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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魏六朝文选



前 言


  上下五千年,纵横两万里。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源远流长,伟大祖国的 古典文学博大精深。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元曲以至明清的白话小 说;从“水浒”“西游”以至“三国”“红楼”,无不闪耀着中国古代文学 的灿烂光辉!
  “试拂三闾文字,还与日争光”。中国古典文学之不朽,不仅在于其登 峰造极的文学成就,还在于其极其深刻的思想蕴涵和振聋发聩的社会影响。 “文以载物,歌以咏志”,正其谓也。畅游争奇斗妍的祖国古典文学宝 库,你不仅能获得崇高的文学美的陶冶,更能感悟到许许多多的人生内涵—
—从人生五味到社会百态;从百姓疾苦到王朝兴衰:从统治阶级的醉生梦死 到仁人志士的慷慨悲歌;从文人雅士的悠然豁达到英雄人物的“仰天长啸”; 从“三纲五常”的封建礼教到对爱情婚姻的美好向往和热情讴歌??这些都 将使你流连忘返,获益非浅。
  为了提高中小学生和青少年朋友的古典文学修养,使其对祖国古典文学 的伟大成就有一个比较系统的、直观的和真实的感知;为了继承和发扬中国 古代文学的精萃,我们组织编选了这套《中小学生古典文学修养文库》。全 书分诗、词、赋、曲、文和小说等几大类,按断代顺序成 50 册;每册内容按 每位作者的生卒年顺序排列。
鉴于目前古典文学选本的译文、引注之繁杂,对于一般读者并不一定有
什么实际意义。为此本书全部采用清本形式,不加任何引注和译文;对于原 版有遗漏、错误和争议的地方,择其善者而从之,不再加以引证和说明。对 于中小学语文课本已有的内容,一般不再选用。
在编选过程中,我们参考了一些新近的有关选本,在此谨致谢意。由于
时间仓促,有些问题我们不可能去做很详尽的考据和论证;加上编者水平有 限,缺点错误在所难免。敬请同仁和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编者
1995 年 10 月

汉魏六朝文选



过秦论(上)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 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 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王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 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同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 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 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 贤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 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 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属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瘳、 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众,仰关而攻秦,秦 人亢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循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 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 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伏,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 而制六合,执搞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粤之地,以为桂林、象郡; 百粤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及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 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 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 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高,临百 尺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 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
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 伍之间,俛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 揭竿为旗,天下云合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杰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
燕、韩、赵、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不敌于钩戟长鎩也;谪 戍之众,非抗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然 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 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 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官。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 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过秦论(中)


  秦灭周祀,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向 风。若是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灭,令不行于天 下。是以诸侯力政,强凌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弊。今秦南面而王 天下,是上有天子也。即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 时,专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 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 危者贵顺权,推此言之,取与守不同术也。秦虽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 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也。借 设秦王论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犹未有倾 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 下嚣嚣,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政也。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 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 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去收孥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 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 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循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盛德与 天下,天下息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惟恐有变。虽有狡害 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弭矣。二世不行此 术,而重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之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 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不能纪;百姓困穷,而主不收恤。然后, 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群卿以 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 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 故先王者见终始之变,知存亡之由。是以牧之以道,务在安之而已矣。 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故曰:“安民可与为义,而危民易与为非”, 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于戮者,正之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过秦论(下)


  秦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循津关,据险塞,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率 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耰白挺,望屋而食,横行天下。 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闭,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 无藩篱之难,于是山东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其 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相信,可见于此矣。
  子婴立,遂不悟。借使子婴有庸主之材,而仅得中佐,山东虽乱,三秦 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宜未绝也。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 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此岂世贤哉?其势居然也。 且天下尝同心并力攻秦矣,然困于险阻而不能进者,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 不利,势不便。秦虽小邑,伐并大城,得阨塞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 会,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民未附,名曰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 秦阻之难犯,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弊,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 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身为禽者,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而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
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之惑,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 非无深谋远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之禁也,忠言 未卒于口,而身糜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阖口而不言。 是以三主失道,而忠臣不谏,智士不谋也。天下已乱,奸臣不上闻,岂不悲
哉!
  先王知壅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 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霸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 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叛矣。 故周王序得其道,千余载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能长。由是观之,安危之 统,相去远矣。
鄙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
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故旷日 长久而社稷安矣。

枚 乘


上书谏吴王


  臣闻“得全者昌,失全者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 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土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 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 万世。臣乘愿披腹心而效愚忠,惟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於臣乘言。
  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之无极之高,下垂之不测之渊,虽甚 愚之人,犹如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於 天,不可复结,坠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能听忠臣之言, 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於累卵。难於上天。变所欲为,易於反掌,安於 泰山。今欲极天命之上寿,弊无穷之极乐,究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居 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逾多,景逾疾。不如就阴而止, 影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一人炊 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於彼,而救之於此,譬 由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 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百步之内耳,比於臣乘,未知操弓 持矢也。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
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断干。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
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 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 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 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 王熟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邹 阳


狱中上梁王书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 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晶,昭王疑之。 夫精诚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 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 孰察之。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 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 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于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 孰察,少加怜焉。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 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 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 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 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于燕壬,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駚騠, 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 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 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 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 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苛取比周于朝,以移 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 之以国,此二人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 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 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信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 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 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 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吴越为昆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 敌,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 三王易为比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
墓,故功业复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仇而强霸诸侯;齐 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 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 劲吴而霸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子仲辞三公,为 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 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 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 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 无因而至前也。蟠本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 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秪足结怨而不见德。故有 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嬴,虽蒙
  
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 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本 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 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 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 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辞,牵于帷墙 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卑,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汙义;砥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 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人,宠于威重之权,胁 于位势之贵,回面汗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窟穴岩 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主而趋阙下者哉?
  
司马迁


项羽本纪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顶梁,梁父即楚 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 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 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 椽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 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 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 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 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 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 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 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 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于是 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 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及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违举 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 有一人不得用,自言于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 任用公。”众乃皆伏。于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
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
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 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 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干人,欲 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 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 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 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 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众 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 军下邳。
  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 “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 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 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粟,项梁使别将 朱鸡石、余樊君与战。余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 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项梁。 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 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
  
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 江东,楚蠭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 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 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大破秦军于东阿。 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间故齐将, 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 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劳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发兵。” 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间 以市于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 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 雍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项梁起东阿,西北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 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 为君畏之。”顶梁弗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 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 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 项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 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
砀。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 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钜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间围钜鹿, 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余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 谓河北之军也。
楚兵已破于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
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不 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 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 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 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 义日:“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 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 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 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 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 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 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 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 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 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 时,诸将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 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乃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
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 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 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 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 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 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 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 邯恐,使长史欣清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 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 “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 于死。愿将军孰计之。”陈余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 阬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 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 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 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 外久,多内卻,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 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 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戮乎?” 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 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
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 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使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 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徭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 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 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 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 曰:“秦吏卒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 邯、长史欣、都尉医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 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 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 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 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 贪于财货,好美姬。今人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
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
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 张良曰:“臣为韩壬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 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 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 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

奈何?”张良日:“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 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 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 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厄酒 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 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 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 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 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 如因而善遇之。”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 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 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卻。”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 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 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 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 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 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 “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 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 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 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 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眥日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眥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 “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 厄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 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 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厄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 人如不能举,刑人如不恐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 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 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功高如此,未有封 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 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 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 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 “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 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 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 人持剑盾步走,从骊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 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 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 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 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 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
  
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
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 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 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 说者。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 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 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 故当分其地而王之。”祁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 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 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 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 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 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 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 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 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 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 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 都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 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 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 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故秦所灭齐王建孙 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 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余 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 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 “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 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 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
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 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国。 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 荣与彭赵将军印,令反梁地。陈余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羽为 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 乃北居代,余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余兵。请以击 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扞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余悉发三县 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余迎故赵王歇于代,反之赵, 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
  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 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
  
使张良徇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 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 齐。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 二年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 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 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 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 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 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 军皆走,相随入毂、泗水,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 壁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 不流。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 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 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到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 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 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 吕后兄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 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
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于彭城, 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
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 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
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间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 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 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 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 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汉将纪信说汉王日:“事已急矣,诸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间出。”于
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 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 出,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信曰:“汉王已出矣。”项 王烧杀纪信。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 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 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 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并杀枞公。
  汉壬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 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修武,从张耳、 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 令其不得西。
  
  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 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 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 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 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否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 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王怒,欲 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 耳。”项王从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 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 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 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披甲持戟挑战。 楼烦欲射之,项王歇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 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 武间而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 王伤,走入成皋。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
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 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 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 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 乃东,行击陈留、外黄。
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坑之。
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 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 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
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 皆自刭汜水上。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德 于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 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
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 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 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 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 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 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 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 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奈何?” 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 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
  
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于是 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 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 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 六,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 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 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 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 奈若何!”歌数阙,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 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 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给曰:“左”。左,乃陷大泽中。 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 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 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 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 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 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 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 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 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 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 言。”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
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 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 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 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 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 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 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 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 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 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 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 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 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汉主为发哀,泣之而去。
  诸项氏枝属,汉壬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 皆项氏,赐姓刘。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日“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 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蠭起,相与并争,不 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
  
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 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 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 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司马迁


滑稽列传


  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 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 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 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 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 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何鸟也?”王曰:“此鸟不飞 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 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盛行三十六年。语在《田 完世家》中。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 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 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 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 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 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 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
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 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旁,御使在后,髡 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鞠帣,侍酒于前,时 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 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 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 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 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男襦襟解,微闻芗泽, 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 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 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 优孟,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
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 臣丧之,欲以棺槨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 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 “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 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 楩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 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 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垅灶为椁, 铜历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

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
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 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 无远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 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 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 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 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 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 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 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 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 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 此知可以言时矣。
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 优旃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
雨,陛盾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盾者皆曰:
“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 优旃临槛大呼曰:“陛盾郎!”郎曰:“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 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后者得半相代。
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优旃曰:“善。多纵
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 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
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
难为荫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 年而卒。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谣头而歌,负薪者以封。
优旃临槛疾呼,陛盾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

司马迁


刺客列传(节选)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 谓之荆卿。
  荆轲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 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 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 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 曩者目摄之!”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 去,遂不复会。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 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 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好书;其所游诸侯, 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 生于赵,其少时与丹欢。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 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 以代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 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 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崤之险, 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 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
之。”
  居有间,秦将樊於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丹受而舍之。鞠武谏曰: “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 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 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 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 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 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 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 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 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沉,可与谋。”太 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 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 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 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 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结交于荆 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
  
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 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如 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 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 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 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 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 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 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 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所以衰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 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 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 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 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 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 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秦大将擅兵于 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相其间诸侯得合纵,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 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 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 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 其意。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
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 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 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 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 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
族皆被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 曰:“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 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 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 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 腕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 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粹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 药粹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 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 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 “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 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 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

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 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以羽声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 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 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 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头, 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 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 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 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 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 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 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 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 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 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 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 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 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 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 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
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 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 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 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
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彷 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 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你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 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 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 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 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 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
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
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 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 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司马迁


            太史公自序(节选)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
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 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 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 而子迁适使反,见父子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 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 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 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 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 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 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脩旧起废,论《诗》、《书》, 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 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 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诸悉论 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
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纪。太史公曰:“先人有言:
‘自周公车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车后于今五百岁,而能绍明世,正《易经》, 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 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
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 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 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被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 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辩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 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 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
《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 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 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 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 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二十六,亡国五十二, 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 之豪厘,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于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 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 匝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 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 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

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 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 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 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 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
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
八卦。尧拜之励,《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 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 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 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 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 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 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 “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日:“夫《诗》、
《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
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 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 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 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统》[绝]业。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
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 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 往往间出矣。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 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曰: “於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 官。至于余乎,钦念哉!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 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 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 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 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 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 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扑艺,成一家之言, 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 第七十。
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

司马迁


               报任安书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 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
若望仆不相师用,而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虽罢驽,亦侧闻长者遗风 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无谁语。谚曰: “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 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终 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 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近季冬, 仆又簿从上上雍,恐卒然不可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 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受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 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 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 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 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爰丝变色:自古而耻之。 夫中材之人,事关于宦竖,莫不伤气,况炕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 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俊哉!
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
忠效信,有奇策才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 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累 日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敬合取容,无所短 长之效,可见于此矣。向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 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印首信眉,论列是 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呼,嗟呼!如仆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
故,使得奉薄技,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 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 有大谬不然者。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
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 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 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 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谋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 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铒虎口,横挑强胡。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 十余日,所杀过当,虎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左右贤王, 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 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流涕,沫血饮泣,张空弮,冒白刃,北首 争死敌。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 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 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

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 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 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 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 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 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圉之中,谁可告愬者!此正少卿所亲 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聩其家声,而仆又茸以蚕室,重为天下 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
  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闻,固主上所戏 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 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 素所自树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 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 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 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 节不可不厉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穽槛之中,摇尾而求食,积 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入;削木为吏,议不对,定计于鲜也。 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 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己至此,言不辱者,所 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牖里;李斯,相也,具五刑;淮阴, 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向称孤,系狱具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 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 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财,在尘 埃之中,古今一休,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 审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蚤自财绳墨之外,已稍陵夷,至于鞭箠之间,乃 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
已也。今仆不幸,蚤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 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 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累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 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 采不表于后也。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
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 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 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 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 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 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上计轩辕,下至于兹, 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 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不成,是 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 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污辱

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 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身直为闺閤之臣,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通其 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之私指谬乎?今虽欲自雕琢,曼辞 以自解,无益于俗,不信,祗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尽意, 故略陈固陋。谨再拜。

班 固


苏武传(节选)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稍迁至移中厩监。时汉连伐胡, 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 留之,以相当。
  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 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 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
  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侯百余人俱。既至匈奴,置币 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 反匈奴中。
  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没胡中。及卫律 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 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驽射杀之。吾母 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 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 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
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 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 皆降之。”
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
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毉。凿地为坎,置熅火覆武其上蹈其 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侯 间武,而收系张胜。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
“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 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 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思,赐号称 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 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 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 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且单于信汝,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 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 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 奴之祸,从我始矣。”律知武终不可协,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 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齧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 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别其官署常惠等,各 置他所。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 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子弟於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网纺缴,檠弓驽,於靬 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王死后,人众
  
徙去。其冬,丁令盗武牛羊,武复穷厄。 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
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 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 君为奉车,从至雍棫阳宫,扶辇下除,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赐 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推堕驸马河中溺 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徨恐饮药而死。来时大夫人已不幸,陵 送葬至阳陵。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 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 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 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 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 弟亲近,常愿肝脑徐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 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无所恨。愿勿复再言。”
  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 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 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於天。”因泣下霑衿,与武决去。陵恶自赐武, 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
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
曰上崩。”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数月。 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
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于。言天
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 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
於是李陵至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
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今汉且贳陵罪,全其老母, 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 世大戳,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我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 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 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单 于石会武官属,前以降及物故,凡随武还者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大牢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
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郎中, 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常惠后至右将军, 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孔 融


荐祢衡疏


  臣闻洪水横流,帝恩俾■,旁求四方,以招贤俊。昔孝武继统.将弘租业, 畴咨熙载,群士响臻。陛下睿圣,纂承基绪,遭遇厄运,劳谦日昃。惟岳降 神,异人并出。窃见处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 跞。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性 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潜计,安世默识,以衡准之,诚不足怪。忠果正直, 志怀霜雪,见善若惊,疾恶如仇。任座抗行,史鱼厉节,殆无以过也。鸷鸟 累百,不如一鹗。使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聘辞,溢气坌涌,解疑释结, 临敌有余。昔贾谊求试属国,诡系单于;终军欲以长缨,牵致劲越。弱冠慷 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严象,亦用异才擢拜台郎,衡宜与为比。如得龙 跃天衢,振翼云汉,扬声紫微,垂光虹霓,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门之穆 穆。钧天广乐,必有奇丽之观;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宝。若衡等辈,不可 多得。《激楚》、《扬阿》,至妙之容,掌技者之所贪;飞兔、腰■,绝足 奔放,良、乐之所急。臣等区区,敢不以闻。陛下笃慎取士,必须效试,乞 令衡以褐衣召见。无可观采,臣等受面欺之罪。
  
孔 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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