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曹公书论盛孝章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为始满,融又过二。海 内知识,零落殆尽,惟会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于孙氏,妻孥淹没,单孑独 立,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复永年矣。《春秋传》曰:“诸侯 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谈士, 依以扬声;而身不免于幽执,命不期于旦夕,是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而 朱穆所以绝交也。公诚能驰一介之使,加咫尺之书,则孝章可致,友道可弘
也。
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平孝章;孝章要为天下大名,九牧之民, 所共称叹。燕君市骏马之骨,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绝足也。惟公匡复汉 室,宗社将绝,又能正之。正之之术,实须得贤。珠玉无胫而自至者,以人 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手?昭王筑台以尊郭隗,隗虽小才,而逢大遇,竟能 发明主之至心,故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邹衍自齐往。向使郭隗倒悬而 王不解,临溺而王不拯,则士亦将高翔远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
凡所称引,自公所知,而复有云者,欲公崇笃斯义也。因表不悉。
陈 琳
为袁绍檄豫州
左将军领豫州刺史、郡国相守;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 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 者,故非常人之所拟也。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持柄,专制朝权,威福由已, 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有望夷之败,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为世鉴。及 臻吕后季年,产禄专政,内兼二军,外统梁赵,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凌 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兴兵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王 道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 民。父嵩,乞丐携养,因脏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 器。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狡锋协,好乱乐祸。幕府查统鹰扬,扫除凶 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收罗英雄,弃瑕取用。 故遂与操同咨合谋,授以裨师。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略, 轻进易退,伤夷折衄,数丧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 领兖州刺史。被以虎文,奖蹙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而操遂承资跋扈, 肆行凶忒,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伟,天下知名。 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诛,妻孥受灰之咎。自是士林愤痛,民 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除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 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故复援旌擐甲,席卷起征, 金鼓响震,布众奔诅。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位。则幕腐无德于兖土之 民,而有大造于操也。
后会鸾驾反旆,群虏寇攻,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
中郎徐勋,就发遣曹,使缮修郊庙,翌卫动主。操便放志,专行胁迁,当御 省禁,卑侮王室,则法乱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 所受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陷戮,百寮钳口,道路 以目。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故太尉杨彪,典历二司,享国极位。 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搒楚参并,五毒各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纲。又议 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饰。操欲迷夺时明, 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坟陵尊显,桑梓松柏, 犹宜肃恭。而操帅将校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至今圣朝流 涕,士民伤怀。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身 处三公之位,面行桀虏之态,污国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细政苛惨,科防互 设,罾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 民,帝都有吁嗟之怨。
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幕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 加绪含客,冀可弥缝。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 除灭忠正,专为枭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孙瓒强寇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 未破,阴交书命,外助王师,内相掩袭,故引兵造河,方舟北济。会其行人 发露,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尔乃大军过荡西山,屠各左校, 皆束手奉质,争为前登,犬羊残丑,消沦山谷。于是操师震慴,晨夜逋遁, 屯居敖仓,阻河为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庙,
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聘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 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霆虎步, 并集虏庭,若举炎火以炳飞蓬,覆沧海以沃熛炭,有何不灭者哉?
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出自幽、冀,或故营部曲,咸怨旷思归,流 涕北顾。其余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扬遗众,覆亡迫胁,权时苟从,各被 创痍,人为仇敌。若回旆方徂,登高岗而击鼓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 瓦解,不俟血刃。方今汉室陵迟,纲维弛绝,圣朝无一介之辅,股肱无折冲 之势。方畿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搨翼,莫所凭恃,虽有忠义之佐,胁于 暴虐之臣焉能展其节!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托宿卫,内实拘 执。惧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可 不勗哉!
操又矫命称制,遣使发兵,恐边远州郡,过听而给与,强寇弱主,违众 旅叛。举以丧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 进。书到荆州,便勒见兵,与建忠将军协同声势。州郡各整戎马,罗落境界, 举师扬威,并匡社稷,则非常之功,于是乎著。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 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宣恩信,班扬符赏, 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逼之难。如律令。
诸葛亮
隆中对
自董卓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 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 万之众,抉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 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 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 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国之以成帝业。 刘璋闇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 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 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荆州 之军以向宛、洛,将军则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 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曹 丕
与吴质书
二月三日,丕白。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 其远,况乃过之,思何可支?虽书疏往返,未足解其劳结。昔年疾疫,亲故 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
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 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己分,可 长其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 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 哉!
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 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论》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 词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学足以 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间者历览诸子之文,对之抆泪,既痛逝者,行 自念也。
孔璋章表殊健,微为繁富,公干有逸气,但未遒耳。其五言诗之善者,
妙绝时人。元瑜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仲宣独自善于词赋,惜其体弱,不足 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
昔伯牙绝弦于钟期,仲尼覆醢于子路,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
诸子但为未及古人,自一时之俊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后生可畏,来者 难诬,然恐吾与足下不及见也。
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志意何复类昔日?已
成老翁,但未白头耳。 光武言,“年三十余,在兵中十岁,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与之
齐矣。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无众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动见瞻观,何
时易乎?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少壮真当努力,年过一往,何可攀援?古 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顷何以自娱?颇复有所述造不?东望于邑,裁书 叙心,丕白。
曹 植
与杨德祖书
植曰:数日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 仆少好为文章,迄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
昔仲宣独步于汉南,孔璋鹰扬于河朔,伟长擅名于青土,公干振藻于海隅, 德琏发迹于大魏,足下高视于上京。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 自谓包荆山之玉,吾王于是设天网以该之,顿八紘以掩之,今悉集兹国矣。 然此数子犹复不能飞轩绝迹,一举千里。以孔璋之才,不闲于辞赋,而多自 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画虎不成反为狗也,前书嘲之,反作论盛道仆赞其 文。夫钟期不失听,于今称之,吾亦不能妄叹者,畏后世之嗤余也。
世人之著述,不能无病,仆常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者,应时改定。昔 丁敬礼常作小文,使仆润饰之,仆自以才不过若人,辞不为也。敬礼谓仆, 卿何疑难,文之佳恶,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叹此达言, 以为美谈。昔尼父之文辞,与人流通,至于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 一辞。过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见也。
盖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渊之利,乃可以议于断割,刘季
绪才不能逮于作者,而好诋诃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毁五帝,罪三王,訾 五霸于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鲁连一说,使终身杜口。刘生之辩,未若田氏, 今之仲连,求之不难,可无息乎?人各有好尚,兰疢荪蕙之芳,众人所好, 而海畔有遂臭之夫;咸池六茎之发,众人所同乐,而墨翟有非之论,岂可同
哉!
今往仆少小所著辞赋一通相与,夫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 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 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德薄,位为藩侯,犹 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 辞赋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则将采庶官之实录,辩时俗之得失, 定仁义之衷,而一家之言,虽未能藏之于名山,将以传之同好,非要之皓首, 岂今日之论乎?其言之不惭,恃惠子之知我也。
明早相迎,书不尽怀,植白。
曹 植
求自试表
臣植言:臣闻士之生世,入则事父,出则事君,事父尚于荣亲,事君贵 于兴国。故慈父不能爱无益之子,仁君不能畜无用之臣。夫论德而授官者, 成功之君也;量能而受爵者,毕命之臣也。故君无虚授,臣无虚受,虚授谓 之谬举,虚受谓之尸禄,《诗》之“素餐”所由作也。昔二虢不辞两国之任, 其德厚也;旦、奭不让燕、鲁之封,其功大也。今臣蒙国重恩,三世于今矣。 正值陛下升平之际,沐浴圣泽,潜润德教,可谓厚幸矣。而位窃东藩,爵在 上列,身被轻暖,口厌百味,目极华靡,耳倦丝竹者,爵重禄厚之所致也。 退念古之受爵禄者,有异于此,皆以功勤济国,辅主惠民,今臣无德可述, 无功可纪,若此终年,无益国朝,将挂风人“彼其”之讥。是以上惭玄冕, 俯愧朱绂。
方今天下一统,九州晏如,而顾西有违命之蜀,东有不臣之吴,使边境 未得脱甲,谋士未得高枕者,诚欲混同宇内,以致太和也。故启灭有扈而夏 功昭,成克商、奄而周德著。今陛下以圣明统世,将欲卒文武之功,继成, 康之隆,简贤授能,以方叔、召虎之臣,镇御四境,为国爪牙者,可谓当矣。 然而高鸟未挂于轻缴,渊鱼未悬于钩饵者,恐钩射之术,或未尽也。昔耿弇 不俟光武,亟击张步,言不以贼遗于君父。故车右伏剑于鸣毂,雍门刎首于 齐境,若此二士,岂恶生而尚死哉?诚忿其慢主而陵君也。夫君之宠臣,欲 以除患兴利;臣之事君,必以杀身靖乱。以功报主也。昔贾谊弱冠,求试属 国,请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终军以妙年使越,欲得长缨缨其王,羁致北阙。 此二臣,岂好为夺主而耀世哉?志成郁结,欲逞其才力,输能于明君也。昔 汉武为霍去病治第,辞曰:“匈奴未灭,臣无以家为!”夫忧国忘家,捐躯 济难,忠臣之志也。今臣居外,非不厚也,而寝不安席,食不遑味者,伏以 二方未克为念。
伏见光武皇帝武臣宿将,年耆即世者有闻矣。虽贤不乏世,宿将旧卒,
犹习战陈,窃不自量,志在效命,庶立毛发之功,以报所受之恩。若使陛下 出不世之诏,效臣锥刀之用,使得西属大将军,当一校之队,若东属大司马, 统偏舟之任,必乘危蹈险,骋舟奋骊,突刃触锋,为士卒先。虽未能禽权馘 亮,庶将虏其雄率,歼其丑类,必效须臾之捷,以灭终身之愧,使名挂史笔, 事列朝策。虽身分蜀境,首悬吴阙,犹生之年也。如微才弗试,没世无闻, 徒荣其躯而丰其体,生无益于事,死无损于数,虚荷上位而忝重禄,禽息鸟 视,终于白首,此徒圈牢之养物,非臣之所志也。流闻东军失备,师徒小衂, 辍食弃餐,奋袂攘袵,抚剑东顾,而心已驰于吴会矣。
臣昔从光武皇帝南极赤岸,东临沧海,西望玉门,北出玄塞,伏见所以 行军用兵之势,可谓神妙矣。故兵者不可豫言,临难而制变者也。志欲自效 于明时,立功于圣世。每览史籍,观古忠臣义士,出一朝之命,以徇国家之 难,身虽屠裂,而功铭著于鼎钟,名称垂于竹帛,未尝不拊心而叹息也。
臣闻明主使臣,不废有罪。故奔北败军之将用,秦、鲁以成其功;绝缨 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臣窃感先帝早崩,威王弃世,臣独何人,以 堪长久!常恐先朝露,填沟壑,坟土未干,而身名并灭。臣闻骐骥长鸣,则 伯乐照其能;卢狗悲号,则韩国知其才。是以效之齐、楚之路,以逞千里之
任;试之狡兔之捷,以验搏噬之用。今臣志狗马之微功,窃自惟度,终无伯 乐,韩国之举,是以于邑而窃自痛者也。
夫临博而企竦,闻乐而窃抃者,或有赏音而识道也。昔毛遂,赵之陪隶, 犹假锥囊之喻,以寤主立功,何况巍巍大魏多士之朝,而无慷慨死难之臣乎! 夫自衙自谋者,士女之丑行也;干时求进者,道家之明忌也。而臣敢陈闻于 陛下者,诚与国分形同气,忧患共之者也,冀以尘雾已微补益山海,荧烛末 光增辉日月,是以敢冒其丑而献其忠。必知为朝士所笑。圣主不以人废言, 伏惟陛下少垂神听,臣则幸矣。
阮 籍
大人先生传(节选)
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 也。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咸谓之闲。养性延寿,与自然齐 光。其视尧舜之所事,若手中耳。以万里为一步,以千岁为一朝,行不赴而 居不处,求乎大道而无所寓。先生以应变顺和,天地为家,运去势隤,魁然 独存。自以为能足与造化推移,故默探道德,不与世同之。自好者非之,无 识者怪之,不知其变化神微也。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先生以为 中区之在天下,曾不若蝇蚊之著帷,故终不以为事,而极意乎异方奇城,游 览观乐,非世所见,徘徊无所终极。遗其书于苏门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 如往也。
或遗大人先生书,曰:“天下之贵,莫贵於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则, 言有常度,行有常式;立则磬折,拱若抱鼓;动静有节,趋步商羽;进退周 旋,咸有规矩;心若怀冰,战战慄慄;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择地而行,唯 恐遗失;诵周、孔之遗训,叹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唯礼是克;手执珪 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闾,长闻邦国,上欲 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故挟金玉,垂文组,享尊位,取茅土,扬声名於后 世,齐功德於往古,奉事君王,牧养百姓,退营私家,育长妻子,卜吉宅, 虑乃亿祉。远祸近福,永坚固已。此诚士君子之高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 今先生乃被发而居巨海之中,与若君子者远,吾恐世之叹先生而非之也。行 为世所笑,身无由自达,则可谓耻辱矣。身处困苦之地,而行为世俗之所笑, 吾为先生不取也。”
于是先生乃逌然而叹,假云霓而应之曰:“若之云尚何通哉?夫大人者
乃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变化散聚,不常其形。天 地制域于内,而浮明开达于外,天地之永固,非世俗之所及也。吾将为汝言 之:往者天尝在下,地尝在上,反覆颠倒,未之安固,焉得不失度式而常之? 天因地动,山陷川起,云散震坏,六合失理,汝又焉得择地而行,趋步商羽? 往者群气争存,万物死虑,支体不从,身为泥土,根拔枝殊,咸失其所。汝 又焉得束身修行,磬折抱鼓?李牧功而身死,伯宗忠而世绝。进求利以丧身, 营爵赏而家灭。汝又焉得挟金玉万亿,祗奉君上而全妻子乎?且汝独不见虱 之处于裈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 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饥则啮人,自以为无穷食也。然炎邱火流,焦邑 灭都,群虱死于裈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处区之内,亦何异乎虱之处裈中乎? 悲夫!而乃自以为远祸近福,坚无穷已!亦观夫阳鸟游于尘外,而鹪鹩戏于 蓬芰,小大固不相及,汝又何以为若君子闻于余乎?且近者夏丧于商,周播 之刘,耿、薄为墟,丰、镐成丘。至人来一顾,而世代相酬。厥居未定,他 人已有,汝之茅土,将谁与久?是以主人不处而居,不修而治,日月为正, 阴阳为期。岂■情乎世,系累于一时?来东云,驾西风,与阴守雌,据阳为 雄,志得欲从,物莫之穷。又何不能自达,而畏夫世笑哉?
嵇 康
与山巨源绝交书
康白: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常谓之知言,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 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事虽不行, 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 下相知耳。间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疱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 手荐鸾刀,漫之羶腥,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
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或谓无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 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与一世同 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 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 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 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许由之岩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 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 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外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返之论。且延陵高子 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志气所托,不可夺也。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 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 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 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 为侪类见宽,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增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 颓,任实之情转笃。此由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 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
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
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雠,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吾不如嗣 宗之贤,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 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礼,朝廷有法, 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 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 痹不得摇,性复多蝨,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 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 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 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 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 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 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繁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 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 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 痛,宁可久处人间耶?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久寿,意甚信之; 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 惧哉!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逼伯成子高,全其节也;仲 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元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强幼安
以卿相,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见直本不可以为轮,曲者不可 以为桷,盖不欲以枉其天才,令得其所民。故四民有业,各以得志为乐,唯 达者为能通之,此足下度内耳。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 腐,养鸳雏以死鼠也。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荣华,去滋味,游心于寂寞, 以无为为贵,纵无九患,尚不顾足下所好者。又有心闷疾,顷转增笃,私意 自试,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若道尽途穷则已耳。足下无事冤之,今 转于沟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悽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 病。顾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阔,陈说 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不过欲为官得人, 以益时用耳。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 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长才 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余 年,此真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时为 欢益,一旦迫之,必发其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野人有快炙背而美 芹子者,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愿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 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嵇康白。
李 密
陈情事表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 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 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 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独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 汤药,未曾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 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工臣洗马。 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 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 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 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 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 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 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
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 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 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陆 机
吊魏武帝文并序
元康八年,机始以台郎出补著作,游乎秘阁,而见魏武帝遗令,忾然叹 息,伤怀者久之。
客曰:夫始终者,万物之大归;死生者,性命之区域。是以临丧殡而后 悲,睹陈根而绝哭。今乃伤心百年之际,兴衰无情之地,意者,无乃知哀之 可有,而未识情之可无乎?
机答之曰:夫日食由乎交分,山崩起于朽壤,亦云数而已矣。然百姓怪 焉者,岂不以资高明之质,而不免卑浊之累;居常安之势,而终婴倾离之患 故乎?夫以回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内,济世夷难之智,而受困魏阙 之下。已而格乎上下者,藏于区区之本;光于四表者,翳乎蕞尔之土。雄心 摧于弱情,壮图终于哀志,长算屈于短日,远迹顿于促路,呜呼!岂特瞽史 之异阙景,黔黎之怪颓岸乎?
观其所以顾命冢嗣,贻谋四子,经国之略既远,隆家之训亦弘。又云: “吾在军中,持法是也。至小忿怒,大过失,不当效也。”善乎,达人之谠 言矣!持姬女而指季豹,以示四子,曰:“以累汝!”因泣下。伤哉!曩以 天下自任,今以爱子托人。同乎尽者无馀,而得乎亡者无存。然而婉娈房闼 之内,绸缪家人之务,则几乎密与?又曰:“吾婕妤妓人,皆著铜爵台。于 台堂上施八尺床篔帐,朝晡上脯■之属。月朝十五辄向帐作妓。汝等时时登 铜爵台望吾西陵墓田。”又云:“馀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学作 履组卖也。吾厉官所得绶,皆著藏中。吾馀衣裘,可别为一藏。不能者,兄 弟可共分之。”既而竟分焉,亡者可以勿求,存者可以勿违,求与违,不其 两伤乎?悲夫!爱有大而必失,恶有甚而必得,智惠不能去其恶,威力不能 全其爱。故前识所不用心,而圣人罕言焉。若乃系情累于外物,留曲念于闺 房,亦贤俊之所宜废乎!于是遂愤懑而献吊云尔。
接皇汉之末绪,值王途之多违,伫重渊以育鳞,抚庆云而遐飞。运神道
以载德,乘灵风而扇威。摧群雄而电击,举勍敌其如遗。指八极以远略,必 翦焉而后绥。釐三才之缺典,启天地之禁闱。举修网之绝纪,纽大音之解徽。 扫云物以贞观,要万途而来归。丕大德以宏覆,援日月而齐辉。济元功于九 有,固举世之所推。
彼人事之大造,夫何往而不臻,将覆篑于浚谷,挤为山乎九天。苟理穷
而性尽,岂长算之所研。悟临川之有悲,固梁木其必颠。当建安之三八,实 大命之所艰。虽光昭于曩载,将税驾于此年。惟降神之緜邈,眇千载而远期。 信斯武之未丧,膺灵符而在兹。虽龙飞于文昌,非王心之所怡。愤西夏以鞠 旅,泝秦川而举旗。逾镐京而不豫,临渭滨而有疑。冀翌日之云廖,弥四旬 而成灾。咏归途以反旆,登崤渑而朅来。次洛汭而大渐,指六军曰念哉。
伊君王之赫奕,实终古之所难,威先天而盖世,力荡海而无拔山,厄奚 险而弗济,敌何强而不残,每因祸以褆福,亦践危而必安。迄在兹而蒙昧, 虑噤闭而无端,委躯命以待难,痛没世而永言。抚四子以深念,循肤体而颓 叹。迨营魄之未离,假馀息乎音翰。执姬女以嚬瘁,指季豹而漼焉。气冲襟 以呜咽,涕垂睫而汍澜。违率士以靖寐,戢弥天乎一棺。
咨宏度之峻邈,壮大业之允昌。思居终而恤始,命临没而肇扬。援贞吝
以惎悔,虽在我而不臧。惜内顾之缠绵,恨末命之微详。纡广念于履组,尘 清虑于馀香,结遗情之婉娈,何命促而意长?陈法服于帷座,陪窈窕于玉房。 宣备物于虚器,发哀音于旧倡。矫戚容以赴节,掩零泪而荐觞。物无微而不 存,体无惠而不亡。庶圣灵之响像,想幽神之复光。苟形声之翳没,虽音影 其必藏。徽清弦而独奏,进脯■而谁尝?悼篔帐之冥漠,怨西陵之茫茫。登 爵台而群悲,■美目其何望?既睎古以遗累,信简礼而薄葬,彼裘绂于何有, 贻尘谤于后王。嗟大恋之所存,故虽哲而不忘。览遗籍以慷慨,献兹文而凄
伤!
王羲之
兰亭集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 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 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 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 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 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 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 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 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 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 斯文。
五柳先生传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 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 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 退,曾不吝情去留。
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 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 之俦乎?酣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归去来兮辞并序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缻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 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 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于是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 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 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已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 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 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馀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 乙巳岁十一月也。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 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 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 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 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 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影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
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 即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 时,感君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易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
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 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与子俨等疏
告俨、俟、份、佚、佟:天地赋命,生必有死,自圣贤,谁能独免?子 夏有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四友之人,亲受音旨,发斯谈者,将非 穷达不可妄求,寿天永无外请故耶?吾年过五十,少而穷苦,每以家弊,东 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已,必贻俗患。■俛辞世,使汝等幼 而饥寒。余尝感孺仲贤妻之言,败絮自拥,何惭儿子?此既一事矣。但恨邻 靡二仲,室无莱妇,抱兹苦心,良独内愧。
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 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意浅识罕,谓斯言可保。日月遂往,机巧好疏,缅求在昔,眇然如何!
疾患以来,渐就衰损。亲旧不遗,每以药石见救,自恐大分将有限也。 汝辈稚小家贫,每役柴水之劳,何时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然没等虽 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兄弟之义。鲍叔、管仲,分财无猜;归生、伍举,班荆 道旧:遂能以败为成,因丧立功。他人尚尔,况同父之人哉!颍川韩元长, 汉末名士,身处卿佐,八十而终,兄弟同居,至于没齿。济北汜稚春,晋时 操行人也,七世同财,家人无怨色。《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虽不能尔,至心尚之。汝其慎哉!吾复何言。
自祭文
岁惟丁卯,律中无射。天寒夜长,风气萧索,鸿雁于征,草木黄落。陶 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故人凄其相悲,同祖行于今夕。羞以嘉蔬, 荐以清酌,候颜已冥,聆音愈漠。呜呼哀哉!
茫茫大块,悠悠高■,是生万物,余得为人。自余为人,逢运之贫,箪 飘屡罄,絺綌冬陈,含欢谷汲,行歌负薪,翳翳柴门,事我宵晨。春秋代谢, 有务中国,载耘载籽,乃育乃繁。欣以素牍,和以七弦。冬曝其日,夏濯其 泉。勤靡馀劳,心有常闲,乐天委分,以至百年。
惟此百年,夫人爱之,惧彼无成,愒日惜时。存为世珍,没亦见思。嗟 我独迈,曾是异兹。宠非已荣,涅岂吾缁,捽兀穷庐,酣饮赋诗。识运知命, 畴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无恨。寿涉百龄,身慕肥遁,从老得终,奚所复
恋。
寒暑逾迈,亡既异存,外姻晨来,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窅 窅我行,萧萧墓门,奢耻宋臣,俭笑王孙。廓兮已灭,慨焉已遐,不封不树, 日月遂过。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呜呼哀哉!
范 晔
光武帝纪(节选)
更始元年正月甲子朔,汉军复与甄阜、梁丘赐战于沘水西,大破之,斩 阜、赐。伯升又破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于淯阳,进围宛城。
二月辛巳,立刘圣公为天子,以伯升为大司徒,光武为太常偏将军。 三月,光武别与诸将徇昆阳、定陵、郾,皆下之。多得牛马财物,谷数
十万斛,转以馈宛下。莽闻阜、赐死,汉帝立,大惧,遣大司徒王寻、大司 空王邑将兵百万,其甲士四十二万人,五月,到颖川,复与严尤、陈茂合。 初,光武为舂陵侯家讼逋租于尤,尤见而奇之。及是时,城中出降尤者言光 武不取财物,但会兵计策。尤笑曰:“是美须眉者邪?何为乃如是!”
初,王莽征天下能为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人,并以为军吏;选练武卫, 招募猛士,旌旗辎重,千里不绝。时有长人巨无霸,长一丈;大十围,以为 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自秦、汉出师之盛。未尝有也。 光武将数千兵,徼之于阳关。诸将见寻、邑兵盛,反走,驰入昆阳,皆惶怖, 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光武议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 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破,一日 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 “刘将军何敢如是!”光武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 里,不见其后。诸将遽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光武复为图画成败, 诸将忧迫,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光武乃使成国上公王凤,廷 尉大将军王常留守,夜自与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 南门,于外收兵。时莽军到城下者且十万,光武几不得出。既至郾、定陵, 悉发诸营兵,而诸将贪惜财物,欲分留守之。光武曰:“今若破敌,珍宝万 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余,何财物之有!”众乃从。
严尤说王邑曰:“昆阳城小而坚,今假号者在宛,亟进大兵,被必奔走;
宛败,昆阳自服。”邑曰:“吾昔以虎牙将军围翟义。坐不生得,以见责让。 今将百万之众,遇城而不能下,何谓邪?”遂围之数十重,列营百数,云车 十余丈,瞰临城中,旗帜蔽野,埃尘连天,钲鼓之声闻数百里。或为地道, 冲輣撞城。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王凤等乞降,不许。寻、 邑自以为功在刻漏,意气甚逸。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 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
六月己卯,光武遂与营部俱进,自将步骑千余,前去大军四五里而陈。 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战。光武奔之。斩首数十级。诸部喜曰:“刘将军平生 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光武复进,寻、 邑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时伯升拔宛已三日,而 光武尚未知,乃伪使持书报城中,云“宛下兵到”,而阳堕其书。寻、邑得 之,不喜。诸将既经累捷,胆气益壮,无不一以当百。光武乃与敢死者三千 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陈乱,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 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奔殪百余里间。会 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争赴,溺死者 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乘死人度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 重,车甲珍宝,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余。
范 晔
范滂传
范滂字盂博,汝南征羌人。少厉清节,为州里所服,举孝廉、光禄四行。 时冀州饥荒,盗贼群起,乃以范滂为清诏使,案察之。滂登车揽辔,慨然有 澄清天下之志。及至州境,守令自知臧污,望风解印绶去。其所举奏,莫不 厌塞众议。迁光禄勋主事。时陈蕃为光禄勋,滂执公仪诣蕃,蕃不止之,滂 怀恨,投版弃官而去。郭林宗闻而让蕃曰:“若范孟博者,岂宜以公礼格之? 今成其去就之名,得无自取不优之议也?”蕃乃谢焉。
复为太尉黄琼所辟。后诏三府掾属举谣言,滂奏刺史、二千石权豪之党 二十余人。尚书责滂所劾猥多,疑有私故。滂对曰:“臣之所举,自非叨秽 奸暴,深为民害,岂以污简札哉!间以会日迫促,故先举所急,其未审者, 方更参实。臣闻农夫去草,嘉谷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贰, 甘受显戮。”吏不能诘,滂睹时方艰,知意不行,因投劾去。
太守宗资先闻其名,请署功曹,委任政事。滂在职,严整疾恶。其有行 违孝悌,不轨仁义者,皆扫迹斥逐,不与共朝。显荐异节,抽拔幽陋。滂外 甥西平李颂,公族子孙,而为乡曲所弃,中常侍唐衡以颂请资,资用为吏。 滂以非其人,寝而不召。资迁怒,捶书佐朱零。零仰曰:“范滂清裁,犹以 利刃齿腐朽。今日宁受笞死,而滂不可违。”资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 归怨,乃指范滂之所用以为“范党”。
后牢脩诬言钩党,滂坐系黄门北寺狱。狱吏谓曰:“凡坐系皆祭皋陶。”
滂曰:“皋陶贤者,古之直臣。知滂无罪,将理之于帝;如其有罪,祭之何 益!”众人由此亦止。狱吏将加掠考,滂以同囚多婴病,乃请先就格,遂与 同郡袁忠争受楚毒。桓帝使中常侍王甫以次辩诘,滂等皆三本囊头,暴于阶 下。余人在前,或对或否,滂、忠于后越次而进。王甫诘曰:“君为人臣, 不惟忠国,而共造部党,自相褒举,评论朝廷,虚构无端,诸所谋结,并欲 何为?皆以情对,不得隐饰。”滂对曰:“臣闻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 见恶如探汤’。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 为党。”甫曰:“卿更相拔举,迭为唇齿,有不合者,见则排斥,其意如何?” 滂乃慷慨仰天曰:“古之循善,自求多福;今之循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 愿埋滂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甫愍然为之改容。乃得 并解桎梏。
滂后事释,南归。始发京师,汝南、南阳士大夫迎之者数千两。同囚乡 人殷陶、黄穆,亦免俱归,并卫侍于滂,应对宾客。滂顾谓陶等曰:“今子 相随,是重吾祸也。”遂遁还乡里。
初,滂等系狱,尚书霍瓘理之。及得免,到京师,往候谞而不为谢。或 有让滂者。对曰:“昔叔向婴罪,祁奚救之,未闻羊舌有谢恩之辞,祁老有 自伐之色。”竟无所言。
建宁二年,遂大诛党人,诏下急捕滂等,督邮吴导至县,抱诏书,闭传 舍,伏床而泣。滂闻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狱。县令郭揖大惊,出 解印绶,引与惧亡。曰:“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曰:“滂死则祸塞, 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乎!”其母就与之诀。滂白母曰:“仲博孝敬, 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
感戚。”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 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谓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 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时年三十三。
论曰:李膺振拔污险之中,蕴义生风,以鼓动流俗,激素行以耻威权, 立廉尚以振贵势,使天下之士奋讯感慨,波荡而从之,幽深牢破室族而不顾, 至于子伏其死母欢其义。壮矣哉!子曰:“道之将废也与?命也!”
颜延之
陶征士诔并序
夫璇玉致美,不为池隍之宝;桂椒信芳,而非园林之实。岂其深而好远 哉?盖云殊性而已。故无足而至者,物之藉也;随踵而立者,人之薄也。若 乃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节,故已父老尧禹,锱铢周汉,而绵世浸远,光灵 不属。至使菁华隐没,芳流歇绝,不其惜乎!虽今之作者,人自力量,而首 路同尘,辍途殊轨者多矣。岂所以昭末景、泛余波?有晋征士寻阳陶渊明, 南岳之幽居者也。弱不好弄,长实素心,学非称师,文取指达,在众不失其 寡,处言愈见其默。少而贫病,居无仆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经,母老子幼, 就养勤匮。远惟田生致亲之议,追悟毛子捧檄之怀。初辞州府三命,后为彭 泽令,道不偶物,弃官从好。遂乃解体世纷,结志区外,定迹深栖,于是乎 远。灌畦鬻蔬,为供鱼蔬之祭;织絇纬萧,以充粮粒之费。心好异书,性乐 酒德。简弃烦促,就成省旷,殆所谓国爵屏贵,家人忘贫者与?有诏征为著 作郎,称疾不到。春秋若干。元嘉四年月日,卒于寻阳县之某里,近识悲悼, 远士伤情,冥默福应,呜呼淑贞。夫实以诔华,名由谥高。苟允德义,贵贱 何算焉!若其宽乐令终之美,好廉克己之操,有合谥典,无愆前志。故询诸 友好,宜谥曰精节征士。其辞曰:
物尚孤生,人固分立。岂伊时遘,曷云世及!嗟乎若士,望古遥集。韬
比洪族,蔑彼名级。睦亲之行,至自非敦。然诺之信,重于布言。廉深简絜, 贞夷粹温,和而能峻,博而不繁。依世尚同,诡时则异。有一于此,两非默 置。岂若夫子,因心违事。畏荣好古,薄身厚志。世霸虚礼,州壤推风,孝 惟义养,道必怀邦。人之乘彝,不隘不恭,爵同下士,禄等上农。度量难均, 进退可限。长卿弃官,稚宾自免。子之悟之,何悟之辩!赋诗归来,高蹈独 善。亦既超旷,无适非心。汲流旧■,葺宇家林。晨烟暮蔼,春煦秋阴。陈 书辍卷,置酒弦琴。居备勤俭,躬兼贫病。人否其忧,子然其命。隐约就闲, 迁延辞聘。非直也明,是惟道性。纠纆斡流,冥漠报施,孰云与仁,实疑明 智。谓天盖高,胡諐斯义!履信何凭,思顺何置?年在中身,疢维疢疾,视 死如归,临凶若吉。药剂弗尝,祷祀非恤,傃幽告终,怀和长毕。呜呼哀哉! 敬述靖节,式尊遗占,存不愿丰,设无求赡,省讣却赙,轻哀薄敛。遭壤以 穿,旋葬而盃。呜呼哀哉!深心追往,远情逐化,自尔介居,及我多暇。伊 好之洽,接阎邻舍,宵盘昼憩,非舟非驾。念昔宴私,举觞相诲:“独正者 危,至方则碍,哲人卷舒,布在前载,取鉴不远,吾规子佩。”尔实愀然, 中言而发。“违众速尤,迕风先蹙,身才非实,荣声有歇。”睿音永矣,谁 箴余阙!呜呼哀哉!仁焉而终,智焉而毙,黔娄既没,展禽亦逝,其在先生, 同尘往世,旌此靖节,加彼康惠。呜呼哀哉!
鲍 照
登大雷岸与妹书
吾自发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山溪猥至,渡溯无边,险径游历, 栈石星饭,结荷水宿,旅客贫辛,波路壮阔,始以今日食时,仅及大雷。涂 登千山,日逾十晨,严霜惨节,悲风断肌,去亲为客,如何如何!向因涉顿, 凭观川陆;遨神清诸,流睇方曛;东顾五洲之隔,西眺九派之分;窥地门之 绝景,望天际之孤云。长图大念,隐心者久矣!南则积山万状,负气争高, 含霞饮景,参差代雄,凌跨长陇,前后相属,带天有匝,横地无穷。东则砥 原远隰,亡端靡际。寒蓬夕卷,古树云平。旋风四起,思鸟群归。静听无闻, 极视不见。北则陂池潜演,湖脉通连。苧篙攸积,菰芦所繁。栖波之鸟,水 化之虫,智吞愚,强捕小,号噪惊聒,纷乎其中。西则回江永指,长波天合。 滔滔何穷,漫漫安歇!创古迄今,舳舻相接。思尽波涛,悲满潭壑。烟归八 表,终为野尘。而是注集,长写不测,修灵浩荡,知其何故哉!西南望庐山, 又特惊异。基压江潮,峰与辰汉相接。上常积云霞,雕锦缛。若华夕曜,岩 泽气通,传明散彩,赫似绛天。左右青霭,表里紫霄。从岭而上,气尽金光, 半山以下,纯为黛色。信可以神居帝郊,镇控湘、汉者也。若祇洞所积,溪 壑所射,鼓怒之所豗击,涌澓之所宕涤,则上穷荻浦,下至豨洲,南薄燕辰, 北极雷澱,削长埤短,可数百里。其中腾波触天,高浪灌日,吞吐百川,写 泄万壑。轻烟不流,华鼎振涾。弱草朱靡,洪涟陇蹙。散涣长惊,电透箭疾。 穹溘崩聚,坻飞岭覆。回沫冠山,奔涛空谷。碪石为之摧碎,碕岸为之■落。 仰视大火,俯听彼声,愁魄胁息,心惊慓矣。至于繁化殊育,诡质怪章,则 有江鹅、海鸭、鱼鲛、水虎之类,豚首、象鼻、芒须、针尾之族,石蟹、土 蚌、燕箕、雀蛤之俦,折甲、曲牙、逆鳞、返舌之属,掩沙涨,被草渚,浴 雨排风,吹涝弄翮。夕景欲沈,晓雾将合,孤鹤寒啸,游鸿远吟,樵苏一叹, 舟子再泣。诚足悲忧,不可说也。风吹雷飙,夜戒前路。下弦内外,望达所 届。寒暑难适,汝专自慎。夙夜戒护,勿我为念。恐欲知之,聊书所睹。临 涂草蹙,辞意不周。
孔稚圭
北山移文
钟山之英,草堂之灵。驰烟驿路,移勒山庭。 夫以耿介拔俗之标,潇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絜,干青云而直上,吾
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盼,屣万乘其如脱,闻凤 吹于洛浦,值薪歌于延濑,固亦有焉。岂期终始参差,苍黄翻覆,泪翟子之 悲,恸朱公之哭,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何其谬哉!呜呼!尚生不 存,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载谁赏?
世有周子,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学遁东鲁,习隐南郭; 偶吹草堂,滥巾北丘。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于江皋,乃缨情于好爵。 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拉许由,傲百氏,蔑王侯,风情张日,霜气横秋。 或叹幽人长往,或怨王孙不游。谈空空于释部,核玄玄于道流。务光何足比, 涓子不能俦。
及其呜驺入谷,鹤书赴陇;形驰魄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袂耸 筵上,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 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至其纽金章,绾墨绶,跨属城之雄,冠百里 之首,张英风于海甸,驰妙誉于浙右。道帙长殡,法筵久埋。敲扑喧嚣犯其 虑,牒诉倥偬装其怀。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结课,每纷纶于折狱。 笼张赵于往图,架卓鲁于前箓。希踪三辅豪,驰声九州牧。
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阴,白云谁侣?涧石摧绝无与归,石
径荒凉徒延佇。至于还飙入幕,写雾出楹,蕙帐空兮夜鹄怨,山人去兮晓猿 惊。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解兰缚尘缨。于是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 讥,攒峰竦诮。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故其林惭无尽,涧惭不歇, 秋桂遗风,春萝罢月,骋西山之逸议,驰东皋之素谒。
今又促装下邑,浪拽上京。虽情投于魏阙,或假步于山扃。岂可使芳杜
厚颜,薜荔无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尘游躅于蕙路,污绿池以洗耳。宜 扁岫幌,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截来辕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于是丛 条瞋胆,叠颖怒魄,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 客。
丘 迟
与陈伯之书
迟顿首。陈将军足下:无恙,幸甚,幸甚。将军勇冠三军,才为世出, 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昔因机变化,遭遇明主,立功立事,开国称 孤,朱轮华毂,拥旄万里,何其壮也!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 对穹庐以屈膝,又何劣邪!
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沈迷猖獗, 以至于此。圣朝赦罪责功,弃瑕录用,推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将军 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谈也。朱鲔涉血于友于,张绣剚刃于爱子,汉主不以为 疑,魏君待之若旧。况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于当世。夫迷涂知反,往哲 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将军松柏不翦,亲 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
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场之 任。并刑马作誓,传之子孙。将军独■颜借命,驱驰毡裘之长,宁不哀哉! 夫以慕容超之强,身送东市;姚泓之盛,面缚西都。故知霜露所均,不 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北虏僭盗中原,多历年所,恶积祸盈,理至 燋烂。况伪■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携离,酋豪猜贰。方当系颈蛮邸,悬首
蒿街。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之 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所以廉公之思赵将,吴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 将军独无情哉?想早励良规,自求多福。
当今皇帝盛明,天下安乐。白环西献,楛矢东来。夜郎、滇池,解辫清
职,朝鲜、昌海,蹶角受化。唯北狄野心,倔强沙塞之间,欲延岁月之命耳! 中军临川殿下,明德茂亲,揔兹戎重,吊民洛汭,伐罪秦中。若遂不改,方 思仆言。聊布往怀,君其详之,丘迟顿首。
刘 勰
序 志
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孙《巧心》,“心” 哉美矣,故用之焉。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岂取驺爽之群言“雕龙”也? 夫宇宙绵邀,黎献纷杂,拔萃出类,智术而已。岁月飘忽,性灵不居, 腾声飞实,制作而已。夫有肖貌天地,禀性五才,拟耳目于日月,方声气乎 风雷,其超出万物,亦以灵矣。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坚;是以君子处
世,树德建言,岂好辩哉?不得已也。 予生七龄,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齿在逾立,则尝夜梦执丹漆之
礼器,随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难见也!乃小子 之垂梦欤!自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赞圣旨,莫若注经;而马,郑 诸儒,弘之以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 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源,莫非经 典,而去圣久远,文体解散,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 离本弥甚,将遂讹滥。盖《周书》论辞,贵乎体要;尼父陈训,恶乎异端, 辞训之异,宜体于要,于是搦笔和国,乃始论文。
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于魏文述《典》,陈思序《书》,庄玚《文
论》,陆机《文赋》,仲洽《流别》,宏范《翰林》,各照堣隙,鲜观衢路; 或臧否当时之才,或铨品前修之文,或泛举雅俗之旨,或撮题篇章之意,魏
《典》密而不周,陈《书》辩而不当,应《论》华而疏略,陆《赋》巧而碎
乱,《流别》精而少巧,《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干之徒,吉甫、士 龙之辈,泛议文意,往往间出:未能振叶以寻根,观 澜而索源;不述先哲 之诰,无益后生之虑。
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
枢纽,亦云极矣。若乃论文叙笔,则囿别区分,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 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割情析采,笼圈条贯, 擒神性,图风势,苞会通,阅声字,崇替于时序,褒贬于才略,怊怅于知音, 耿介于程器,长怀序志,以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位理定名,彰乎 大易之数,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
夫铨序一文为易,弥纶群言为难。虽复轻采毛发,深极骨髓,或有曲意
密源,似近而远,辞所不载,亦不胜数矣。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旧谈者, 非雷同也,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苟异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 与异,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务折衷。按辔文雅之场,环络藻绘之府,亦 几乎备矣。但言不尽意,圣人所难,识在瓶管,何能矩矱?茫茫往代,既沉 于闻;眇眇来世,倘尘彼观也。
赞曰:生也有涯,无涯惟智。逐物实难,凭性良易。傲岸泉石,咀嚼文 义。文果载心,余心有寄。
钟 嵘
《序品》序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照烛三才,煇丽万有, 灵祗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
昔《南风》之辞,《卿云》之颂,厥义䜣矣。《夏歌》曰:“郁陶乎予 心。”楚谣曰:“名余曰正则。”虽诗体未全,然是五言诗之滥觞也。逮汉 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古诗眇邈,人世难详,推其文体,固是炎汉之制, 百衰周之倡也。自王、扬、枚、马之徒,辞赋竞爽,而吟咏靡闻。从李都尉 迄班婕妤,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诗人之风,顿已缺丧。东京二 百载中,惟有班固《咏史》,质木无文。
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笃好斯文;平原兄弟,郁为文栋。刘桢、王粲为 其羽翼。次有攀龙托风,自至于属车者,盖将百计。彬彬之盛,大备于时矣。 尔后陵迟衰微,迄于有晋。太康中,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尔复兴, 踵武前王,风流未沫,亦文章之中兴也。
永嘉时,贵黄老,稍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 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庚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 力尽矣。先是郭景纯用隽上之才,变创其体;刘越石仗清刚之气,赞成厥美。 然彼众我寡,未能动俗。逮义熙中,谢益寿斐然继作。元嘉中,有谢灵运, 才高词盛,富艳难踪,固已含跨齐、郭,陵轹潘、左。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 公干,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谢客为元嘉之雄,颜 延年为辅。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词之命世也。
夫四言文约意广,取效《风》、《骚》,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
故世罕习焉。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于流俗。岂不 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耶?
故诗有三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
物喻志,比也;直书其志,寓言写物,赋也。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 风力,润之以丹采,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若专用比兴, 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但用赋体,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 文无止泊,有芜蔓之累矣。
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
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横骨朔野,或 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成,杀气边雄;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 一去忘返;女有杨娥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 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 居靡闷,莫尚于诗矣。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世俗,斯风炽矣。才能胜 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于是庸音杂体,人各为容,至使膏腴子弟, 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独观谓为警策,众睹终沦乎钝。
次有轻薄之徒,笑曹、刘为古拙,谓鲍照羲皇上人,谢眺今古独步。而 师鲍照,终不及“日中市朝满。”学谢眺,劣得“黄鸟度青枝。”徒自弃于 高听,无涉于文流矣。
观王公缙绅之士,每博论之余,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榷不 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议竞起,准的无依。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
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感而作焉。昔九品论人,
《七略》裁士,校以宾实,诚多未值。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以类推之, 殆均博弈。
方今皇帝,资生知之上才,体沈郁之幽思,文丽日月,赏究天人。昔在 贵游,已为称首。况八纮既奄,风靡云蒸,抱玉者联肩,握珠者踵武。以瞰 汉魏而不顾,吞晋宋于胸中。谅非农歌辕议,取致流别。嵘之今录,庶周旋 于闾里,均之于谈笑耳。
一品之中,略以世代为先后,不以优劣为诠次。又其人既往,其文克定。 今所寓言,不录存者。夫属辞比事,乃为通谈。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 撰德驳奏,宜穷往烈。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既 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 照积雪,”讵出经史。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颜延、谢庄,尤 为繁密,于时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抄。近任昉,王元长等, 词不贵奇,竞须新事。迩来作者,浸以成俗。逐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 挛补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军直其人。词既失高,则宜加事义。虽谢 天才,且表学问,亦一理乎!
陆机《文赋》,通而无贬;李充《翰林》,疏而不切;王微《鸿宝》, 密而无裁;颜延论文,精而难晓;挚虞《文志》,详而博赡,颇曰知言。观 斯数家,皆就谈文体,而不显优劣。至于谢客集诗,逢诗辄取;张昽《文士》, 逢文即书。诸英志录,并义在文,曾无品第。嵘今所录,止乎五言。虽然, 网罗古今,词文殆集。轻欲辨彰清浊,掎摭病利。凡百二十人,预此宗流者 便称才子。至斯三品升降,差非定制,方申变裁,请寄知者耳。
昔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锐精研思,千百年中而不闻
宫商之辩,四声之论。或谓前达偶然不见,岂其然乎?尝试言之;古曰诗颂, 皆被之金竹。故非调五音,无以谐会。若“置酒高堂上”、“明月照高楼,” 为韵之首。故三祖之词,文或不工,而韵入歌唱,此重音韵之义也,与世之 言宫商异矣。今既不被管弦,亦何取于声律耶?齐有王元长者,尝谓余云: “宫商与二仪俱生,自古词人不知之,惟颜宪子乃云律吕音调,而其实大谬。 惟见范晔、谢庄颇识之耳。尝欲进《知音论》,未就。”王元长创其首,谢 朓、沈约扬其波。三贤或贵公子孙,幼有文辩。于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密。 襞积细微,专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余谓文制,本须讽读,不 可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至平上去入,则余病未能, 蜂腰鹤膝,闾里已具。
陈思《赠弟》,仲宣《七哀》,公干《思友》,阮籍《咏怀》,子卿“双 凫”,叔夜“双鸾”,茂先寒夕,平叔衣单,安仁倦暑,景阳苦雨,灵运《邺 中》,士衡《拟古》,越石感乱,景纯咏仙,王微风月,谢客山泉,叔源《离 宴》,鲍照戍边,太冲《咏史》,颜廷入洛,陶公《咏贫》之制,惠连《捣 衣》之作。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所以谓篇章之珠泽,文采之邓林。
萧 统
《文选》序
式观元始,眇觌玄风。冬穴夏巢之时,茹毛饮血之世,世质民淳,斯文 未作。逮乎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治,由是文 籍生焉。《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 之时义远矣哉!若夫椎轮为大辂之始,大辂宁有椎轮之质;增冰为积水所成, 积水曾微增冰之凛。何哉?盖踵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厉。物既有之,文 亦宜然,随时变改,难可详悉。
尝试论之曰:《诗序》云:“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 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至于今之作者,异乎古昔。古诗之体,今则全 取赋名。荀、宋表之于前,贾、马继之于末。自兹以降,源流实繁。述邑居 则有“凭虚”、“亡是”之作,戒畋游则有《长杨》、《羽猎》之制。若其 纪一事,咏一物,风云草木之兴,鱼虫禽兽之流,推而广之,不可胜载矣。 又楚人屈原,含忠履洁,君非从流,臣进逆耳,深思远虑,遂放湘南。耿介 之意既伤,壹郁之怀靡诉。临渊有怀沙之志,吟泽有憔悴之容。骚人之文, 自兹而作。
诗者,盖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关睢》、《麟趾》,正始
之道著;桑间、濮上,亡国之音表。故风雅之道,粲然可观。自炎汉中叶, 厥途渐异。退傅有《在寝》之作;降将著“河梁”之篇,四言五言,区以别 矣。又少则三字,多则九言,各体互兴,分镳并驱。颂者,所以游扬德业, 褒赞成功。吉甫有“穆若”之谈,季子有“至矣”之叹。舒布为诗,即言如 彼;总成为颂,又亦若此。次则箴兴于补阙,戒出于弼匡,论则析理精微, 铭则序事清润,美终则诔发,图像则赞兴。又诏诰教令之流,表奏■记之列, 书誓符檄之品,吊祭悲哀之作,答客指事之制,三言八字之文,篇辞引序、 碑确志状,众制锋起,源流间出。譬陶匏异器,并为入耳之娱;黼黻不同, 俱为悦目之玩。作者之致,盖云备矣。
余监抚余闲,居多暇日,历观文囿,泛览辞林,未尝不心游目想,称晷
忘倦。自姬汉以来,眇焉悠邈,时更七代,数逾千祀。词人才子,则名溢于 缥囊;飞文染翰,则卷盈乎缃帙。自非略其芜秽,集其清英,盖欲兼功,大 半难矣。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书,与日月具悬,鬼神争奥,教敬之准式, 人伦之师友,岂可重以芟夷,加以剪裁?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立意为 宗,不以能文为本,今之所撰,又以略诸。若贤人之美辞,忠臣之抗直,谋 夫之话,辨士之端,冰释泉涌,金相玉振。所谓坐狙丘,议稷下,仲连之却 秦军,食其之下齐国,留侯之发八难,曲逆之吐六奇,盖乃事美一时,语流 千载,概见坟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虽传之简牍,而事异篇 章,今之所集,亦所不取。至于记事之史,系年之书,所以褒贬是非,纪别 异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若其赞论之综辑辞采,序述之错比文华,事出 于沈思,义归乎翰藻,故与夫篇什,杂而集之。远自周室,迄于圣代,都为 三十卷,名曰《文选》云尔。
凡次文之体,各以汇聚。诗赋体既不一,又以类分,类分之中,各以时 代相次。
郦道元
江水·三峡
江水又东,经广溪峡,斯乃三峡之首也。峡中有瞿,黄龛二滩,其峡盖 自昔禹凿以通江,郭景纯所谓“巴东之峡,夏后疏凿”者也。
江水又东,经巫峡,杜宇所凿以通江水也。江水历峡,东经新崩滩,其 间道尾百六十里,谓之巫峡,盖因山为名也。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 午夜分,不见曦月。
至于夏水襄陵,沿泝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 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 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
每到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 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江水又东,迳狼尾滩而历人滩。袁山松曰:“二滩相去二里。人滩水至 峻峭,南岸有青石,夏没冬出。其石嵚崟,数十步中悉作人面形,或大或小, 其分明者须发皆具,因名曰:‘人滩’也。”
江水又东,迳黄牛山下,有滩名曰黄牛滩。南岸重岭叠起,最外高崖间
有石,色如人负刀牵牛,人黑牛黄,成就分明。既人迹所绝,莫得究焉。此 岩既高,加以江湍纡回,虽途迳信宿,犹望见此物。故行都谣曰:“朝发黄 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言水路纡深,回望如一矣。
江水又东,迳西陵峡。《宜都记》曰:“自黄牛滩东入西陵界至陕口百
许里,山水纡曲,而两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见日月。绝壁或千许丈, 其石彩色形容,多所象类。林木高茂,略尽冬春。猿鸣至清,山谷传响,泛 泛不绝。所谓三峡,此其一也。”山松言:“常闻峡中水疾,书记及口传悉 以临惧相戒,曾无称有山水之美也。”及余来践跻此境,既至欣然,始信耳 闻之不如亲见矣。其叠崿秀峰,奇构异彩,固难以辞叙。林木萧森,离寓藯 藯,乃在霞气之表。仰嘱俯映,弥习弥佳,流连信宿,不觉忘返。目所履历, 未尝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观,山水有灵,亦当警知己于千古矣。
杨衒之
法云寺
法云寺,西域乌场国胡沙门昙摩罗所立也,在宝光寺西,隔墙并门。 摩罗聪慧利根,学穷释氏,至中国,即晓魏言及隶书,凡所闻见,无不
通解,是以道俗贵贱,同归仰之。 作祗洹一所,工制甚精。佛殿僧房,皆为胡饰,丹素炫彩,金玉垂辉。
摹写真容,似丈六之见鹿苑;神光壮丽,若金刚之在双林。伽蓝之内,花果 蔚茂,芳草蔓合,嘉木被庭。京师沙门好胡法者,皆就摩罗受戒之。戒行真 苦,难可揄扬。秘呪神验,阎浮所无。呪枯树能生枝叶,呪人变为驴马,见 之莫不忻怖。西域所赍舍利骨及佛牙、经象皆在此寺。
寺北有侍中尚书令临淮王或宅。或博通典籍,辩慧清悟,风仪详审,容 止可观。至三元肇庆,万国齐臻,金蝉曜首,宝玉鸣腰,负荷执笏,透迤负 道,观者忘疲,莫不叹服。或性爱林泉,又重宾客。至于春风扇扬,花树如 锦,晨食南馆,夜游后园,僚采成群,俊民满席。丝桐发响,羽觞流行,诗 赋并陈,清言乍起,莫不领其玄奥,忘其褊吝也。是以入或室者,谓登仙也。 荆州秀才张斐常为五言,有清枝之句云“异林花共色,别树鸟同声。”或以 蛟龙锦赐之。亦有得绯细绯绫者。唯河东裴子明为诗不工,罚酒一百。子明 饮八斗而醉眼,时人譬之山涛。及尔朱兆入京师,或为乱兵所害,朝野痛惜
焉。
出西阳门外四里,御道南有洛阳大市,周回八里,市南有皇女台,汉大 将军梁冀所造,犹高五丈余。景明中,比丘道恒立灵仙寺于其上。台西有河 阳县,台中有侍中侯刚宅。市西北有土山鱼池,亦冀之所造。即《汉书》所 谓:“采土筑山,十里九坂,以象二崤”者。
市东有通商、达货二里。里内之人,尽皆工巧,屠贩为生,资财巨万。
有刘宝者,最为富室。州郡都会之处,皆立一宅,各养马十匹,至于盐粟贵 贱,市价高下,所在一例。舟车所通,足迹所履,莫不商贩焉。是以海内之 货,咸萃其庭,产匹铜山,家藏金穴。宅于逾制,楼观出云,车马服饰拟于 王者。
市南有调音、乐律二里。里内之人,丝竹讴歌,天下妙伎出焉。有四僧
超者,善吹笳,能为《壮士歌》、《项羽吟》,征西将军崔延伯甚爱之。正 光末,高平失据,虎吏充斥,贼帅万俟导奴寇暴泾□之间,朝廷为之旰食, 诏延伯总步骑五万讨之。延伯出师于洛阳城西张方桥,即汉之夕阳亭也。时 公卿祖道,车骑成列。延伯危冠长剑,耀武于前,僧超吹《壮士》笛曲于后, 闻之者懦夫成勇,剑客思奋。延伯胆略不群,威名早著,为国展力二十余年。 攻无全城,战无横阵,是以朝廷倾心送之。延伯每临阵,常令僧超为《壮士》 声,甲胄之士莫不踊跃。延伯单马入阵,旁若无人,勇冠三军,威镇戍竖。 二年之间,献捷相继。丑奴募善射者射僧超亡,延伯悲惜哀恸,左右谓伯牙 之失子期不能过也,后延伯为流矢所中,卒于军中,于是五万之师,一时溃
散。
市西有延沽、治觞二里,里内之人,多酝酒为业。河东人刘白堕善能酿 酒,季夏六月,时暑赫唏,以罂贮酒,暴于日中,经一旬,其酒味不动。饮 之香美,醉而经月不醒。京师朝贵多出郡登藩,远相饷馈,逾于千里。以其
远至,号曰“鹤觞”,亦名“骑驴酒”。永熙年中南青州刺史毛鸿宾赍酒之 藩,路逢贼盗,饮之即醉,皆被擒获,因此复命“擒奸酒”。游侠语曰:“不 畏张弓拨刀,唯畏白堕春醪。”
市北有慈孝、奉终二里,里内之人以卖棺槨为业,凭輀车为事。有挽歌 孙岩,娶妻三年,妻不脱衣而卧。岩因怪之,伺其睡,阴解其衣,有毛长三 尺,似野狐尾。岩惧而出之。妻临去,将刀截岩发而走。邻人逐之,变成一 狐,追之不得。其后京邑被截发者,一百三十余人。初变为妇人,衣服靓妆, 行于道路,人见而悦近之,皆被截发。当时有妇人着彩衣者,人皆指为狐魁。 熙平二年四月有此,至秋乃止。
别有阜财,舍肆二里,富人在焉。 凡此十里,多诸工商货殖之民。千金比屋,层楼对出,重门启扇,阁道
交通,迭相临望。金银锦绣,奴婢缇衣;五味八珍,仆隶毕口。神龟年中, 以工商上僭,议不听金银锦乡,虽立此制,竟不施行。
阜财里内有开善寺,京兆人韦英宅也。英早卒,其妻梁氏不治丧而嫁。 更约河内人向子集为夫。虽云改嫁,仍居英宅。英闻梁氏嫁,白日来归,乘 马将数人至于庭前,呼曰:“阿梁,卿忘我也?”子集惊怖,张弓射之,应 弦而倒,即变为桃人。所乘之马亦变为茅马,从者数人皆化为蒲人。梁氏惶 惧,舍宅为寺。南阳人侯庆有铜象一躯,可高丈余。庆有牛一头,拟货为金 色,遇事急,遂以牛他用之。经二年,庆妻预马氏忽梦此象谓之曰:“卿夫 妇负我金色,久而不偿!今取卿儿丑多以偿金色焉。”悟觉心不遑安,至晓, 丑多得病而亡。庆年五十,唯有一子,悲哀之声,感于行路。丑多亡日,象 自然金色,光照四邻。一里之内,咸闻香气,僧俗长幼,皆来观睹。尚书右 仆射无缜,闻里内颇有异怪,遂改阜财为齐谐里也。
自退酤以西,张方沟以东,南临洛水,北达芒山,其间东西二里,南北
十五里,并名为寿丘里,皇宗所居也。民间号为“五子坊”,当时四海晏清, 八荒率职,缥囊纪庆,玉烛调辰,百姓殷阜,年登俗乐。鳏寡不闻犬豕之食,
■独不见牛马之衣。于是帝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山林之饶,
争修园宅,互相夸竟。崇门丰室,洞户连房,飞馆生风,重楼起雾,高台芳 榭,家家而筑,花林曲池,园园而有。莫不桃李夏绿,竹柏冬青。而河间王 琛最为豪首,常与高阳争衡,造文柏堂,形如徽音殿。置玉井金罐,以金五 色绩为绳。妓女三百人,尽皆国色。有婢朝云,善吹箎,能为《团扇歌》,
《陇上声》。琛为秦州刺史,诸羌外叛,屡讨之不降,琛令朝云假为贫姬,
吹箎而乞。诸羌闻之,悉皆流涕,迭相谓曰:“何为弃坟井,在山谷为寇也?” 即相率归降。秦民语曰:“快马健儿,不如老妪吹箎。”琛在泰州时,多无 政绩,遣使向西域求名马,远至波斯国,得千里马,号曰“追风赤骥”。次 有七百里者十余匹,皆有名字。以银为槽,金为锁环,诸王服其豪富。琛常 语人云:“晋室石崇乃是庶姓,犹能雉头狐腋,画卵雕薪,况我大魏天王, 不为华侈?”造迎风馆于后园,牕户之上,列钱青琐,玉凤衔铃,金龙吐佩, 素柰朱李,条枝入簷,伎女楼上,坐而摘食。琛常会宗室,陈诸宝器,金瓶 玉瓮百余口,瓯檠盘盘称是。自余酒器,有水晶体,玛瑙盃,琉璃碗,赤玉 卮数十枚,作工奇妙,中土所无,皆从西域而来,又陈女乐及诸名马,复引 诸王按行府库,锦■珠玑,木罗雾縠,充积其内。绣、缬、细、绫、丝、彩、 越、葛、钱、绢等不可数计。琛忽谓章武王融曰:“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 崇不见我!”融立性贪暴,志欲无限,见之惋叹,不觉生疾,还家卧三日不
起。江阳王继来省疾,谓曰:“卿之财产,应得抗衡,何为叹羡,以至于此?” 融曰:“常谓高阳一人宝货多于融,谁知河间,瞻之在前。”继笑曰:“卿 欲作袁术之在淮南,不知世间复有刘备也。”融乃蹶起,置酒作乐。于时国 家殷富,库藏盈溢,钱绢露积于廊者,不可计数。及太后赐百官负绢,任其 自权取,朝臣莫不称力而去。唯融与陈留侯李崇负绢过任,蹶倒伤踝。太后 即不与之,令其空出,时人笑焉。侍中崔光只取两匹,太后问:“侍中何少?” 对曰:“臣有两手,唯堪两足,所获多矣。”朝贵服其清廉。经河阴之役, 诸元歼尽,王侯第宅,多题为寺。寿丘里闾,列刹相望,祗洹郁起,宝塔高 凌。四月初八日,京师士女,多至河间寺。观其廊庑绮丽,无不叹息,以为 蓬莱仙室,亦不是过。入其后园,见沟渎蹇产,石磴礁峣,朱荷出池,绿萍 浮水,飞梁跨阁,高树出云,咸皆啧啧,虽梁王兎苑,想之不如也。
徐 陵
玉台新咏序
凌云概日,由于之所未窥;万户千门,张衡之所曾赋。周王璧台之上, 汉帝金屋之中,玉树以珊瑚作枝,珠帘以玳瑁 为柙。其中有丽人焉。其人 也,五陵豪族,充选掖庭;四姓良家,驰名永巷。亦有颍川,新市,河间, 观津,本号娇娥,曾名巧笑。楚王宫内,无不推其细腰;魏国佳人,俱言讶 其纤手。阅《诗》敦《礼》,非直东邻之自媒;婉约风流,无异西施之被教。 兄弟协律,自小学歌;少长河阳,由来能舞。琵琶新曲,无待石崇;箜篌杂 引,非因曹植。传鼓瑟于杨家,得吹箫于秦女。至若宠闻长乐,陈后知而不 平;画出天仙,阏氏览而遥妒。且如东邻巧笑,来侍寝于更衣;西子微颦, 将横陈于甲帐。陪游馺婆,骋纤腰于结风;长乐鸳鸯,奏新声于度曲。妆鸣 蝉之薄鬓,照堕马之垂鬟。反插金钿,横舞宝树。南都石黛,最发双峨;北 地燕脂,偏开两靥。亦有岑上仙童,分丸魏帝;腰中宝凤,授历轩辕。金星 与婺女争华,麝月共嫦娥竞爽。惊鸾冶袖,时飘韩掾之香;飞燕长裾,宜结 陈王之佩。虽非图画,入甘泉而不分;言异神仙,戏阳台而无别。真可谓倾 国倾城,无对无双者也。
加以天晴开朗,逸思雕华,妙解文章,尤工诗赋。琉璃砚匣,终日随身;
翡翠笔床,无时离手。清文满箧,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蒲萄之树。 九日登高,时有缘情之作;万年公主,非无谏德之辞。其佳丽也如彼,其才 情也如此。既而椒房宛转,柘馆阴岑,绛鹤晨严,铜蠡昼静。三星未夕,不 事怀衾;五日犹■,谁能理曲?优游少托,寂寞多闲,厌长乐之■钟,劳中 宫之缓箭。轻身无力,怯南阳之■衣,生长深宫,笑扶风之织锦。虽复投壶 玉女,为欢尽于百骁;争博齐姬,心赏穷于六箸。无怡神于暇景,惟属意于 新诗。可得代彼萱草,微蠲愁疾。但往世名篇,当今巧制,分诸麟阁,散在 鸿都。不藉篇章,无由披览。於是然脂暝写,弄墨晨书,撰录艳歌,凡为十 卷。曾无参于雅颂,亦靡滥于风人;泾渭之间,若斯而已。于是丽以金箱, 装之宝轴。三台妙迹,龙伸蠖屈之书;五色花笺,河北胶东之纸。高楼红粉, 仍定鲁鱼之文;辟恶生香,聊防羽陵之蠹,灵飞六甲,高擅玉函;鸿烈仙方, 长推丹枕。至如青牛帐里,余曲未终;朱鸟窗前,新妆已竟。方当开兹缥帙, 散此縚绳,永对貥于书帷,长循环于纤手。岂如邓学《春秋》,儒者之功难 习;窦传《黄》《老》,金丹之术不成。固胜西蜀豪家,托情穷于《鲁殿》; 东储甲观,流咏止于《洞箫》。娈彼诸姬,聊同弃日,猗与彤管,丽矣香奁。
颜之推
颜氏家训·文章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 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 诔,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 旅誓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客 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 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 不雅;司马长卿,窃资无操。王褒过章《僮约》,杨雄德败《美新》,李陵 降辱夷虏,刘歆反覆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 冯敬通浮华摈压,马季长侫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忤乡里,曹植 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粗疏,繁钦性无检格, 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融、弥衡,诞傲致殒,杨修、丁廙,扇动 取毙,阮籍无礼败俗,稽康凌物凶终,傅玄忿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 犯顺履险,潘岳干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推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 自治,谢玄晕侮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记,大较如此。至 于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 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 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 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 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 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 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想,终归■鄙。
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 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詅痴符”。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 为可笑诗赋,誂撆邢、魏诸公,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便击牛酾酒,招延声 誉。其妻明鉴妇人也,泣而谏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妻子所难容,何况 行路。”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
取笑旁人也。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然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 但使不失体裁,辞意可观,便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耳。
不屈二姓,夷、齐之节也;何事非君,伊、箕之义也。自春秋以来,家 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固无常分矣;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而 事人,岂可以存亡而改虑?陈孔璋居袁裁书,则呼操为豺狼,在魏制檄,则 目绍为蛇虺。在时君所命,不得自专,然亦文人之巨患也,当务从容消息之。 或问扬雄曰:“吾子少而好赋?”雄曰:“然。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 为也。”余窃非之曰:虞舜歌《南风》之诗,周公作《鸱鸮》之咏,吉甫, 史克《雅》、《颂》之美者,未闻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学《诗》, 无以言。”“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
《诗》证之。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 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
??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放
意填坑岸也。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膂,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 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 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 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
古人之文,宏材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辑缀疏朴,未为密致耳。 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 今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