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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史(上)





中国文学史(上)

第一编 绪论

第一章 文学


治文学史,不可不知何谓文学,而欲知何谓文学,不可不先知何谓文。 请先述文之涵义。
文之含义有三:(甲)复杂 非单调之谓复杂。《易·击辞传》曰:
「文相杂,帮曰文。」《说文·文部》:「文错画;象交文。」是也。(乙) 组织 有条理之谓组织。《周礼·天官·典丝》:「供其丝纩组文之物。」 注:「绘画之事,青与赤谓之文。」《礼·乐记》:「五色成文而不乱。」 是也。(丙)美丽 适娱悦之谓美丽。《释名·释言语》:「文者,会集众 采以成绵繡;会集众字以成辞义,如文繡然。」是也。综合而言,所谓文者, 盖复杂而有组织,美丽而适娱悦者也。复杂乃言之有物。组织,斯言之有序。 然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故美丽为文之止境焉。
文之涵义既明,乃可与论文学。 文学之下义亦不一:(甲)狭义的文学,专指「美的文学」而言。所谓
美的文学者,论内容,则情感丰富,而或不必合义理,论形式,则音韵铿锵, 而或出于整比,可以初弦诵,可以动欣赏。梁昭明太子萧统序《文选》:「譬 诸陶匏为入耳之娱,黼黻为悦目之玩」者也。「若天姬公之籍,孔你之书?? 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今之所撰,又以略诸。 若贤人之美辞,忠臣之抗直,谋夫之话,辩士之端,冰释泉涌,金相玉振, 所谓坐狙丘,议稷下,仲连之卻军,食其之下齐国,留候之发八难,曲逆之 吐六奇,盖乃事美一时,语流千载,概见坟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 繁博,虽传之简牍,而事异章;今之所集,亦所不取。至于记事之史,击年 之书,所以褒贬是非,纪别异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若其赞论之综辑辞 采,序述之错比文华,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故与夫篇什,杂而集之,?? 名曰《文选》云耳。」所谓「篇什」者《诗》雅颂十篇为一什,后世因称诗 卷曰篇什。由萧序上文观之,则赋耳,诗耳,骚耳,颂钻耳,箴铭耳,哀诔 耳,皆韵文也。然则经姬公之籍,孔父之书。非文也,子老庄之作,管孟之 流。非文学也,史记事之文,击年之书。非文学也;惟赞论之「综缉辞采」, 序述之「错比文华」,「事出沉思」,「义归翰藻」,与夫诗赋骚颂之成篇 什者,方得与于斯文之选耳。梁元帝《金楼子·立言》篇以「扬榷前言,抵 掌多识者谓之笔;咏叹风谣,流连哀思者谓之文。」又云:「至如文者,惟 须绮■纷披,宫徵靡曼,■吻遒会,情灵摇荡。」刘勰《文心雕龙·总术》 篇曰:「今之常言,有文有笔;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夫文以足言, 理兼《诗》《书》,别目两名,自近代耳。颜延年以为『笔这为体,言之文 也;经典则言而非笔,传记则笔而非言。』请夺彼矛,还攻其■矣。何者?
《易》之《文言》,岂非言文?若笔果言文,不得云经典非笔矣。」持萧统 之说以衡,虽唐宋韩、柳、欧、苏、曾、王八家之文,亦不得以厕文学之林; 以事虽出于沉思,而义不归乎翰藻,盖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者也。颜 延之以文限于韵文,此论最狭,萧统《文选》,文与笔皆称为文,所选已不 限于韵文。刘勰著《文心雕龙》,则经子史皆称为文,山同于六朝以前,所 谓「文学」者,「著述之总称」。然吾人傥必持颜延之之说以绳文学,则所 谓文学者,殆韵文之专利品耳。与萧统之说即相背。(乙)六朝以前的文学。

「文学」二字,始见《论语》。子曰:「博学于文」。「文」指《诗》《书》 六艺而言,不限于韵文也。孔门四科,「文学子游子夏」;不闻游夏能韵文 也。《韩非子·五蠹》篇力攻文学,而指斥及藏管、商、孙、吴子书者;管 商之书,法家言也;孙吴之书,兵家言也;而亦谓之文学。汉司马迁《史记·自 序》曰:「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义, 则文学彬彬稍进。」举凡律令、军法、章程、礼仪,皆归于文学。班固撰《汉 书·艺文志》,凡六略;六艺百三家,诸 子百八十九家,诗赋百六家,兵书 五十三家,数术百九十家,方技三十六家,皆入焉。傥以狭义的文学绳之, 六略之中,堪入艺文者,惟诗赋百六家耳。其六艺百三家,则萧序所谓「姬 公之籍,孔父之书」也。至《国语》、《国策》与夫《楚汉春秋》、《太史 公书》之并录入《春秋》家者,则萧序所谓「记事之史,击年之书」也。诸 子、兵书、方技、术数之属,则萧序所谓「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 立宪为宗,不以能文为本」者也。则「文学」者,述作之总称耳。今之所谓 文学者,既不同于述作之总称,亦异于以韵文为文。所谓文学者,用以会通 众心,互纳群想,而兼发智情;其中有重于发智者如论辨、序跋、传记等是 也,而智中含情;有重于抒情者,如诗歌、戏曲、小说等是也。大抵智在启 悟,情主感兴。《易》、《老》阐道而文间韵语,《左》、《史》记事而辞 多诡诞,此发智之文而智中含情以感兴之体为之者也。后世诗人好质言道德, 明议是非,作俑于唐之昌黎,极盛于宋之江西,忘比兴之指,失讽谕之义, 则又以主情之文而为发智之用,亦不背于智中含情之意。譬如舟焉,智是其 舵,情为帆棹;智禁理悟,情通和乐;得乎人心之同然者也。是文学者兼发 情智而以情为归者也。又近世之谕文学,兼及形象,是经子史中之文,凡寓 情而有形象者,皆可归于文学,则今之所谓文学,兼包经子史中寓情而有形 象者, 又广于萧统之所谓文矣。
文学与哲学科学不同:
哲学解释自然 乃从自然之全体观察,复努力以求解释之。 科学实验自然 乃为自然之部分观察,以求实验而证明之。
文学描写自然 科学家实验自然之时,必离我于自然,即以我为实验者
之谓也。文学家描写自然之时,必融我入自然,即我与自然为一之谓也。

               第二章 文学史

文学之义既明,请论史之为物。
  《说文·史部》:「史,记事者也,从又持中,正也。」然则史之云者, 又《说文》:「又,手也。」持中以记事也。中者,不偏之谓。夫史以传信。 所贵于史者,贵能为忠实之记载,而非贵其有丰厚之情绪也,夫然后不偏不 党而能持以中正。推而论之:文学史非文学。何也?盖文学者,文学也。文 学史者,科学也。文学之职志,在抒情达意;而文学史之职志,则在纪实传 信。文学史之异于文学者,文学史乃纪述之事,论证之事,而非描写创作之 事;以文学为记载之对象,如动物学家之记载动物,植物学家之记载植物, 理化学家之纪载理化自然现象,诉诸智力而为客观之学,科学之范畴也。不 如文学抒写情志之动于主观也。更推是论之:太史公《史记》不纯为史。何 也?盖发愤之所为作,工于抒慨而疏于记事。其文则史,其情则骚也。胡适
《五十年来之中国文学》不纯为文学史。何也?盖褒弹古今,好为议论,大 致主于扬白话而贬文言,成见太深而记载欠翔实也。夫记实者,史之所为贵; 而成见者,史之所大忌也。于戏,是则偏之为害,而史之所以不传信也!史 之云者,又持中以记事也。《周书·周祝》、《荀子·性恶》注:「事,业 也」又《荀子·非十二子》注:「事业,谓作业也。」然则记事云者,记作 业也。史之云者,持中正之道,记人之作业也。文学史云者,记吾人之文学 作业者也。然则所谓中国文学史者,记中国人之文学作业云尔。

第三章 中国文学史


  中国无文学史之目。而「文史」之名,始著于唐吴克《西齐书目》,宋 欧阳修《唐书·艺文志》因之:凡《文心雕龙》、《诗品》又属,皆入焉。 后世史家乃以诗话文评,别于总集后也一文史类。《中兴书目》曰:「文史 者,所以讥评文人之得失。」盖重文学作品之讥评,而不重文学作业之记载 者也,有史之名而亡其实矣。
  自范晔《后汉书》创《文苑传》之例,后世诸史因焉;此可谓之文学史 乎?然以余所睹记,一代文宗,往往不厕于文苑之列:如班固、蔡邕、孔融, 不入《后汉书·文苑传》。潘岳、陆云、陈寿、孙楚、干宝、习凿齿、王羲 之,不入《晋书·文苑传》。王融、谢朓、孔稚珪,不入《南齐书·文学传》。 谢灵运、颜延之、鲍照、王融、谢朓、江淹、任昉、王僧孺、沈约、徐陵, 不入《南史·文学传》。元结、韩愈、张籍、李翱、柳宗元、刘禹锡、杜牧, 不入《旧唐书·文苑传》。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轼、苏辙、陈亮、叶 适,不入《宋史·文苑传》。宋濂、刘基、方孝孺、杨士奇、李东阳,不入
《明史·文苑传》。然则入文苑传者,皆不过第二流以下之文学家尔。且作 传之旨,在于铺叙履历,其简略者仅以记姓名而已,于文章这兴废得失不赞 一辞焉。呜呼,此所以谓文苑传,而不得谓之文学史也。盖文学史者,文学 作业之记载也;所重者,在综贯百家,博通古今文学之嬗变,洞流索源,而 不在姝姝一先生之说;在记载文学作业,而不在铺叙文学家之履历。文学家 之履历,虽或可藉为考证之资。欧西批评文学家尝言:「人物,环境,时代, 三者构成艺术之三要素也。欲研究一种著作,不可不先考作者之人物,环境 及时代。」质而言之,即不可不先考证文学家之履历也。然而所以考证文学 家之履历者,其主旨在说明文学著作。舍文学著作而言文学史,几于卖椟还 珠矣。
文学著作之日多,散无统记,于是总集作焉。一则纲罗放佚,使零章残
什,并有所归。一则删汰繁芜,使莠稗咸除,菁华毕出。是固文章之衡鉴, 著作之渊薮矣。昔挚虞始作二书:一曰《文章志》,一曰《文章流别》。《文 章志》四卷,《文章流别集》三十卷,见《晋书》本传。今其书佚不见,而 体裁犹可悬揣而知。盖志如今之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以 人为纲 ;而流别疑如姚鼐《古文辞类纂》,以文体为纲者也。尔后作者,代 不乏人:梁昭明太子之《文选》,姚姚铉之《唐文粹》,吕祖谦之《宋文鑑》, 真德秀之《文章正宗》,元苏天爵之《元文类》,明唐顺之之《文编》,黄 宗义之《明文海》,清严可均之《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姚鼐之《古 文辞类纂》,姚椿之《国朝文录》,李兆洛之《骈体文钞》,曾国藩之《经 史百家杂钞》,王先谦黎庶昌之《续古文辞类纂》,王闓运之《八代文选》, 其差著者也。然有文学著作而无记载,以体裁分而鲜以时代断,于文章嬗变 之迹,终莫得而窥见焉。则是文学作品之集,而非文学作业之史也。独严氏 书仿明梅鼎祚《文纪》,起皇古,迄隋,博搜毕载,是为总集家变例,然而 与史有别者;以所孜矻者,不在文学作业之纪载,而在文学作品之集录也。 此只以与文史、文苑传,供文学史编纂之材料焉尔。
  昔刘知几谓作史有三难:曰才,曰学,曰识。而余则谓作史有三要:曰 事、曰文,曰义;孟子谓:「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 者也。夫文学史之事,捃采诸史;文学史之文,滂沛寸心;而义则或于文史
  
之属有取焉。然设以人体为喻:事,譬则史之躯壳耳,必敷之以文而后史有 神彩焉,树之以义而后史有灵魂焉。余以为作中国文学史者,莫如义折衷于
《周易》,文裁则于马、班。《易·击辞传》曰:「圣人以见天下之动而观 其会通。」又曰:「《易》有圣人之道,??以动者尚其变;??通其变, 遂成天下之文。」而文学史者,则所以见历代文学之动而通其变,观其会通 者也。此文学史之所为取义也。至司马迁作《史记》,于六艺而后,周秦诸 子,若孟、荀、三邹、老、庄、申、韩、管、晏、屈原、贾生、虞卿、吕不 韦诸人,情辞有连,则裁篇同传;知人论世,详次著述;约其归趣,详略其 品;抑扬咏叹,义不拘墟;在人即为列传,在书即为叙录。其后班书合传, 体仍司马,而参以变化;一卷之中,人分首尾;两传之合,辞有断续;传名 既定,规制綦密;然逸民、四皓之属,王贡之附庸也;王吉、韦贤诸人,儒 林之别族也;附庸如臾之寄鲁,署目无闻;别族如田陈之居齐,重开标额; 徵文则相如侈陈词赋;辩俗则东方不讳谐言;盖卓识鸿裁,犹未可量以一辙 矣。人分首尾,斯义分主从;传详著述,则文有徵信;倘可取裁而以为文学 史之文者也。然而世之能读马班书而通其例者鲜,诸《周易》而发其义于史 者尤鲜。太史公上稽仲尼之意,会《诗》、《书》、《左传》、《国语》,
《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之言,通黄帝、尧、舜至于秦汉之世, 可谓观其会通者矣。所惜者,观会通于帝王卿相之事为者多,观会通于天下 之动者少,不知以动者尚其变耳。
试翻十九朝唐、虞、夏、商、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
唐、宋、元、明、清。 之史,每一鼎革,政治、学术、文艺,亦若同时告一起讫而自为段落。
然事以久而后变,道以窜而始通。殷因夏礼,周因殷礼,其所损益者微也。 秦
燔诗书,汉汲汲修补,惟恐不逮,其所创犹者浅也。六代骈俪,沿东京之流。 北朝浑朴,启古文之渐。唐之律诗,远因陈、隋。宋之诗馀,又朔唐季。唐 之韩、柳,宋之欧、苏,欲私淑孟、庄、荀、韩以复先秦之旧也。元之姚、 虞,明之归、唐,清之方、姚,又祖述韩、柳、欧、苏以追唐宋之遗也。是 则代变之中,亦有其不变者好。然事异世变,文学随之,积久而著,迹以不 掩;而衡其大较,可得而论。兹以便宜,分为四期:第一期自唐虞以于战国, 名曰上古;骈散未分,而文章孕育以渐成长之时期也。第二期自两京以于南 北朝,名曰中古;衡较上古,文质殊尚。上古之文,理胜于词。中古之文, 渐趋词胜而辞赋昌,以次变排偶,驯至俪体盛之一时期也。第三期自唐以于 元,谓之近古;中古之世,文伤于华;而近古矫枉,则过其正,又失之野。 律绝之盛而辞曲兴,骈文之敝而古文兴,于是俪体衰而诗文日趋于疏纵之又 一时期也。第四期明清两朝以于清,谓之近代;唐之韩愈,文起八代之衰, 宋之言文章者宗之,于是「唐宋八大家」之名以起。而始以唐宋为不足学者, 则明之何景明、李萝阳也。尔后治文章者,或宗秦汉,或持唐宋,门户各张; 迄于清季,辞融今古,理通欧亚,集旧文学之大成而要其归。蜕新文学之化 机而开其先。虽然,中国文学史之时代观,有不可与学术史相提并论者。试 以学术言:唐之经学,承汉魏之训诂而为正义,佛学袭魏晋之翻译而加以华 妙,似不宜与宋之理学比,而附于陈隋之后为宜。而自文学史论:沈宋出而 创律诗,韩柳出而振古文,温韦出而有倚声,则开宋元文学之先河,而以居 宋元之首为宜。故谓学术史之第二期,始两汉而终五代,与文学史同其始, 而不同其终。而第三期则始于宋而终于明,与文学史殊其终,并不同其始。

盖明之学术,实袭宋朱、陆之成规而阐明之;不如文学之有何、李、王、李 复古运动。轩波大起也。
  民国肇造,国体更新,而文学亦言革命,与之俱新。尚有老成人,湛深 古学,亦既如荼如火,尽罗吾国三四千年变动不居之文学,以缩演诸民国之 二三十年间,而欧洲思朝又适以时澎湃东渐,入主出奴,聚讼盈庭,一哄之
市 ,莫衷其是。榷而为论,其蔽有二:一曰执古。二曰執外。何谓騖外?欧 化之东,浅识或自菲薄,衡政论学,必准诸欧;文学有作,势亦从同,以为:
「欧美文学不异话言,家喻户晓,故平民化。太炎、畏庐,今之作者;然文 必典则,出于尔雅;若衡诸欧,嫌非平民。」又谓:「西洋文学,诗歌、小 说、戏剧而已。唐宋八家,自古称文宗为,倘准则于欧美,当摈不与期文。」 如斯之类,今之所以谓美谈,它无谬巧,不过轻其家丘,震驚欧化,降服焉 耳。不知川谷异制,民生异俗。文学之作,根于民性;欧亚别俗,宁可强同。 李戴张冠,世俗知笑;国文准欧,视此何异。必以欧衡,比诸削足,履则适 矣,足削为病;兹之为蔽,谥曰執外。然而茹古深者又乖今宜;崇归、方以 不祧,鄙剧曲为下里,徒示不广,无当大雅;兹之为蔽,谥曰执古。知能藏 往,神未知来,终于食古不化,博学无成而已。余耽嗜文学,行年六十,诵 记所及,辄有撰论;不苟同于时贤,亦无矜其立异;树义必衷诸古,取材务 考其信;约为是编,观其会通。治国闻者,倘有取焉。

第二编 上古文学

第一章 先秦 第一节 文章原始

  积字成句,积句成文。欲溯文章之缘起,先窜造字源流。上古之时,有 语言而无文字。凡字义皆起于右旁之声,任举一字,闻其声,即知其义。凡 同声之字,但举右旁之声,不必举左旁之迹,皆可通用。且字义既起于声, 并有不举右旁为声之本字;任举同声之字,即可用为同义。故一义仅有一字。 其有一义数字,一物数名者,半由方言不同。由语言而造文字,而同义之字, 声必相符。文字者,基于声音者也。上古未造字形,先有字音,以言语流传, 难期久远,乃结绳为号,以辅言语之窜。相传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 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用易结绳为书契,而文字之用以兴。字训为饰《广 雅》《玉篇》并云:「字,饰也。」《广韵》注引《春秋纬说题词》亦云:
「字,饰也。」与文之为繡训同。足证上古之初,言与字分:宣之在口曰言, 饰之以文为字。然文字初兴,勒书简毕,有漆书刀削之劳,抄写匪易,传播 维艰;故学术授受,胥藉口耳相传。又虑其艰于记忆也,原本歌谣,杂以韵 偶,寡其辞,协其音,以文其言,以便记诵,而语言之中有文矣。
上古之时,先有语言,后有文字。有声音,然后有点画。有谣谚,然后
有诗歌。谣谚二体,皆为韵语。谣训徒歌,《尔雅》:「徒歌谓之谣。」歌 者,永言之谓也。谚训传言,《说文》:「谚,传言也。」言者,直言之谓 也。
生民之初,文字未著,感物吟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徒有讴歌吟咏;
纵令和以土鼓苇龠,必无文字雅颂之声;如此则时虽有乐,容或无诗;W 绅 士夫莫得而载其辞焉,厥为有音无辞之世。及书契既兴,唐虞文章,则焕乎 始盛,乃有依声按韵,诵其言,咏其声,播之文字而为声诗者。然而文字之 起,以代结绳,记事而已,不以抒情。故文字之用,记载最先,而声诗次之; 载籍可考,厥有明徵。《史记》托始黄帝,而咏歌则徵虞舜;以歌咏出之天 籁,无假文字;而记载尤切人事,必亟著录也。然则文章肇始,不出二体: 大抵言志为诗,出之水言,婉转抑扬而托于文;记事者为史,杂以俪句,简 劲奥质而略近语。其大较也。

第二节 六经


  欲观二帝唐、虞三王夏、商、周之文,六经其灿然者已。独乐微眇,以 音律为节,又为郑卫所乱,敌无遗法。其可考论者,大抵《易》《书》二经, 媲于《诗》而饰以文者也。《礼》及《春秋》 托于史而略近语者也。试陈其
略:
  (甲)《易》宓戏氏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 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 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至于殷 周之际,纣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诸侯顺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 效;于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子为之《彖》、《象》、《击辞》、
《文言》、《序卦》之属十篇,明天之道,察民之故。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 而观其会通;一阴一阳之谓道;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 杂,故曰文。义出于沈思,辞归于翰藻;音韵克谐,奇偶相生。试诵《蒙》 卦之辞曰: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韵,再三渎韵;渎则不告韵。
利贞。又《震》卦之辞曰:
震,亨。震来虩虩韵,笑言哑哑韵。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此音韵克谐也。其在《击辞传》曰: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下二句与上 二句相为偶。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两句偶。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两偶句。 变化见矣。此「在天成象」三句,与上「方以类聚」三句,料自为偶。是故刚柔相摩,八 卦相荡。以下皆两句为偶。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韵。日月运行,一 寒一暑韵。乾道 成男,坤道成女韵。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通体俪偶,独首两句单领起,则是奇偶相生也。
(乙)《书》 《书》之所起远矣。黄帝首立史官,以仓颉为左史,沮
诵为右史,左史记言,右史记动。惟至唐虞,益臻明备。尧、舜二典,备载 一君终始,是纪传体之权兴也。而《禹贡》推表出川以叙九州,为地理志之 滥觞。《甘誓》详叙事由以起誓辞,为记事本末之滥觞。周室微而《书》缺 有间。至孔子观书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乃删其善者,上断于 尧,下讫秦谬,凡百篇。而为文章,奇偶相生,音韵克谐,亦无不与《易》 同。其在《尧典》曰: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动韵,钦明韵,文思,安安,允恭,克让二字为偶;光被四表, 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韵。九族既睦韵,平章百姓韵。百姓昭明韵。此「平章百 姓,百姓昭明」两句,与上「以亲九族,九族既睦」两句相为偶。协和万邦韵。黎民于变, 时雍韵。
  (丙)《诗》 舜之使夔曰:「诗言志,歌永言。」是诗教之始也,有 夏承之,篇章泯弃,靡有孑遗。迩及商王,不风不雅。周尚文,妇人女子, 亦解歌讴,动中律吕;于是太史采于十国者谓之《风》,出自王朝者谓之《雅》
《颂》;其文三千馀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 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 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 凡三百五篇,其体为风、雅、颂,其辞有赋、比、兴。赋者,直陈其事者也。 如《出其东门》之诗曰: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闉闍,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芦,聊可与娱。
  此夫告其妻以矢无他,言有女虽则云,与娱自有我思也。又如《无衣》 之诗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戈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作。
  此君不恤民以怨其上,言平日不恤饥寒,有急则厉兵役也。比者,以物 取譬者也。如《蝃蝀》之诗曰:
蝃蝀在东,莫之敢指。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乃如之人兮,怀婚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
  此以蝃蝀之人莫敢指,喻女子有遗行之必为父母兄弟所远也。又如《相 鼠》之诗曰: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此以鼠之有皮有体,喻人之不可无礼无仪也。兴者,感物抒兴者也。如
《淇奥》之诗曰: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琢如磋。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 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 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 戏谑兮,不为虐兮。 此睹绿竹之猗青,而兴怀君子之有匪也。又如《蒹葭》之诗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阴且长。溯阻且长。溯 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睎。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阴且跻。溯游从之,宛 大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己。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阴且右。溯游从之,宛 大水中沚。 此睹蒹葭之苍,白露之霜,而兴怀伊人之不见也。赋易知而比兴难别。
比切事而兴觸绪。不惟《诗》三百篇有之,其它《易》、《书》、《礼》、
《春秋》亦有之。《书》之记言,《春秋》之记事,《礼》之记礼,直书所 记;此辞之媲于赋者也。然《易》之《击辞》,《乾》象云龙,《坤》利牝 马,语多取譬;有比有兴,与三百篇同矣。
  而音韵相和,三百篇于不规律中渐有规律,尤为后世一切诗体之宗。而 其叶韵之法有三:首句次句连用韵,而自第三句以下,隔句用韵者,如《蒹 葭》及《关雎》之一章曰:
关关雎鸠韵,在河之洲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韵。
  是也。凡汉以下诗及唐人律绝近体诗之首句用韵者源于此。自首至末, 隔句为韵者,如《蝃蝀》之一章二章,及《卷耳》之一章曰: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韵。嗟我怀人,寞彼周行韵。
是也。凡汉以下诗及唐人律绝近体诗这首句不用韵者源于此。自首至末,

句句用韵者,如《出其东门》、《相鼠》,及《卷耳》之二章三章四章曰: 陟彼崔嵬韵,我马虺虺韵。我姑酌彼金疊韵,维以下永伤韵。 陟彼高冈韵。我为玄黄韵。我姑酌彼儿觥韵,维以不永伤韵。此章与上章为偶。 陟彼砠韵矣,我马瘏韵矣两句为偶。我仆痡韵矣。云何吁韵矣。
  是也。凡汉以下诗若魏文《燕歌行》之类句句用韵源于此。自此而变, 则转韵矣。转韵之始,亦有连用隔用之别,而不可以一体拘。于是有上下各 自为韵者,如《采薇》之一章四章曰:
   采薇采薇,薇亦作韵止。曰归曰归,岁亦莫韵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韵。不遑启 居,猃狁之故韵。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韵。彼路斯何?君子这车韵。四句两两作偶。戌车
既驾,四牡业业韵。岂敢定居,一月三捷韵。 有首末自为一韵,中间自为一韵者,如《车攻》之五章曰:
决拾既佽,韵。与末句柴为韵。弓矢既调韵。调读如同。射夫既同韵,助我举柴韵。 柴音恣。有隔半章自为韵者,如《生民》之卒章曰:
   卬成于豆,于豆于登韵。其香始升韵,上帝居歆韵。胡臭亶时韵?后稷肇祀韵。庶 无罪悔,以迄于今韵。 有首提二韵,而下分二节承之者,如《有瞽》之诗曰:
有瞽有瞽,韵。与下虚、羽、鼓、围、举诸句为韵。在周之庭。韵。与下声、鸣、 听、成诸句为韵。设业设虡韵,崇牙树羽韵。应田县鼓韵,鞉磬柷围韵。既备乃奏,箫管 备举韵。喤喤厥声韵,肃雍和鸣韵。先祖是听韵。我客戾止,永观厥成韵。
  此皆诗之变格。惟是声律之用,本于性初,发这天籁。故古人之文,化 工也;自然而合于音,则虽韵之文,而往往有韵,《易》《书》是也。苟其 不然,则虽有韵之文,而时亦不用韵,如《诗》是也。《诗》为有韵之文, 而三百篇之中,有二三句不用韵者,有全章不用韵者,有全章不用韵者,亦 有全篇无韵者,虽更以仆数。而文则四言单行,时出俪偶,体格略与《书》 同。然则后世有作,韵文多为偶。而散文多用奇。而在三代以上,韵文不尽 偶,而散文不必奇。观《易》《书》《诗》三经,文章之美,凝重多出于偶, 流美多出于奇;体虽骈,必有奇以振其气;势虽散,必有偶以植其骨。仪厥 错综,致为微妙已。
(丁)《礼》殷因夏礼,损益可知。周因殷礼,损益可知。武王崩,成
王少,周分乃摄行政当国,兴正礼乐,制度于是改,而曲为之防,事为之制, 故曰:「礼经三百,威仪三千。」监于二代,郁郁乎文,详六官之官属职掌, 而作《周礼》。损益前代之冠、昏、丧、祭、朝、聘、射、乡之礼而记之, 名之曰《仪礼》。一天大法,一朝掌故,洪纤毕举,条理井然。凡后世史、 志、通典、通考等之作,皆此为其权舆与也。惟其辞简,不杂偶语韵文,与
《易》《书》《诗》不同;则以昭书简册,悬布国门,犹后世律例公文,义 取通俗,故不为文。
  (戊)《春秋》 《春秋》者,鲁史记之名也。记事者,以事击日,以 日击月,以月击时,以时击年,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仲尼因鲁 史策书成文,断自隐公,下迄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 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其微显阐幽,裁成义类者,皆经国之常制,周公 之垂法;约言示制,推以知例;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此如后世会 典之有事例,律之有例案,直书其事,记载有定式,而无取偶语韵文以厕其 间,故亦与《易》《书》《诗》不同。
  
  大抵文能宗经,体有六义:一则情深而不诡,二则风清而不杂,三则事 信而不诞,四则义直而不回,五则体约而不无,六则文丽而不淫。故论说辞 序,则《易》统其旨;诏策章奏,则《书》发其源;赋颂歌赞,则《诗》立 其体;书志六典,则《礼》总其端;纪传编年,则《春秋》为根;并窜高以 树表,极远以启疆,所以百家腾跃,终入环内者也。然周之衰,诸侯将逾法 度,恶其害己,皆灭去其籍,逢孔子时而不具。于是七十二弟子之徒,知今 温古,考前代之宪章,参当时之得失,俱以所见,各记旧闻,错综鸠聚,《礼 记》之目,于是乎在。虽标题记礼,而义贯六经,其间众家纷纭,反覆申论; 惟以单行之语,述经叙理,动辄千言,纚纚不休;此则论难之语,又于《礼》 及《春秋》之外,别出一格,而以弥纶群言,研精一理者已。
  佛书三科曰经、论、律。而籀我古籍,亦不越此三者:一曰文,藻绘成 文,杂以韵偶,垂之不刊,以资讽诵 ,如《易》《书》《诗》是也,是即佛 书这经科。一曰语,辞有论难,义贵畅发,多用单行之语,如《礼记》之属, 是即佛书之论科也。一曰例,明法布令,语简事赅,义取共晓,以便遵行, 如《周礼》《仪礼》及《春秋》,是即佛书这律科也。后世以降,排偶之文, 皆经科也。单行之文,皆论科也。典制之文,皆律科也。故经、律、论三者, 可以赅古今文体之全焉。
  
第三节 孔子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亦三代之礼,叙《书》传,上 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 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徵之矣。」观殷夏 所损益,曰:「虽百世可知也!」「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故《书》传、《礼记》自孔氏。孔子语鲁太史:「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召也, 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 其所。」古者诗三千馀篇,孔子纯取周诗,上采殷,下取鲁,三百五篇,孔 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 备王道,成六艺。孔子晚而喜《易》,《彖》《击》《象》《说卦》《文言》, 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孔子 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子 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颜渊喟然欢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 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 欲从之,末由也已。」 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反袂试 面,涕沾袍,曰:「孰为来哉!」「吾道窜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 以鲁,周公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故据行事而作《春秋》,因兴以立 功,败以成罚,假日月以定历数,藉朝聘以正礼乐。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 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 赞一辞,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孔 子以六艺题目不同,指意殊别,恐道离散,后世莫知根源,故作《孝经》以 总会之,明其枝流虽分,本萌于孝者也。孔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接 于夫子之语,为《论语》二十篇。盖继往开来,而集二帝三王文学之大成者 也。而孔子之所以有造于中国文学者又有五焉。
(甲)正文字 仓颉之初作书,美国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
益,即谓之字;著于竹帛谓之书;书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 体,封于泰山者七十有二代,靡有同焉。及周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与 古文或异。至孔子将从事于删述,则先考正文字。春秋之时,文字虽秉仓史 之遗,而古之作字者多家,其文往犹在,或相诡异。至于别国,殊体尤众。 孔子之至是邦也,必闻其政,又观于旧史氏之藏,百二十国之书,佚文秘记, 远俗方言,尽知之矣。于是修定六经,择其文之近雅驯者用之,而书以古文。 以六经文字极博,指义万端,间有仓史文字所未赡者,则博稽于古,不主一 代;刑名从商,爵名从周之例也。春秋异国众名,则随其成俗曲期;物从中 国,名从主人之例也。其从太史公书屡称也氏古文,以虽出仓史文字,而经 孔子考定以书六经,则谓孔氏古文焉。子所雅言,《诗》《书》执礼。六经 不经孔子删定,其文不雅驯也。意孔子当日必有专论文字之书,其见引于许 慎《说文》书者,如「一贯三为王」;「推十合一为士」;「黍可为酒,禾 入水也」;「儿,仁人也,在人下故诘屈」;「鸟,眃呼也,取其助气,故 以为鸟呼」;「牛羊之字,以形举也」;「狗,叩也,叩气吠以守」;「视 犬之字如画狗也」;「貉之为言恶也」;「粟之为言续也」;如此之类,其 说皆引出孔子,此孔子正文字之正证。
(乙)订诗韵 古诗皆被弦歌;诗,即乐也;故知诗为乐心,声为乐体;

乐以协律,诗以持志。而《诗》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韵》《武》
《雅》《颂》之音;是所以订《诗》之韵谱也。以三百五篇之《诗》,地涉 江汉,时亘殷周,作之非一人,采之非一国,殊时异俗,其韵安能尽合?孔 子皆弦歌之以求合,而于韵之未安者,则正之使合于《雅》《颂》,故曰:
「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乐正《雅》《颂》者,乐以《雅》《颂》 为正也,即所谓「求合《韶》《武》《雅》《颂》之音」也。《雅》《颂》 之音,宗周之正韵也,故以为正。然则孔子未正以前,或不协于弦歌;既正 以后,学者即据之为韵谱,故《易象》、《楚辞》、秦碑、汉赋,用韵与《诗》 三百合,皆以孔子为准矣。
  (丙)用虚字 上古文运初开,虚字未兴,罕用语助之辞,故《书》典、 谟、誓、诰,无抑扬顿挫之文,木强寡神。至孔子之文,虚字渐备。赞《易》
《彖》《繫辞》,用「者」「也」二字特多;而《论语》二十篇,其中「之」
「乎」「也」「者」「矣」「与」「哉」无不具备。浑噩之语,易为流利之 词,作者神态態出,此实中国文学一大进步。盖文学之大用在表情,而虚字, 则情之所由表也,文必虚字备而后神态出。
  (丁)作《文言》 《文言》者,孔子之所作也。孔子以前,有言有文。 直言者谓之言,修辞者谓之文。而孔子则以直言之语助,错综于用韵比偶之 文,奇偶相生,亦时化偶为排,特创文言一体,以赞《易》《乾》《坤》二 卦;堆垛之迹,尽化烟云,晓畅流利,自成一格。其在《乾·文言》曰: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 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以上八句,四句一组,化偶为 排。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
「乾,元亨利贞。」初九曰:「『潜龙勿用』,保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而隐 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韵。两句偶,遁世无闷韵;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达 之两句偶。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保谓也?」 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韵,庸行之谨韵。两句偶,闲邪存其诚韵;善世而不 伐,德博而化两句偶。《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九三曰:「『君 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韵 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韵也。两句为偶。知至至之,可与几韵也。知终终之,可与存 义韵也。四句两两为偶。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两句为偶。故乾乾因其时而 惕,虽危,无咎矣。」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保谓也?」子曰:「上下无常, 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四句两两为偶。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保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两句偶。 水流湿,火就燥。两句偶。云从龙,风从虎。韵。两句偶。圣人作而万物覩。本乎天者亲 上,本乎地者亲下,韵。两句偶。则各从其类也。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 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三句排。是以动而有悔也。」潜龙勿 用,下韵也。见龙在田,时舍韵也。终日乾乾,行事韵也。或跃在渊,自试韵也。飞龙在 天,上治韵也。亢龙有悔,穷之灾韵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 龙在田,天下文明韵。终日乾乾,与时偕行韵。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韵。飞龙在天,乃位 乎天德韵。亢龙有悔,与时偕极韵。乾元用九,乃见天则韵。乾元者,始而亨韵者也。利 贞韵者,性情韵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 粹精韵也;六爻发挥,旁通情韵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韵也。君子 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韵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两句偶。是以君子弗用 也。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排句。《易》曰:『见龙在田,利见

大人』,君德也。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两句偶。故乾乾因其时而惕, 虽危无咎矣。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三句排。故或之。或之 者,疑之也,故无咎。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 合其吉凶;四句排。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两句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 于鬼神乎!两句偶。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韵,知得而不知丧韵。三 句排。其惟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
  自孔子作《文言》以昭模式,于是孔门著书,皆用文言。子夏序《诗》 以明六义,文言也;左丘明受经仲尼,著《春秋传》,文言也;有子曾子之 门人,记夫子语,成《论语》一书,亦文言也,《礼记》有《檀弓》《礼运》 两篇,皆子游之门人所记,亦文言也。时春秋百二十国,孔门第子三千,所 占国籍不少,言语异声,文字异形,如使人人各操国语著书,徵之载记,齐 语鲁语,已形捍格,更何论南蛮鴃舌,如所称吴楚诸国。故曰:「言之无文, 行而不远。」此孔子于《易》所以著《文言》之篇,而昭弟子式者欤。盖自 孔子作《文言》,而后中国文章之规模具也。文言者,折衷于文与言之间。 在语言,则去其方音俚俗,而力求简洁,而于文,则取其韵语偶俪,而不为 典重。音韵铿锵以为节,语助吟欢抒情,流利散朗,蕲于辞达而已。后世议 论叙述之文,胥仍其体。自文言而益藻密,则为齐梁之骈体。自文言而益疏 纵,则为唐宋之古文。此其大较也。
(戊)编总集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关雎》以为《风》
始,《鹿鸣》,《小雅》始,《文王》,《大雅》始;《清庙》,《颂》始。 三百五篇,厥为诗之第一部总集。又删虞夏商周四代之典,为《尚书》百篇, 所以宣王道之正义,发话言于臣下,故其所载皆典、谟、训、诰、誓、命之 文,厥为文之第一部总集。则是总集之编,导源《诗》《书》,而出于孔子 者也。惟《诗》者,风、雅、颂以类分;而《书》则虞、夏、商、周以代次。 则是《诗》者,开后世总集类编之先河;而《书》则为后世总集代次之权舆
焉。
  子以四教,而文居首,及游夏并称文学之彦;而子夏发明章句,开汉代 经学之祖。懿欤休哉,此所以为六艺之宗,称百世之师欤!
  
第四节 左丘明


  孔子明王道,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 臣,有威权势力。约其辞文。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议褒讳挹 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 真,故论本事而作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故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 以终义,或依经以辩理,或错经以合异,随义而发其例之所重,旧史遗文, 略不尽举,非圣人所修之要故也。身为国史,躬览载籍,必广记而备言之; 纷者整之,孤者辅之,板者活之,直者婉之,俗者雅之,枯者腴之,剪裁运 化之方,斯为大备。《春秋》文见于此,而起义在彼,左丘明能窥其秘,故 其为文虚实互藏,两在不测,信圣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至文章之雄 丽,从容委曲,词不迫切,而意独深至,反复低昂,辞气铿訇,使人精神振 发,兴趣悠长,以采自列国史书,故其文有方言,又喜引《诗》《书》之辞, 其文整齐,故多偶句;薄物细故,无不穷态尽妍;浮夸,尤喜说鬼,怪怪奇 奇。而叙战事,纷纷错综,能令百世之下,颇见本末。试举数事以见例。
北戎侵郑,郑伯御之,患戎师,曰:「彼徒我车,惧其侵轶我也。」公子突曰:「使 勇而无刚者,嘗寇而速去之。君为三覆以待之。戎轻而不整,贪而无亲;胜不相让,败不 相救。先者见获,必务进;进而遇覆,必速奔。后者不救,则无继矣。乃可以逞。」从之。 戎人之前遇覆者奔。祝聃逐之,衷戎师,前后击之,尽殪。戎师大奔。十一月甲寅,郑人 大败戎师。隐九年传宋华父督见孔父之妻于路,止逆而送之,曰:「美而艳!」二年春, 宋督攻孔氏,杀孔父而取其妻。公怒,督惧,遂弑殇公。君子以督为有无君之心而后动于 恶,故先书弑其君。经书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会于稷,以成宋乱。为赂故,立 华氏也。宋殇公立,十年十一战,民不堪命。孔父嘉为司马。督为大宰,故因民之不堪命, 先宣言曰:「司马则然。」桓二年传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曰:「杀余孙不义。 余得请于帝矣!」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 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 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 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 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六月,晋侯欲麥,使甸人献麥, 馈人为之。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张,如厕,陷而卒。成十年传宋人或得玉,献诸 子罕。子罕弗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 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稽首而告曰:「小人怀 璧,不可以越乡;纳此,以请死也。」子罕寘诸其里,使玉人为之攻之,当而后使复其所。 襄十五年传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 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弄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 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閈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 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 匄请命。」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 时事。逢执事之不间,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 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 之罪。
「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 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 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

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菑患,不畏资寇, 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资贼公行, 而夭疠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以命 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薦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文伯 复命。
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 敏焉。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巳也 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襄三十一年传楚公子围聘于郑,且娶 于公孙段氏。伍举为介。将入馆,郑人恶之。使行人子羽与之言,乃馆于外。既聘,将以 众逆。子产患之,使子羽辞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墠听命。」令尹命大宰 伯州犂对曰:「君辱贶寡大夫围,谓围将使丰氏抚有而室。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 来。若野赐之,是委君贶于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不宁唯是,又使围蒙其先 君,将不得为寡君老。其蔑以复矣。唯大夫图之。」子羽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 恃大国之安静巳,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小国失恃,而惩诸侯,使莫不撼者,距违君命 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其敢爱丰氏之祧!』伍举知其有备也, 请垂櫜而入。许之。正月,乙未,入逆而出,遂会于虢。昭元年传郑余吾犯之妹美,公孙 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犯惧,告子产。子产曰:「是国无政,非子之患也。唯 所欲与。」犯请于二字,请使女择焉。皆许之。子晰盛饰入,布币而出。子南戎服入,左 右射,超乘而出。女自房观之曰:「子晰信美矣。抑子南夫也。夫夫妇妇,所谓顺也。」 适子南氏。子晰怒;既而櫜甲以见子南,欲杀之而娶其妻。子南知之,执戈逐之,乃冲, 击之以戈。子晰伤而归,告大夫曰:「我好见之,不知其有异志也,故伤。」大夫皆谋之。 子产曰:「直钧。幼贱有罪,罪在楚也。」乃执子南而数之曰:「国之大节有五,女皆奸 之:畏君之威,听其政,尊其贵,事其长,养其亲,五者所以为国也。今君在国,女用兵 焉,不畏威也。奸国之纪,不听政也。子晰,上大夫,女嬖大夫,而弗下之,不尊贵也。 幼而不忌,不事长也。兵其从兄,不养亲也。君曰:「余不女忍杀,宥女以远。』勉速行 乎,无重而罪!」五月,庚辰,郑放游楚于吴。 昭元年传其文缓,其旨远;将令学者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
穷;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
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 左兵明既为《春秋内传》,又稽其逸文,纂其别说,分周、鲁、齐、晋、
郑、楚、吴、越八国事,起自周穆王,终于鲁悼公,别为《春秋外传》,即
《国语》,合为二十一篇。其事以方内传,或重出而小异。而其体则《左传》 以经编年,《国语》以国分部,体制不同。《国语》以国为分,盖本《诗》 之十五《国风》;然《罗风》为有韵之诗,而《国语》则无韵之文也。大抵 周鲁多掌故,齐多制,晋越多谋;文之佳者,深闳杰异;不同《左传》之从 容委曲,而《越语》尤奇峻。然亦有委靡繁絮,不能振起者,不如《左传》 之婉而成章,熔铸如出一手;其辞多枝叶,盖由当时列国之史,材有厚薄, 学有浅深,故不能醇一耳。或说:「兵明之传《春秋》也,盖先采集列国之 史,国别为语;旋獵其英华,作《春秋传》。而先所采集之语,草稿具存, 时人共传习之,号曰《国语》;殆非之所欲出也。」

第五节 诸子


  三代之文奥,六经是也。春秋之辞缓,《论语》《左氏传》是也。战国 之气激,诸子、《国策》、《楚辞》是也。独《老子》冠时独出,为诸子之 祖;薄仁义,贵道德,与孔子异趣;而文章安雅,语约而有馀于意,其味黯 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排偶之辞,而出于俯爷揖让,不为?刻斩绝之言, 与《论语》同。其文不以放纵为高,则以时代相同也。试互勘以为况: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 能无知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以上《老子》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 君子乎!」以上《论语》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 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以上《老子》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 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以上《论语》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
一。以上《老子》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以上《论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以上《老子》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以上《论语》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检,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
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上以《老子》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
狎大人;侮圣人之言。」以上《论语》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以上《老子》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以上《论语》
  如此之类,未可以更仆终。老子,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 孔子适周,尝问礼焉。而或者好为奇论,乃谓《老子》书疑出战国,而与《论 语》《左氏传》辞气不伦。《老子》书与《论语》之非辞气不伦,则既然矣; 而所为不同于《左氏传》者;辞以简隽称美,不如《左氏传》之以曲畅为肆; 意以微妙见深,不如《左氏传》之以净夸为奇。若其文缓而旨远,馀味曲包, 则固与《左氏传》如出一辙者也。《左氏传》耐人诵,《老子书》耐人思。 老子言:「以正治国,以奇用兵。」春秋之末,齐人有孙子武者能阐其 义以著十三篇,而为兵家之祖,极奇正之变,而归之于道;深切喜往复,其 旨不乖于孔子。子路问于孔子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 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孙子论兵,则先
计而后战,而开宗明义以发之于《计》篇曰: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 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 故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民不畏危。天者,阴阳,寒署,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 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 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
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执行?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

以此知胜负矣!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计利以听, 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 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 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夫未 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 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见负矣。」
  孙子以兵法见于吴王阖闾,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 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或以其人不见《春秋左氏传》,而疑十三篇后人伪 托。然余诵其文,抑扬爽朗,而参排句以利机势,用语助以尽顿挫,首尾秩 然,有伦有脊,遣言措意,似《大学》《中庸》;抑亦衍孔子《文言》之体, 而与七十二第子之徒相类,切近的当而不为滥漫恣肆,则固断乎其为春秋之 作者,而不同于国之诸子也。
战国诸子,当以庄子为首出。 庄子名周,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
之言;而寓真于诞,寓实于玄,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 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巵言为曼衍,以 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 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其在《逍遥 游》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 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徒于南冥。南冥者,天池 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徒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 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 耶?其远而无所至极耶?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 力。覆怀水於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 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天阏者,而后 乃今将图南。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枪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 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飧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蟪蛄不知春秋, 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 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 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 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 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辨也。故夫知效 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 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 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未列子御风而行,冷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 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故其著书十馀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
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其 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辞虽参 差而俶诡可观。
孟子,邹人也;名轲,鲁公族孟孙之后也。生有淑质,师孔子之孙子思,

治儒术之道;通五经,尤长于《诗》《书》。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 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阔而远于事情。天下方务于合从 连横,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 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包罗天地,揆叙 万类,以浩然之气,发仁义之言;无心于文,而开辟抑扬,高谈雄辩,曲尽 其妙;终而又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一纵一横,论者莫当。尝 应彭更以自明志曰: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 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即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曰:
「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馀粟,女有馀 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弟,守先王之道, 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曰:「梓匠轮舆,其 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 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于此,毁瓦畫墁, 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儒者之文,至《孟子》而极跌宕顿挫之妙。道家之文,至《庄子》而尽
荡逸飞扬之致。盖庄子之学,出于老子,而解散辞体,出以疏纵;犹孟子之 学,出于孔子,而解散辞体,发为雄肆;其揆一也。辞气激宕,消息世运; 文章之变,盖至此极。孔老之文,雍容浑穆,如天闲良骥,鱼鱼雅雅,自中 节度。而孟庄则神锋四出,如千金骏足,飞腾飘瞥,蓦涧跃波,虽皆极天下 之选,而以德以力,则略有间矣。然孟与庄又自不同。盖孟文开阖变化,庄 更益以缥渺;孟文光辉发越,庄又出以诙诡。庄生玄而入幻,孟子正而不谲。 其大较也。
荀乡,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孟
子者亦大儒,以人之性善。荀卿后孟子百馀年,荀卿以为人性恶,故非孟子 以作《性恶》一篇。荀卿善为《诗》《礼》《易》《春秋》,尤精言礼;行 应绳墨,安贫贱。荀卿卒不用于世,疾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 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滑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 之行事兴坏,序列著三十二篇。其《劝学》篇曰: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 不积蹞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 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螾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 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 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雨君者不容。止不能 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梧鼠五技而穷。《诗》曰:「尸鸠在桑,其 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故君子结于一也。
  其为文章灵警不如庄生,雄肆亦逊孟子;而体裁绮密,出之以铿锵鼓舞, 又是一格。然气亦激矣。敷陈往古,掎挈当时,又托于《成相》以喻意曰:
   请成相:世之殃:愚暗愚暗堕贤良;人主无贤,如瞽无相何伥伥!请布基,慎圣人。 愚而自专事不治;主忌苟胜,群臣莫谏必逢灾。论臣过,反其施,尊主安国尚贤义。拒谏 饰非,愚而上同国必祸。曷谓罢?国多私,比周还主党与施。远贤近谗,忠臣蔽塞主势移。 曷谓贤?明君臣,上能尊主爱下民。主诚听之,天下为一海内宾。主之孽,谗人达,贤能 遁逃国乃噘。愚以重愚,暗以重暗成为桀。 词赋亦自名家,立言指事,根极理要。然体物写志有馀,铺采擒文不足,
  
此所以为儒也。特其一以隐语,一以意答,五赋一格,殊少变化。录《赋篇》 之卒章曰:
   天下不治,请陈佹诗。天地易位,四时易乡。列星陨坠,旦暮晦盲。幽晦登昭,日 月下藏。公正无私,反见从横。志爱公利,重楼疏堂。无私罪人,憼革贰兵。道德纯备, 谗口将将。仁人绌约,敖暴擅强。天下幽险,恐失世英。螭龙为蝘蜓,鸱枭为凤凰。比干 见刳,孔子拘匡。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其遇时之不祥也;拂乎其欲礼义之大行也, 暗乎天下之晦盲也。皓天不复,忧无疆也。千岁必反,古之常也。弟子勉学,天不忘也。 圣人拱手,时几将矣。与愚以疑,愿闻反辞。其小歌曰:念彼远方,何其塞矣。仁人绌约, 暴人衍矣。忠臣危殆,谗人服矣。璇玉瑶珠,不知佩也。杂布与锦,不知异也。闾娵子奢, 莫之媒也。嫫母力父,是之喜也。以盲为明,以聋为聪,以危为安,以吉为凶。呜呼上天, 曷维其同! 至诚惇恪,颇有恻隐古诗之意。而促节急弦,慨当以慷,以视三百篇之
温柔敦厚者殊矣。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
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见韩之削弱, 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 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
「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
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 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馀万言。其《五蠹篇》 曰:
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乡人谯之弗为动,师长教之弗为变。夫以父母之 爱,乡人之行,师长之智,三美加焉而终不动其胫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 而求索奸人,然后恐惧,变其节,易其行矣。故父母之爱,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部之严刑 者,民固骄于爱,听于威矣。故十仞之城,楼季弗能逾者,峭也。千仞之山,跛牂易牧者, 夷也。故明主峭其法而严其刑也。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掇。不必害, 则不释寻常。必害手,则不掇百镒。故明主必其诛也。是以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 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故主施赏不迁,行诛无赦;誉辅其赏, 毁随其罚,则贤不肖俱尽其力矣。······故明主用其力,不听其言;赏其功,必禁 无用;故民尽死力以从其上。
   夫耕之用力也劳,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战之为事也危,而民为之者,曰可 得以贵也。今修文学,习言谈,则无耕之劳,而有富之实;无战之危,而有贵之尊;则人 孰不为也。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事智者众,则法败。用力者寡,则国贫。此世之 所以乱也。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 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动作者归之于功,为勇者尽之于军。是故 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 生平恶文学之士而贵耕战,然其著书,则文理整赡,而曲折顿挫,百态
千状,博辩明透,少伤惨礉;其为《内、外储说》,古以为连珠之体所肇; 迨汉《淮南·说山》,实首模效之,扬雄班固乃约其体而为《连珠》矣。
  大抵儒家重实际,其文多平实。道家主想像,其文多超逸。法家尚深刻, 其文多峭峻。此外如墨杂家之文质,名家小说之文琐,农家之文鄙,杂家之 文驳,譬之自郐,弗欲观已。然兵家如《吴子》之平实,杂家如《吕氏春秋》 之博丽,略其大体,举其一鳞一爪,亦往往非后世所可及。
诸子文章之不同于六经者辞气,而不能脱其窠臼者,则文、语、例三者

之体制。大抵韵偶者谓之文,论难者者谓之语,发心者谓之例。《老子》及
《荀子·成相》篇、《赋》篇,皆属于文者也。孙、庄、孟、荀、韩,皆属 于语者也。《墨子·经上、下篇》,《韩非·内、外储说》皆属于例者也。

第六节 屈原宋玉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性也;博闻强志,娴于辞令,遭怀王,忧谗畏讥, 乃幽思冥索,作《离骚》《九歌》《天问》《九章》《远游》《卜居》《渔 父》二十五篇,道源古诗,另辟门径,中曰《楚辞》。平既遭际困穷,故多 侘傺噫郁之音。然托陈引喻,点染幽芬,于烦乱瞀扰之中,具悃款排恻之旨, 得《三百篇》之遗音,为辞赋之鼻祖,惟扩展诗体,特出以激楚。《诗》三 百篇,四言为多,节短而势不险。而《离骚》则长言永欢,辞繁而调益促, 此其不同也。又体物写志,语多比兴,读者睹其丽辞,罕会英旨。其《山鬼》 篇《九歌》之一曰: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 从文貍,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 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书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 君思我兮不得间。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 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又假主客之辞,托为《卜居》以见意曰: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智尽忠,蔽鄣于讒,心烦意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 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策拂龟曰:「君将何以教之?」屈 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 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 哫訾栗斯,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洁楹 乎?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氾氾若水中之凫乎?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抗 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讒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 嘿嘿兮,谁知吾之廉贞!」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尽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 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意出尘外,怪生笔端,文境之缥渺諔诡。就《离骚》而论,屈原略与庄 生相似;惟原以激楚之韵文,而庄以隽逸之散文耳。不善读者疑为于此于彼, 恍惚无定;不知国手置棋,观者迷离,置者明白。然缥渺虽同,而意趣不一。 有路可走,卒归于无路可走;如屈子所谓:「登高吾不说,入下吾不能」是 也。无路可走,卒归于有路可走,如庄生所谓:「今子有五石之瓠,保不虑 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今子有大树,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 野」是也。而二子之书之全旨,亦可以此概之。
  屈原既死,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 之从容辞令,而宋玉为著。其为《登徒子好色赋》曰:
大夫登徒子侍于楚王,短宋玉曰:「玉为人体貌闲丽,口多微辞;又性好色。愿王 勿与出入后宫。」王以登徒子之言问宋玉。王曰:「体貌闲丽,所受于天也。口多微辞, 所学于师也。至于好色,臣无有也。」王曰:「子不好色,亦有说乎?有说则止,无说则 退。」玉曰:「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 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 翠羽,几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三年, 至今未许也。登徒子则不然:其妻蓬头挛耳,齞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登徒子悦 之,使有五子。王孰察之,谁为好色者矣?」

是时秦章华大夫在侧,因进而称曰:「今夫宋玉盛称邻之女以为美色愚乱之邪?臣 自以为守德谓不如彼矣。且夫南楚穷巷之妾,焉足为大王言乎?若臣之陋,目所曾睹者, 未敢云也。」王曰:「试为寡人说之。」大夫曰:「唯唯。臣少曾远游,周览九土,足历 五都,出咸阳,熙邯郸,从容郑、卫、溱、洧之间。是时,向春之末,迎夏之阳;鶬鹒喈 喈,群女出桑。此郊之姝,华色含光。体美容冶,不待饰装!臣观其丽者,困称诗曰:『遵 大路兮揽子祛。』赠以芳华,辞甚妙。于是处子恍若有望而不来,忽若有来而不见;意密 体疏,俯爷异观,含喜微笑,窃视流眄,复称诗曰:『悟春风兮发鲜荣,洁斋俟兮惠音声。 赠我如此兮不如无生!』因迁延而辞避。盖徒以微辞相感动,精神相依凭。目欲其颜,心 顾其义,扬诗守礼,终不过差;故足称也!」于是楚王称善。宋玉遂不退。
  按登徒,姓也;子者,男子之通称。《战国策》曰:「孟尝君出行国, 至楚,献象床,郢之登徒,直使送之。」意楚王之侍从,而赋假以为辞,讽 于淫也。辞意胎自《诗》三百,而采之《郑风》者为多,以托谕于溱洧之间 也。溱、洧,郑二水名。《郑风·溱洧》之诗曰:「维士与女,伊其相谑, 赠之以芍药。」《诗大序》曰:「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赋之所为取意 也。故卒之曰:「盖徒以微辞相感动,精神相依恁。目欲其颜,心顾其义, 扬诗守礼,终不过差。」以明作者之旨,崇精神之契合,葆女贞之洁清,与 所作《神女赋》末归重「自持不可犯干」者,同一用意;比于《国风》好色 而不淫者也。至「遵大路兮揽子祛」,既明袭郑诗遵大路之辞《郑风·遵大 路》曰:「遵大路兮掺执子之祛兮。」而「赠以芳华辞甚妙」,尤暗偷溱洧 赠芍之意。「鶬鶊喈喈」,取语《小雅》《小雅·出车》。「群女出桑」, 亦采《豳风》。斯尤鑿鑿有据。惟风人发以永言之歌诗,而玉则托之主客之 酬对耳。玉赋好色而归之扬诗守礼,而《钓赋》则称尧、舜、禹、汤以圣贤 为竿,道德为纶,仁义为钩,禄利为饵,四海为池,万民为鱼。至于《九辩》, 乃曰:「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处浊世而显荣兮,非予心之所 乐。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穷处而守高。食不偷而为饱兮,衣不苟而为温。 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托志乎素餐。」观其游文六艺,留意仁义,盖同于荀 卿之儒;而骨气奇高,辞采花茂,新鹿顿挫,自胜荀卿之平典。盖荀卿完旋 以矩步,故伦序而寡状。宋玉腾茂以蜚英,斯卓荦而为杰矣!所作《登徒子 好色赋》及《风赋》《高唐赋》《神女赋》《九辩》《招魂》,其殊胜者。 香草美人,朗丽以哀志,其原在国文学史盖出屈原;而变化以促节激弦,错 综震荡,不如屈原之哀怨缠绵,使人味之,亹亹不倦。後人乃裒屈原宋玉、 景差之作,以为《楚辞》。
《楚辞》者,上承三百篇之《诗》,下开汉人之赋体纵於三代,而风雅
於战国,乃纵横之别子,而诗教之支流也。屈原、宋玉以赋见称,而娴于辞 令。观其骨鲠所树,肌肤所附,虽取熔经义,亦自铸伟辞。故《骚经》《九 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辩》,绮靡以伤情;《远游》《天问》, 环诡而惠巧;《招魂》《招隐》,耀艳而深华。《卜居》标放言之致,《渔 父》寄独往之才。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遂客主以首引,极声貌以穷文。 铺张扬厉,媲於纵横,体物写志,原本诗教;奇文郁起,莫与争能矣。
中国文学史(上)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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