述几个方面的成就,给这种发展做了打基础的切 实工作。
玺纲同志为人治学,谦逊虚心,一贯保持着书生、学者本色。他不自满, 不矫饰。勤奋敏捷,乐于帮助别人。他用功学习马克思主义著作,却从来不 认为自己通晓了多少马克思主义理论。早年常常对人说:我的马克思主义就 是一本范文澜同志的中国近代史。翻遍近三十几年他出版的几十部书,你很 难找到那上面像有些人生安硬套,点缀上几句马曰列云之类的地方。善于克 服自己所短,充分运用自己的所擅长,在他是做得很好的。一九五五年,董 必武同志倡议全国政协举办中国近代史讲座。
太平天国一讲请罗玺纲同志担任。开讲前两天他赶来北京,拿讲稿向我 徵求意见。我看了以后想到前人的一个说法:著述要看用途如何,采取不同 体裁。讲堂上面对听众,不能只述事实,要多所论说。他的讲稿史实详尽, 而分析论说欠突出。那时手头恰巧有胡绳同志在高级党校讲太平天国史的一 个提纲,约三、四千字,纲举目张,观点明朗。他住在距近代史研究所不远 的工商联楼上,我随即送去。他很高兴,参考胡绳同志的观点改写原稿。尽 一日夜之力,完成了一万字以上的新篇。后来出版的太平天国史稿增订本上 的序论,就是以那篇讲稿为基础修订而成的。俗话说,人怕出名。出了名, 就不敢放弃自己的东西,不肯汲收他人的新东西了。罗玺同志完全有异於此。 对待学问新知,总是见善如不及,从善如流。一九五七年我写中国近代史研 究中的几个问题一文,他这时住在北京,我去请教关於太平天国早期参加人 员的成份,查哪些资料较为可靠。他说:金陵癸甲纪事略、贼情汇纂最早, 记载也最详。大约三五天后,我还没有动手查那两本书,他派人送来了一份 用稿纸连接起来的长长的资料表。表上填写着我想查找的人员情况材料,共 五十人。根据那个材料,我在文章中对太平天国早期参加者的出身成份作了 一个分类。
但没有说明资料来源。后来别的书上也大体采用那个分类,却不知道原
来材料出于谁人之手。「言忠信,行笃」,「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在罗 老现在以耄耋高龄,仍然每日勤奋著述编纂不息。说他是太平天国史学一大 家,是学术界公论所能够赞同的。这自然不是认为,他把太平天国中什么问 题都研究到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那样的大家是不存在的。任何历史研究 者,都不能超越个人主观力量、历史资料、现实环境条件去取得成就。每个 人的主观力量总又各有差异,是无法强求整齐一律的。一个研究者,只要在 他所从事的领域,或者在思想理论上,或者在具体问题研究上,比同时代人 做得更多,更有创造性、科学性,大体推不翻,驳不倒,后来者能够利用他 开凿出的途径,拾级而上,去攀登新的高峰,那就以称做大家,而不是谀词 套语,乳安头衔。不虞之誉,有自尊心的学术工作者不会引以为荣。太平天 国运动只有十几年,它也像整个历史长河中的所有重大事件一样,不知有多 少细节真相,人们是永远不会了解了。任何研究者不可能也不应该提出这样 的任务:一一恢复事件原来的样子。但是经过不断深入的科学研究,历史的 基本面貌,事件的性质和意义,总是越来越为人们所认识清楚的。学术工作
的功能也就在这里。与开拓太平天国这块园地的其他人不同,罗玺纲同志的 研究工作,与社会主义新中国这个环境条件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他不是任何 别的大家,他是新中国最早的太平天国史学一大家。
刘大年 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八日
序二
罗玺纲同志最近写成一部巨著——太平天国史,即将交付出版,我听了 这个消息,感到十分高兴。他出版过许多专著,也发表过许多专题论文,可 是这一巨著,不独卷帙浩繁,而且具有综合五十四年来研究成果的独特内容, 他已经是八十四高龄的人,精力仍如此旺盛,真正是「莫道桑榆晚,馀霞尚 满天」的了。
罗玺纲同志是研究太平天国史的一位老专家。太平天国史学史专家祁龙 威教授在其太平天国史研究概论一文中,评论我国从十九世纪二十年代起编 写太平天国史工作的情况,曾论列到他,说是:「在五十年代,罗玺纲同志 恁着积累的研究成果,用纪传体形式撰成太平天国史稿」,「从大量的事实 出发,论述太平天国革命是反封建反侵略的农民革命,对于这一带根本性的 问题」,「肯定还是否定这次农民阶级斗争的性质,实质上是肯定还是否定 近代中国社会半封建半殖民地性质的问题,也是肯定还是否定近百年中国民 族民革命的问题。罗玺纲同志对太平天国史研究所作出的贡献,不仅是学术 上的,而且是政治上的。这是不容抹煞的。」其他人也有类似的评述,学术 界对玺纲同志的所有成就,从来都给予以十分关切。他这部新著的问世,读 者也会从多方面给予评论。我虽然阅读过他的许多著作,但在近代史研究上 毕竟是门外汉,不敢对此妄有论列。但由于我与玺纲同志,相交已经五十多 年了,他一直是我的挚友和畏友,深知其为人与治学的基本精神和基本态度, 原意在这些方面谈谈自己的看法。这就是说,他怎样研究历史和怎样能写成 这部书的,说的虽然是些题外的话,却也有必要对罗玺纲同志的为人与治学 作些简要的介绍。因为,读其书,需要知其人,论其人,也有助于评其书, 老话说,「文如其人」,此语是否正确,此语又怎样来予以正确理解,让我 们作出如下的一些解剖。
太平天国史料伪作之多,谬误之甚,在中国历史上是罕见的,这已经是
被证明了的一个事实。不认真进行辨伪考信的工作,太平天国史就会陷于荒 谬、混乱的地步。玺纲同志青年时就受到五四时代辨伪风气的影响,又受过 考据学的教育与训练。一九三一年秋,他发现清人薛福成所撰张忠武轶事, 其中与太平天国有关的史实,他证明乃系薛福成所捏造的,而薛福成却被清 史稿誉为是「长於论事记载」,看到了所「长于论事记载」者也会作伪,更 看到了太平天国史料伪、误的严重情况,他决心做个披荆斩棘的「清道夫」, 走上了研究太平天国史的道路。在他的研究当中,除了做史料上的辨伪、记 载的订谬外,还悉力从考据人手,掌握比较可靠和比较充分的史料,予以分 析综合,对太平天国史重大事件进行探索,先后写成以考证为主的专题论文 二百多篇,其中大部分已编入太平天国史论文集十集内。又写成太平天国游 击性运动战、李秀成自述原稿注等专书。他的考证,大都是见人所未见,道 人所未道,所以常不易为人所接受,或者遭到激烈的反对;而随着岁月的增 进、新史料的发现,其论断往往能得到证实。他所作的考证,有的是一些细 小问题,其目的在于广泛的为研究太平天国史扫清道路;更大量的考证,乃 是围绕着太平天国革命有关重大事件而进行的,具有理论上的重大作用或重 大意义。他从考证入手,提供出一些理论性重要研究课题;或者,从考证后 的可靠史实出发,作出初步的理论分析,进而争取学术界的共同探讨。他从 来没有不先做考证就来叙述史实的,也从来没有把未经鉴定的史料或未经考
订的史事就进行理论性探讨,更不会作出自己的论断或写入他撰著的史书 内。这是他治学的一个特点,也是他治学的一个优点,应该首先向读者介绍。 玺纲同志所以取得为人称道的成就,并不是他具有出类拔萃的聪明才 智,而是由于他的勤奋和诚实。考据学的要求,是要在错综复杂的资料中, 寻求出符合于历史真相的结果,是一项艰巨的工作,这就取决于研究者对待 工作的态度如何。对玺纲同志说来,谈到勤奋,早已为人所共知。抗日战争 前,最初给人家抄写和做家庭教师,后来到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做整理金石 拓本的工作。从抗日战争起,他转入中央研究院社会研究所做清代兵制的研 究工作。解放后,党和人民重视他,让他专心致志於太平天国史的研究,他 更加奋发有为,五十年代中,到各地办太平天国史的展览,调查太平天国的 遗迹,还搜集、整理并编纂了太平天国的文献和资料,编成太平天国文献四 大部及太平天国资料汇编等二千多万字。他无论是抗日战争前后或解放后, 阅读和写作,都是在夜间进行的。他在北京居住前后三十年,只陪朋友的父 新听过一次京戏,许多名胜古迹都没有去过,至今还没有游览过长城,日日 夜夜,埋首斗室,出门不辨方向。我的朋友,大都是一些勤奋的人,玺纲同 志又是其中最突出的。谈到诚实,做考据工作,是一项机为谨严的任务。太 平天国史辨伪考信,一般都涉及与革命有关的重大史实问题,必须忠实於所 从事的职守,忠实於历史的客观真实实际。章炳麟曾讲到作为经师的条件有 六,即审名实、重左证、守凡例、断情感、汰花词、戒妄牵,实际上这就是 考据学的六条法则,要求做考据的人诚实的予以遵守。玺纲同志在考据学的 方法论上的思想境界,已远远超越於这六条法则之上,这是人们所早已窥见 得到的,无容详述。玺纲同志治学之始,就是从掌握一定的可靠史料出发, 作为一种待证的假设,不允许凭空设想作为前提,也即反对捕风捉影不重证 据的浮夸和虚伪学风。假定成立之后,又必须积累充分的证据并能经得起反 证,才能成为定论,决不主观臆断。即万一遇有疏忽失检之处,也必须服从 客观的真实史实,予以改正,只尊重学术上的严肃性,后来不考虑个人面子
上的「尊严」。
有一位同志在安徽史学一九八四年第一期发表一篇文章,题目是太平天 国科举考试「始自辛开元年在广西永安州时」吗?就此题目的内容跟他商桷。 他读到此文后,立即撰写了对旧著太平天国史稿科举志举行考试始自永安州 时说法订误一文,同时热情洋溢地给安徽史学编辑部写了一封长信,请编辑 部在稿前加写按语,以他为「的」,在史学界的学术争呜中提倡一种互相切 磋、承认错误的好风气。安徽史学於同年第四期把订误稿和信刊出。光明日 报以在百家争呜中提倡一种好风气,文汇报以为百家争呜提倡一种好风气为 题,立即表示赞同。文汇报评论说:「他对同他商桷的同志,不摆权威架子, 平等待人,虚心求教。他提出以他为『的』,坚持真理,修正错误,创造一 个百家争呜的好风气。他这种严肃认真的科学态度和治学精神,不正是我们 当今学术界所应该大力提倡的吗?如果学术界的同志都能如此,『百家争呜』 必将出现崭新的局面。」玺纲同志正是这样的一个尊重客观史实的诚实人, 因而他的考证文章,一般都是谨严的,谨严依从於他治学的高度诚实。他善 於独立思考,从不人云亦云,一切从史实出发,从研究问题提出假设到具备 条件作出结论,容不得半点浮夸和虚假,读者只要仔细阅读太平天国史事考 等书,有关他早期的一些考证文章,便很容易看出他治学的这一重要特点。 例如洪大全考是他最早的成功作品之一,解决了太平天国史上一椿大公案,
后来经过专家们共同反复研究、讨论,大家同意了他所作出的结论。到六十 年代初,由于新材料的发现,还写了洪大全考补,其谨严与诚实态度,是一 丝不苟的。
玺纲同志在旧社会做研究工作只是十八年,解放后到今年作为一个段落 来算,恰好是两倍於解放前的工作时间,这对於他的治学,是很幸运的获得 了政治社会优越的客观条件,他在解放后,接受党的教育培养,又经历过许 多政治运动以及思想改造,对於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很热情很认真,其 研究工作也因之出现了一个飞跃。解放前,他受着资产阶级进化论的影响, 做学问往往是孤立静止的看待问题,所作的考证,也往往只是就事论事。在 分离的每个问题上即使正确,也只能说明那一个历史事件「是什么」,知其 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或者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作为史料的辨误正讹来讲, 虽然有其一定的价值,要是作为历史科学来讲,那时候他跟我一样,纯属无 知。他在学习、运用马列主义以后,开始在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 指导下,从事历史的科学研究工作,其中成就最大,成绩最多的,仍然要算 考据方面的研究。不过他不再是就事论事,而是力围在说明每一件历史事实 的基础上进一步说明一个「为什么」,即知其然而又知其所以然。这首先是 他能充分重视有关历史发展规律上的重大问题,掌握一定的可靠的史料作为 科学的假设,然后继续努力,充分占有史料,抓住典型史料,进行辩证的分 析综合,作出符合於客观发展规律的正确结论。他在从旧史学改造到步入历 史科学的过程,原是十分艰巨的。他以尊重科学的诚实态度,勇於否定自己。 解放后,写了许多自我批评的文章在报上发表,到一九五六年秋,他写成七 集论文集后,又严肃地检查了他那旧考据的局限性和片面性,在其太平天国 史迹调查集跋文中,用三万字的篇幅,以自己的旧考据为实例,作了自我批 评。他从旧考据的束缚中逐步解放出来了,同时也逐步跨入历史科学的大门 而又逐步登堂入室了。还必须指出,玺纲同志在解放后先后出版了十多部专 著,主要都是他的新作,其中也包括有改写、重写的上百万字的旧作。这充 分表明他在学术上的巨大进步,也表明他那种破旧立新的巨大勇气。在许多 部书的序言里,又都充满着自我批评的具体内容和深刻认识,他敢於把缺点 甚至错误公开的宣布於读者面前,表明他心底无私天地宽,忠诚的向学术负 责,向读者负责。这就是「科学上的诚实」(引自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 六卷第二册第一百二十五页,下引「科学上的必要」一语,同)。这种诚实, 反映出一位学者在学术上的有破有立、大破大立的永不停顿的进取精神,也 正是「科学上的必要」。他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年事虽然是越来越 高了,却是屬劲倍增,著述益丰,勇于探索,勇于创新,提出一些新的科学 的假设,在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指导下,运用辩证的方法,对史料进行严格 的鉴定,对史实进行科学的分析综合,得出了可资讨论或者初步可作定论的 论断。例如他把太平天国前期领导层的「内讧」问题,提到阶级斗争在领导 层内部的反映的高度来分析。又如对太平天国后期,苏浙地区土地问题,考 明保护地主收租的只是那些给降将、匪帮和蜕化变质分子盘踞的那一部分地 方,而保护农民的太平天国政府,则采取「着佃徵粮」进而颁发新土地证的 政策,使农民得到所耕的土地。用阶级分析的方法,解决了十分复杂的问题。 他又探索性的提出太平天国政体为军师负责制,不独从太平天国革命过程中 搜集到政治组织上较为丰富的论据,而且试围追溯其历史渊源和天地会类似 政体的例证,是研究太平天国政体和天地会组织形式的一个崭新的课题,具
有一定的历史意义和理论意义。伟大革命导师恩格斯指出:「即使只是在一 个单独的历史实例上发展唯物主义的观点,也是一项要求多年冷静赞研的科 学工作,因为很明显,在这里只说空话是无济于事的,只有靠大量的、批判 地审查过的、充分地掌握了的历史资料,才能解决这样的任务」。
玺纲同志这些新论述,虽然还谈不上发展唯物主义的观点,却是属于唯 物主义范畴内的一种探索性的尝试,他是运用了新的考据学,对大量的史料 进行了批判审查,以服务于历史科学中重大问题的研究。他的论述,从来不 讲空话,而是非有正面的充分证据和经得起各种反证的检验,一定不写文章, 这仍然是「科学上的诚实」,在他本人看来,这种诚实,又正是「科学上的 必要」。这里还要提及的,是近几年来,他把太平天国史研究项目以外的绿 营兵志、湘军兵志、晚清兵志等,加以改写或重写,现已在陆续出版。而尤 其值得在这里特别予以指出的,是他正确的解决了水浒传的著者和原本问 题。他以无可辨驳的充分证据,证明水浒传原本只七十回,主题思想为歌颂 农民起义,是罗贯中于明朝初年所著。其宣扬投降主义的百回本忠义水浒传, 乃明朝宣德、正统以后的人所续加并盗改的。他这一研究,了结了水浒传的 著者和原本问题聚讼四百年的公案,除恢复水浒传著者和原本的本来面目 外,澄清了水浒传是非界线的混淆,而且对于研究梁山泊农民起义的深远影 响、对于研究封建社会中两种文化的发展,有其重要的历史意义与理论意义, 他这一巨大贡献,是值得我们加以称许的。上面说过,玺纲同志是善于独立 思考的,他的水浒传研究,正是他善于独立思考、敢于打破框框而获得辉煌 成就的一个典型范例,也是他一生治学精神、研究态度最具代表性的完满体 现。他所以取得这些新的成绩,主要是受着党在新的历史时期各项改革政策 和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政策的感召,激发了他对党对祖国的无限热爱,他以 实际行动响应党的号召,要在科学上攀登高峰,这又是政治上诚实的一种具 体表现。政治上的诚实与科学上的诚实凝聚在一起,产生着无穷的智慧和力 量。由此可知,这部太平天国史的写成和出版,决非偶然。毛主席曾经说过:
「科学是老老实实的学问」,又说:「科学家是老实人」。玺缨志老老实实
做学问,为人也同样是老老实实的,老实即诚实,这是五十年来我对他的一 个总的观察和分析,读者中同他有交情或有过接触是不少的,想对此会具有 同感。我无法像司马迁一样,能用一两句话把一个人为人的特点逼真的描写 出来,只能在这里举两个实例来反映其为人,会是具体一些。解放前,他和 吴晗是知心朋友,他们都是胡适的学生。玺纲同志还在胡适家当过家庭教师、 整理他父亲胡传的文稿。他们都很贫寒,两人在历史研究又都已渐露头角。 恰适那时候由外国侵略者退还的部分庚子赔款,其中一小部分可以给予个人 作研究补助,其数目也很可观。胡适掌握这支配特权,他们本来可以近水楼 台先得月,但他们都没有去领这种补助。胡适曾要把玺纲同志安排到这个称 为「中华教育文化基金委员会」做文书工作,月领高薪,两年后还要送去美 国留学,他也不肯去。他们宁愿搞点整理资料工作,或半工半读,或卖点稿 子来维持生活,这就是旧社会贫寒书生的一种简朴的诚实。解放后,原来这 种简朴的诚实,已改造成为社会主义自觉的诚实。上面已经提到他政治上诚 实的一个事例,与此相关的,有如在五十年代后半期间,他的社会活动较多, 又得了高血压神经官能症状群病症,有关活动仍坚持去参加,直到在小组会 上、在大会场上晕倒了几次,经组织上加以劝止,医生多次警告,病重到不 能去他才不去,尽职尽责如此,这也是其中的一个表现。由于他一贯具有诚
实的优良品德,作风上也朴质无华。他的文字表达能力很强,而语言表达能 力却非常之差;他写作上富于文采,而所写的字却很不好,根据这类情况, 他自称是「书呆子」。我觉得他确乎具有专门埋头读书的书生气息,锐意于 学,根本不想在语言与书法上下半点工夫,崇实去华,达到了令人难于理解 的地步。而他自己,处之泰然,毫不介意。他为人诚实,而研究工作,又陶 冶了他这种性格并形成他的一些特殊作风和习惯。今天,读其书,论其人, 写出了如上的一些看法。我这样写并不意味着他的为人与治学,是完满无缺 的,只是相信他会一如既往,不断接受别人批评并不断加强自我批评,从而 会不断前进。至于对罗玺纲同志其人其书的全面评价以及其为人与治学的关 系——是否文如其人等问题的探讨,只有等待读者去作出客观的回答。
谷霁光谨序 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日于江西大学
序三
一九三四年春天,我和吴晗同志等史学工作者在北京组织一个史学研究 会,玺纲同志参加我们这个会,从此过往甚密。
一九三六年一月,他的家属回了广西,我当时在中央研究院社会研究所 工作,他搬到社会研究所宿舍来和我同住。吴晗同志也常来倾谈。玺纲计划 中写的太平天国史预定在二十年后写成。我们主张他先写一本史纲,作为史 学研究会主编的史学丛书第一部问世。我并建议他写太平天国革命的背景主 要应该从社会经济入手分析。他很廉逊说他不懂社会经济学,要向我学习。 于是他白天去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考古室工作,晚上回来,把一些社会经济 学的书读了,就伏案撰著,使人吃惊,不到三个月的晚上,竟把那部太平天 国史纲写成了!尤其使我吃惊的是:他竟敢于肯定太平天国革命的性质为农 民革命,敢于在结论中宣称太平天国革命的业绩永远磨灭不了,太平天国所 追求的公有制,人们始终在追求着。须知在解放前,除了马克思主义者史学 家外,中国学术界对于农民革命即使不目为叛逆,至多站在客观主义的立场 称为「民变」,同玺纲这样站在人民立场来撰述太平天国史并不是一件简单 的事。至于我们社会研究所历年所研究的成果,诸如关税、外债、厘金、货 币等等,都给他以惊人的敏锐,扼要地采撷到他这部史纲来!吴晗同志在医 院,看了他的文稿十分高兴,登时写了序言。我把书稿带到南京,设法送去 商务印书馆印行,因急于赴英国,到伦敦后始得写序言寄回来。第二年春, 书即出版。当时唯一书评刊物——书人杂志评为中国最新十部佳著之一,大 公报誉为一部具备时、地、人条件的好著作。一九四四年出版的中国史学史 把此书列在唐宋以来的私修史目录内并论说:「近人撰太平天国史者,?? 以吾所知,惟罗玺纲之史纲著墨不多,而语语扼要,颇能明其因果演变之迹, 后来者虽不可知,而旧有诸作,殆恐无以胜之」①。直到最近出版的剑桥中国 史还评论说:「罗玺纲的太平天国史纲,现在仍然是最好的一部概论性著作。 在他的带动下,新一代有创见的史学家根据从外国博物馆和围书馆新发现的 许多中文资料,开始开发这个领域」②。可是,胡适看了,竟大发雷霆,说「做 书不可时髦。此书的毛病在于不免时髦」③。他反跟他不同的观点、立场斥为
「时髦」,指为「毛病」。这可见玺纲虽然是胡适的学生,从他学考据,但
是,不仅在政治上始终是泾渭分清,就是在学术思想上在那时候就已经有了 不同的。
一九三七年七月,日本帝国主义者在发动卢沟桥事变之后,继续大规模
入侵。我们的研究机关社会研究所从南京迁到长沙。玺纲于十月奔赴长沙, 入社会研究所工作。第二年夏,我也从英国赶归赴国难。那时,社会研究所 已从长沙迁广西阳朔。我到了阳朔,住在玺纲家。这年底,又迁昆明。一九 四○年秋,再迁四川南溪县李庄镇。在这样的动荡迁从中,研究工作都被打 断了,而玺纲却于一九三八年在阳朔写成湘军兵志和捻军的运动战两书,一 九四○年初在昆明写成绿营兵志一书,一九四二年在李庄镇又写成晚清兵志
① 见金毓黻中国史学史第七章唐宋以来之私修诸史。
② 据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编译室译美费正清编剑桥中国晚清史第六章。案此书为剑桥中国史的第十 卷和第十一卷,译者定为此名。
③ 见中华书局出版胡适的日记一九三七年二月二十一日记。
一书,包括淮军志、甲癸练兵志、陆军志、海军志、军事教育志、兵工厂志 六部分。今年在广西出版的金田,其上有一篇披荆斩棘治史争分夺秒著书对 玺纲的报导,说他在抗日战争时,遇到空袭,总是抱着一只凳子,一捆稿子, 在修改他的文稿。又说他住在昆明落索坡村,时值通货膨胀,碗里只有马铃 薯伴米汤,家里连一张破桌椅都没有。他白天上班,晚上,在家里灰暗的菜 子油灯下,就以破衣箱为桌,木头桩作凳,埋首写他的著作。他的被外国学 者称道的绿营兵志,就有一半是在夜间坐在木头上写成的。这些都是我亲见 的事,那时,玺纲多病,朋友笑他写「病夫」,一家六口,子女吃不饱,两 个小的病了,夜间啼器,他晚上就是力挣病体在子女哭闹声中写他的文章, 那位记者还没有报导到哩。人们看到玺纲这些轶事,不禁要问:「他是不是 个连国破家亡都不知道的书呆子呢?」不!断不!他也同我们一班朋友一样, 对国难当头,都是一腔热血,慷慨激昂的。只是他从小养成了一种宠辱不惊, 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性格,把颠沛流离,危急慌乱,视若无睹。他又想到自 己是一介病夫,既不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就应该用笔来做他所能做的事。所 以才能把情绪安定下来,潜心做他的研究工作。他在阳朔得读毛主席论持久 战,得到启发,就立即写了一部捻军的运动战,他在自序里说:「捻军所采 取的运动战,居然能以弱制强,以劣势胜优势,我们研究其成功之道,又弥 足以坚我们抗敌必胜的信念」。他就向读者表明他研究历史的目的,表明他 对抗日必胜的信念。他写晚清兵志,写到在高升轮上,被日舰威协,死抗不 降的两营淮军无名英雄的凛然大节,写到黄海大战致远舰长邓世昌当舰毁弹 尽不能再战的时候,率领全舰将士、猛冲敌舰,与敌偕亡的壮烈牺牲等等英 烈事迹,都以满腔沸腾的热血,用可歌可舞的文笔,再三歌颂,要把甲午抗 日英雄的英烈事迹作为一面战鼓来鼓舞人心。解放后,党和政府大力支持玺 纲从事太平天国史的工作。三十五年来,他作出了多方面卓绝的贡献,为今 后研究太平天国史奠定了基础。今天,这部一百五十万字的太平天国史巨著, 是用毕生的精力写成的。它将像一座太平天国革命史的大厦一样陈列在中外
各
序四
一 罗尔纲同志是太平天国史学的一位奠基人,在海内外享有盛誉,为国家
和人民争来了光荣。现在他的巨著太平天国史付梓,谨以这篇献词,表示衷 心的敬贺!
一九○一年一月二十九日罗尔纲同志生于广西贵县。一九二五年他就读 於上海浦东中学,参加了五卅爱国运动。同年因病回家乡贵县,参加了微熹 青年社的进步外围组织。一九二六年他考取了上海大学。上海大学被国民党 查封后,他转入上海中国公学,以列在全校成绩最优异五名内取得免费。一 九三○年毕业,到校长胡适家工作,一九三四年,胡适要罗尔纲同志到他主 持的「中华教育文化基金委员会」做文书,月领优薪,两年后由该会送往美 国留学。罗尔纲同志不肯去,却就了月薪微蒲、为人弃置不顾的北京大学文 科研究所考古室的工作。人家都笑他「傻瓜」。可是,他直到今天,还在庆 幸说:「没有当年的傻瓜,就没有今天的罗尔纲。」一九三七年秋,抗日战 争起,北大考古室的古物随北平沦陷。他奔赴长沙,转入中央研究院社会研 究所工作。解放后,社会研究所改为中国科学院经济研究所。一九五四年, 国务院把他调到近代史研究所。罗尔纲同志在解放后努力学习马列主义,刻 苦改造思想,全心全意尽力为人民服务。一九五八年,人民日报报道他光荣 参加了中国共产党,他更加勤奋学习和工作。
二 罗尔纲同志於一九三一年开始研究太平天国史。当时处境困难,艰苦奋
斗,新中国成立后,党栽培他,人民支持他,得到前人所得不到的条件,使
他在太平天国史的研究工作中,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罗尔纲同志接受了筹建南京太平天国纪念馆的任务,
当时文物、文献空无所有。他在江苏省委和南京市委的大力支持下,用开荒
牛的精神开始了艰苦创业。先是,他从一九五一年一月举办南京太平天国起 义一百周年展览会起就着手做了这个工作。在这几年间,他亲到苏州、扬州、 绍兴,和协助上海、无锡、杭州、合肥等地先后举办太平天国革命史展览, 发动群众,进行广泛调查,于是太平天国文物、文献不断发现。一九五六年 国庆日太平天国纪念馆成立。一九六一年,扩展成为太平天国历史博特馆。 经过十个春秋的努力,收集到太平天国典籍原刻本和照片四十二部,文书、 文物、美术品的原件和照片一千多件①,陆续编辑了太平天国印书、太平天国 文书、太平天国文物、太平天国美术四大部文献,太平天国资料汇编一千二 百万字,太平天国参考资料四百万字,太平天国史料业编简辑六册,太平天 国文书汇编一部,吴煦档案的编辑,也是由他看了全部资料,定出编辑纲目 和编选凡例,这些辛勤的劳动,为太平天国史研究工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罗尔纲同志博学、精深、严谨、平实、坚毅、专注、辛勤,为繁荣发展 太平天国史的研究工作贡献了毕生的精力,成为老一辈太平天国史学家的一
① 据一九六三年三月南京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编纂太平天国文献和有关资料汇报。
位代表。他在全面掌握太平天国史料方面,直至今天人们仍难企及。对资料 整理、辨伪求真、笺证注释、编辑出版等方面,他是一位集大成者。他先后 写成太平天国史纲、太平天国新军的游击性运动战、太平天国的理想国、李 秀成自述原稿注、太平天国史稿、太平天国史料辨伪集、太平天国史记载订 谬集、太平天国史事考、天历考及天历与夏历阳历日对照表、太平天国史料 考释集、太平天国文物图释、太平天国史迹调查集、太平天国史业考甲集、 太平天国史业考乙集、太平天国史业考丙集等专著,其著述之宏富,在海内 外太平天国史学家中首屈一指。他的著作,构成了一个太平天国农民革命的 体系,从而对鉴定文献真伪、史迹虚实和解释概念、制度得失、事故是非、 人物褒贬等等,能够去伪存真,纲举目张,画龙点睛。他在一九三七年出版 的第一部著作太平天国史纲,就肯定和歌颂太平天国是农民革命,在五十年 代初出版的太平天国史稿,更以大量的事实,论证太平天国是反封建反侵略 的农民革命,为肯定近代中国社会半封建半殖民地性质,肯定近百年中国民 族民主革命作出了贡献。他对太平天国史研究的卓越成就,不仅是学术上的, 而且也是政治上的。今天,他这部一百五十万字的巨著太平天国史,就是综 合他五十四年来研究成果,以四十年的功力写成的,前后五易其稿,标志着 他惊人的毅力和心血的结晶。
三 罗尔纲同志是个不肯向困难低头,不耻向人求教的人。在他进行研究工
作当中,经常遇到他所不知的课题,他就向人求教,潜心学习,向困难进攻。
他研究清代人口,要编清代乾嘉道咸同光六朝人口统计表,在计算技术上遇 到困难,就向一个在他单位做临时计算工的同济大学学生求教。他研究天历, 没有学过历法,就向以研究殷历法驰名的考古家董作宾求教。五十年代初, 南京发现太平天国壁画,在他的脑子里,连避画两字都没有存在过,他就向 国画家陈之佛、傅抱石求教。一九五六年,有同志把李秀成自述原稿和李秀 成谕李昭寿书两种笔迹送司法部法医研究所鉴定。经法医研究所的专家鉴定 不是同一人的笔迹,这位同志在刊物上据此发表文章,作出李秀成自述原稿 是曾国藩伪造的断案,在史学界掀起一场激烈的讨论。那里,罗尔纲同志在 南京太平天国史料编纂委员会工作,南京市文物保管委员会主任丁云青是个 考古学和书法专家。他也认为两种文件笔迹不相同,劝罗尔纲同志把笔迹对 勘工作放弃去。罗尔纲同志却认为多年来细看这两种文件的笔迹神韵完全一 致,自己并没有错,但神韵是抽象的,怎能使人信服呢?后来他回到北京, 经冬历夏,苦思得不到办法解决。有一夜,他忽然想起,何不如把那两种文 件的笔画拆开来对照看看。这样一拆,同是一人的笔迹就具体地显现出来了! 他急把那些对照片子寄到南京去南向丁云青求教。丁云青看了,笑对同志们 说:「罗先生做对了,他用的正是书家八法,他却不知道书家八法。」丁云 青回信给罗尔纲同志,教他阅读宋、明、清书法专家的著作。后来罗尔纲同 志学懂了书家八法,就用八法理论写成一篇笔迹鉴定的有效性与限制性举 例,证实确为一人的笔迹。取得了书家专家和史学界的同意,解决了李秀成 自述原稿的真伪问题。罗尔纲同志潜研的结果往往使曾经指教过他的专家学 者感到由衷的佩服。他向董作宾学习历法,其后在某一点上,两人有不同的 论证,在刊物上发表争论达两年之久,后来董作宾承认了罗尔纲同志的判断,
用甲骨文写了一副对联亲送来向罗尔纲同志道贺。那时是抗日战争期间,董 作宾在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罗尔纲同志在社会研究所工作,两 所都迁到四川南溪县李庄镇,分住两个村,相距几里路。董作宾已经是国际 知名的中国考古专家,罗尔纲同志还是后辈。董作宾的甲文对联是不肯轻易 送人的,竟跑了几里山路亲自送到罗尔纲同志住的集体宿舍来,满面笑容地 当众向罗尔纲同志道贺说:「你对了,我写副对联来向您道贺!」从这些故 事,具见罗尔纲同志不肯向困难低头,不耻向人求教,从不知学到知,从知 之不多学到知之甚多的毅力,也可见老一代专家舍已从人,探索真理,服从 真理的风度。
罗尔纲同志青年时受到了五四时代怀疑精神的影响。他做学问最善於独 立思考。他於三十年代初,提出太平天国无「天德王洪大全」其人其事的论 证,立即遭到反对,直到五十年代中还遭人激烈反对。可是,到六十年代初,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发现周天爵原奏,竟全部证实了他的考证。他提出李秀 成是学蜀汉大将姜维故智伪降曾国藩,一九六四年遭到大批判。当时曾国藩 的曾外孙女北京大学教授俞大缜就写信给周恩来总理,报告曾家相传都说李 秀成劝曾国藩反清为帝的事。至一九七七年,俞大缜又亲笔写曾国藩家这个 口碑告知他,事实证明了他的考证。他近几年从洪秀全「主是朕做,军师亦 是朕做」的微言中阐发大义,提出太平天国政体为军师负责制,对於深入研 究太平天国的政权问题,无疑是一个学术创见和突破。他从诗经的几句诗中 引出缜密考释,又与海内孤本罗贯中三遂平妖传二十回原本对勘,考证出水 浒传作者为罗贯中,原本七十回,是歌颂农民起义的名著。一百回本忠义水 浒传中后三十回受招安、征辽、平方腊、只反贪官不反皇帝,是明朝中叶人 盗加并对原著七十回加以盗改的。这一研究上的巨大成就,对于分清是非和 学术上回答四百年来水浒传作者和原本两大问题的悬案,是一个重大的贡 献,最足以看出罗尔纲同志善于独立思考,敢于打破框框追求真理的精神和 研究科学的卓越才能。
正因为罗尔纲同志治学具有这些品质,他做什么工作,就对什么工作取
得成就。所以不但在太平天国的研究上作出了巨大的贡献,而在他初离开学 校时,给人家编纂蒲松龄全集、参加桓世姻缘传的考证,二十多年后,一位 东欧专家还到南京来向他请教蒲松龄问题。他青年时,在北京大学文科研究 所考古室担任整理金石拓本的工作,所撰藝风堂金石文字目伪误举例和专著 金石萃编校补四卷,使北京大学考古室多年塵封已满的一万八百多份精良拓 本的珍贵价值为世所共知。他在抗日战争期间,入中央研究院社会研究所担 任研究清代兵制史,写成了绿营兵志、湘军兵志、晚清兵志(分为淮军志、 甲癸练兵志、陆军志、海军志、军事教育志、兵工厂志六部分)等专著。其 已出版的绿营兵志、湘军兵志两书,日本、美国等国家学者给以高度的评价。 美国的拉尔夫·尔·鲍威尔认为是「对充分了解晚清军事制度和权力结构的 本质极其重要」的著作,并称罗尔纲同志为「中国军事历史家」。
四 罗尔纲同志是一位正直、谦逊、善良、忠厚、富情感、重友谊的学者。
他艰苦创建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却坚决辞谢馆长的名位。他回了北京。可
是,当江苏省委要他回南京把纪念馆扩充为历史博物馆的时侯,那时他已经
在做改写清代兵志的工作,每天又到北京医院做各种治疗,他闻命即行,回 到南京去工作。到了一九六四年,他把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基础打好了,才 回北京来。他在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工作期间,坚辞所有出版物上主编的署 名,只在每本书上作一篇序言以示负责。给他的稿酬,他全部送馆里作福利 费。馆里只好代存在银行里。一九六四年他回京后,馆里把存款汇来,他又 立即从银行退回。他直到今天,一直在协助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工作。一九 七六年北京地震,他回到南京去,又日日夜夜为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工作, 太平天国文书汇编的编纂,与太平天国资料汇编从八百万字增编为一千二百 万字,便是在这一年内编成的。一九七七年夏南京每单位要选劳动模范。在 推举会上,一些年青同志要选他为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的劳动模范。有一位 同志笑说:「罗老是科学院人员啦!」说得大家都笑了。他热爱祖国、热爱 社会主义,不计较名利,不畏任何艰难困苦,专心致志於太平天国史研究事 业,「桃李无言,下自成蹊」,罗尔纲同志的学者风度,深深印在同志们心 中。
罗尔纲同志青年时就患严重的神经衰弱。五十年代末,又得了高血压神 经官能症状群病症。医生曾建义他作长期休养。可是,他藐视疾病,竖决与 疾病作斗争,只要不是倒在床上,就在继续工作。他珍惜时间过於生命,孜 孜不倦,数十年如一日,从来不曾去过名山胜水休假,长年布衣淡食,一双 旧鞋,穿到鞋跟都烂掉了,还不肯丢去。罗尔纲同志克勤克俭,一至於此。 但是,他在百忙中,却担任广西史学会顾问,北京、南京、广西三省市太平 天国史研究会的名誉会长或顾问,大力支持和扶植各地太平天国史学术讨论 会和书刊出版物,亲切关怀和指道中青年史学工作者的工作和研究,毫不吝 异地贡献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表现了高度的事业心、责任感和完全撤底为 学术献身的精神。
我曾在广西高等院校和科研机构工作二十五年,早已拜读罗尔纲同志的
许多著作和敬仰他的治学精神。我从事专业研究工作后,在学术和工作方面 得到罗尔纲同志的教道和帮助甚多。有一段时间,我在各地报刊上,接连发 表了数十篇文章,罗尔纲同志看见后,坦率地提醒我说,文章写多了,就不 可能深入研究,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和教育。他看了我的论太平天国与土客问 题等几篇文章后,认为是下了一些功夫了,便进而指道我写专著。当上海学 林出版社出版我和鄒身城同志的论文集天国史事释论时,他欣然答应我们的 要求,马上放下手头赶做的工作,为这本书写了序言,给我们极大的鼓励和 鞭策。当我正为行政工作和研究工作的矛盾而苦恼时,他又向我介绍了一些 老一辈做领导工作和做学问的经验,鼓励我为党的事业多做贡献。罗尔纲同 志在北京,我在南疆,云山远隔,但罗尔纲同志仿佛时常和我们在一起。经 常指导我撰写论文,以及提供资料,修改习作,传授学风,??在工作中, 对我们的学会活动、学术会义和编辑出版工作等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大力 支持。他曾经在短短的时间中给我写了几十封信。见面时又促膝纵谈,从学 术研究以至他的生平和见闻,使我听行津津有味,不肯告辞,有时直到天亮。 不少中青年史学工作者都是这样在罗尔纲同志的教道和帮助下进步成长的。 现在承罗尔纲同志的邀约,要我作序,深感不能胜任。只是恭敬不如从命, 就把写序作为学习和自勉的一种努力吧!罗尔纲同志已八十四岁高龄了。但 他总觉得手头的事还没有做完,或者已的学问还有的要不断补充修改,越来 越忙,老当益壮,仍然日以继夜奋笔疾书。在崎岖的小路上继续不断向新的
科学高峰攀登!罗尔纲同志治学和为人的献身精神,将同他的学术贡献一起, 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不断发扬光大。
邢凤麟 一九八五年十月五日于深圳市博物馆
自序
一 本书是以叙论、纪年、表、志、传五种体裁结合而成的综合体写的。这
种体裁,是我对我国古代作为正史体裁的纪传体,经过长期探索,再三改变 而成的一种史书体裁。纪传体创始于西汉司马迁史记。东汉班固继承史记体 裁断代为史,撰成汉书。至唐初以纪传体修撰晋书、梁书、陈书、隋书、北 齐书、周书、南史、北史八部前朝史,这种体裁已得到充分发展,而先出的 编年体反退居次要地位。故从隋书经籍志开始,「史部书以迁、固等书为正 史,编年类次之」①,在实际应用上和社会影响上,后起的纪传体已经超过编 年体之上。
司马迁史记分为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部份。班固把记王侯封国 的世家,归并列传内,又把书改称为志,分为本纪、表、志、列传四部份, 遂成为纪传体的定型。纪传体用本纪记帝王的统治事绩,用表驾驭复杂繁颐 的史事①,用志记典章制度,用列传记人物。纪传体以人物为本位,宣扬帝王 统治,宣扬将相功勋。历代封建王朝所修史书都用这种体裁,记载帝王将相 的活动,为封建主义服务。
纪传体的方法,一句话概括起来,就是「类别区分」②四个字。它具有三
项优点:第一、使大大小小的史事都有类可归,網罗了各方面的史事。第二、 使史事从类别区分而安排得更加周密。刘知几所论「原隐必该,洪织靡失」③ 便是指这两项优点说的。第三、寻求方便,章学诚所论「类即事有迁从,而 寻求便易」①,便是指这项优点说的。至于它的缺点,却有两项:第一、记事 分散,读者难得其纲领,章学诚说:「大纲要领,观者茫然」②。第二、纪事 重复互见,刘知几说:「同为一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前后屡出,於高 纪则云语在项傅,于项傅则云事具高纪」③。章学诚说:「一朝大事,不过数 端,纪傅名篇,动逾百十,不特傅文互见,抑且表、志载记无不牵连」④。从 方法来论,也是一种优劣互见的体裁。
① 胡三省新注资治鉴序。
① 史记三代世表第四索隐对表的体例说:「应劭云:『表者,録其事而见之』。案礼有表记,而郑玄云『表, 明也』。谓事微而不著,须表明也,故言表也」。索隐说表的作用是表明微而不著的事,其实,大事用表 驾驭也使读者一目了然。这个说法是片面的。梁启超极推崇表的功用说:「自史记创立十表,开著作家无 量法门」,「凡遇复杂之史迹,以表驭之,什九皆可就范。」(中国历史研究法第六章)他又自述作先秦 学术年表耗时用力甚大,「然因此范繁赜的史事为整节,化乱芜的文章为简洁,且使读者一目了然,为功 亦殊不小」中国历史研究法补编总论第二章)。梁启超的话是博览我国古来史家所造的表和他个人的经验 作出的,他的说法,可以纠正史记索隐的偏陂。
② 章学诚文史通义卷一书教下。
③ 刘知几史通卷二内篇二体第二。
① 章学诚章氏遗书卷二史篇别录例义。
② 同上。
③ 刘知几史通二内篇二体第二。
④ 章学诚章氏遗书二史篇别录例义。
二
我青壮年时,受资产阶级鄙视历史遗产思想的影响,以为要撰史就应该 用西方新体裁,中国古代史书体裁旧酒囊装不了新酒,特别是对斥为帝王将 相家谱的纪传体更持否定态度,从来不曾有用来撰太平天国史的打算。我用 纪传体写太平天国史出自偶然的机缘。一九四四年,前广西通志馆要我写一 部太平天国广西人物传。完成这个工作之后,我想:太平天国知名人物大半 是广西人、把那些非广西籍的补上去、再添写天王本纪和幼天王本纪、那岂 不就成为一部太平天国人物志,陈寿三国志的体裁不就是这样吗?我就照这 个想法增添上去。再过两年,我请长假回家乡疗病,我又想,再添上表、志 两部份,那岂不就成为一部用纪传体写的史书了吗?於是我又这样做,便写 成了那部后来在开明书店出版的太平天国史稿出来。所以那部史稿是憑一时 的兴会陆续添补而成的,并不是立意用纪傅体写的①,因此,我对它的优缺点 还没有做过研究。
史稿於一九五一年一月出版,五月再版。这年夏天,我在南京遇到许立 君同志。他对我说,他过去认为纪传体是没有什么价值的,到他写武训批判 时,要找宋景诗事绩,翻了许多部中国近代史书都找不到,后来在我那部史 的会党起义表里找到了,他才知道纪传体也还是有用的。许立君同志是一位 年青知名的马克思主义研究者,这句话出自他的亲身体会,使我吃了一惊。 在史稿出版后的几年里,我因为到各地去协助举办太平天国纪念展览, 调查太平天国遗迹,搜求太平天国文献和资料等等,接触到各方面的人们, 了解到其中许多人,包括文学、戏剧、电影、美术和自然科学工作者,都曾 在这部史稿里面各取所需。因此,我才正视我那部史稿,然后才开始对纪传
体裁进行探索。
三 当我写史稿时,我是否定纪传体的。到这时侯,我已经学习到毛泽东同
志批判继承历史遗产的教道,对纪传体应该如何去对待得到了正确的认识。 但是,怎样「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①,「批判地吸收其中一切有益的东西」
②呢?却还在艰苦探索中。
我从我国古代史学家刘知几和章学诚对纪传体的评论里,初步看出了它 在方法上的优缺点。到一九五四年春,中华书局要再印那部史稿时,如何去 改变纪传体的问题就摆在我面前。我针对着纪传体「大纲要领,观者茫然」 的缺点去探索,认为可用「叙论」的体裁,写一卷综合的论述,加於卷端, 既不打乱原来体系的完整,又可以达到补救缺点的目的。因此,我写了卷叙 论,对太平天国的时代背景,革命运动的分期,革命的性质和成就,失败的 原因,及封中国近代史的影响等等,作综合的论述,使读者开卷即对太平天
① 我在太平天国史初版自序中说过,在中国正史系统中应该有一部用纪传体写的太平天国史,那是我写那
篇自序的时候,一时间错误地把农民起义纳入封建皇朝史里面的谬误说法,而不是我撰写的动机。就是在 那篇自序里我也曾有「初不擬以纪传体撰述」的声明。
① 毛泽东选集第二卷新民主主义论。
② 毛泽东选集第三卷在发文爇座谈会上的讲话。
国史大纲要领,整然在目,得到了一个概括性的认识。这是我对纪传体所作 的第一次改变。只因考虑到这种传了两千年的史书体裁,一旦改变,加上一 卷叙论,恐怕会犯书蛇添足的错误,所以临发排时抽了出来,没有刊出。
一九五七年五月,中华书局又要再版那部史稿。我鼓起勇气,把那篇叙 论加上去,使那部史稿由叙论、本纪、表、志、列传五部份组合而成。我在 重印题记里,对这个改变,特地请求读者教正。
史稿增订本,於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出版,我送请范文澜同志指教。他看 了,回信给我,对我这一种加叙论来改变纪传体「大纲要领,观者茫然」缺 点的作法,给以高度的评价说:「可以不朽矣」。范文澜同志的鼓励,使我 增加信心,鞭策我向前作进一步的探索。随着不断的学习,使我对纪传体缺 点的认识也得到逐步的深入。在一九五八年夏我开始撰写本书时,认识到本 纪的体裁专记帝王一人的统治,其目的是要体现出封建君主制的统摄万方、 纲纪后代的特徵,具有浓重的封建性①。我又认识到纪传体以人物为本位,偏 於记述人物,突出了个人,就会掩蔽人民群众,使读者发生英雄创造历史的 错觉,在全书各部份的比重上,必须大改变。
我对这两个问题苦思了经年,想不到下手处。有一天,分别多年的老朋 友梁方仲同志深夜路过南京,来家匆匆一见,我把我的困难告他。他说:「问 题从洪秀全来,解铃还须紧铃人,就要从洪秀全下手去解决问题。」他一句 话提醒了我。我送他走后,在星光暗淡下的庭院徘徊,一边思考。我想:将 洪秀全、洪天贵的事绩移入列传,把本纪取消,不就把纪传体浓重的对封建 性清除了吗?但再想,问题并不如此简单。本世纪帝王统制万方,宣扬封建 主义,但其中却包含国家大事的内容,取消了本纪,国家大事从何而见呢? 刘知几论本纪说:「击日月以成岁时,书君上以顯国统」②,它具有编年和尊 君的两面作用。尊君这一面封建糟粕固然必须剔除,撰史首重时间,编年这 一面却如何处理呢?我立刻走回工作室,伏案思索,想了一番,起来在书架 上抽了几部书来查,最后想通了,决定取消本纪,改为专记大事的编年,采 用中国古史的称谓,称为「纪年」①。这样,取消了本纪,把纪传体浓重的封 建性消除了。以前,纪传体以本纪、表、志、列传组成,记人物的本纪、列 传占了全书四分之二部份,表、志只居於从属的地位。现在,改为以叙论、 纪年、表、志、列传五部份组成,列传只占全书五分之一部份,也就把以人 物为本位的纪传体性质改变了。苦思经年未能解决的难题,得到朋友指点, 一旦解决了。这是我第二次对纪传体的改变。这次改变,可说是对纪传体性 质作了根本性的改变。为着说明「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 力」,本书还在叙论开头特立开宗明义的说明第一章,用太平天国的历史事 实来阐明这个直理。
① 史记卷一五帝本纪第一,索隐说:「纪者,记也,本其事而记之故曰本纪;又纪,理也,丝缕有纪,而
帝王书称纪者,方言为后代纲纪也。」正义说:「天子称本纪。??本者,击其本系故曰本;纪者,理也, 统理众事,击之年月,名曰纪。」这都是把司马迁创立本纪体裁的目的性作了说明。
② 刘知几史通卷三内篇本纪第四。
① 案李德林答魏收书说:「史者,编年也,故鲁号纪年。墨子又云,吾见百国春秋。史又有无事而书年者, 是重年验也」,(隋书卷四十二,列传第七李德林傅)。除李德林举的例子外,古史竹书纪年也叫做纪年。 所以,本书剔除了「本纪」尊君浓重封建性的一面,吸收了编年这一面,采取古史这一个名称,把它改为
「改年」。
到一九七七年秋,对这种体裁又再加推敲。看到本纪编年用的是我国古 代编年体史书春秋的体例,案日纪事,不具首尾,不相联属,绝无组识,读 起来实是一堆「断爛朝报」②,或有类一本「村店所用之流水帐薄」①,不易 记忆。应改用纲目体,将流水帐似的记事,综合为几项,以大字提要做纲, 小字叙事做目。纲目体也是编年体的一种,虽然仍受以年纪事的原则所限, 但在它所限制的范围内,却得对史事进行有组识的叙述,使大事易明易记。 我又考明「列传」本是和「本」对称的,「天子称本纪」②,而「列传者,谓 叙列人臣事迹」③。现在既取消了「本纪」,把秀全、洪天贵归入「列传」内 记叙,「列传」的函义已从「叙列人臣事迹」,变而为记叙人物,则「列传」 名称也应该改,所以把「列传」改为「传」。这是我对传体所作的第三次改
变。
我对传体这三次改变,是从一九五一年到一九七七年经过长期探索进行 的,并且是连改连用,连用连改的。它用「叙论」概括全书,用「纪年」记 大事,用「表」标明复杂繁赜的史事,用「志」记典章制度,用「传」记人 物。「叙论」用综合概括的体裁。「纪年」用纲目体裁。「表」用表格体裁。
「志」用专题研究体裁。「传」用传记文学体裁。它与纪传体有三点显著的 不同。
第一、增加「叙论」,概括全书,不仅改变了纪传体「大纲要领,观者
茫然」的大弊,而且,能够担负起理论性阐述的任务。 第二、取消「本纪」,将洪秀全、洪天贵事绩移归「传」内,剔除了纪
传体以君主纲纪天下后世的浓重封建性。另立「纪年」专记大事。
第三、纪传体以本纪、表、志、列传组成,本纪、列传占全书四分之二 部份,以人物为本位,表、志居於从属地位,故称为纪传体。现改为以叙论、 纪年、表、志、传五部份组成,各有独立的任务,传只占全书五分之一部份, 在比重上和实质上对纪传体作了根本的改变。
从上面三点不同总起来看,现在改变而成的体裁,与纪传体具有不同的
性实。这个体裁,五部份各有不同的体裁,各担负不同的专识,它们之间, 又互相联系,互相补充结合而成为一整体,应该定名为「多种体裁结合而成 的综合体裁。」应用这种体裁来撰著,使一部史书既有谕性的阐述,又有丰 富的内容,与一般用西方体裁撰的史书往往陷於有骨无肉乾巴巴的境地迥 异。它是可供今天史家撰著史书应用的一种体裁的。我长期探索改变纪传体 取得来这个史书体裁,多年来未能认识,并且还错误地仍称为纪传体,认为 不能担负撰著具有理论性的史书任务①。直到去年我读了瞿林东同志古代史家 怎样对史书体裁②说:「以大量人物传记为主要内容的纪传体史书」,「实际 上是多种体裁结合而成的综合体」。我认为他的提法很好,但对纪传体形式 上可以这样说,实质上是以本纪、列传为主体,却不能这样说,名为纪传体,
② 「断爛朝报」,是王安石批评春秋的话,见宋史王安石傅。
① 「村店所用之流水帐薄」,是梁启超批评春秋的话,见梁启超著中国历史研究法。
② 司马迁史记卷一五帝本纪第一,张守节史记正义对本纪的解释引裴引裴松之史目。
③ 司马迁史记卷六十一伯夷列传第一,司马贞史记索隐对列传的解释。
① 这种错误的认识,见我於一九八一年在中华学术论文集发表的我对纪传体的批判与继承一文内。今天十 分惭愧自己愚昧无知,特向读者声明错误,并歉意。
② 发表於安徽史学一九八四年第四期。
才是名实相符。现在,我们「本纪」取消,改为「纪年」,将洪秀全、洪天 贵事绩移归「传」内,又增加了「叙论」,根本改变了纪传体的性质,成为 一种史书新体裁,才能称为多种体裁结合而成的综合体。我对瞿林东同志的 提法虽有这点分歧,但我是从他的提法得到启发,然后有所认识的,我对这 种体裁采取的名称也是取自他的提法的,谨誌明所自,并此致谢!由於这是 一种个人从探索得来的初次试用的体裁,有必要向读者交代清楚,所以详述 於上,以求指教。
四 历史科学乃是一种阶级斗争的科学,历史研究工作必须为无产阶级政治
服务。我青年时,受资产阶级教育,中了资产阶级客观主义的大毒,错误地
认为历史研究应该为历史而历史。解放后,经过改造,批判了资产阶级的思 想。但是,思想通了,实践时还是不懂得怎样去达到目的的。到一九五七年 十二月,范文澜同志看了史稿增订本后,写信叫我「可补一叛人传,列其逆 迹,使革命叛徒无所隐匿,在忠奸对比下,此辈奸人将永远遭到蔑视」。这 对我是一个极大的启示,我从此才懂得如何从叙一事、立一传的具体安排上 去贯撤为政治服务的目的,并扩大了视野,增进了认识,使本书对旧著史稿 换了面目。我今天对范文澜同志的教导,道不尽的感激!
中国古代就有以历史为政治服务的传统。孔子修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孔子就是把春秋作为斗争的武器,为封建统治服务的。清代史家王鸣盛很推 崇范晔后汉书「贵德义,抑势利,进处士,黜奸雄,论儒学则深美康成,褒 党固则推崇李、杜,宰相多无述,而特表逸民,公卿不见采,而惟尊独行」① 的紧抓历史作为教育工具的作法。本书在妇女传里面,不给那个称为天父第 六杨宣娇和曾做东王杨秀内薄书后来逃走的传善祥立传,而给那两个可以代 表千千妇女们对太平天国革命无限信心与深挚的感情的在太平天国失改之 后,把结婚证书和爱人奖功执照密藏在尼姑庵的墙壁内以等待爱人胜利归来 的柴大妹、祝大妹立传,以及给那些有一节一行可以风示后来的人物如蒋老 水手、陕北老翁等立传,便是采自前人可取的作法。
史以纪实,撰史须要有丰富的史料,文献无徵,就不可能撰述。从前陈
寿撰三国志,魏书、吴书因有魏、吴两国官修史,据以勒成删定,内容称充 实,而蜀汉无官修史,陈寿虽蜀汉人,父为马谡参军,本人又仕蜀汉为观阁 令史,所撰蜀书,竟不能不简略缺失。史料对史书的限制如此。而寿太平天 国革命失败后,文献被中外反革命毁灭殆尽,我们在百年后撰太平天国史, 其困难何止千百倍於陈寿的撰蜀书。所以令天写成这部太平天国史,空疏缺 漏,所在都是,惟望他日新史料陆续发现,庶有以增补而已。
本书於一九五八年夏开始撰述,连它的雛形太平天国史稿於一九四四年 撰述合计,历时四十一年,时间不为不长了,而几经修改,总是感到不满, 现在要拿去付排了,心情十分沉重。从前程颐不出易传,说是身后之书。愿 炎武自述所音学五书纂辑三十多年,共改了五次,新手抄了三次①,是「一生
① 王呜盛十七史商榷卷六十一,范蔚宗以谋反诛条论后汉书语。
① 据亭林文集二音学五书后序。
独得」的著作②,已经成了,而只经他的学生张弨的改正,就「约有一二百处」, 使他不愿刷印①,而感欢到「著书之难而成之不易如此」②。著者今天方在初 学马克思主义,还远远谈不到掌握阶级斗争的观点,连用阶级分析的方法, 而记叙包罗万象,复杂多端的历史,其中工作之难,成之不易,更何待说。 其中问题每每需要长期的钻研,例如洪大全问题於献俘的时候即起争论,直 到本世纪六十年代发现档案才能作最后的定案。又如当年地主阶级统治者和 反革命分子及外国侵略者对正军师杨秀清执掌太平天国政权指为「专擅」、
「僭取」,直到最近才考出这原来是太平天国的政体——军师负责制。一部 太平天国史,诸如此类问题,安得一一发现,一一解决,更安得一一解决而 无误,沉重之感,曷其有已!恩格斯在论卡尔·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一书 里说:
即使只是在一个单独的历史实例上发展唯物主义的观点,也是一项要求 多年冷静钻研的科学工作,因为很明显,在这里只说空话是无济於事的,只 有靠大量的、批判地審查过的、充分地掌握了的历史资料,才能解决这样的 任务③。
今天重温无产阶级伟大导师的箴言,对科学研究的艰巨性的认识,弥感 新切,得到了鼓舞,得到了鞭策。我要以有涯的生命,去追求无涯的知。我 竭诚地垦求读者对我这一束荒无的草稿,匡其不逮,指其纰缪,大力帮助我 前进!现在要把这部稿送去付印了,使我想到青壮年时在多灾多难的岁月里 挣扎研究太平天国史的往事,感慨万千。到新中国成立后,党教育我,栽培 我,给我研究太平天国史以最适合的环境和最好的条件,使我得尽我所能, 做我力所能做的工作。党给我的恩德,是终生感戴不尽的。三十多年来,我 的工作得到各有关方面的支持、帮助与关注,我的研究得到同志们的指教与 启发,这部拙著汲收了许多单位和专家的调查研究成果,都使我永誌不忘, 今天在这里,一并致其感激的谢忱!
一九八五年国庆昌罗尔纲谨誌於中国社会科学院宿舍
② 据亭林文集郑六与杨雪臣。
① 据亭林文集郑四与潘次耕。
② 据亭林文集郑二音学五书后序。
③ 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三卷,人民出版社一九六二年版,第五百二十七页。
凡例
一、本书以太平天国纪元纪年。太平天国纪元起辛开元年,目前考出至 己巳十九年四月十一日留在陕西军队在保安县牺牲止,前后共十九年(一八 五一——一八六九年)。至於在太平天国纪元前后的记事,或用干支纪年, 或用公元纪年,或用清朝纪元纪年,则据具体情况而定。
二、本书从太平天国壬子二年正月初一日颁行天历之日起,至己巳十九 年四月十一日止,一律以天历纪日,夹注夏历或阳历以资对照。在此前后, 则用夏历纪日。在己巳十九年四月十一日后,凡单书纪日的地方,都加夏历 二字,以免与上文天历纪日相混。
三、本书各表造成於一九六三年,即对当时史料,勾稽亦有遗漏,二十 年来又有了不少新史料发现,本定一一补入。但逐条插入已成的表中甚为困 难,偶一检查未周,辄致错乱或重复。因此,经再三考虑,为免表中有错乱 重复情况,故决定俟将来将新史料另告补表单独刊出。
四、本书传分为四辑。凡记叙一人或两人合传的归壹辑。此辑人物事迹 最繁赜,时间包括全部太平天国史的起讫,要求线索分明,条理不乱,安排 不易,主要以史事来处理。例如太平天国后期,以洪仁玕任军师,为朝纲领 袖,故后期人物首列洪仁玕。至於永安封王时明定冯云山由杨秀清领导,但 太平天国革命运动实始自洪秀全、冯云山,而建国规模与纲领制度也都由洪 秀全、冯云山手创,故先冯而后杨,此则根据具体的情况而作出不同的处理。 凡记叙同一类性质的人物,如妇女传牌尾传等则归贰辑。凡记叙全党起义和 各族起义人物则归叁辑。凡叛徒、奸宄都归肆辑。
五、本书处理人物,严於革命与反革命,忠贞与叛徒的分别。凡叛徒列
入叛徒传或叛徒表,凡奸宄列入奸宄传或奸宄表。但因资料残缺,稽考难周, 其有误把叛徒、奸宄列入正面人物传、表内的,敬请读者教正!
六、凡太平天国改字,如太平天国的国作「国」,如干支改「丑」为「好」,
改「卯」为「荣」,改「亥」为「开」等,本书凡写太平天国国号及记载天 历时都照写。至於其他改字,惟在引用原文时始照写。又时人记载太平天国 顺字缺一笔作顺,但查文献作顺的少见,故本书记载人名,一律作顺不作顺。 七、凡太平天国特别称谓,如称上帝为「天父」,称耶稣为「天兄」,
自称天朝等,本书根据具体情况应照写的都照写。
八、凡太平天国人物,因避讳而改名字中的一字的,本书都根据不同的 情况作不同的处理,有记载上虽记明改名,而查本人文书仍用原名的,则写 原名,例如李开芳不作李来芳;有原名较改名通用的,也写原名,例如曾天 养不作曾添养;有改名较原名为众所知的,则写改名,例如秦日纲不作秦日 昌;有原名、改名同见於记载的,则写原名,例如曾立昌不作曾立瑲;有仅 在本传中记有原名的,则写改名,例如盧贤拔不作盧贤达;有已改名,而后 来诏旨恢复原名的,则写原名,例如李俊昌不作李俊良等等。至於名字两字 全改的,早都写改名,不写原名,例如黄再与不作黄天申。
九、凡太平天国改称的地名都照改称,如桂平县鹏隘山,太平天国改称 平在山(或省称平山),本书照改称作平在山,不作鹏隘山。
十、本书所据记载和调查资料所记里数均为华里,故本书所述里数也为 华里。又文献、资料藏处常有改变。本书所记藏处,除确知今已转移於何处 者外,所记都是撰写时所知的藏处。
十一、本书守去伪存真之教,故在叙述各卷之前,先致力於史料、史事 的考信、辨伪。凡各卷有关考据问题,除简短的附於卷后「本传考证」外, 其长篇考据另编在太平天国史记载订谬集、太平天国史事考、太平天国史料 辨伪集、天历考及天历考及天历与夏历阳历日对照表、太平天国史料考释集、 太平天国文物图释、太平天国史迹调查集、太平天国史业考甲集、乙集、丙 集等十部考证集内。
十二、本书守阙之戒,以免强不知为知,陷於错误。 十三、依据真实的史料,才有信史可说。故凡遇有可疑的史料,宁对该
项史事付之阙如,而不采用。 十四、历史上农民起义常有伪降的事,太平天国也如此。伪降固然是与
真降不同,但仍然是必须批判的。本书遇有此类事件,据事直书,而特揭其 本旨於此。
十五、凡两人或数人主要事迹相同的则合传,如洪仁发、洪仁达干的都 是祸国害民的勾当,故两人合传。凡合传,标题姓名都接连写。凡附传附於 正传之后,姓名除标於正传之下外,不再标名。凡一卷数传,不论正传或附 传,各传之间,都空两行,以清眉目。
十六、凡推算年岁,都照当时习惯出生之年即为一岁计算,以符前人的 年岁。
十七、本书因受资料所限,许多传都不得不写得很简略。其中主要领导
人物如正军师东王杨秀清也只能根据勾稽出来的极有限的史料去写出极简略 的传。甚至如陕甘回民起义军领导人物目前还搜集不到给他们立传的史料。 十八、凡叙述各地会党起义,各族人民起义都以起义时间先后为次序, 如厦门小刀会起义先於上海小刀会起义,则先叙厦门小刀会起义,次叙上海
小刀会起义。
十九、凡引用太平天国人物的亲笔自述,例如干王洪仁玕自述。则称自 述,例如干王洪仁玕自述。凡系清朝书吏所记录的口述,则称供,例如李沿 扬供。
二十、凡引用清朝统治者及地主阶级分子写的资料,读者一望而知为反
革命资料,除在此指出外,其中狂吠太平天国为「贼」为「匪」的地方都不 改。
二十一、凡引用清朝统治者及地主阶级编印的资料,为读者覆查起见,
一律照写原书名。 二十二、凡引文中的原注,都加原注两字,以别於著者所加的注。如上
帝教志朝晚敬拜条引张汝南金陵省难纪略文。 二十三、凡引文确有遗漏的,著者所加的字者加[]符号为记,以供读者
審定。如上帝教志引有才礼拜奏章於年月上补加「天王」两字。 二十四、凡采用机关或同志们的调查、研究纂辑於本书内的,都郑重声
明,使读者知其所自。如江苏金溧戴王府的太平天国建筑戏曲画,江苏溧阳 戴埠镇的太平天国锣鼓曲都是。
二十五、乾嘉学派著名学者钱大昕在廿二史考异序说:「或得於同学启 示,亦必标其姓名,郭象、何法盛之事,蓋深耻之也」!著者与有同感,故 本书凡据自他人研究成果,或为他人所先发现者,只要记意得到的,都加注 明。
二十六、凡引据他人著作,一律书姓名,不加称谓。惟叙述通讯讨论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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