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这本书所选的都是唐宋诗人的“绝句”。 我国古典诗歌有悠久的历史，发展到唐朝初年，形成了一种新的体裁。
它和以前汉魏时代出现的诗体不同，有着严格的格律。唐朝人把这种新兴的 诗体称做“近体”，意思是新近产生的诗体。它和汉魏的古体相对立，于是 诗歌有了古体和近体的区分。现在我们看到的所谓“近体”诗，都是沿用唐 代的名称。
近体诗又称“律体”，包括绝句、律诗和排律。 四句一首的叫做绝句。绝句主要有五言绝句和七言绝句。五言绝句就是
每句五个字，七言绝句就是每句七个字，简称“五绝”和“七绝”。它的格 律虽然是初唐才规定下来，但是作品和名称却在很早以前就出现了。
　　我国诗歌的发展，五言早于七言。五言绝句可以追溯到汉代，到魏晋南 北朝，作品数量已经很多，艺术上也有相当水平。七言绝句兴起较晚，大约 是南朝齐梁之间，到隋朝也就基本上成熟了。
　　唐代是我国诗歌最繁荣的时代。绝句也和其他诗体一样，数量多，质量 也高。李白、王维和王昌龄的绝句，被认为达到了极高的艺术水平。杜甫、 岑参、刘长卿、李益、白居易、刘禹锡、杜农和李商隐等，每个人以不同的 风格，自成一家，装点着百花盛开的唐代诗坛。宋诗虽不如唐，在艺术上仍 然有很大的成就。王安石、苏轼、陆游、范成大和杨万里等人的绝句，给这 种诗歌形式也增添了薪的风格。大体上可以说，五绝在唐朝中叶以后，盛况 渐不如前；七绝却方兴未艾，它不断地吸收民间养分，继续出现不少内容充 实而意思新颖的篇章。
本书所选的是唐宋两代的作品。作为一个时代的倾向来看，大致唐诗多
抒情，宋诗多说理。抒情要含蓄，所以一唱三叹，有不尽之情！说理要明快， 所以语出意外，有惊人之句。唐人锤炼“实”字，以构成鲜明形象！宋人运 用“虚”字，以表达曲折用意。这就是宋代诗人在唐诗成就之外，另外寻找 到的艺术境界；因此也产生弊病，就是“以文为诗”，有些诗对形象思维注 意不够。这也是宋诗不如唐的原因之一。
绝句这种形式，短小轻便，使用起来，非常灵巧。它能反映出不同内容，
表达各种情绪，出现多样风格。不论用来叙事、抒情、写景，也不论单独成 篇或写成组诗，都自由自在，毫无拘碍。尤其是和民歌有很深的血缘关系， 从《竹枝》之类可以证明，民歌在不断地给它输注薪的血液。
　　本书共选唐人绝句六十首，宋人绝句二十五首。大体上包括了唐宋的各 个时期和各个流派。入选的诗篇力求思想健康，语言明畅，较为易懂，以适 应大多数少年读者的需要和理解水平。


　　　　　　　刘树勋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武汉
　　　　　　　
唐宋诗选讲

凉州词
　　　　　　　　　　　　　王之涣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李白有一句诗：“黄河之水天上来”，他是从远处向近处看，看黄河的
上游从碧蓝的天空中蜿蜒而下。王之涣的这句诗：“黄河远上白云间”，是 从近处向远处看，看着黄河逐渐上升，一直高入白云深处。这两句诗都写得 很好，具有雄伟的气势。
　　黄河西来，奔走于西北高原之上，从下游望去，用“远上”两字，真是 入神。如果用电影的手法来比拟，第一句，诗人是用镜头摄取了远景。到第 二句，就收缩了，是近景了，已经不是从平面中摄取景物，而是有鲜明的立 体的感觉了。
　　一个很小的城堡，四无依傍，就是征戍的兵士们所生活的环境。它孤独 地安插在高山环抱之中。孤城是一片，是很单薄狭小的，而高山却是万仞
[ rèn]。八尺为仞，折合成两万多米的高山，当然是极度的夸张。以数量与 体积很不相称的两件事物，拚凑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比，造成一种心理上 的压力，这是诗人对文字的巧妙组合的功用。从这些地方，也可以领悟到唐 代诗人的善于修辞：黄河白云，颜色是那么互相辉映，一片万仞，数字是那 么互相错综，更增加诗句的美感。
凉州，接近古代羌[qiāng]族居住的地区。笛子，是羌中的乐器，由羌中
传入中国，所以称为“羌笛”。北朝乐府《鼓角横吹曲》有《折杨柳枝》， 歌词是：“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下马吹横笛，愁杀行客儿。”唐代习 惯，送人远行时，折柳枝相赠，表示惜别。现在征人听到笛声吹奏《折杨柳 枝》的曲子，不禁从柳枝联想到春天，由此又远远想到家乡，不论渭水河边， 或是大江两岸，应该绿柳成荫了。而这里呢，只有大漠风沙，杨柳还没有发 芽，看不到春天的任何信息。诗人用“何须”两字把内容更加深化了：羌笛 啊，你何必去抱怨杨柳？你应该知道，春风本来是不度过玉门关的，在这玉 门关以西的边塞地区，就根本没有春天，哪里来的青青柳色呢？
这种决绝的语气，是有所寄托的。本来，我国西北地区海拔较高，气候
寒冷，春天比较迟，草木发芽晚，这是事实。然而并不是根本不见春风。这 个春风，是影射，是讽刺，不但是谈的自然现象，而且也包含有政治内容。 他说“春风不度玉门关”，是说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塞外，连春风都不来，谁 还关心征戍兵士的死活？你抱怨有什么用呢？
　　王之涣（六八八——七四二）是盛唐著名诗人，可是史籍里对他的记载 都很简略。他的诗歌在当时很有名气，可惜保存下来的很少，《全唐诗》里 仅有六首。
　　
登鹳雀楼
　　　　　　　　　　　　　王之涣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鹳[guàn]雀楼在唐代的蒲州（今山西永济），是当地名胜。它原先建在
蒲州城的西南，黄河中间的一个小岗上，后来这块地方被黄河洪水冲没，人 们把楼的匾额移到城角楼上悬桂着，算是保存了一个古迹的名称。不过，这 个楼在北宋时代还是存在的，沈括的《梦溪笔谈》卷十五中记载：“鹳雀楼 三层，前瞻中条（中条，山名），下瞰[kàn]大河。”可见冲没是以后的事了。 因为是名胜之地，所以唐代诗人在上面题诗的很多。王之涣的这首五言绝句， 是其中最出色的一首。
　　鹳雀楼址本来是较高的地势，加上又有三层高楼，登临纵目，自然可以 看到较远的景色。前面两句，就是写出所看到的远景。在远远的地方，有青 翠横空的中条山，它仿佛是在天边云尽的所在了。由于云遮雾绕，太阳也变 成了白色，这时挨着山峰，慢慢地沉下去。楼下边就是滔滔不绝的黄河，奔 向东方，一直流入大海，那种汹涌的气势，看不到尽头。这两句写出了楼前 高山大河景色的壮观，使人情绪自然感到振奋。
空间是无限的。对一个登临者来说，总希望能在更广阔的范围内扩大自
己的眼界，于是就产生一种无止境的探求的心理。诗人已经登上了鹳雀楼了， 但是面对辽阔的景色，觉得看得还不够远，还想看到百里、千里之外，看到 目力所能达到的尽头。这个要求凝炼成诗句，就是：“欲穷千里目”；而达 到目的的唯一办法，就是站到更高的地方去：“更上一层楼”。这两句诗， 说出了在一切不同地点的登楼的人们所共有的心情。“欲穷千里目”，包含 了多少希望，多少憧憬；而“更上一层楼”，又要求自强不息、奋进不止。 读者所受到的启示已经不局限于登楼远望，而是被鼓励在人生征途中作不断 的攀登。
王之涣生活的年代，正是唐帝国繁荣昌盛的顶峰。那种激励向上的时代
精神，强烈反映在当时的优秀诗人的作品中。山势如此巍峨，河流如此浩荡， 已经够雄奇壮丽了；然而登临者的眼界更宽阔，胸怀更广大。当然，这首诗 之所以吸引人，主要靠所表达的思想、意境、气象，但在篇章的剪裁结构上， 处理得当，也是作品成功的一个重要的因素。整首四句就是两副对子。前两 句“白日”和“黄河”这两个名词相对，两者又都是自然现象，其中又有“白”、 “黄”两种色彩上的相对。又有动词“依”和“入”相对，等等。后两句也 是如此，比如“千里”与“一层”相对??这样就构成了形式上的工整完美。 从内容上说，开头两句，就体现了登高望远的开阔境界，把感情融化在写景 中，在后面就腾出一半的篇幅，使用笔有了回旋的余地。而别具匠心的在于， 作者没有在写景上引伸，也没有一般地抒情，而是做出哲学意味的概括，使 人觉得意兴纵横，余情不尽。

柳枝词
　　　　　　　　　　　　　贺知章 碧玉装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柳枝词》是当时民歌中的一种曲调。开元年间的著名诗人、书法家贺 知章（六五九——七四四），运用《柳枝词》这种形式，吟咏了初春的柳树， 抒写了诗人对春光赞美的喜悦心情。
　　碧玉，是碧绿色的玉石。柳树叶子是翠绿色的，所以比做碧玉。第一句 是概括全貌，用的是诗词中常用的倒装句法。如果译成现代的语言，就是： “一株碧玉装扮成的高树”。第二句是看得较仔细了，只见柳枝纷垂，象千 万条绿色丝线织成的绦[tāo]带。这些比喻，还是从实处着想，并没有什么特 别精采的地方。妙就妙在第三四两句的一问一答。凭空想来，出人不意，问 得奇怪，答得有理，使人读了以后，觉得意趣盎[àng]然。
　　诗人对柳树是越看越爱，也就越看越细。他看到柳树翠绿玲珑，不禁惊 奇地由看而想，由想而问：这样细巧的叶子，谁有这般精巧的手艺裁剪出来 的呢？从植物学的普通常识来说，春天来了，草木都要发芽，这难道还要问！ 当然，古代人的科学知识不如现代人，但这个简单的道理还是懂得的。这种 设问属于浪漫主义风格，在文学作品的构思上是许可的。下一句回答说：“二 月春风似剪刀”。原来把这些细巧的柳叶剪裁出来的，是“二月春风”这把 “剪刀”。那么又是谁拿起这把剪刀呢？古代称为“造物者”，现代叫做“大 自然”。诗人没有说了。诗人不是为了解答问题，是为了赞美柳树。
上句有一个“裁”字，下句就相应地用了“剪刀”，在修辞的逻辑性上
是很严谨的。我们现在可以看看待人运用比喻的手法。春风一吹，柳树发芽， 柳叶是可以进行观察的，而春风促使树木发育的力量，却是不可捉摸的。于 是使用剪刀这个非常普通的用具，使人们都能产生具体形象的联想。
春风在早春二月，裁剪出碧玉般的柳叶，透露了春天的气息，所以有的
诗人说：“漏泄春光是柳条”。接着来的是春光烂漫、万紫千红，自然给人 以联想。这首小诗虽然描写的是柳树，却以清新的词句，表达了一种健康的 感情。

宿建德江
　　　　　　　　　　　　　孟浩然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孟浩然（六八九——七四○）是个隐士，隐居在襄阳的鹿门山（今湖北
襄樊市附近），一辈子没有做过官。他在当时的诗名很大。据说有一次，他 到长安，参加了一次文士们的集会，即席赋诗，写出了“微云淡河汉，疏雨 滴梧桐”这样的句子，大家都很叹服，认为自己赶不上他，就都搁笔不写了。 盛唐时代这位卓越的诗人和王维一样，擅长于写山水田园的景色，因而 合称“王孟”。他们俩人的风格并不一样，不过，大自然的风貌再现在他们 的笔下，总是那么清新恬静。过去有些人读了孟浩然的诗，认为孟浩然非常 高雅，远离尘世，事实上，为着谋求生活出路，孟浩然也曾奔走于江淮之间。 这首《宿建德江》的小诗，也是属于奔走江淮的作品。建德（今浙江建 德）在桐江上游。建德江就是桐江。这一带山青水秀，风景优美，诗人的笔 致也是那么清新。可是他在旅途中的孤独凄凉的境况，却蕴藏在字句之中。 为了适应五言绝句这种非常简短的体裁，语言的运用是高度概括而又非常含
蓄。
　　首先，他说移舟而停泊到这里，足见舟行已经不止一日了。江中的小洲 为渚[zhǔ]。日暮，在荒村水边，经常有一层薄薄的雾霭，弥漫于空间，显出 旷野的空阔。把船儿停泊在这样的荒寂之地，正因为无处可投。这时，暮霭 苍烟，前途渺渺，未免又增添许多异乡飘零的愁闷。“客愁”而说“新”， 自然还有旧愁。逐日奔波，旧愁未尽，泊舟荒渚，新愁又生，有不少茫茫身 世的感慨。
下面两句，看起来是写景，字句这样清新，景色也写得很美。其实是用
景色来烘托孤寂的情怀，需要仔细地体会。把小舟拴好之后，诗人独立船头， 茫然四望：在莽莽的旷野里，只有上面一个蓝灰色的天空，下面一片黄褐色 的大地，无止境地向远方伸延。在极远的地方，稀稀的有些树影。天空越远 越低，最后，天与树相接在一起。天地是这样寥廓，自己却孑然一身，没有 朋友，没有亲人。近处船舱之外.江水清洌新月已经临空了，月影落在水中， 随波浮动，仿佛对人有所依恋似的。这儿只有月亮来相亲近，这种寂寞的境 况不问可知了。
　　由于平野旷远，才能见到“天低树”；由于江水清澈，才能见到“月近 人”。“低”字“近”字都作动词用，是诗人经过一番锤炼的。这个“低” 字含着越是望远处，天低树也低的意思！这个“近”字描写水中月影，靠近 船舱。在对自然景色的清淡描写中，反映出诗人的主观情绪，由旅途的寥落， 产生了淡谈的哀愁。用自自然然的十个字，把情景巧妙地交融在一起了。这 种白描手法是极其高明的。
　　
凉州词
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凉州词》是按凉州地方乐调制成的《乐府》曲调，唐代诗人用这个题 目写作的很多，内容大都是军营生活。凉州，为现今的甘肃省武威县，在唐 代属陇右道，是边塞地区。
　　这首诗所表达的，是行军出发之前，征戌战士抒发的豪迈而略带悲凉的 心情。
　　诗的一开头，就用类似电影特写镜头的手法，摆出光洁晶莹的玉石琢成 的杯子，这种杯子据说夜间可以发光，所以叫“夜光杯”，里面盛满了红红 的葡萄美酒。这用不着写“青海长云暗雪山”，使人一见就知道是道地的西 域风光，因为葡萄酒、夜光杯，都是西域的出产。开头就摆出这个豪华场面， 气势奔放，形象鲜明，给读者以深刻的印象。
　　从酒杯而引出饮酒的人。征戍的兵士们群坐在军营，也许在酒肆，正在 开怀畅饮。忽然，铮铮琮琮的琵琶声，越来越近地从马上传来了，是集合队 伍、准备出发的信号。琵琶是西域盛行的乐器，诗人用这来渲染了异域的色 彩。正是举杯欲饮，却又琵琶催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场险恶的厮杀，一 场生死的决斗。真正的战士，决不会惧怕战斗的来临，却不免惋惜这场豪饮 的中止。所以第二句中一个“欲”字，一个“催”字，活生生地刻画了错综 矛盾的情景和心情。
催尽管催，饮还是饮，就在这临行待发的时候，还是一连狂饮几杯。对
这种行动，酣饮的战士互相自我解嘲：“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译成现代语言应该是这样：“你不必笑我啊，即使喝醉了，躺在沙场上，又 有什么了不起！从古以来，打仗的汉子，有几个是活着回来了的？——不喝 又怎么样呢？”
王翰是盛唐时代的著名诗人。当时唐帝国国力富强，声威远震。作为当
时军队中的战士，自然有着时代的豪情，不会逃避战斗，不会恐惧死亡，甚 至怀有建功立业、猎取功名的幻想。有些战争，是汉族封建地主阶级政权对 边境少数民族的掠夺，对汉族人民也同样不利。久经战阵以后，经历增多了， 逐渐理解到：在当时一个普通兵士的出生入死，只是为皇朝镇压边民，为将 军们拜将封侯，对于他们自己呢，并没有任何好处。最后的结果，只能战死 在沙场，终于是黄沙白骨。见惯了这样的现实，又加上男儿的意气和战士的 英爽，所以有一种当时军营中特有的豪迈而悲凉的情调，当饮酒半酣之时， 最容易流露出来。但是从这句醉言中所表达出来的复杂心情，细细品味，就 有对战争的厌倦和不满。诗人以豪华的场面和美丽的字句掩盖着，正如战士 只以醉醺醺的壮言微微泄露他的内心。

山中留客
张旭 山光物态弄春晖，莫为轻阴便拟归。
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山中留客”，只是生活中的小事。然而诗人却写得小中见大，悠然有
远意，使读者的感觉，并不局限在留客的范围之内。 张旭是盛唐时期的著名书法家和诗人，也是出名的酒徒和狂士。他的草
书和同时代李白的诗歌、裴■[mí]的剑舞并称为当时“三绝”。这首小诗写 得非常清新而富有启示，是用哲学家的眼光在观察日常事物。
试看他怎样在留客？ 客到山中来，正是春阳艳发时节，可以充分欣赏大自然的美景。开头一
句就点出山中的优美“物态”，不论草木的发荣，禽鸟的飞鸣，云雾的舒卷， 溪涧的进溅，都在春天阳光的照耀下斗妍[yán]争奇。这个“弄”字，本意为 卖弄，加以引申，就和后来宋代词人张失的名句“云破月来花弄影”的“弄” 字一样，具有巧妙的含义。山中景色的不断变化，只用这一个字就精确地表 达出来了。
客人为什么要走了呢？不是景色已经看尽，而是看到阴云渐涌，怕逢天
雨。“拟”就是打算，“拟归”就是打算回去了。这时主人相留，怎样说来 最合适呢？他先说了一句：“不要因为稍有点阴云就打算回家啦！”接着， 又引申开，说了另外一层意思：“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这 样，就把思想和意境都打开了。
首先，这反映了山中的特点。春天是雨水多的季节，云雾缭绕，空气湿
润，而阳光又比较柔和。山中的游客，在初晴的时候，穿入山深林密的地方， 有时是叶上的露水，有时是空中的云气，会把游人的衣服弄得润滋滋的。不 说“入山深处”，而说“入云深处”，增强了水汽湿润的感觉，使语言更形 象化了。
其次，针对客人的归意，做了恰当的挽留。你怕下雨吗？在这山中，即
使是晴天，没有雨，也一样会打湿衣裳的。这是从反面来说。这可以使人们 从另一方面去理解：下雨有什么可怕的，也不过打湿衣裳而已。晴天，雨天， 结果几乎是一样，就不必避雨而归了，还是留下来欣赏山中的景物吧，何况 雨中还有别样的景色呢？
　　还有，我们读了这首诗，觉得似乎并不只是这些意思，还能给人另一些 启示。一件事物中，包含有多种因素。人们只看到雨天的雨，却没有想到晴 天也同样有“雨”。推而广之，世界上许多事物都可以这样看。那末，这两 句诗就给人以更深的启发，它的意义，已超出于山中景色之外了。
　　
从军行（之四）
　　　　　　　　　　　　　王昌龄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王昌龄（六九八——七五七？）是盛唐开元、天宝时代的著名诗人，是
最擅长七言绝句的作家之一。他的诗歌多半以边塞战争为主题。《从军行》 一共七首，这是第四首。
　　唐帝国全盛时期的疆域，西边一直到葱岭以西。玉门关外，古称西域。 在这地区设置了安西大都护府，现今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以及苏联境内一部 分地方，都在管辖范围之内。为了抵抗外来的侵略，这里有部队戍守。这首 诗就是以这一广大地区为背景。
　　在开元、天宝年间，青海一带是唐王朝和吐蕃族争夺最激烈的地区。这 条战线，沿西北方向一直伸延到天山南路。唐朝的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为了攻 取吐蕃在青海的石堡城，死伤过几万名士兵；以后在青海筑城，设置“神威 军”戍守。这是边防前哨一个重要的地方，诗人的描写就从这儿开始。
这个战士在卫戍的地方瞭望，看到的是一片异域情调和苦寒景象。青海，
这个荒漠的高原，由于战斗的惨烈，更加感到阴云迷漫。“长云”是浓厚的 云块连成一大片，从近处一直伸延到天边。高耸的积雪山峰也在云封雾锁之 中，景色都很暗淡了。这时候，他不禁产主了对家乡的怀念。“孤城遥望玉 门关”是遥望孤城玉门关的倒装句。玉门关，古代认为是内地和西域分界的 标志，现在连玉门关也那么遥远，更何况家乡呢？一句前望，一句回顾，很 含蓄地表露了战士的寂寞心情。
但是，这是诗人在歌唱当时的战士。这样的战士，在时代精神的感召下，
自然有激昂慷慨的豪情和藐视困难去争取胜利的勇气。诗的后两句很自然地 转入了高昂的旋律，表示了极其坚强的信念：“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 终不还！”
古代战争中，战士们为了保护身体，穿着盔[kuī]甲。战服上嵌镶着铁片，
叫做“铁衣”，用文学语言说，就叫“金甲”。在莽莽黄沙的战场上，经过 了千百次的战斗，短兵相接，甲上已经被刺穿无数破洞了。虽然战斗环境是 艰苦的，可是，战士们有共同的信念：不击退楼兰，誓不回还。“楼兰”是 汉时西域的一个国名，在现今新疆的鄯[shàn]善县。汉武帝派遣使臣到当时 的大宛国去，楼兰阻挡道路，攻掠汉朝的使臣。后来汉昭帝元凤四年，大将 军霍光掌政，派遣傅介子前往楼兰，用计把楼兰王杀了，平定了这块地方。 于是楼兰就成了外族敌人的代词，这里是借指吐蕃。
　　诗人写这个战士为了维护国家的统一，有血战到底的决心。但是，他并 没有把战斗的生活写成浮浅的乐观，却指出了环境的艰苦。这样，诗句就更 加充满了豪情，表现出坚定的信心和无比的英雄气概。
　　
出 塞
　　　　　　　　　　　　　王昌龄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卢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在唐王朝建国初期，经常发生民族战争。当时的民族战争，大都在阴山
南北的地段进行。（阴山山脉，西起于河套西北，绵亘于内蒙古自治区，东 接大兴安岭。）由于战争的持续，就不断征发内地人民远征，到边疆参加战 斗，给人们生活带来不幸。这主要在于朝廷委任的主将不行，诗人对此进行 了委婉的讽刺。
　　诗人一开头把场面设在关塞边境地区。夜晚，天上是孤零零的明月，地 上是静悄悄的关塞。在这一片荒凉的土地上，却有无数从军万里而长期不得 还家的征戍兵士。
　　望着明月，诗人不禁兴起联想。在这边塞上抵御外族的侵略，很自然地 想到了秦朝和汉朝。这两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
　　曾经有效地抵抗匈奴，保障了人民的和平生活。秦朝在北方修筑长城， 派兵戍守，如今天上这一轮明月，也曾照过秦朝的戍卒，所以说是“秦时明 月”。而现在所戌守的关塞呢，据说还是汉朝时候修建的，所以说是“汉时 关”。诗人暗示，这儿的战斗。从秦汉以来，就一直不曾间歇过。外族入侵 的边患，从来也就无法避免，但是可以有效地防御。今天之所以“万里长征 人未还”，却是别有原因，所以教人远远地回想起秦汉那些年代。
这里，我们不能理解为明月只是秦时才有，关塞也只在汉时修建。这里
的秦、汉、关、月四个字，是交错使用。对于秦，虽然只说到明月，但是也 包括关塞；对于汉，虽然只说到关塞，但是也包括明月。这在修辞上叫做“互 文见义”。这种情形，读古诗是常常会碰到的。
既然防御边疆的征戍生活由来已久，那末，怎样才能巩固边防，解脱群
众困苦呢？诗人寄希望于有才能的将军。“卢城飞将”出自汉朝著名将军李 广的典故。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匈奴称他为飞将军，形容他用兵迅猛，仿佛 是自天而降，由于畏惧他，所以不敢来侵扰。“飞将”是“飞将军”一词的 省略。右北平在唐代是平州，首府在卢龙县，简称卢城，大约在现在辽宁西 部，当时是边防要地。把古代的官衔换上当时的地名，更增加了现实感。（有 的本子作“龙城飞将”。“龙城”是匈奴祭天的地方。）
　　诗人说，假若有象“卢城飞将”这样足智多谋、能抵御外侮的名将在边 疆镇守，胡人的骑兵就不敢度过阴山来进行侵扰了。（“不教”就是不让的 意思，“教”字读第一声。）反过来说，目前边境上之所以征戍不断，正是 由于任用的大将不行，不是卢城飞将那样的人。话从反面说来，讽刺的意思 就很明白了。
　　这首诗的情绪，悲壮而不凄凉，明畅而不浅露，慷慨而有含蓄，这是王 昌龄的七言绝句所特有的风格。
　　
芙蓉楼送辛渐
　　　　　　　　　　　　　王昌龄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据唐代的《元和郡县志》记载：芙蓉楼在江南道润州（州治在今江苏镇
江），普朝王恭做刺史的时候，在城的西南修建了“万岁楼”，西北修建了” 芙蓉楼”，为当地名胜。这是王昌龄在芙蓉楼赠别他朋友辛渐去洛阳的作品。 原诗两首，这是其一。
　　江苏南部，长江以南，古代属于吴国，所以那一带地方简称“吴”。由 镇江去洛阳，当时多半是渡过长江，再取道运河。润州对岸，长江以北，唐 代属淮南道，古时是楚国。吴是话别的地方，楚是所经的路途。第二首诗中 有：“丹阳城北楚云深”，丹阳就是镇江，讲的也是同样的地理环境。
　　从“寒雨连江夜入吴”这句诗看来，王昌龄可能从江宁连夜冒雨赶到润 州为朋友饯行。这里没有豪华的宴会，而只有朋友间临别的倾谈。夜深了， 浩瀚的长江在城边流过，跟着大江奔泻而来的，是一片阴云冷雨，密集楼前。 这时候，倾诉频年的遭遇，更感到夜色黯[àn]然。雨停了，话却说不完。不 觉天色已蒙蒙亮，云开天霁[jì]，楼外山川都可以辨认了，于是朋友也要启 程上路了。别离的情感袭上了心头，顿时产生了孤寂的感觉，甚至江北的峰 峦，看着也好象是孤零零的。这两句衬托了送别时的心情，让读者也感染了 别离的气氛。辛渐去的洛阳，是唐代的东都，许多名人聚集在那里。王昌龄 在当时的诗坛上负有盛名，被称为“诗家夫子”。由于狂放豪爽，不拘细节， 多次遭到打击。现在，他身居异乡，在洛阳的亲戚朋友见到了辛渐，自然会 来问询他的近况。这怎样代为回答呢？王昌龄的可贵之处，就是不向排挤陷 害他的社会势力投降，也不自卑自怨。他以高昂的旋律，响亮地回答说：“一 片冰心在玉壶”。多美好的形象，多坚强的意志！玉在古代是宝，有各种各 样的颜色，而以白玉为最贵。通常单独用玉字来表示颜色的，就是指的白色 的一种。白玉做的壶是晶莹洁白的，而诗人的心地呢？他比作冰那样透明皎 净，清凉润洁。把冰一样的心贮放在白玉做成的壶中，真是“表里俱澄澈”， 纤尘不染了。还能用什么更美好的，更恰当的语言来表示自己的高尚节操呢？ 本来，六朝时代鲍照的《白头吟》中有一句：“清如玉壶冰”。王昌龄 利用原意，推陈出新，比鲍诗写得更奇妙，更形象。谁能把心贮放在玉壶之 中？在热血沸腾的胸膛里能有冰块似的心呜？这都是世界上所不可能有的事 物。但是他借这个比喻，表示他藐视庸俗的功名利禄，不愿意同流台污，用 这种奇特的想象，来表达很难表达的感情。这使人一读就能理解，而且根据 各自的想象，去补充它，丰富它。所以这寥寥七个字，富有无限的内容，这
就是诗人所以出奇制胜的地方。

少年行
王维 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
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 山水诗人王维（七○一——七六一）晚年住在辋[Wǎng]川别墅里，差不
多成了一个清心寡欲的佛教徒了。由于高官厚禄的奉养，又经历过政治风波， 意志消沉了。于是以一副淡泊无为的心境，专门欣赏大地主园林中寂静的自 然景色，以表达所谓的闲适心情，如《辋川集》中的作品就是如此。然而早 期的王维，并不完全是这样。他也曾是风华勃发，谋求有所作为，曾经参加 过河西（今青海省境内）节度使幕下的军营生活，写过一些豪情壮志的边塞 诗，反映国力伸张时的盛唐气象。其艺术成就，并不在他的深负盛名的山水 诗之下。
　　《少年行》是乐府旧题，很多诗人都用过这个题目。王维这首诗，是他 早期所写的边塞诗。他用白描的手法，简单的几笔，就勾勒出了一个勇敢的 边防战士的形象。
描写人物，一般是安置在特定的环境之中，用行动来显示他的风貌。怎
样表示一个边防战士的勇敢？最好是让他战斗在敌众我寡的战阵中，并从而 取得胜利。诗人就是这样进行描写的，因此人物就虎虎有生气。
这首诗组织缜[zhěn]密，层次分明：第一句写这个战士的军事才能，第
二句写他的临阵胆气，第三句是战斗中的行动，第四句写最后的赫赫战果。 合起来，就看到一个沉毅勇敢的战士跃然纸上。
弧[hú]是木弓。饰有彩绘的木弓，叫做“雕槐。弓的硬度大，箭的射程
才远，但是拉起来也就格外费劲。用手拉弓叫做“擘”[bǒ]。这个战士能左 右开弓，使用两张雕弧，足见武艺精强，因此才能够有第二句所说的情况出 现。当时在青海一带和唐帝国作战的，是古代的羌族。古代汉族对境外的异 民族有一些轻蔑的称呼，对西北方的多称之为“虏”。“虏骑”就是指异族 的骑兵。敌人的骑兵密密麻麻围了拢来，不知道有多少道包围圈。“千重”， 夸张的语气，表示极多。这是战斗最严峻的时候了。但是勇敢的战士却等闲 视之，好象什么都没有似地，全不放在眼里。从“千重”到“无”，何等有 气概！句子何等有力量！
下面必须要看他的行动了。“偏坐金鞍”这四个字是活龙活现。马鞍上
有金属的装饰，所以叫“金鞍”。因为他要左右开弓，所以总是偏坐，又照 应到了第一句。古代的箭，前头是镞[zú]，后头安上羽毛，一般用白色的， 所以叫白羽箭，简称“白羽”。只说他的调箭，把箭搭在弓上，而不说他的 发射。羽箭嗖地一声飞出的情景，留给读者自己去想象。这一句写这个战士， 不论骑马，不论射箭，都有很高超的技术，在马鞍上行动自如，可以经常换 取各种便于战斗的姿势以狙击敌人。这种灵活自如的姿态，正反映了他在大 敌当前时刻的从容镇定的气魄。
　　箭无虚发，敌人纷纷应弦而倒。“五单于”是什么？古代匈奴族的首领 称单于[chányú]，相当于汉语的“天子”。匈奴原来是统一的部落，只有一 个单于。后来发生内乱，分裂成为五个部落，每个部落都拥立了一个单于， 共有五个，所以叫“五单于”（见《汉书、匈奴传》）。这里只借用了这个
　　
历史名词，另有新的内容。它已经不是古代匈奴的五个首领，而是指作战的 对方的许多头目。头目纷纷被射杀，士兵当然会有大量的伤亡，敌军也就彻 底地溃败了。
　　从战斗到胜利，有声有色。诗人写这个勇敢的战士，没有附加任何赞美 的语言。透过几个有典型意义的行动，就把叱咤疆场的英雄形象，龙腾虎跃 般地勾画出来了。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在盛唐诗人中，王维是早熟而有多方面才能的作家。九岁就以文才出名，
十九岁“赴京兆试，举解头”（唐代各州选送士子入京考试，叫做“解”； 在这批人中间选拔的第一名，就是“解头”或“解元”），二十一岁成进士。 他对各体诗歌都擅长，诗名也很大。他的“山水诗”，过去被认为达到了很 高的艺术水平，和孟浩然齐名，并称“王孟”，是盛唐这个百花齐放的诗坛 中一个很重要的流派。杜甫称他是“最传秀句寰区满”（《解闷》之八）， 简直是普天之下都传诵他的清词丽句。他有精湛的音乐修养；又是绘画大师， 苏轼称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这首诗是诗人在重阳节怀念家乡兄弟们的作品。这时，诗人在长安。唐 代对华山以东的地区都称“山东”。他的家乡是河东蒲县（今山西蒲县）， 也属“山东”。九月九日为“重阳节”，传统的风俗，这一天要登高，还要 把茱萸[zhūyú]插在头上。茱萸又名越椒，是一种有浓烈香味的植物，据说可 以防止恶浊气味的侵袭。
年轻的诗人初到长安，生活在这个陌主的环境里，而且又是这个环境里
的陌生的人。人地生疏，心情是极不舒坦的。所谓“独在异乡为异客”，是 有双重的寂寞。如果这个“异乡”，是曾经住过一段时期的地方，或者并不 是一个人在这里，景况就要好多了。现在是孤零零地在异乡，自然就时常怀 念家乡的温暖。特别是“每逢佳节”，别的人热热闹闹过节去了，而那些“异 乡”的“异客”，就更加感到寂寞凄凉，于是加倍地想念家中的亲人了。这 个“倍”字，不仅把节日的特点，就是连平日的心情也一并写了出来，用字 多么简炼！
如果前面两句说的还是一般背景，只说是“每逢佳节”，还没有专说到
重阳节，后面两句就是专写“九月九日亿山东兄弟”的特写镜头了。这一天， 诗人大概是独坐在长安的旅舍里，没有人送酒，也没有去登高，就这样闭门 过重阳。这时候思想转来转去地离不开家乡的兄弟们：他们正在干什么呢？ 往年在家里，大家一同去登高，今年也一定会登高去了。可是，在他们插茱 萸的时候，一定会为少了我一个人，弟兄们不能在一起欢聚而感到遗憾。这 时候，他们也会加倍地怀念我，对我在长安的状况分外牵挂吧？这明明是诗 人想象中虚构出来的情节，却说得象确有其事似的。
　　诗的布局避免了平铺直叙的写法，用“遥知”两字（直译为“我在远方 知道”）做为引线，把自己的思路直通到远远的对方。不说自己在想念家乡 的兄弟，翻过来说家乡兄弟们在节日中怀念自己。其实，这还是他在怀念兄 弟，正是“倍思亲”感情的深化。
　　这首语言质朴的抒情小诗，用意非常婉转。寥寥四句的小小篇幅中，每 句一转，笔力雄健，而且自然流畅，仿佛是信手拈来，所以成为千古流传的 名作。
　　
送元二使安西
王维 渭城朝雨裛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首诗在当时就已经谱成了乐曲。中唐大诗人刘禹锡《与歌者》诗云：
“旧人惟有何戡[kān]在，更与殷勤唱渭城。”白居易《对酒》诗云：“相逢 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由于乐曲的广泛流传，“阳关三叠”，就 成为人所共知的名作。而就诗论诗，它也是出色的作品。
　　这是一首送别的诗。诗人送他的朋友到安西去作使者。题目上的“使” 是动词，是出使的意思。唐朝在西域设置了安西都护府（今新疆库车县一带）。 从长安到安西的一段路程，在后世的相当长的年代里是比较荒凉的，但是在 当时，唐朝国力强盛，沿路非常富庶。据《资治通鉴·唐纪·玄宗纪》的记 载，从长安向西直到唐帝国边境的一万二千里间，人烟稠密，桑麻遍野。甚 至说，由于社会的繁荣安定，远行人用不着携带粮食和武器。
　　元二奉命出使安西，王维就在渭城同他饯别。渭城在长安城的西北，渭 水的北岸，本是秦朝都城咸阳的故址，汉武帝元鼎三年改名渭城。也可以泛 指长安，因为长安就在渭水之滨，其面积包括咸阳在内。这是一个春天的早 晨，天空下过微雨，平常飞扬的轻尘，被非常微细的雨珠沾住了，空气新鲜 而湿润。裛[yì]，湿润。客舍旁边柳树的新生的枝叶，在雨后更加青翠，逗 人喜爱。古人有折柳送行的习惯，现在看到依依杨柳，不免有惜别之情。但 是，心中眼前，都是一派春天的气象。这时送别行人，只有留恋，并无伤感。 元二去安西，从长安城西的安远门出发，跨过陇山，穿过河西走廊，在 现今甘肃省敦煌县的西南过阳关，然后进入安西境。这条路，即所谓“阳关 大道”。在送行的筵席上，自然会想到：只要一分手，彼此就会山川阻隔， 天各一方，于是产生依依不舍的心情。已经喝干了无数杯告别的酒了，最后， 送行的朋友又斟了满满的一杯：“劝君更尽一杯酒”（请您再干一杯吧）！ 当行人推辞说不能再喝了的时候，送行者迸出肺腑的语言：朋友啊，你要知 道，走出阳关以后，就再没有老朋友了！再想这样友朋集聚，满杯畅饮，也 不可能了。这时怎能不一干而尽！“西出阳关无故人”，真是绝妙的一句诗， 多么深情，多么婉转！送行者不说目前彼此的难分难舍，也不说老朋友远去 的感伤，却从对方着笔，说行人在异乡不能见到这些老朋友了，所以这一杯
酒，贮满了老朋友的深情厚谊。 在古代社会，交通非常不方便，人们经常感到离别容易相会难，所以古
典诗歌中有大量离愁别恨的作品，大多数写得情绪哀伤，气象萧索。这首诗 却反映出早春景色，勃勃生机，以挥洒自如的笔致，用深入浅出的语言，引 起读者的共鸣。

秋浦歌（之十四）
李白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伟大诗人李白（七○一——七六二）一出现在盛唐的诗坛，他的光辉就
惊动了当时。前辈诗人贺知章一见他就称他是“谪仙人”（被贬到人间的仙 人）。他的具有强烈浪漫主义色彩的一千一百多首诗歌，雄奇奔放，想象丰 富，成为唐代诗歌的一座高峰。
　　李白是五七言绝句的圣手，历来文学家给予很高的评价。这首诗，是写 当时冶炼工人的劳动场面的，恐怕要算我国文学史上最早的反映手工业生产 的篇章之一了。
　　秋浦，是唐代的县名，为现今的安徽省贵池县。李白在唐玄宗天宝三载 开始了生平的第二次漫游，曾经到了这里，写了很多诗篇。《秋浦歌》是内 容极不一致的组诗，共十七首。这是第十四首。
　　秋浦在唐代是银和铜的产地，官家在这里开炉冶炼。在一千两百多年以 前，工业生产的规模还是较小的，当然更谈不上象现代似的炼铁高炉的大场 面。但是，即使一个手工操作的小小土高炉，它熔炼矿石所发出的光和热， 比起当时人们所见惯了的渔火萤光，已经是惊人的壮观了。所以李白写冶炼 炉前的场面，真是气势豪迈，色彩鲜明。
我们可以想象：矿石出在山上，冶炼的炉子就设在露天的旷野，广阔天
宇下的一切，就是它的衬景。诗人为了描写冶炼时的壮丽场面，特地安排在 月夜。因为白天，太阳光很强烈，使其他一切的光，都黯然失色。到了夜晚 山野里的景象就不大相同了，除了朦胧的星月和轻纱似的薄雾，便是一片昏 黑。这时，冶炼炉吐出熊熊的火焰，直上天空，独自照耀于天地之间。为了 使炉火生得更旺，加速矿石的熔化，必然有简单机械原理制成的风箱，鼓风 入炉。炉口上面就会冒出蓝色的火黄、白色的烟雾和红色的火星。这些火星 在火焰烟雾中乱窜，形成缤纷灿烂的花朵。前面两句就是写的这种瑰丽的场 面。
炉火越发欢腾，劳动越发紧张，人们的劲头也起来了。冶炼工人在劳动
中看到即将取得的胜利，于是抒发豪情，唱出了动人的歌曲。赧 [nǎn]郎指冶 炼工人。“赧”的本意是因为害羞而脸红，这里借指红色的脸膛。工人在冶 炼炉前操作，鲜红的炉火照的着他们发热的面庞，在月色之下，特别光泽红 润。“明月夜”的“明”字是动词，和下句“动寒川”的“动”字成对文。 月夜本来就很亮了，冶炼工人红彤彤的脸膛，却把月夜照得更亮。把冶炼工 人的形象写得这样鲜明，是对劳动者的赞美。
　　深夜的山谷是寂静寒凉的。赧郎的歌声在山谷中发生回响。“寒川”的 “川”字，有“平川”、“平原”的意思。雄壮的旋律，使原野都为之震动。 这种歌声，多么有气魄！
　　诗人用赞美的心情，给古代的手工业劳动者刻画出鲜明的形象，是很有 意义的。中国古代的封建社会，是等级森严的阶级社会。官僚贵族之外，平 民之中又分四等：士、农、工、商。地位又各不相同，工、商更低于农民， 在当时是属于卑贱者。诗人热情地歌颂他们，称之为“赧郎”，如果不是具
　　
有反封建传统的叛逆精神，是做不到的。

秋浦歌（之十五）
李白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这是李白最著名的诗篇之一。
　　劈空而来的第一句：“白发三千丈”，作了奇妙的夸张，说得简直不近 情理。一个人的头发，很少有超过他本身的长度的。李白的身度，据他在《上 韩荆州书》中的自我介绍是：“长不满七尺”。参照有关历史记载，在当时 是个中等个儿。以七尺的身躯，而有三千丈的头发，不可能。如果说是每根 头发的总和，也从来没有这种描写法。单看这一句，真叫人无法理解，可是 他在下面的一句，接得多么好啊！三千丈，表示很长。因为忧愁而头发变白， 这三千丈的白发，是内心愁绪的象征。“缘”，因为。“个长”，就是这么 长，现在有些地方还有“个长”、“个大”的口语。有形的白发被无形的愁 绪所替换，具体的事物转化成了抽象的事物。人们注意的重点，从“白发” 而转移到了“三千丈”这个数目。于是“白发三千丈”很自然地被人理解为 艺术的夸张，这句诗就成了绝妙的浪漫主义的构思，使人感觉到意趣横生。 然而自己要知道白发，必须对镜。现在诗人在清亮的铜镜里，看到了自 己的萧萧白发，知道是由于忧愤深广所造成。这时有感慨了。于是又进入更 离奇的幻想、更巧妙的构思：我的满头白发，这么多，看来有三千丈了，是 因为心头有无限的愁丝所造成的。这个明镜，是没有感情的，就该没有愁绪 吧，怎么也映满了秋霜呢？秋霜是白色的，这里诗人用来形容白发，更增加 了森冷的感觉。这种语言，并不是故弄奇巧，而是情绪深沉的慨叹。连无情 的明镜，也都感染了愁绪了，也都很萧索了，至于对镜的本人，那还用说吗？
这首诗大约作于唐玄宗李隆基的“天宝末年”。这时候，
　　唐王朝的政治腐败，乱象已成，诗人对整个局势怀着很深的忧虑。自已 的理想不能实现，相反地受到压抑和排挤。但是，有节操、有抱负的诗人， 不肯迎合统治阶级，他愤慨地叹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 颜”（《梦游天姥吟留别》）。这大约是他的愁绪郁结的原因了。
　　
静夜思
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静夜思》，写的是在寂静的夜晚思念家乡的感受。这个题材，在古代 诗人中，写得实在太多了，可是谁能写得情景这样逼真，落笔这样容易！
　　诗人已经思绪翻腾，有大半夜没有入睡了。忽然，月光照到床前，十分 明亮。这时候，夜深寒气袭人，眼睛一睁开，迷迷胡胡地看到床前一片水银 也似的白色，骤然之间，以为是秋霜降落在床前。“霜”字下得很好，既形 容了月色的皎浩，又表达了季节的寒冷。如果不是秋天，怎会有霜的感觉呢？ 如果不是睡在床上感觉寒冷，怎会怀疑有霜落在床前呢？
　　明亮的月光，撩得人无法入睡，索性一骨碌爬起来坐着，抬头隔窗而望： 碧空之上，一轮孤光。这孤寂的寒月，又引起了无限幽思。茫茫愁绪袭击了 诗人，就不知不觉地低下头来想念他的故乡了。
　　“思”字的内容包括得太多了，给予人们以丰富的余想：从儿时的小友， 童年的住宅，乃至小桥流水，茂树深林，春笋蕨芽，篱落间蝈蝈的叫声??。
然而诗人写的，却是正在思念时的一刹那间。
　　这首诗，在旧社会很引起共鸣。因为解放前的旧中国，劳动人民为饥寒 所迫，经常在外地流浪。由于生活艰难，在他乡作客，倍感孤凄，就产生了 对故乡的怀念。今天，我们已经是社会主义的新中国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 里的土地上，到处都是可爱的家乡。过去那种狭小的乡土之思，和今天人们 的思想已无任何相通之处。我们读这首诗，既欣赏伟大诗人李白精湛的艺术 语言，高超的表现手法，也同情他毕生漂泊流浪，郁郁不展的情怀。但是， 对今天社会有消极影响的乡土之恋，已经不足道了。
　　
横江词
李白 横江馆前津吏迎，向余东指海云生：
“郎今欲渡缘何事？如此风波不可行！” 绝句，属于小诗，通共只有四句，字数寥寥。一般用来抒情写景的多，
叙事的就很少，而用来叙述有情节的故事的更少。李白这首诗，虽然只是写 一刹那间的情节，却有故事性，而且寓意深刻，富于联想。横江，地名，即 横江浦，在今安徽省和县东南，长江下游采石矶的对岸。津：就是渡口。据
《旧唐书·职官志》，唐朝在水路紧要处所，设有小吏，管理舟船桥梁，以 及旅客过渡的事情，这就是“津吏”。
　　津吏长年累月在江湖之上，有丰富的观察天气的经验，知道某种云头的 出现，是大风大雨的征兆。横江地近东海，东边海空上出现乌云，所以叫“海 云”。津吏预见到，海云的出现，将会带来一场暴风雨。古代的交通工具， 水面上是用小小的木船渡江，如果遇上大风大浪，就有危险。这时候，他当 然有责任告诫行人，暂时不要渡江了。但是，在大风大雨未来之前，行人的 眼中，却依然日丽风和，江平如镜，正好渡江。你说有风波，他还不相信哩！ 这时，津吏就指着东边海空上出现的云头说话，表示有根有据。“余”当“我” 讲，这里是作者自称。一个“生”字，令人看到云头不断涌起，预感到一场 暴风雨即将到来。
三四两句完全代述津吏的话，本来很平常的语言，写得多么声势逼人！
他说：“您有什么事非现在渡江不可呢？有这样大的风波即将来临，您是行 不得的呀！”“缘”，为着的意思。一看到云头，就指出风波，不仅使诗篇 中的字句跳跃，而且写出了自然界的猛烈变幻。简单的语言之外，富有暗示， 让读者自己去领会，去补充。
其实这样的风波，我们不要局限于自然界，诗人该是借题发挥，别有寄
托，指的是政治上的风波。李白是一个才学出众，胸怀大志的诗人，他希望 能够“济苍生”、“安社稷[jì社稷：天下]”。可是由于他的高尚情操不合 时宜，由于他敢于鄙弃封建礼教传统，藐视权奸，敢于要气焰万丈的高力士 脱靴，于是，在那个黑暗的封建社会里，他就无法容身。他自己早已感到“大 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见《行路难》），他的朋友杜甫为他鸣不平，也 担心到“世人皆欲杀”（《不见》）了。最后到垂老之年，终于遭冤屈而被 流放夜郎（今贵州桐梓县东）。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年纪还比较轻，还没 有经历后来那些遭遇，但是对封建社会的凶险，他是感觉到了的。这首诗的 写作，多半就是在某次渡江的时候，由于自然界的波涛，而联想到社会上的 风浪，所以叹息：现在过江干什么呀，这样的风波阻塞，能够前进吗？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李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唐玄宗开元十三年，年轻的李白从四川出峡，在安陆（今湖北安陆）住
了十年。在这段时间内结识了隐居在襄阳鹿门山的孟浩然。孟浩然也是著名 诗人，年龄比李白大，这时在诗坛上已享有盛名，李白对他很敬仰。诗中称 孟浩然为“故人”，足见结交已久，是老朋友了，彼此感情深厚。
　　黄鹤楼的原址在现今武汉市武昌区的江边，历来是游览胜地，许多诗人 在楼上留下了诗句。广陵就是扬州，是唐代最繁华的都市，一直被称为“扬 一益二”（当时的都市繁华，是扬州第一，成都第二）。江南地区的财富， 通过运河，由扬州转运洛阳，再送到长安。这里工商业都很发达。题目中的 “之”字，做动词用，是“去”的意思。
　　这时是历史上称作“开元盛世”的年代，国力强盛，人情慷慨，所以在 离别之时，虽然怅惘，却不悲伤。
诗的开头，说出了这个别离的事实。武汉在西，扬州在东，从武汉去扬
州，顺江东下，自然是向西北告别了黄鹤楼。这样的句子，真是信手拈来， 毫不雕琢。第二句接得很好。他向哪里去呢？去扬州。妙在“烟花三月”， 这不仅是指出了离别的季节，重要的是表达了当时的心情。烟花，指春天笼 罩在蒙蒙雾气中的绮丽景物。江南的春天，风光明媚，一直为文人们所歌颂， 梁代的丘迟在《与陈伯之书》里有这样动人的描写：“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杂树生花，群莺乱飞”。孟浩然一路上所遇到的，也将是这样的景象。而扬 州呢？又是花团锦簇，绣户珠帘的名都，这是他所要去的地方。试想，以江 南三月烟花的时候，去扬州十里烟花的地方，一路上能不心旷神怡吗？别认 为这两句诗在表面上只写了送别的人物、地点、时间和去向，而透过字面， 却深刻表达了内心的情绪。
楼头话别之后，孟浩然就登舟启程了。只见孤舟扬帆，破浪前进。行人
渐远，而送行的人依然伫立在江边。孤帆渐渐地消失于白云碧水之间了，这 时只有一怔汹涌的波浪，奔向碧空尽处，仿佛是去追赶行人。李白很巧妙地 表达了这种送别后的感情，象用电影的特写镜头照住帆影，逐渐前移。到水 天交接处，帆影没有了，于是长江浩浩荡荡流向天外。这时候，观众和送行 者会一样把感情寄托在流水之中，而整个画幅的苍茫空阔的感觉，自然又要 袭上心头。这样写景见情，寓情于景，做到了情景交融的地步，使人读了以 后，产生无穷的余韵。
　　古典诗歌，绝大多数的篇章不外乎写景抒情。这二者在写作时虽很难截 然分开，但只有高手才能融合得很巧妙。景色是自然界的客观存在，如果要 想在诗歌中给以生命，使它具有长远的效果，那末在吸取这一景色时，不仅 必须准确地表达，而且还要溶进强烈的感情，从而在鲜明的形象中，看出描 写的深度。李白在这首诗里，把送别的依依之情，以描写自然景色来表达， 就是这种方法的很好范例。
　　
望庐山瀑布
李白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注意题目中的“望”字。诗人是站在山峰之下，远远地欣赏瀑布奔腾雄
放的景色。不仅诗中“遥看”二字点了题意，而所描写的，也是远望中才能 见到的自然界的奇景。
　　瀑布在山壁上喷涌而出，急流倾泻，水珠迸溅，水气上蒸。在丽日当空 的时候，太阳光投射在空气中凝聚的水珠上，光谱中红、橙两种颜色通过折 射，疫入人们眼睛中较多，呈红紫色。这种蒸发的水珠，颗粒极其微小，升 腾于山峰之上的空中，仿佛烟雾似的。香炉峰是庐山一个山峰的名称，这里 利用这个名称的形象化特点，把上述的景致描绘成为香炉上头正有紫烟袅袅
[niǎo]，使人感到富有奇趣。 先是看山顶，接着就把视线转向山壁。前边有一条瀑布，远远地望去，
好象悬挂着一条大河。川，河，都是含义相同的名词，这里为了押韵，就选 用“川”字。
瀑布以它磅礴的气势，壮丽的景色，会令人发出异乎寻常的惊叹。富有
浪漫主义诗风的李白，远远地看到一条白练从青翠的山壁间跌落下来，自然 会逸兴横生，运用他特有的丰富的想象和夸张的语言，来赞美宇宙中的壮观。 于是不觉朗吟：“飞流直下三千尺”，多么壮观！形容水流用“飞”，以表 现凌空而出；形容落下用“直”，以见地势的陡。“飞流直下”，看出了异 乎寻常的流速，而“三千尺”，自然是形容它的高峻了。
这样写，觉得还没有把瀑布的雄伟写够，于是又进一步发挥。他说，这
半空中“飞流直下”的瀑布，我怀疑是银河从九天云里落下来了。（古人认 为天有九重，所以叫“九天”。）不然，
这样高的地方，哪里会产生这么大的水源呢？他不说“真”，而说“疑”，
说得恍恍惚惚，使听的人也觉得着假若真。从这个很难找到现实基础的比喻 中，更可以看到，夸张的形容，往往可以收到意外的效果。
附带说明一下：由于科学的发展，我们和古代诗人对许多自然现象的理
解，概念很不一样。譬如关于银河，古代的书上也称银汉，或叫天河，说那 是横亘在天上的河流，其中有水，甚至还有人乘坐木筏到了那里。而我们知 道，银河是一个庞大的星系，它既不是河，也没有水，从过去到现在，还没 有，也不可能有人到达银河中去。但是，对古人不能象对现代人那样要求， 对文学也不能象对自然科学那样要求。“银河落九天”作为文学语言，是浪 漫，优美，极有感染力的。

早发白帝城
李白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安史之乱”发生以后，唐玄宗的儿子永王李璘[lín]奉他父亲的命令， 在江南起兵，准备北上抗击安史叛军。李白被招致在他的幕府。这时候，李 璘和他的已经在灵武做了皇帝的哥哥李亨——唐肃宗，各怀野心，发生内哄， 结果李璘兵败被杀。李白被这件事所牵累，于唐肃宗乾元元年被判处流放夜
郎。
　　李白去夜郎，是溯[sù]长江而上，第二年，路经三峡，到达夔[kuí]州（今 四川奉节），就遇赦得回。这首诗是遇赦后在归途中写的。短短的二十八个 字，以轻松的旋律，表达出愉快的心情。千多年以后来读它，还仿佛是身临 其境，轻舟快驶，乘风逐浪而进。
　　读这首诗，自然会令人想起郦道元的《水经注》里有高的《江水》那一 段，现在节录于下：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同“缺”）处，重岩叠嶂，隐天 蔽日。??有时朝发白帝，暮宿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乘着奔跑的 马）御风（驾风），不以疾也（也没有这样快）??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 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猿鸣此伏彼起，异常凄楚悲凉），空谷传响， 哀啭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特别是这首诗的前两句，似乎是《水经注》文字的改写。但是读起来，
并没有抄袭的感觉，而是活泼泼地表达了李白的思想感情。象这样地利用成 语，确实能收到“推陈出新”的效果。
白帝城就在奉节县。它建筑在高山之上，滨临长江，距瞿塘峡很近。诗
人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离开了夔州，船行在江中。中途回望，只见群峰高 入云天，早上告别了的白帝城，已经看不见了。天气晴朗，五彩缤纷的云霞， 辉映在刚才来过的地方。“朝辞白帝”是成语，而“彩云间”三个字加得好， 它不仅形象鲜明，而且暗示了水流急，舟行速，地势高，距离远，还有天气 好，心情舒畅。
他是“早发白帝城”，江陵（今湖北江陵）还没有到。诗中所说的“千
里江陵一日还”，从文字看是沿用《水经注》的旧说，可是有它的崭新的内 容，用来表达归途中喜悦的心情。如果译成现代语，大意是：“这千里迢迢 的江陵城啊，一天就可以回去了！”这显然是心情极度兴奋时的夸张的语句。 古代航行的是木帆船，从奉节到湖北江陵，纵然是顺水顺风，顶快也得三两 天。一天赶到，是不可能的。好在李白这时并没有到，表示一种意愿，怎样 说都可以不受限制。这两句从叙述中充分地抒发了感情，就让下两句能更好 地产主出新的意境了。
　　在三峡两岸的山中，原来是有猴子的。《水经注》中引的当地民歌也印 证了这一点。船在江中流驶如飞，岸边山上，到处有猿猴在啼唤，一处接着 一处。第三四两句，诗人写的就是这一情景。在不断的猿声中，轻舟飞驰过 了万重山；出峡以后，就听不到猿声了，可是令人产生了另外的遐想：尽管 两岸猿猴苦苦地啼叫，可是我，轻舟如箭，已经越过了一切艰难险阻，前途 已经开阔，可以顺流而下了。这是多么开朗豪放的胸怀，多么勇往直前的形
　　
象！

独坐敬亭山
李白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唐玄宗天宝十二载，诗人李白漫游到了宣城（今安徽宣城）。这时，诗
人的思想，虽然仍有为祖国建立功业的雄图：“欲上青天揽明月”，但是由 于不断遭受到封建统治阶级的排挤打击，已深深地感到：“人生在世不称意”， 而产生出“明散发弄扁舟”（《宣州谢眺楼饯校书叔云》）的念头，想要飘 荡江湖，隐遁世外了。所以对当时那个不合理的社会，是藐视的，鄙弃的。 “君平既弃世，世亦弃君平”（《古风》），他以西汉时在成都市上卖卜为 生的隐士严君平自比，表示封建王朝既然遗弃他，他也不能与之合作，可算 这首诗的直接说明。
　　敬亭山，在今安徽省宣城北，古名昭亭山，是宣城县的胜景。诗人独坐 在这里欣赏山中的景色，以对自然景色的热爱依恋，来反衬出他内心的抑郁 和嫉世愤俗的心情。
一般写山，离不开烟雾云霞，飞禽嘉树，致力于渲染山是如何的美。不
过这种写法，只能从某个局部描绘出山的外形，却难以写出引人联想的意境。 这首诗在写作上的特色，就是抛开一切装饰性的词句来直接写山，而且写得 那么入神！
在澄碧明净的天空下，敬亭山更加青翠了。从山谷的树丛里，掠起一群
飞鸟，扑剌剌地冲向天空，渐渐地，渐渐地，连影儿也不见了。在山脊的那 边，飘来一片孤云，悠然而来，悠然而去，离开了敬亭山，最后，消失在太 空寥廓之中。依然是澄碧明净的天空，什么也不见了，只有面前的山峦更加 青翠。诗人在出神地望着敬亭山。
飞鸟和孤云，都离开了敬亭山，也离开了诗人。它们既然是这样，似乎
是不眷恋诗人，诗人也不眷恋它们，彼此之间，是互相抛弃的了。那末，就 让它们都去吧！这是诗人的孤傲。
然而也有并不厌弃诗人的，就是这座敬亭山。何以见得？诗人长时间地
对着它，它并不走开。待人觉得敬亭山是这样的严肃静穆，这样的幽深秀丽， 这样的广大包容，这样的谦和亲切。长久地凝视，诗人把山也人格化了，认 为山也在看着诗人，这就是“相看”。正如诗人不厌倦敬亭山似的，山也不 厌倦诗人，这就是“两不厌”。厌，同餍[yàn]足的餍，就是满足。“相看两 不厌”，引申为不知厌倦地对看。茫茫天宇之间，似乎只有无知觉的敬亭山 才能够和诗人终日盘桓。青山相对坐，成了诗人最大的安慰，从这可以看出 他忧愤的深广了。
　　山能有知觉吗？山的感情是诗人主观上所赋与的。诗人已经傲然不顾流 俗的毁誉，而在独行其是了。这种清高思想，也反映了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的 弱点，他们既不愿和污浊的上层统治者同流合污，又不能投身于人民大众之 中，孤芳自赏，愤世嫉俗，徒然感到空虚。这是这首诗的消极因素。
　　
军 行
李白 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
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这首诗写的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刚刚胜利结束的情景。诗人的描写胜
利，不在于字面，而在于构成一种气氛，把战士的飒爽英俊、激昂振奋的风 貌活跃地表现出来。也并没有避开艺术上的难度，去采取一般较容易的侧面 烘托的办法，而是正面地直接地描写战斗的行动。
　　“骝[liú]马新跨白玉鞍”，这是倒装句法，应该是“新跨骝马白玉鞍”。 古代把长着黑鬃的红马称为骤马。这里的用意是宝马。再配上白玉装饰的马 鞍，而且是“新跨”，足见这个战士服装的鲜丽、意气的风发了。诗人没有 在战士形体上作过多的描绘，接着，马上转入战斗结束后战场上的景色了。 第二句里的“战罢”两字，概括了许许多多生生死死的过程。这时候，两军 对垒的阵地上已空无一物，只剩下荒凉的月色。“寒”字点出了冷冽、凄凉， 反映了刚才战斗的惨烈。
战斗已经过去，杀声已经停止，然而催战的鼓声，却仍然急响，冲破战
场的寂静，在旷野里震荡。古时候，战斗开始，战士们冲锋陷阵，后方的城 头上，就擂鼓助威。鼓声是前进的号令。因为经常行军战斗，防止损坏，就 用铁皮包裹着大鼓的周围，所以叫“铁鼓”。两军交锋之际，鼓手也精神振 奋，把鼓擂得震天地轰响，激励战士奋勇杀敌。一旦我方获得了胜利，鼓声 就应该停止了，但是鼓手们并不了解前方战场的实际情况，以为还在血战， 仍然在擂鼓助成。已经胜利了的战士听到这样的鼓声，别有一种自豪感。“犹” 字用得多么好啊！城头的铁鼓还在敲呀，后方还不知胜利早已到手了。在喧 闹的鼓声中，表现的是多么志得意满的心境。
面对着沙场月色，战士回忆着刚刚经历过的生死搏斗。
　　这时候，对在战斗中用过的武器，怀着特殊深厚的感情。古代对五金： 金、银、铜、铁、锡都称为“金”。这里的金刀，就是钢刀。铁鼓、金刀， 互为对偶，装点诗句，更觉华丽。金刀既然和战士同生死共命运，又为战士 立了功劳，所以在战斗结束之后，战士情不自禁地对它爱抚摩挲。你看，刀 口上殷红的血迹没有干呢。这就是刚刚经历过一场险恶的厮杀的凭证。
这两句诗，用两个细节，对胜利后的喜悦心情，作了有声有色的描绘。
这样的诗，恰当地反映了国力富强、声威远震的盛唐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