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入京使
岑参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唐帝国极盛的时期，从都城长安城西的安远门，直到西边国境，距离是
一万二千里。这首诗是在极盛时期最西边的疆域里写的。当时岑参（七一五
——七七○）这位在盛唐诗人中以“边塞诗”与高适齐名的作者，到安西四 镇节度使幕府去任职。安西就是现今新疆及西北国境以外的一些地区。我们 可以想象：在交通工具全靠人力或畜力的时代，从长安到西域，跋涉这一万 二千里的崎岖道路，多么艰难！唐代有官修的驿道，如果乘驿马，每天以两 百里的等速行进，大约得走两个月。所以岑参在这里写的另一首诗说：“走 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碛中作》）。
　　这里既然交通不便，内地的音信经常阻隔，远游的人就对家乡有更为迫 切的怀念了。因此，通讯是别离生活中的大事。现在有捎信回家的机会了： 当地军政机关派有去长安办公事的人，称为“入京使”。可是在马上仓促相 逢，写信已经不可能了。于是只得在匆忙之中，捎一个简单的口信，使远别 的情怀稍许得到安慰。这首诗就是写的这生活中的小场面。
诗人写来是富有情趣的。他从过去说起。在离家万里之外，不断地怀念
家乡。“故园”等于故乡。“故园东望”，从通常习惯上讲，应该是东望故 园。由于诗句格律的要求，写成这样就合乎平仄。东望并望不到家，只感到 道路漫漫。“漫漫”两字读第二声，来源于屈原的《离骚》：“路曼曼其修 远兮”，“曼曼”就是“漫漫”，远的意思。从这句诗来看，诗人对家乡异 常怀念，越是东望，越感到关山阻绝，前路渺茫，因而也越发伤心，以至流 泪。龙钟是形客流泪的样子。其所以要写这种思乡的苦况，是为后来遇上捎 信的机会所产生的喜悦做衬托。这样用笔是先抑后扬，而感染力也更强一些。 “马上相逢”，这是意外的巧遇，将有不平常的喜悦，偏偏又“无纸笔”。 古代的纸笔是不便于携带的。这一来，不免有错过机会的叹息，笔锋又是一 个转折。这样，即使在一句之中，也有起伏之势。虽然没有写好的书信可捎， 毕竟有了去家乡的人，不能不利用这个不容易遇到的机会，就托他捎个口信 吧，请他对我的亲属说一声：我在这里很平安。“报平安”，对长期不得远 方来信的亲属来说，是莫大的安慰；而对远方的人来说，只要亲人们已经知 道他平安，也是莫大的安慰。这句简单的语言，使相隔万里的亲人，仿佛得
到了精神上的联系。
　　在古代，这种别离情，邂逅[xièhòu 偶然相遇]事，在生活中是常有的。 诗人把情景集中起来，生动地写出，自然深入人心，因而广泛流传，以它明 白通畅的语言和细致曲折的表达，千百年来一直为人们所欣赏。
　　
献封大夫破播仙凯歌
岑参 官军西出过楼兰，营幕旁临月窟寒。
蒲海晓霜凝马尾，葱山夜雪扑旌竿。 唐玄宗天宝十三载冬天，唐朝的安西副大都护封常清出征播仙（播仙故
城在今新疆且末县内），获得大胜。播仙，本来是安西都护府管辖的部族。 这次出师，史书上没有记载，从诗句上看，可能是一次属于内部平定叛乱的 军事行动。
　　岑参这时正在封常清幕府任职为安西北庭节度判官。他有着长期军营生 活的经验，又活动在西域这个富有异域情调的地区，因此，能够以生动的笔 触描绘祖国大西北地区的奇丽的自然风光，以慷慨的情怀歌颂边防将士豪迈 的军旅生活，以雄奇壮阔的意境表现浪漫主义的情调。
　　这是《凯歌》中的一首，描写严寒季节在西域地区行军的情况。勇敢的 将士们顶风冒雪，深入敌境，去争取胜利。在自然景色的描写中，表现出高 昂的士气。
一开头就用夸张的手法，把人们引入奇幻的想象中：官军西出远过“楼
兰”，营幕驻扎到“月窟”旁边了。“官军”指唐朝的军队。如果称“汉兵”， 是对“胡兵”而言，指民族之间的战争。与“官军”相对的词是“叛军”， 可见是属于内部的讨伐了。“楼兰”是汉代西域的国名，所居故城在现今新 疆鄯善县一带，这里借用指辽远的边境。诗意是现在声威远播，疆域辽阔， 大大地超过了汉代的领土，营幕已经靠近“月窟”了。“月窟”指传说中月 亮下落后在西方藏身的洞穴，比喻最西边的地方。唐帝国当时领土，西到葱 岭，在这个“世界屋脊”上，古代的人们认为差不多到了西边天地的尽头， 因而也是异常寒冷的。
蒲海，又名蒲昌海，就是现今新疆的罗布泊湖。葱山，即葱岭，新疆境
年的天山和昆仑山，都是它的干脉。这是泛指由葱岭发源的山脉。诗人写这 个边塞地区的风雪严寒，展开了一幅和内地完全不同的自然图景，给人以深 刻的印象。在晴朗的冬天早晨，内地出现严霜，也只是凝结在地面上，凝结 在草木的枝叶上。现在西域的早晨，白霜凝结到马尾上来了。
马是活生生的动物，马尾时常摆动，尚且结霜，可见是冷得出奇了。然
而战士们却在战胜严寒，坚持战斗。晚上，战士们都回到营幕里休息了。在 营幕前面的，只有矗立着的旗竿挺向天空。“旌”是旗的一种。山风挟着夜 雪，猛扑过来，气势汹汹，而旗竿巍然不动。
　　诗的语言很精炼，意境深远，气势壮阔。楼兰、蒲海和葱山，广阔的地 区连成一片，晓霜和夜雪交织成一幅幅的图画。而巍然驻扎在其间的是充满 着锐气的唐帝国的军队。从豪壮奔放的诗句中，可以感受到诗人一片维护祖 国统一的激情。
　　
山房春事
岑参 粱园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国极盛的时期，据唐玄宗天宝十三载户口的记载：全国为九百零六万九千多 卢，五千二百八十八万多口。经过“安史之乱”，打了八年的仗，国家遭到 严重破坏，死的人很多，到唐代宗广德二年，全国户口大减，这一年只有二 百九十多万户，一千六百九十多万口了。
　　岑参这首诗，反映了当时社会在这次战乱中所遭到破坏的情况。不过他 不是用数字而是用形象，选取了一个非常典型的情景。
　　唐代封建士大夫都有“别业”，即后来所说的别墅，也就是题目中所说 的“山房”。“春事”，即春天的景色。这首诗通过山房春色表现了社会的 满目凄凉。
　　西汉景帝时，梁孝王修建梁园（在今河南商丘县东），到唐代还是著名 的风景区。这里有许多亭台苑囿（yòu），是人烟稠密的地区。一到春天，风 光明媚，游人聚集，十分热闹。可是诗中写的不是这番景色。
在日落黄昏的时候，这个过去的风景区里，却寂寞无人。只看见一大群
一大群的黑老鸹（guā）落在树上，回到自己窠里。原有的屋舍楼台不见了， 前来游赏的人们也不见了。望到尽头，也不过是稀稀落落的两三户人家。多 么萧条！诗人写到这里，还只说了现在的凄凉衰败，并没有指出过去的繁华。 下面才进一步反映昔盛今衰的景况。
这里还有树木。现在春天来了，这些过去庭苑中的树木，还和往常一样，
在春风的吹拂下，发芽滋长，繁花满枝，嫩红软白，璀灿成丛。自然界的春 光，依旧是浓浓的。可是这些花呀，开给谁来欣赏呢？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死的死，逃的逃，那么，树木在这儿装点春光有什么用呢！
庭苑中的树木，因为没有知觉，并不知道人事的变化。所以春天一来，
还和过去太平时代一样开花。假若它们也有知觉，在这荒凉景色之中，哪里 还有心情开花呢？但是诗人是有知觉、有感情的，他看到树木开花，回忆到 过去，想起往日的繁华，必然要产生无穷的感慨。用“还发旧时花”五个字 很概括地一指点出来，读者就可以理解到这里过去的繁华景象了。简括的语 言，蕴藏着深深的慨叹。
诗人多么善于摄取镜头，在乱鸦夕照的萧条村落中，把无数艳发的春花
突出出来，造成极不调和的景色，明显地袒露出战祸的伤痕。

江畔独步寻花（之六）
杜甫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杜甫（七一二——七七○）的一千四百多首诗歌，深刻地反映了唐代“安
史之乱”前后的社会生活。这位盛唐诗人，是我国文学史上最灿烂的明星之 一。他和李白齐名，并称“李杜”，在千百年来的诗坛上，产生了极为深远 的影响。他生当乱世，长期穷困流离的生活，使他深入现实，接近人民，产 生了许多具有战斗意义的诗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类的诗句， 高度地概括了人剥削人的社会的残酷现实，已成为不朽的名句。
　　他在诗歌创作上，许多著名篇章都是古体和律诗。绝句只占他现存作品 的十分之一，一般都是随意抒怀之作，但是同样显示了深刻的思想内容和精 湛的艺术造诣〔Yì〕。
　　《江畔独步寻花》这组诗共七首，是诗人寓居成都时期的作品。这是第 六首，描写的是春光烂漫的景象。虽然写得蝶舞莺啼，热闹非常，然而字里 行间，依然可以看出是“独步”在“寻花”。
黄四娘是什么人？无可查考。总之，她家的园中栽满鲜花，正开得茂盛。
诗人的浣花草堂，距锦江不远。他从江边独步到了这里，在一片花团锦簇〔Cù〕 中，感到赏心悦目。于是以酣畅的笔意，唱出了春天的颂歌。
谁能见到过这么多的春花怒放？这里是花枝纵横，花朵繁茂。蹊〔xì〕，
是小路。“花满溪”，是说花枝花叶把园中的小路都遮盖住了，连成片了。但 是在第二句，诗人又补充说：那花呀，千朵万朵，开得密密麻麻，又大又多， 把树枝压弯了，压得低下来了。这种夸张的语言，表示情绪的兴奋。
在花丛中有什么？只有胡蝶和黄莺。所以三四两句也只写莺和蝶。春暖
花开，晴风和畅，一双双胡蝶在花间来来去去，翩跹〔piānxiān〕飞舞。“留 连”，也写作“流连”，是形容胡蝶那种飞来飞去、不肯离开的样子。诗人 看胡蝶入迷了，也可见他正陶醉在花枝艳发的春景中。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 树上的黄莺儿正在起劲地鸣叫。没有任何人去惊扰它，它感到非常自由自在。 “恰恰”，现在还有这样的口头语，意思是正当这个时候。诗人没来以前， 黄莺儿可能也在鸣叫，但是诗人不知道。只有在他刚刚一到，黄莺儿就叫了， 叫得那么好听，仿佛是专为他来而鸣叫的。诗人的这种心情，和周围环境是 多么协调：因为胡蝶留连不舍，才能看到它时时在花间飞舞；因为黄莺自在 悠然，才能发出非常悦耳的鸣声。从人们看来，蝶是在春光中游戏，故称“戏 蝶”；莺的啼声的确可爱，所以是“娇莺”。但是，在景物缤纷的诗句中， 在热闹场面里，仍然使人体味到了“独步”的孤寂。试想：黄四娘家如果游 人成群，或者诗人是结伴而来，笑语喧哗，黄莺能感到自在吗？胡蝶的留连 飞舞也不会为人所仔细关注了。整个画面，是在恬静的背景下，呈现出一派 春日的蓬勃生机，诗人独自陶醉在自然景色之中这首诗婉转流丽，在社甫的 绝句中是另一种风格。用字用意，都是精雕细琢的。

绝 句
杜甫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杜甫的七言绝句被传诵的不多。这首待例外，差不多的选本都有。特点
在哪里？ 七言绝句是格律诗的一种，唐代人有时干脆称它为“律诗”。这首诗每
句里的音调——平仄是按照严格的格律要求的，这不用说了，即如字面的对 仗也非常工整，简直就是一首七言律诗的当中的四句。在中唐以后，采用这 种写法的很多，
特别在描写风景方面。 四句话就是四个画面，组成一幅自然景色。透过这些自然景色，以表达
诗人当时的心情。在这幅图画中，青黄翠白，颜色缤纷；有水有山，音响交 作，在远近掩映之中，既有鲜明活泼的形象，又有广阔的空间。
　　我们要了解这首诗的好处，就要探讨诗人是怎样写作的，首先必须知道 诗人当时的生活环境。杜甫在唐肃宗乾元二年冬天到达成都，上元元年开始， 在成都西郊营建了有名的“浣〔huàn〕花草堂”。草堂的地在万里桥的西边， 前面临江。村西远望，在晴朗的日子里，可以隐约地看到西岭积雪的山峰。 在开头的一段时间内，由久经战乱奔波而得到安定环境的休息，心情是比较 恬静闲适的。这首诗就是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中写出来的。
浣花草堂的某一个春天的日子里，诗人杜甫坐在西窗之下，从窗口中眺
望广阔天地间的自然景色，忽然有莺声打破了沉思。细看近窗处，柔密成荫 的绿柳枝头，有两个黄莺儿在对唱着。它们婉转清脆的歌声，使翠柳也仿佛 要翩翩起舞了。再将视线推广开去，较远的漠漠水田之中，正有一行白鹭列 队似的飞向蔚蓝的天空，态度是那么闲暇潇洒，更引起诗人的遐想。
这时候，纵观天宇之下，巍峨绵亘的西岭，远远地连接在川西北一带，
高峰积雪，上接云端；门前是粼粼的锦水，与岷江的一道支流，弃腾会合， 注入长江，流向烟波远处的东吴。坐在窗下，能够看到西岭的全貌吗？不能， 只能以窗口为限，象画框似的镶嵌了一幅《西山积雪图》，使自然景色更富 于诗清画意。门外就是万里桥，这是吴、蜀航行船只停泊的码头。为什么叫 “万里桥”呢？据说三国蜀时，费祎 〔 y ī〕出使到东吴去， {ewc MVIMAGE,MVIMAGE, !16100420_0058_1.bmp} 诸葛亮在这里为他饯别，说：“万里之行，始于足下”。杜甫从河中停泊的 船只，想到远地的漫游；从雪积千秋，想见宇宙的无穷；从船行万里，想见 山川的辽阔。诗人的视野，已经不局限于窗前和田野了。
　　景色是有层次地展开的，心情也是随着外界事物而发展的。诗句的安排 是远近对照，互相交错：如西岭之雪，是远的，而“窗含”，是近的；门泊 之船，是近的，而东吴，是远的。诗人在精炼严密的对偶句式之中，用了许 多实物，许多词藻，但是不见堆砌，不觉呆滞。
　　
漫成一首
杜甫 江月去人只数尺，风灯照夜欲三更。
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刺鸣。 唐代宗大历元年初夏，诗人杜甫从云安（今四川云阳）迁后夔州（今四
川奉节），驾着一叶扁舟，在湍〔tuān〕急的长江中乘流东下。旅途中的一 个晚上，停泊江边。诗人的心灵沉浸在美丽的夜景之中，写了这首诗。“漫 成”也和前面的“绝句”一样，都不能算诗的正式题。“漫”是随意，随兴 所至，把眼前的景色写下来，犹如速写。
　　人们常说：“作诗如见画”。是说，诗人用文字描写自然景物，写得形 象逼真，让人们读了以后，根据文字的启发，加以想象，仿佛见到了一幅图 画。图画通过形状和颜色来再现景物，它有具体的形象，所以一看就能产生 鲜明的印象。诗歌能够收到图画那样形象逼真的效果，就很不容易了。可是 你想到另外一种情况没有？有时诗句描写景物，反而是图画所赶不上的。例 如这首诗就是这样。
已经是夜深入静了，孤舟独泊在这里。长江四月的夜晚，江波激荡回旋。
为了舒展长期漂泊的心绪，诗人站在船头，欣赏着自然界幽美的景色。 江水在明亮的月夜，泛起熠熠〔yì〕的光辉。月亮倒影在水中，微微浮
动。“江月夫人只数尺”，写得那么亲近。仿佛月亮就在船旁边，伸手就可以
在水中捞到。“去”，指距离；“只数尺”，是说月影和人离得那么近，不 过只有几尺，语气中带有强烈的感情。这一句从写景中介绍了船舱以外的环 境。而船舱里面呢，一盏孤灯，静悄悄地照着灰茫茫的夜色，灯焰在微风中 轻轻地抖动。夜深了，光线也渐渐地暗淡了。这大约到了三更时候，全家都 在船舱里睡觉了。这表明了时间。
月下笼罩着蒙蒙薄雾，只能看到小船的周围。这里高山深峡，人迹稀少，
船泊在这里，深夜做伴的，只有沙滩上的白鹭。这是一种江湖上捕食小鱼的 水鸟，晚上就栖宿在江边。它们成群地栖宿，所以称“联拳”。它们不飞， 不鸣，不捕食，跟整个大自然一同沉睡了，一切一切，是多么地寂静。可是， 忽然间，在船的那一头，“拨刺〔là〕一声，鱼儿在跳水了。这时，江面上 泛起了微微的浪花。有了这轻轻的一声，反显得周围更加沉寂。古代诗人们 常常用“动”来形容“静”，能收到更大的艺术效果。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 子。“拨剌”一声之后，一切又都沉睡了似的。
　　诗人在长期漂泊中，连一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晚上停泊在这里，对着 旅途中的景物，还能这样富有情趣，可见他的心怀是多么宽阔，多么澄洁！ 所以对景色的描写，并不使人感到凄凉。
　　为什么诗句的描写，有时是绘画赶不上的？因为诗句通过文字可以启发 人们去做更多的想象。和图画比较，诗歌能利用声响和感觉的描写，以补足 它本身形状和颜色的不如。诗歌不仅显示空间，而且还显示时间，比画面要 深远复杂些。如江中的明月，沙头的宿鹭，这画得出，至于“只数尺”，“欲 三更”，则是画景所无法表达的。诗歌也好，绘画也好，都有自己的艺术特 点和创作规律，它们可以互相补充，却不能彼此代替。
　　
八阵图
杜甫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现今四川和湖北两省交界的地方，是三国时吴、蜀两国的边境。四川省
奉节县南边的长江岸边，至今留下一个古迹。相传蜀国丞相诸葛亮在这里练 兵，把江边的石头垒起来，摆成阵图，以教将士，遗迹就留传了下来。这就 是有名的“八阵图”。关于“八阵图”，有许多神奇的说法。有的说：吴蜀 在夷陵（今湖北宜昌东）会战，蜀兵败退，吴军的统帅陆逊追赶到这里，看 到了八阵图，惊叹诸葛亮的军事才能，不敢再进攻，于是退了兵。有的说： 晋代的军事家桓温带兵入蜀，讨伐割据势力，经过这里，观摩了八阵图，领 略了许多奥秘。这么几堆石头，历来为古代的军事家们所仰慕，为诗人们所 吟咏。
　　杜甫是敬佩诸葛亮的，有许多讴歌诸葛亮的诗篇。他居住在夔州时，凭 吊古迹，写下了这首有名的诗。第一名，只五个字，就把诸葛亮的历史功绩 作了高度概括。汉朝以后，中国分为魏、蜀、吴三个国家，叫做“三分国”， 也就是“三国”。杜甫认为在这三个国家里，诸葛亮的功业是最辉煌的，是 盖世无双的。这个评价是否完全恰当，且不去细论。只看杜甫的用笔，庄重 而又精炼，一着手就把历史地位点出来了。第二句，进而具体地表现诸葛亮 的杰出才能。因为八阵图有那么神奇的传说，所以就用八阵图体现诸葛亮的 神机妙算。第三句“江流石不转”指的是眼前实景，诗人从这里抒发了凭吊 的感情。“江流”，既指长江中滔滔不息的洪流，又可以解释为时世的变迁。 江水冲不走石头，正如岁月的流驶，淹没不了诸葛亮的生平事业。可是诸葛 亮毕竟没有并吞吴国，完成统一大业。这对诸葛亮来说，真是遗恨无穷，对 后世凭吊的人来说，也不能不引为恨事。这江边石头，就是英雄心志的见证。 后两句写得多么深沉凝重！凭吊者和被凭吊的古人心情是相通的：无穷的感 慨，却又叩动了后来读者的心弦！
“失吞吴”有两种解释：一种解释为“丧失”，引申在这里就是没有吞
并吴国，或者失掉了灭吴的机会。另一种解释为“过失”。就是说当时孙权 偷袭荆川，关羽败亡以后，刘备急于报仇，兴兵伐吴，诸葛亮劝阻不成，以 致招来大败。这里是指遗恨在于吞吴的失策。这一解释符合诸葛亮一贯联吴 拒魏的战略，也说得通。

江南逢李龟年
杜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天宝十四载冬天，安禄山、史思明叛军的“渔阳鼙〔pí〕鼓”，打乱了长
安城里《霓裳羽衣舞》的旋律，唐玄宗仓皇西逃，他的音乐班子“梨园弟子” 漂零星散。这位名噪一时的音乐家李龟年也流落到了潭州（今湖南长沙）。 据说每逢良辰美景的宴会上，他为大家唱几首《红豆生南国》之类的歌曲， 弄得唱的听的，一同伤感哭泣。
　　谭州，唐代属江南道。唐代宗大历三年冬天，杜甫到湖南，大历五年夏 天逝世，在湖南境内流落近两年。在这期间，遇到了李龟年。这时候距“安 史之乱”以前的“盛唐时期”已经十多年了，诗人和李龟年都是晚年了，在 这样的境地相逢，有回忆，有伤感。于是，诗人用非常含蓄的语言，说出了 昔盛今衰的感慨。
　　杜甫早年在长安，常常到汝阳王李琎〔Jìn〕家里，有不少的机会听到李 龟年的演唱。待就从回忆开始。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这是在长安。岐王，即李范，
唐睿〔ruì〕宗李旦的儿子，唐玄宗李隆基的弟弟。崔九，即崔涤，李隆基的 亲信宠臣，担任过殿中监。这两人都死于开元十四年，当时杜甫只有十五岁。 这里所说的是岐王的“宅里”，崔九的“堂前”，可能是在他们的后人的家里（李 琎是李范的嫡亲侄儿）。“寻常见”、“几度闻”，是常常相见，常常听到李龟年 的演唱，概括了过去长安繁盛时期彼此的交情。
然而，旧日的繁华已经烟消云散，长安远在天边，现在许多朋友部流落
在江南。相逢时的心情，真是千言万语说不尽，却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 诗人含蓄而深沉地叹息着：正是江南风景极好的时候，今天又碰到了你呀！ 当然，江南风景的美丽，也可以使人得到暂时的安慰，但并不是他们称心快 意的事。如果不是“安史之乱”，他们怎会到江南来呢？而且就是这样的“好 风景”，也已经到了“落花时节”了。“落花时节”四个字，包含了不少的 内容。就自然界的春光来说，一到“落花时节”，万紫千红，都已经凋谢， 春天也将过去，好景不长了，引起人们的伤春情绪。而且这时候，我们的诗 人和这位歌唱家都是暮年了。做为人生的岁月，也相当于“落花时节”了。 又都是流落无归到了这个江南地区，碰上这样的自然景色，更加感慨无穷。 特别是对时局上，这个“落花时节”，包含着更广泛的含义。它象征着唐帝 国繁未昌盛的时代已经过去，早年在长安时期所看到的“太平景象”不见了， 社会上是一片动荡萧条，使人不堪回首。多年来政局的变动，个人的悲欢离 合，都概括在这四句小诗中，有繁华已逝的黯然情绪。读这样的诗，必须去 领会弦外的余音。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刘长卿 日薯苍山远，天寒自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从题目看，是诗人在旅途中遇上了大风雪，回家是不可能的了，被迫投
宿在这位芙蓉山主人的家里，心情是不舒坦的。 开头一句是怀念自己的家，欲归不得。“日暮”是天色已经晚了，“苍
山远”，是指前面的山路还很长。在将雪的傍晚，天色是昏沉沉的，山影是 黑魆魆〔xū〕的，心情是急惶惶的，行走于坎坷〔kānkě〕的山路上，高一脚， 低一脚，就感到格外地遥远了，于是投宿。
　　投宿的举动，木出于不得已，而环境又很不理想。“白屋”是贫苦人家 居住的房屋。唐朝初年，颜师古在《汉书·吾丘寿王传》中注释说：“白屋， 以白茅覆屋也”，就是茅屋。这样的人家自然很贫穷的。天寒季节，穷困人 家的生活更觉艰难。突然之间的投宿，使主人更难于应付，而投宿者也不舒 坦，于是更怀念自己的家了。
这时候，他不禁回味起刚才的情景：独自奔波于荒山之中，寒风刺骨，
大雪纷飞，四周黑洞洞的，哪里是归宿，最后，好容易走到投宿人家的篱落 旁边，听到汪汪的狗叫，算是得到了歇脚的地方了。可是这时，除了犬吠之 外，就是茫茫雪野，和他这个正在急切归家，却中途被大雪所阻的人。
刘长卿（七○九——七八○？）在唐代诗坛中享有盛名，尤其擅长五言
诗。他的诗，字句很洗炼，技巧非常纯熟，但是反映社会现实的作品很少。 这首诗短短二十个字，时间季节，地点环境，人物心情，层次分明，而语言 曲折，没有一个不派用场的空字。所选用的字，也不奇特，平淡的诗句中， 却有很大的容量。譬如“日暮”指时间，“苍山”指地点，而“远”字，指 归途的遥远和内心感到艰难的跋涉。“天寒”指季节，“白屋”指投宿的环 境，而“贫”字，烘托了气氛。“柴门闻犬吠”，是再明显不过的语言了， 勾勒出一幅乡村景色，诗中有这个骤然的音响，打破了沉寂。至于“风雪夜 归人”，每个字都有它的丰富的内容，这句诗的鲜明的形象和曲折的用意， 充分表明了诗人使用文字语言的高度技巧。

观祈雨
李约 桑条无叶土生烟，萧管迎龙水庙前。
朱门几处看歌舞，犹恐春阴咽管弦。 在封建社会，朝廷里的皇帝、官吏以及乡村中的地主，都在残酷地剥削
农民，收租抽税，敲骨吸髓。而对发展生产，是不采取任何措施的。由于塘 堰失修，沟渠堵塞，逢到气候不好的时候，不是发生旱灾，就是发生涝灾。 这首诗，写的就是旱灾的情景。诗人通过对祈雨赛神场面的观察，写出了在 自然灾害面前农民和地主两个阶级的不同的思想感情，从而深刻揭露了剥削 者是怎样把自己的享乐建筑在劳动人民的痛苦上面。
　　这一场春旱，十分严重：桑树的嫩叶都焦枯了，无法养蚕，穿衣成了问 题；土中缺乏水分，干得直冒烟，无法播种，吃饭也成了问题。无衣无食， 人们就无法生活。其中受害最深的自然是农民。因为他们是全靠耕种谋生， 所以救灾的心情也最为迫切，于是就去“迎龙”。他们认为龙是水神，掌管 雨水，所以庙称“水庙”。“迎龙”还得有一定的仪式：由道士或巫师穿着 彩色的“法衣”，在鼓乐声中，到神座前载歌载舞；然后用彩轿抬着泥塑木 雕的龙的偶像，巡行境内。当春耕抗旱紧张的时候，农民们花费时间去“迎 龙”，这实在有无限的苦衷。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及时下雨。
而另一种人的感情完全不同。且看那些官僚地主之家。他们豪华住宅的
大门上，涂着朱红的油漆，所以称“朱门”。他们在深深的庭院之中，整天 酣歌醉舞，对农村的严重旱灾是漠不关心的。这时，既有农民在水庙前迎龙 的歌舞，又有官僚地主们在朱门里享乐的歌舞，诗人把两处萧管并列在一首 诗中，前后两句形成鲜明的对照。这两种歌舞的当事者，心情是完全不同的： 农民为的是要下雨，他们盼望下足了雨，歌舞早早收场。朱门却不然，他们 不仅怕下雨，连“春阴”也要发愁。因为空气阴湿，那些管弦乐器一受潮， 就要咽哑，发不出清脆的声音，会妨碍他们的作乐。所以他们希望不但不要 下雨，连阴天也不要有，最好永远这么旱下去。不同的阶级，感情上对立到 了何等地步！
中唐是一个现实主义诗风兴盛的时期，诗人们更多地关怀有社会现实意
义的题材。李约（七五一——八一○？）出身于上层社会，不可能具有劳动 人民那样的思想感情，但是他从现实生活中看出了这种尖锐的对立，做了如 实的反映。“犹恐春阴”四个字刻画到了剥削阶级的心灵深处，真可以说是 “画龙点睛”。

马 诗（之五）
李贺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马是很有功用的动物，人们对它很重视。古代有些人非常爱马，多半是
欣赏它的“神骏”。那种昂首奋鬣〔liè马颈上的长毛〕、英气勃勃的神采， 的确给人一种精神振奋的感觉。在唐代，有画马的专家，有咏马的名篇，这 些诗人和艺术家大都是用马来寄托他们的某些情感。
　　李贺（七九一——八一九）是中唐时期一位早熟而短命的诗人。他以丰 富的想象力，创作了许多充满浪漫主义风格的诗篇。他的这。一组《马诗》 一共二十三首，大约也是借马来抒发自己的情怀。
　　这首小诗，把马放置在很空旷的背景上，给它这样一个可以奋足奔腾的 环境，使它在广阔天地之间施展材力。
　　燕山，即今河北省境内的燕山山脉。大漠，一般指沙漠，这里指北方的 原野。燕山山头，一弯新月，象金钩一样悬桂在天空，照耀着北方广漠的原 野。地上无边的沙石，反射出清冷的光辉，象平铺了一层白雪。诗人为什么 要把马的活动场所安排在唐代的河北地区？固然这一带从来就是边塞，正是 马所能显示才能的地方；而特别在中唐这个时代，这儿是地方势力割据的地 区。对祖国的统一事业有热烈期望的人们，都主张削平割据势力。这位年轻 而有抱负的诗人，只做了太常奉礼的小闲官，在祭祀时，帮助撤撤祭器而已。 虽有雄心壮志，却没有效力的机会，所以他在《南园》的一组诗中说：“男 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吴钩，是古代宝刀的名称。五十州，正 是大河南北被军阀势力割据的州郡。《南园》的那首，是直接的抒怀，而《马 诗》是间接的寄托，感情是相通的。
前两句既展示了可以供马儿驰骋的广阔画面，后两句就转入了对马的集
中描写了。 络脑，即辔〔pèi〕头，也就是嚼子、缰绳之类。古代对金属的东西，都
叫做金。这里不妨夸张一点，说是用黄金为装饰的络脑，这么样的华丽，真
是“此马非凡马”了。于是正好趁着秋高气爽，膘肥力足，快走飞奔在燕山 一带的旷野上，去施展它的神奇的本领。“快走踏清秋”，是经过锤炼的诗 句。“清秋”，是季节，有时也可以指气候或景象。它不是固定的物体。前 面放置了一个动词“踏”字，并不是说踏着清秋，而是描写马在秋高气爽的 广阔天地中四足腾空，长驱直入，气势逼人。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现实，只是诗人的一种期望。有了第三句中的“何当” 两字，于是燕山的月，大漠的沙，金的络脑，清秋旷野上的快走，都成了空 想中的事物了。“何当”是“什么时候才能够”的意思。这么把笔锋一转， 一切都幻梦似破灭了，剩下来的就是对处境的深深的悲哀和对事业的热烈的 希望。
　　
江 雪
　　　　　　　　　　　　　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中唐时期，柳宗元（七七三——八一九）和韩愈都提倡古文，对文体的
改革起了很大的作用，合称“韩柳”，都被列入了古文作者的“唐宋八大家”。 他的诗，也自成一家，很有成就。《江雪》这首描写自然景物的小诗，是他 著名的一首五言绝句。
　　柳宗元曾经参加王叔文为首的“永贞革新”，失败后遭到迫害，和刘禹 锡等一同被贬官到边远州郡当司马（唐代官名），即历史上有名的“八司马 事件”。柳宗元被贬为永州（今湖南零陵）司马。这首诗就是在永州时写的。 诗人在对自然景色的描写中，仿佛给我们展开了一幅十分精妙的山水
画。它描写的是大雪中的静。 漫天大雪，大地上白茫茫一片，一切都被冰雪覆盖了，一切都在严寒中
蜷缩了。“千山鸟飞绝”，描写在呼吁的北风、纷纷的大雪中，鸟儿躲在窝 里，不敢出来寻食，连影儿也没有了，绝迹了。“万径人踪灭”，在茫茫旷 野上，不见一个行人，连地上的脚印也被雪花覆盖了。千山万径，包括得多 么广阔，而“绝”和“灭”啊，又写得那么孤寂凄凉。这两句诗，用排比对 偶造成气势，描写这场风雪多么冷峻逼人。
镜头由山上移到了江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色了。南方的江水，冬天不结
冰，在清澄碧透的寒流中，还有一叶扁舟，坐着一个披蓑衣戴斗笠的老渔翁， 迎着满江风雪，在独自垂钓。这首诗的艺术手法是相当精湛的。在非常短小 的篇幅中，展开很广阔的场面。用千山万径的寂静来衬托渔翁垂钓，这种写 法可以收到静中见动的效果，但是一个“孤”字，一个“独”字，更加强了 沉寂清冷的气氛。诗人的再现大自然的景色，完全用白描的手法，却造成了 一种意境，给读者以强烈的感染。
自然景物是客观存在。诗人怎样去表现，却受着他的主观思想感情的影
响。客观通过主观，形成一种感情上的倾向，构成了诗的意境。这首诗是诗 人被贬谪在永州的作品，诗中的风雪是这样强大，而渔翁却能凛然不畏严寒 密雪，独自垂钓，既卓然独立，又孤寂无援，难道不能理解为诗人当时心情 的曲折的反映吗？
　　“独钓寒江雪”这样的句子，是诗的特有的语言结构。主语在上句。这 里的“独钓寒江”是谓语，“寒江”之上省去了“于”。“雪”字不是动词 “钓”字的受格，而是另外指垂钓时纷纷大雪的景象。这样用一个字表现一 片景色，又押成韵脚，不仅语言简炼，并且从中古音韵的读法来说，“雪” 字和“绝”字、“灭”字合韵，都是短促有力的音调，读起来感到和内容非 常协调，在音节上也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与浩初上人同看山， 寄京华亲故
　　　　　　　　　　　　　柳宗元 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
若为化得身千亿，散向峰头望故乡。
　　唐宪宗李纯元和十年，柳宗元、刘禹锡等被召回长安。不久，柳宗元又 被任命为柳州（今广西柳州市）剌史。这首诗就是柳宗元在柳州同一个名叫 浩初的和尚一起看山时，有感而作的。佛教对和尚尊称为“上人”。
　　柳州地区接近南海，所以说“海畔”。这一带的山蜂的形成，地质上为 石灰岩地区，往往呈现出圆锥状的孤峰，疏疏落落点缀在柳江盆地上，使人 看了，感觉象刀尖似地矗立着。剑铓，即剑的锋刃。“铓”也可写作“芒”。 诗人用剑芒来形容尖山，使形象森然凛冽〔lǐnliè〕。他的心情本来是抑郁 的，加上萧瑟的秋天，又看到这些尖峭的山峰，联想到自己被贬到这荒凉僻 远的地方，更加深了对政治上受打击、理想不能实现所产生的无限伤感。每 到一处，都是这样的山，每处都勾起满腔愁绪，所以说“处处割愁肠”。心肠 原来就破碎了似的，看到这些山，因为它“似剑芒”，就更象刀剑切割一样疼 痛。由“剑芒”而到“割”，是很巧妙而又紧密的联想。
为什么这样悲伤呢？其原因是尽人皆知的。这有过去的回忆、现在的遭
遇和将来的期望。诗人对这些具体内容没有明言，只是概括地提出对故乡的 怀念。这个故乡，不是指的出生地河东（今山西永济），而是指的政治活动 中心长安，是希望能再回到长安，重新被朝廷任用，以施展他的袍负。现在 这种希望不能实现，为了安慰这远望的心，只能在遥远的南海之滨，爬上高 山，瞭望日夜思念的长安。但是，这里的山峰是那么多，他作为剌史，巡行 的地区又是那么广，随时都想瞭望，一个身子怎么够用呢？假如能有分身之 术，把自己的身子化为千百万个，每个山峰上都站立一个，分散在这柳州广 大地区之内，随时随地都能望着亲切的故乡长安，这将弥补多少遗恨！
这不是一首平常的思乡之作，而是理想的寄托。他把多年来的愤慨，希
望，期待，用丰富的想象，冷峻的语言，凄凉而激越的音响，构思成这奇特 瑰丽的诗篇。在短短篇幅之内，使人感到惊波飞溅！

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
韩愈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韩愈（七六八——八二七）是唐代著名的散文家。他的诗也很有成就，
气势雄健，想象奇丽，语言夸张，字句险峭，构成了特有的艺术风格，开创 了一个流派，给后代很大的影响。也因为他的诗句有散文化的倾向，于是发 生流弊，所以后人对他的诗歌，赞扬与攻击互相纠缠起来了。代表他诗的风 格的多半是长篇古体诗，他近体诗作得很少。白居易说他是“才高笑小诗”， 对小诗瞧不起。小诗，即近体诗，包括律诗和绝句。一般人也以为韩愈不屑 去做它。他的近体诗虽然少，有的却清新隽永，写得很好。
　　水部张十八员外，是著名的诗人张籍，《乐府诗》写得很好，当时任水 部员外郎。“张十八”是按当时风尚，以排行相称。他和韩愈、白居易都是 朋友。这是韩愈给张籍两首诗中的一首。读到这种写早春景色的诗句，不能 不佩服诗人的观察和表现能力。
诗人是怎样观察自然界所发生的细微的变化，抓住其中可以做为早春标
志的特征，运用形象的语言表达出来的呢？ 长安是唐代的都城，所以诗中称“天街”和“皇都”。春天，濛濛细雨，
沾洒在长安的街道上。这种景象有些象王维的诗句“渭城朝雨裛轻尘”，但
是韩愈另创新意，用了一个“酥”字，大大提了神。地面解冻了，土地湿润， 诗人形容泥土的润软象酥油一样。一场春雨过后，嫩草发芽了。诗人马上抓 住了这个特征，描写得那么入神：远远看去，地面上浮起一层浅绿的颜色， 可是在身边近处，反而看不见。因为草芽很短，颜色不深，又是稀稀落落的， 不如看到远处能在视线中连成一片，所以说“草色遥看近却无”。这观察得 多么细致，描写得多么准确，是画笔也难于表现出来的景色啊！
对客观存在的自然景物产生什么样的感情，是属于诗人的主观感觉。为
什么对这濛濛的细雨，若有若无的草色，做这样极力的描写，还认为“最是 一年春好处”，是一年春景中最好的辰光，比“烟柳满皇都”的时候还要好 呢？“烟柳”，指艳阳天的景色。那时，天气更暖和了，百花盛开了，柳树 也长出了翠绿色的枝叶，丝丝下垂，淡淡的晴烟，笼罩在上面。一般人认为 这是春光最浓郁的时候。诗句中说柳，自然也包括了花。可是诗人说这个“草 色遥看近却无”的早春，还“绝胜烟柳满皇都”的艳阳天气。“绝”字在诗 句中和上句的“最”字相对成文，是相同的意思。“胜”字读第一声。“绝 胜”是大大地胜过。这话怎讲呢？诗人的用意是春天一到来，人们的精神振 奋了，对一切都感到新鲜，而自然界也随着产生出万紫千红的景象。这是春 天的信息，所以心情特别喜悦，于是唱出了早春的颂歌。

春夜闻笛
李益 寒山吹笛唤春归，迁客相逢泪满衣。
洞庭一夜无穷雁，不待天明尽北飞。 湖南境内的洞庭湖，莽莽苍苍，烟波浩渺。现在，这里是人烟稠密的鱼
米之乡，在古代却“蒲湘少人处”，人烟稀少，满目凄凉。如果有谁被派到 这里，少不了一肚子的委屈和优愁，认为是被流放了，所以我们这位唐代诗 人，在这里也是郁郁不乐。
　　李益（七四八？——八二七？）是陇西姑臧（今甘肃武威）人。他早年 怀着建功立业的抱负，流浪在异乡。湖南在当时是远离政治中心长安的地区。 “迁客”是遭到贬谪〔biānzhé〕的人，政治上的失意者。当江南春到的时候， 诗人由自己的处境而越发产生思念家乡的感情。
这首诗在构思上有独特的地方。思归的情绪由悠悠的笛声引起。 时节是早春，是鸿雁北飞的时候。寒山的“寒”，不仅指气候的冷，而
且指环境的凄凉和心情的寂寞。在静悄悄的山村之夜，忽然听到远远地传来 了笛声。笛声仿佛把已经逝去的春天又唤了回来。“春归”，在古典诗词中， 有时指“春天归去”，有时指“春天归来”。这首诗说到鸿雁北飞，当然是 指春天来了。“唤”字用得很好。本来是春天温馨的夜晚，牵动了某个人的 心绪，他奏起了笛子，诗人却说是寒山的笛声把春天召唤回来了。因为春天 在悄悄地到来，原先并没有引起诗人的注意。今天夜晚，笛声震动了诗人的 心，在他心中，春天回来了。
但是，春天并不能给所有的人都带来欢乐。流浪失意的人在春天里只能
产生伤感。和春说成“相逢”，仿佛春天真有归来的脚步，在这里和诗人碰 上了。于是诗人满怀愁绪，泪沾衣襟了。为什么春天能给予他这么大的痛苦 呢？当诗人听到笛声，唤起春的觉醒以后，于是想起故乡的春色来了。夜已 深了，但他不能入睡，挨过一更又是一更。这时，天空中传来了归雁嘹亮的 声音。这比笛声更为凄切，更加深了诗人的思乡情绪。
雁是一种候鸟。它们秋天从北方飞到南方。据说它们南飞不越过湖南省
衡阳市南的回雁峰。所以它们大多数是留在湖南境内过冬，春天一到，又飞 回北方。当然，鸿雁的北飞，是因为气候的变暖，并不是受到笛声的感动。 诗人为了夸张笛声所产生的感染力量，说成一听到笛声，一切有生命的东西 都动情了，都在怀念家乡了；连洞庭湖边无数过冬的雁儿，也感到春天到来， 按捺〔nà〕不住了，等不到天明，就急切地起飞，回到北方去了。鸿雁尚且 这样，人的心情又该是怎样的呢？
　　中唐诗人中间，李益的七言绝句在艺术上有很高的成就。一般人认为几 乎赶上了前辈诗人李白和王昌龄。他的绝句，笔意洒脱，形象鲜明，语言含 蓄，尤其那些描写边塞的篇章，更为人们所传诵。但是，在他的诗篇中，即 使是一些豪壮奔放的，也都带有悲凉的情调，盛唐时代那种激昂慷慨的神情 看不到了。因为他已经不是生活在唐帝国繁荣昌盛的时代了。诗歌是现实的 反映，诗人是时代的感觉器官。个人的抒情，也同样反映出时代的气息。
　　
上汝州城楼
李益 黄昏鼓角似边州，三十年前上此楼。
今日山川对垂泪，伤心不独为悲秋。 唐代宗李豫大历四年，诗人李益考中了进士，年龄大约是二十岁左右。
此后，漫游大河南北，可能到过汝州（今河南临汝），上过城楼。三十年以 后，重来旧地，写了这首诗。
　　诗人两次登楼，都在“安史之乱”以后。经过这场大的骚乱，唐帝国的 统一局势被破坏了，出现了藩镇割据的分裂局面。三十年间的变化是很大的。 大历年间的割据，还只限于安史余党所盘踞的河北地区，河南地区还基本上 是安定的后方。诗人第一次登楼，在这里看到的，还是一片表面繁华的景象。 后来经过唐德宗李适的年代，政治进一步紊乱，割据势力已经扩大到了河南 一带。当时军阀李希烈和吴少诚父子就先后割据了蔡州（今河南汝南），有 时兵锋直逼东都洛阳。所以到了唐宪宗李纯元和初年，象汝州这样的腹心地 区，也处于军事前哨了。诗人第二次登楼，在这里看到的，已是烽烟弥漫， 四野萧条。这说明唐帝国已是由盛而衰，每况愈下。
诗人忧怀国事，登楼望远，回忆三十年前，有无穷感慨。但是这首诗的
措辞很含蓄，有些话是不能明白说出来的。 首先抓住了时代和地区的特征。黄昏登上城楼，感觉最突出的是什么？
就是鼓角之声。鼓角是古代军队中的乐器。驻军愈多，鼓角之声就愈喧腾。
在和平的年代里，汝州不应有多少驻军。现在一到日暮黄昏，居然鼓角响成 一片，和处在国防前哨的地区一个样，可以想象这里的驻军之多和形势之紧 了。这就意味着敌人不仅在边境之外，中原地区也有战争了。看到这淡淡的 斜阳，听到这声声鼓角，感到国家因分裂而形成的危机，人民因内战而遭受 的痛苦，心中该多么沉痛！
“三十年前上此楼”，轻轻用笔一点，人生的飘忽和时局的巨变，一齐
兜上心头。妙处是不继续说下去了，把笔锋一转，又回到今天的山川上来。 诗人说，上了城楼，面对山川，不禁伤心落泪了。因为连三十年前表面上繁 荣安定的现象都看不到了。可是他没有直说，而是换了另一种说法：我的伤 感，不单单是一种悲秋的心情呀。这样，就有许多意思都包含在不言之中： 让读者自己去领会。读者自然可以明白，诗人是在为时局的不定而操心，为 国家的命运和人民的生活而垂泪了。

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 戏赠看花诸君子
　　　　　　　　　　　　　刘禹锡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唐代大诗人刘禹锡（七七二——八四二）参加了朝廷里革新派王叔文为 首的集团，谋求政治上的进步和改革遭到失败，因此被贬官。时间是永贞元 年十月。守旧势力对这个集团成员的迫害是非常残酷的。刘禹锡被贬为朗州
（今湖南常德）司马，在朗州呆了十年，到元和十年，他才被召回长安。 这时，有一部分同情他们的大官们，出于爱惜人才的心理，想安排他在
中央部门里工作，但还有人在排挤他。可贵的是刘禹锡虽然经过了十年的贬 谪，斗争的意志丝毫没有衰退，仍然以犀利的笔锋刺向这些顽固的官僚们。 这首诗就是在进行勇敢的挑战，表现了不屈的战斗精神。
　　这一年春天他回到长安。长安有座道士庙叫做“玄都观”（“观”字读 第四声）。庙里过去并没有桃树。这次他再到长安，玄都观里，桃花盛开， 灿着红霞，吸引了许多人纷纷前去观赏。刘禹锡也去看了，借题发挥，意含 讥讽，写了这首诗，所以说是“戏赠”。
“紫陌”指京都长安郊野的道路，“红尘”形容都市的繁华或春光的绮
丽。第一句说长安内外正是春色撩人，“拂面来”，扑到脸上了。“紫陌红 尘”并列在句中，增加了诗句的美。第二句反映出人们的行动：满城的人没 有一个不去看花。“无人不道”，就是没有人不说，也就是人人都说，我去 看花回来了，可见玄都观桃花的惹人注意。下面就借题发挥了，说：庙里这 么多的桃树啊，都是我离开了长安以后才有的。“刘郎”，诗人指自己，“千 树”，形容桃树的多。桃树指的是什么？桃花只能点缀风光，是影射那些趋 时附势的朝中新贵们。在我国传统的习惯上，桃花并不是很受尊重的，一贯 给以“夭〔yāo〕桃”的名称，称为“轻薄桃花”。所以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是， 我在外地这十年里，朝廷中竟出现了这许多只好看、没有用的家伙。
这首诗被传诵了，恼怒了他的政敌们，继续对他进行迫害，把他贬到更
荒远的播州（今贵州遵义）去做刺史。后来有人帮忙向皇帝请求，才又改任 为连州刺史。
又经过了十三年，唐文宗大和二年，他再一次被召回长安，在朝中当个
小官。这时，又想起那件“桃花公案”来了。他再去玄都观，又题了一首诗， 还加上一篇短序，记述曾经写过这首桃花诗。现在再来，观里已经没有一株 桃树了，只看到一些野生植物象兔葵、燕麦之类在春风中摇荡。《再游玄都 观》的诗是这样写的：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诗人虽然老了，经历了无限的艰辛，却依然响着战斗的声音，讽刺得更 加辛辣了。那些“种桃道士”死的死了，下台的下台了，趋附他们的新贵们 也都垮了，道士和桃花都不复存在。剩下来的更是一代不如一代，连桃花都 不如，只有菜花了。而久经战斗的刘郎，却又重入长安了。这是胜利的纪录， 健康的笑声。刘禹锡这种追求美好的理想和不屈的战斗精神，足可以当得上
　　
“诗豪”的荣誉。

竹枝词
　　　　　　　　　　　　　刘禹锡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竹枝》原是古巴渝（今四川东部）的一种民歌。这首诗是刘禹锡在唐 穆宗李恒长庆二年任夔州（今四川奉节）刺史任内写的。封建时代的文人学 士，一般地轻视民间的文学艺术，刘禹锡却对这些民歌作了高度的评价，而 且学习民歌形式写出了象《竹枝》、《浪淘沙》等优秀诗篇。
　　刘禹锡赞扬当地的《竹枝》是“含思婉转，有淇濮之艳”（情思含蓄婉 转，有如春秋时代卫国的淇水和濮木流域的民歌那样美好），而且比作古代 伟大诗人屈原的《九歌》。对民歌如此地热情赞扬和认真学习，在过去的诗 史上是不可多见的。
　　南朝晋、宋之间，江南地区有一种民歌，《子夜吴歌》，其中大部分是 优美的情歌。它对谐声字（同音字）的巧妙运用，如用“碑”表示“悲”， “莲”表示“怜”，“丝”表示“思”，等等，是民间的富有情趣的表现手 法。刘禹锡在这首诗里，既采用了我国诗歌传统的“比兴”手法，又巧妙地 运用谐声，以表现劳动人民的健康感情。
这首诗的地理背景是四川东部多雨的山区，气候多变，时雨时晴。诗人
即景生情，真是“含思宛转”。 诗里女主人公是初恋着的少女。诗人怎样展开画面来表达她的心情呢？
日暖风和的春深季节，江边杨柳已经浓密成荫了。春江水发，平波漫漫。江
乡人们都出来从事各项劳动了。在这样风光明媚的环境里，劳动的青年男女 怎能不用歌声来倾诉自己的情怀呢？青年都在唱歌了。然而这位少女用心倾 听的只是一个人的歌声，追求那歌声中所包含的意味。
诗句对少女初恋的心情作了适当的刻画，尤其运用谐音来增加情趣，在
这一点上，更有突过以前作品的地方。 在“杨柳青青江水平”一句中，点出特有的环境和季节，紧接着“闻郎
江上踏歌声”，“踏歌”是唱歌时用脚踏地配合音节。现在少女对踏歌只闻
其声，未见其人，结合环境，更增加了心情的依恋和怅惘［chāng wǎng］。 “东边日出西边雨”，横插这样一句来写自然景色，和江上歌声并无关系， 但到下一句用晴雨的“晴”谐为感情的“情”，一下子打开了新的意境：一 方面指东边在出太阳，西边在下雨，说是天没有晴吧，却又有一半是晴的； 这是紧接第三句。另一方面又指听到的歌声，说是不含有感情吧，似乎又有 感情！这里照应到了第二句。这第三句是意外地掀起一个波澜，而第四句一 收，就把前面的自然现象和心理状态，汇合在一起。文字的组合，真是天衣 无缝。这种写法，看来好象毫不费力似的，而笔力却非常矫健。
　　天空中一半儿晴，一半儿雨，这是巴东地区所常见的自然现象。诗人从 典型环境中表现初恋少女的依依而羞涩的心情，使读者感到情意绵绵，余味 不尽。
　　
石头城
　　　　　　　　　　　　　刘禹锡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刘禹锡的《金陵五题》五首，在当时享有盛名。其中《石头城》和《乌
衣巷》又特别为后代所传诵。 石头城本是建康（即金陵，现今为南京市）的一部分，为三国吴及南朝
建都金陵时的军事重镇。后代把金陵城就称作石头城了。它的遗址在现今南 京市西。
　　诗人所见到的是荒羌了的石头城。在这首怀古小诗中，他描写了现在的 荒凉景象，其中渗透了对过去繁华的回忆。
　　“国”字在古代除了国家这个概念而外，还包含有国都、城市和地域的 不同概念。这里的“故国”，是指荒废了的石头城，和下句“空城”相对， 都是一个意思。周遭，就是周围。第一句是说城外的群山依然围绕着古城。 “在”字用得很响亮，和杜甫的《春望》中的“国破山河在”的“在”字一 样用得好，意思是形胜依然存在，所以诗人对这座古城发出昔盛今衰的叹息。 城临大江，潮水涨了，波浪拍打着城根；潮水退落了，复归于寂静。“寂寞 回”，形容它的自起自落。这两句写城外景色，为废城渲染出荒凉寂寞的气 氛。这两个对偶句，一句写山，一句写水。上一句从静的方面来写静静的群 山在环绕着，仿佛具有形体；下一句从动的方面来写潮水拍打着空城，好象 具有音响。
后两句应该写城中了。废城中又有什么可写的呢？诗人用古今人们所共
见的月色来见证它的兴亡。 淮水，就是指秦淮河。大约古石头城在秦淮河的西边，所以从秦淮河方
向照来的月色，称做淮水东边月。“女墙”，古书上又叫雉堞[zhìdié]，就
是城墙的垛子。最后的两句是说：现在照着荒凉的石头城的月亮，过去也照 过繁华的石头城，许许多多事物都改变了，只有月色依旧，所以说“旧时月”。 用这样一个词，就含有怀古的情味。现在，再没有人们来到这座废城，只在 深夜里，淮水东边升起的月亮，还和过去一样，从女墙上照射过来。诗人选 定“夜深”这个特定的时刻，更能想象它的荒凉寂寞，引起对过去繁华的怅
惘。“还”字是关键，点明了今昔盛衰。{ew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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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巷
　　　　　　　　　　　　　刘禹锡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西晋王朝灭亡，司马睿南渡，就是历史上的晋元帝，在建康（今江苏南
京）建立起偏安的东晋王朝，以王、谢两大姓为首的士族世家把持了朝政。 建康在东晋以后，还是历史上所谓“南朝”的宋、齐、梁、陈的都城。这些 朝代的政权，继续由士族把持着。所谓“士族”，就是地主阶级内部的大姓 豪族，政治上腐朽反动。
　　建康城中有道秦淮河。朱雀桥是河上的一座浮桥，又叫“朱雀航”。乌 衣巷在秦淮河的南边，距朱雀桥不远。东晋王朝在建康建都，就由王姓士族 的代表人物王导实际掌权。王导就住在乌衣巷。谢姓也是当时的高门士族， 它的代表人物谢安是历史上有名的“淝水之战”的最高指挥者。谢家也住在 乌衣巷。乌衣巷是当时的贵族住宅区。
　　刘禹锡是九世纪初期的唐代著名诗人。他在建康写这组有名的怀古诗的 时候，东晋政权灭亡已经有四五百年了，乌衣巷口再也看不见当年的显赫繁 华。
诗的开头就用对偶的句式，描绘出一片惨淡光景：朱雀桥边杂乱地生长
着野草野花，乌衣巷口夕阳斜照，使人觉得无比衰败荒凉。这种描写，可以 和车马喧闹的当年盛况形成不言而喻的对照。这个暗示，只要略加思索，自 然就领悟出来了。
接下去，怎样写时代和社会的变化，以唤起今昔之感呢？诗人没有写楼
阁倾颓之类，他抛弃了这种陈旧而又不精确的表现手法，巧妙地另出新意， 捕捉了有趣的新的形象，就是燕燕子是一种候鸟，春来冬去。来的时候，它 总是飞入人家屋里去做巢，而且年年总是找寻原来的地方，住在原来的巢里。 遥想四五百年以前，王、谢两家宽敞的宅子里，该年年都有燕子前来栖息。 现在呢？王、谢这些高门世族早已衰败了，旧日的楼台亭阁不见了，这儿住 着的已经是一些寻常百姓了。燕子依旧飞来，依旧要做巢，就栖息在平平常 常的老百姓家里了。所以诗人慨叹地说：“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 家”。这说明象王、谢这样高门士族，尽管烜赫一时，最后也要衰败。弦外 之音在讽刺当时的豪门贵族必然也有着同样的命运，而普通老百姓却是永久 存在着的。
　　这首诗以健康的笔调，宣告了旧事物的必然死亡。诗人巧妙地从侧面着 手来描写，凭着细微的观察，运用丰富的想象，语言含蓄，意味深长。
　　
渡桑干
贾岛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
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这也是羁旅〔羁 jī羁旅，寄居外地〕思乡之作。把心情说得凄凄凉凉， 语言的表达真是恰到好处。诗人原来住在并州（今山西太原），迫切地想回 长安（今陕西西安）。不料并没有回长安，却到更远的河北，远渡桑干河（即 今永定河，在今河北北部）水去了。这该是什么样的心情，试看他怎样用语 言来表达？
　　“客舍并州”，首先标明在并州是作客，住的是客舍，孤身在此，生活 极不安定。一年挨过一年，已经这样地过了十年了。句尾的“霜”字，本来 很平常，古代诗歌中，经常用“霜”、“秋”等字来代替“年”字，表示时 间。“十霜”就是“十年”。但用在这里比“年”字好，除了是韵脚的原因 以外（诗的第一句的选用韵脚，有充分的自由），更因为“霜”字形象，令 人想起北方深秋白色的严霜，而结合客居生涯，不免感觉有风霜之苦。第二 句自然接上了：在这样不得意的处境下，这样不安定的生活中，难道还不日 日夜夜，时时刻刻想回长安去吗？咸阳本是秦代的都城，这里用来代指唐代 的首都长安。用得好的是这个“忆”字。因为有思归的心情，所以不停地回 忆。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许许多多往事，都在脑海里出现：当日的邻居，庭 前的古树，以及曲江的春花，渼陂〔měibél 曲江和渼陂都是长安名胜〕的秋 水，??回忆这些，更促使归心追切。
出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他不是向西南回长安，而是由于某种原因，向
东北渡桑干，越走越远，越没有归去的希望了。“无端”，是无缘无故、意 料所不及的意思。再加上一个“更”字，和第一句的“已”字相对照，把凄 苦的心情表达得很充分了。这么一来，诗人就不再说如何“忆咸阳”，而说 反倒望着并州当做故乡了。并州本来不是他的故乡，原先在并州已经住得够 苦了。现在远去桑干，连继续住在并州也不可能了，所以退一步想，倒希望 并州就是故乡，能回去也好。至于长安，已经更没法去思念了。这表达得多 么曲折！
贾岛（七七九——八四三）是唐代中期有名的苦吟诗人，下字用句很注
重“推敲”。他的“僧敲月下门”的故事，至今流传。这首小诗用字非常洗 炼，意思一层深似一层，显示了相当精深的艺术手法。

悯 农
李绅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唐朝在“安史之乱”以后，地方势力割据，不受朝廷控制，中央政权和
地方割据势力变本加厉地压榨和掠夺农民，使广大农民陷于极其困苦的境 地。当时有一些政治上较有远见、生活上又比较接近人民的诗人，对这种情 况表示了不平和忧虑。从中唐时期起，就不断有反映农民疾苦的诗歌出现。 李绅（七七二——八四六）属于中唐时代的诗人，做过唐武宗李昂的宰 相，是大诗人白居易的朋友。白居易的反映社会现实的名作《新乐府》五十 篇，就是受了他的影响而写的。他自己也写过《新题乐府》二十篇，可惜已
经失传。他对当时现实主义诗歌运动起过推动作用。
　　《悯农诗》是李绅早期的作品，在当时已被广泛传诵。它不仅代替衣民 申诉不幸，而且严肃地提出了当时政治上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
　　粟，就是小米，这里用来代指各种粮食作物。春天播种一粒粮种，到秋 天就可以收到万颗籽粒。“一粒”、“万颗”，都是用的极度夸张的词汇， 无非说遇上了丰收的年成，土地对农民给予了慷慨的报酬，田里获得大量的 收获。这两句给人们以一种仓廪〔lǐn〕丰实，人们可以饱饭的感觉。他再补 充描述，农民的耕作是非常辛勤的，一寸土地都不肯荒废，四海之内，已经 没有空闲的田地了（古代人的地理概念，认为中国的东西南北四周都是被海 洋包围着，所以常常用“四海”或“海内”代表整个中国的疆域）。种得广， 收得多，人们就应该过着比较富裕的生活了。可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辛 勤种田的农民，还是饥饿而死了。这是为什么？
李绅只揭露了这个事实，说明农民在受着繁重的赋税的盘剥，不管丰年
也好，荒年也好，一样不免于死亡。阶级和时代的局限，使他不能找出农民 受苦受难的根源，做出准确的答案。但是他能敏锐地看出这个事实，用明确 的语言表达出来，客观上是对封建统治者进行控诉，这也是难能可贵的。
《悯衣诗》共两首，还有一首是，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长期以来，这些诗句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格言。它选取烈日下锄禾的典
型情节，教育人们在享受劳动果实时，要联想到劳动生产的辛苦，珍惜每一 颗粮食。这一类诗歌，思想性较高，语言也朴质，说理深刻而形象生动，具 有鲜明的艺术特点，是我国古典文学作品中的优秀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