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问:世界有悬诸日月不刊之书乎?曰:唯唯,尚否。辜较论之:古往今 来,固无世无学林拔萃之人,“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礼记·中庸》);其人不言,言必有中。或一言兴邦(《论语·子路》), 或格物致知(《礼记·大学》),或兴观群怨(《论语·阳货》),或循循 诱人(《论语·子罕》)。发为文章,辑为语录。诚有悬诸日月而不刊者也, 所谓“经典”者,——经,常也(《广雅·释诂》);典,常也(《尔雅·释 诂》),从册在兀上,尊阁之也(《说文》)。——殆谓此也。然以今之唯 物辩证法观之,固无世无学林拔萃之人,而亦无不受时间、空间之限制,谓 其所有言行放之四海而皆可合,律以万古而无不同,字字句句是真理,世世 代代要照办,其然,岂其然乎?
问:吾国孔、盂之书如何?曰:大哉!固哉!“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斯书也而有斯疾也!虽其人称为圣贤,其书尊为经典,而时人已有讥其道之 不行者,后世更有问之刺之者;非好事者为之,其人其书实有瑕疵可指者。 而自其大体观之,具体言之,孔、孟之言诚有不可毁者在焉。“为政在人, 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礼记·中庸》)“仁 也者,人也。”(《孟子·尽心下》)“仁者爱人。”(《孟子·离娄下》) 生而为人,而不重人、不爱人,可谓仁者乎?天地间人为贵之说,盖孔、孟 为首唱。“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尽心下》)两千馀年 前早有此民本思想,光辉闪耀,万古不灭。“言则世为天下法”(《礼记·中 庸》),不谓之悬诸日月而不刊,可乎?质言之:孔、孟为吾国传统思想文 化最重要之代表,其人自有其不朽处,其书自有其光辉在。欲了解、研究中 国文化吏、哲学思想史乃至教育史、文学史,孔、孟之书面不可不读者也。 问:孔、孟去古未远而距今已遥,古今言殊,今人何由明之?曰:今人 读孔、孟之书,时贤之注可资参考,而前修之注亦不可不读。南宋朱熹所撰
《集注》(原名《四书章句集注》),用力颇勤,如张之洞《劝学内篇》所
说,有为其他注家所不及,大可一读。 问:其详可得闻乎?曰:试略言之。四书,即《大学》、《中庸》(均
取自《札记》)、《论语》、《孟子》,合四书而注之,始于朱熹(1130—
—1200)。探其用意,盖以为曾参著《大学》,子思著《中庸》,孔子经由 曾参、子思而传至孟子,儒家道统于是乎在。孔子弟子三千,“而曾氏之传 独得其宗”《大学章句序》)。《中庸》“乃孔门传授心法”,“子思恐其 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孟子”(《中庸章句》)。朱子私淑程子,又引 程子云:“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 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读论语孟子法》)又云:“程氏两夫子出,而 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大学章句序》)程氏之后。舍我其谁?朱予以儒 家道统继承人自命,瘁心力而注四书成,儒家道统有所承,而程朱理学亦大 明于世。其书可读,不惟可藉以读孔、孟之书。且可资以明程朱之理。南宋 绍熙元年(1190 年)首次刊印此书(见朱子《书临漳所刊四子后》一文), 迄今近八百年。元延祐后六百年间,科举奉为圭桌,士子用作金砖。丙午之 乱及其后十年浩劫,大革文化命,孔、孟、朱子之书皆无从读,故后生青年 鲜有知晓孔、孟之真面目者;于朱子,则仅闻其有“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 人之身”一语而已。
问:是间接知之也。然则此语亦所谓悬诸日月而不刊者耶?曰:唯唯, 否否。朱子有朱子之弊。“读其书者,要当于大义微言求其根本。”四库馆 臣已言之矣。论其大义微言,亦当自具限力,此则无烦赘言者。
问:世有所谓版本之学。读朱子《四书章句集注》,以何本为佳?曰: 鄙意《四部备要》本可读,惜无新式标点,青年后生恐不易读耳。其书错讹 甚少,故云可读。近年有新式标点本问世,青年读者颇得便利,惜未精校, 错讹甚多,反不如《四部备要》本之可靠耳。戍慨然有感于此,值今国家升 平,文化研究、古籍整理蔚然成风之盛世,奉命校理此书,并改造旧行版式, 奉献读者。四书五经旧注,历来繁体直排(近年岳麓书社有简体直排本《四 书集注》)。今将朱子此书改为简体横排,并将经与注逐段分排,以利诵读, 于青年读者或不无神益。犹有须作说明者,谨述如次:一,除数码外,不曾 阑入一字。
二,原书注释,光形、音,后义训。今则代为改编,大体依原文字句先 后为次序,形音义并下。如《论语·学而》“人不知而不愠”句,原书先说 音:“愠,纡问反。”然后释义:“温,含怒意。”今则合作:“愠:纡问 反,含怒意。”如此,则“愠”字不必重出,减去一字矣。
三,原书注释自有其语脉文理,有不可割裂、未便加入数码者。故有大 段注释出之,庶免卤莽灭裂之病。
四,原书章与章、音与义之间,隔之以圆圈;注释临末转入发挥,亦有
用圆圈与上文区别者。今则一概不用。原书《论语集注》分十卷,《孟子集 注》分七卷。卷次于今无甚意义,今只存篇目,不再分卷。
五,朱子之书虽曾熟读,今为点校仍费踌躇。点校以《四部备要》本为
底本,曾参考国内数种版本(中有一九八六年中华书局本),均有取舍而未 出校。同者咸宜同,异者或当异。倘能为读者诸君提供一可靠无误或讹误最 少之读本,于愿足矣!
六,少数几章分段,或因原文校长,分段可减少读者翻书索注之劳,或
依注而分,不分不足以明节次。改版事毕,爱书数句于前。然乎否乎,姑尝 试之。知我罪我,既不能起孔、孟,朱子诸贤于地下而质之,惟恭候当代读 者与专家之批判而已。戍也鲁,闻过则喜矣!
陈戍国一九八六年八月三十日深夜于长沙
四书集注
大学章句
大学章句序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 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
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 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 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
三代之隆,其法寖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岁, 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 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 卿、大夫、元士之適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 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
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而其所 以为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馀,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伦之外;—— 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 为,而各俛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 所能及也。
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颓败。时则
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 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 支流馀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著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模 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盖莫不闻其说,而曾氏之传 独得其宗,于是作为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则其书虽存, 而知者鲜矣!
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
教,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说,与夫百家众 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间;——使其君子不 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复沉痼, 以及五季之衰,而坏乱极矣!
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
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 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 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 窃附已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僭逾,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 成俗之意、学者修已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
淳熙已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大学章句
大,旧音泰,今读如字。 子程子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于 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 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
大学〔1〕之道,在明明德〔2〕,在亲民〔3〕,在止于至善〔4〕。
〔1〕大学者,大人之学也。〔2〕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 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 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3〕程子曰:“亲,当作新。”新者,革其旧之谓 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4〕止者,必至于是而 不迁之意。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言明明德、新民,皆当止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盖必其有 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学》之纲领也。
知止而后有定〔1〕,定而后能静〔2〕,静而后能安〔3〕,安而后能虑〔4〕, 虑而后能得〔5〕。
〔1〕后,与後同。後放此。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则志有定向。〔2〕 静,谓心不妄动。〔3〕安,谓所处而安。〔4〕虑,谓处事精祥。〔5〕得,谓得其所止。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1〕
〔1〕明德为本,新民为末。知止为始,能得为终。本、始:所先;末、终,所后。此结上文 两节之意。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1〕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 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 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2〕
〔1〕治,平声,後放此。〔2〕明明德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心者,身之 所主也。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致,推极也。 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 其极处无不到也。此八者,《大学》之条目也。
物格而后知至〔1〕,知至而后意诚〔2〕,意诚而后心正〔3〕,心正而后身 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4〕,国治而后天下平〔5〕。
〔1〕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2〕知既尽,则意可得 而实矣。〔3〕意既实,则心可得而正矣。 〔4〕治,去声,後放此。 〔5〕“修身”以上, 明明德之事也。“齐家”以下,新民主事也。物格知至,则知所止矣。“意诚”以下,则皆得 所止之序也。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1〕皆以修身为本。〔2〕
〔1〕壹是,一切也。〔2〕“正心”以上,皆所以修身也。“齐家”以下,则举此而错之耳。
其本〔1〕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2〕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3〕
〔1〕本,谓身也。 〔2〕所厚,谓家也。 〔3〕此两节结上文两节之意。
右经一章〔1〕,盖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传十章〔2〕,则曾子之
意而门人记之也。旧本颇有错简,今因程子所定,而更考经文,别为序 次如左。〔3〕
〔1〕凡二百五字。 〔2〕凡千五百四十六字。 〔3〕凡传文,杂引经传,若无统纪,然文理 接续,血脉贯通,深浅始终,至为精密。熟读详味,久当见之,今不尽释也。
《康诰》〔1〕曰:“克〔2〕明德。”《大甲》〔3〕曰:”顾諟天之明命〔4〕。”
《帝典》〔5〕曰:“克明峻〔6〕德。”皆自明也。〔7〕
〔1〕《康诰》,周书。〔2〕克,能也。 〔3〕《大甲》,商书。大,读作泰。 〔4〕顾, 谓常目在之也。諟,古是字,犹此也,或曰审也,天之明命,即天之所以与我,而我之所以为 德者也。常目在之,则无时不明矣。 〔5〕《帝典》,《尧典》,虞书。 〔6〕峻,《书》 作俊。大也。〔7〕结所引书,皆言自明己德之意。
右传之首章,释“明明德”。〔1〕
〔1〕此通下三章至“止于信”,旧本误在“没世不忘”之下。
汤之《盘铭》〔1〕曰:“苟〔2〕日新,日日新,又日新。〔3〕”《康诰》 曰:“作新民。〔4〕”《诗》〔5〕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6〕”是 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7〕
〔1〕盘,沐浴之盘也。铭,名其器以自警之辞也。 〔2〕苟,诚也。 〔3〕汤以人之洗濯其 心以去恶,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铭其盘,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则当因其已 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间断也。〔4〕鼓之舞之上谓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
〔5〕《诗》,《大雅·文王》之篇。 〔6〕言周国虽旧,至于文王,能新其德以及于民,而 始受天命也。 〔7〕自新,新民,皆欲止于至善也。
右传之二章,释“新民”。
《诗》〔1〕云:“邦畿〔2〕千里,维民所止〔3〕。”《诗》〔4〕云:“缗 蛮〔5〕黄鸟,止于丘隅〔6〕。”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 鸟乎?〔7〕”《诗》〔8〕云:“穆穆〔9〕文王,於缉熙敬止!〔10〕”为 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 人交,止于信。〔11〕
〔1〕《诗》,《商颂·玄鸟》之篇。〔2〕邦畿,王者之都也。
〔3〕止,居也,言物各有所当止之处也。〔4〕《诗》,《小雅·缗蛮》之篇。 〔5〕缗,
《诗》作绵。缗蛮,鸟声。〔6〕丘隅,岑蔚之处。 〔7〕“子曰”以下,孔子说《诗》之辞。 言人当知所当止之处也。〔8〕《诗》,《文玉》之篇。〔9〕穆穆,深远之意。 〔10〕“於 缉”之於,音乌,叹美辞。缉,继续也。熙,光明也。敬止,言其无不敬而安所止也。引止而 言圣人之止无非至善。 〔11〕五者乃其目之大者也。学者于此究其精微之蕴,而又推类以尽 其馀,则于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所止而无疑矣。
《诗》〔1〕云:“瞻彼淇澳〔2〕,菉竹猗猗〔3〕。有斐〔4〕君子,如切 如磋,如琢如磨〔5〕。瑟〔6〕兮僩〔7〕,,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 諠〔8〕兮!”“如切如磋”者,道学〔9〕也。“如琢如磨”者,自修〔10〕 也。“瑟兮僩兮”者,恂慄〔11〕也。“赫兮喧兮”者,威仪〔12〕也。“有
斐君子,终不可谊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13〕
〔1〕《诗》.《卫风·淇澳》之篇。〔2〕淇,水名。澳,於六反,隈也。〔3〕菉,《诗》 作绿。猗,叶韵音阿。猗猗,美盛貌。兴也。〔4〕斐,文貌。〔5〕切以刀锯,琢以椎凿,旨 裁物使成形质也。磋以鑢铴,磨以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泽也。洽骨角者,既切而复磋之。治玉 石者,既琢而复磨之。皆言其治之有绪,而益致其精也。〔6〕瑟,严密之貌。〔7〕閒,下版 反,武毅之貌。〔8〕喧,《诗》作咺;諠,《诗》作谖:并况晚反。赫喧,宣著盛大之貌。 諠,忘也。〔9〕道,言也。学,谓讲习讨论之事。〔10〕自修者,省察克治之功。〔11〕恂, 郑氏读作峻。恂慄,战惧也。〔12〕威,可畏也。仪,可象也。 〔13〕引《诗》而释之,以 明“明明德”者之“止于至善”。道学、自修,言其所以得之之由。恂慄、威仪,言其德容表 裹之盛。卒乃指其实而叹美之也。
《诗》〔1〕云:“於戏,〔2〕前王〔3〕不忘!”君子〔4〕贤其贤而亲其 亲,小人〔5〕乐〔6〕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7〕
〔1〕《诗》,《周颂·烈文》之篇。〔2〕於戏,音呜呼,叹辞。〔3〕前王,谓文、武也。
〔4〕君子,谓其后贤后王。 〔5〕小人,谓后民也。〔6〕乐,音洛。〔7〕此言前王所以新 民者,止于至善,能使天下后世无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没世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此 两节咏叹淫泆,其味深长,当熟玩之。
右传之三章,释“止于至善”。〔1〕
〔1〕此章内自引《淇澳》诗以下,旧本误在“诚意”章下。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 此谓知本。”〔1〕
〔1〕犹人,不异于人也。情,实也。引夫子之言,而言圣人能使无实之人不敢尽其虚诞之辞。 盖我之明德既明,自然有以畏服民之心志,故讼不待听而自无也。观于此言,可以知本末之先 后矣。
右传之四章,释“本末”。〔1〕
〔1〕此章旧本误在“止于信”下。
此谓知本〔1〕,此谓知之至也。〔2〕
〔1〕程子曰:“衍文也。”〔2〕此句之上别有阙文,此特其结语耳。 右传之五章,盖释“格物”、“致知”之义,而今亡矣〔1〕。间尝窃取程子之意以补之,曰: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 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 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襄精粗 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1〕此章旧本通下章,误在经文之下。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 其独也〔1〕。小人閒居〔2〕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3〕,掩 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已,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 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4〕。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
〔5〕”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6〕,故君子必诚其意。〔7〕
〔1〕诚其意者,自修之首也。毋者,禁止之辞。自欺云者,知为善以去恶,而心之所发有未 实也。恶,好,上字皆去声。谦:读为慊,苦劫反;快也,足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 之地也。言欲自修者知为善以去其恶,则当实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使其恶恶则如恶恶臭, 好鲁则如好好色,皆务决去而求必得之,以自快足于己,不可徒苟且以徇外而为人也。然其实 与不实,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已独知之者,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幾焉。 〔2〕閒,音闲,閒 居,独处也。 〔3〕厌,郑氏读为黡。厌然,消沮闭藏之貌。〔4〕此言小人阴为不善,而阳 欲掩之,则是非不知善之当为与恶之当去也;但不能实用其力以至此耳。然欲掩其恶而卒不可 掩,欲诈为善而卒不可诈,则亦何益之有哉!此君子所以重以为戒,而必谨其独也。〔5〕引 此以明上文之意。言虽幽独之中,而其善恶之不可掩如此,可畏之甚也。 〔6〕胖,步丹反, 安舒也。〔7〕言富则能润屋矣,德则能润身矣,故心无愧怍,则广大宽平,而体常舒泰,德 之润身看然也。盖善之实于中而形于外者如此,故又言此以结之。 右传之六章,释“诚意”。〔1〕
〔1〕经曰:“欲诚其意,先致其知。”又曰:“知至而后意诚。”盖心体之明有所未尽,则 其所发必有不能实用具力,而苟焉以自欺者。然或已明而不谨乎此,则其所明又非已有,而无 以为进德之基。故此章之指,必承上章而通考之,然后有以见其用力之始终,其序不可乱而功 不可阙如此云。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1〕所忿懥〔2〕,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 不得其正;有所好乐〔3〕,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4〕。心 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5〕。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1〕程子曰:“‘身有’之身当作心。”〔2〕忿,弗粉反。懥,敕值反,忿懥,怒也。〔3〕 好、乐,并去声。 〔4〕盖是四者,皆心之用,而人所不能无者。然一有之而不能察,则欲动 情胜,而其用之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矣。〔5〕心有不存,则无以检其身,是以君子必察于 此而敬以直之,然后此心常存而身无不修也。
右传之七章,释“正心”、“修身”。〔1〕
〔1〕此亦承上章以起下章。盖意诚则真无恶而实有善矣,所以能存是心以检其身。然或但知 诚意,而不能密察此心之存否。
则又无以直内而修身也。自此以下,并以旧文为正。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1〕之〔2〕其所亲爱而辟〔3〕焉,之其所贱恶 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 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4〕。故谚〔5〕有之曰:“人莫知其 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6〕”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1〕人,谓众人。 〔2〕之,犹于也。 〔3〕辟,读为僻,犹偏也。 〔4〕“恶而”之 恶,敖,好,并去声。鲜,上声。五者在人本有当然之则,然常人之情惟其所向而不加察焉, 则必陷于一偏而身不修矣。〔5〕谚,音彦,俗语也。
〔6〕硕,叶韵,时若反。溺爱者不明,贪得者无厌,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 右传之八章,释“修身”、“齐家”。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 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1〕者,所以事长〔2〕也;慈者,所以使 众也〔3〕。《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4〕不远矣。 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5〕。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
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愤事,一人定国〔6〕。尧、舜帅天下 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7〕,而 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已而后求诸人,无诸已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 而能喻〔8〕诸人者,未之有也〔9〕。故治国在齐其家〔10〕。《诗》〔11〕 云:“桃之夭夭,其葉蓁蓁〔12〕。之子〔13〕于归〔14〕,宜〔15〕其家 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16〕云:“宜兄宜弟。”宜兄 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17〕云:“其仪不忒〔18〕,正是四国。” 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19〕
〔1〕弟,去声。 〔2〕长,上声。〔3〕身修,则家可教矣。孝、弟、慈,所以修身而教于家 者也。然而国之所以事君、事长、使众之道不外平此,此所以家齐于上而教成于下也。〔4〕 中,去声。 〔5〕此引《书》而释之,又明立教之本,不假强为,在识其端而推广之耳。〔6〕 一人,谓君也。机,发动所由也。偾,音奋,覆败也。此言教成于国之效。〔7〕好,去声。〔8〕 喻,晓也。 〔9〕此又承上文“一人定国”而言。有善于己,然后可以责人之善。无恶于已, 然后可以正人之恶。皆推己以及人,所谓恕也。不如是,则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矣。 〔10〕 通结上文。〔11〕《诗》,《周南·桃夭》之篇。〔12〕夭,平声。夭夭,少好貌。蓁,音臻。 蓁蓁,美盛貌。兴也。 〔13〕之子,犹言是子,此指女子之嫁者而言也。〔14〕妇人谓嫁曰 归。〔15〕宜,犹善也。〔16〕《诗》,《小雅·蓼萧篇》。〔17〕《诗》,《曹风·鸬鸠篇》。
〔18〕忒,差也。〔19〕此三引《诗》,皆以咏叹上文之事,而又结之如此。其味深长,最宜 潜玩。
右传之九章,释“齐家”、“治国”。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1〕而民兴〔2〕孝,上长长〔3〕而民兴弟
〔4〕,上恤孤〔5〕而民不倍〔6〕,是以君子有絜矩〔7〕之道也。〔8〕
〔1〕老老,所谓“老吾老”也。〔2〕兴,谓有所感发而兴起也。〔3〕长,上声。 〔4〕弟, 去声。〔5〕孤者,幼而无父之称。〔6〕倍,与背同。 〔7〕絜,胡结反,度也。矩,所以为 方也。〔8〕言此三者,上行下效,捷于影响,所谓家齐而国治也。亦可以见人心之所同,而 不可使有一夫之不获矣。是以君子必当因其所同,推以度物,使彼我之间各得分愿,则上下四 旁均齐方正,而天下平矣。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1〕后;所 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 谓絜矩之道〔2〕。
〔1〕恶、先,并去声。 〔2〕此复解上文“絜矩”二字之义。如不欲上之无礼于我,则必以 此度下之心,而亦不敢以此无礼使之。不欲下之不忠于我,则必以此度上之心,而亦不敢以此 不忠事之。至于前后左右无不皆然,则身之所处,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 方矣。彼同有是心而兴起焉者,又岂有一夫之不获哉?所抄者约,而所及者广,此平天下之要 道也。故章内之意,皆自此而推之。
《诗》〔1〕云:“乐只〔2〕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 恶〔3〕之,此之谓民之父母〔4〕。《诗》〔5〕云:“节〔6〕彼南山,维 石岩岩。赫赫师尹〔7〕,民具〔8〕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 下僇矣〔9〕。《诗》〔10〕云:“殷之未丧〔11〕师〔12〕,克配上帝〔13〕。 仪〔14〕监〔15〕于殷,峻〔16〕命不易〔17〕。”道〔18〕得众则得国, 失众则失国〔19〕。
〔1〕《诗》,《小雅·南山有台》之篇。〔2〕乐,音洛。只,音纸,语助辞。〔3〕好、恶, 并去声,下并同。〔4〕言能絜矩而以民心为己心,则是爱民如子,而民爱之如父母矣。〔5〕
《诗》,《小雅·节南山》上篇。〔6〕节,读为截,截然高大貌。 〔7〕师尹,周太师尹氏 也。〔8〕具,俱也。 〔9〕辟,读为僻,偏也。僇,与戮同。言在上者人所瞻仰,不可不慎。 若不能絜矩而好恶徇于一己之偏,则身弑国亡,为天下之大戮矣。 〔10〕《诗》,《文王篇》。
〔11〕丧,去声。 〔12〕师,众也。〔13〕配,对也。配上帝,言其为天下君而对于上帝也。
〔14〕仪,《诗》作宜。〔15〕监,视也。 〔16〕峻,《诗》作骏,大也。〔17〕易,去声。 不易,言难保也。 〔18〕道,言也。〔19〕引《诗》而言此,以结上文两节之意。有天下者 能存此心而不失,则所以絜矩而与民同欲者,自不能已矣。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1〕。有德此有人〔2〕,有人此有土〔3〕,有土此有财, 有财此有用〔4〕。德者本也,财者末也〔5〕。外本内末,争民施夺〔6〕。 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7〕。是故言悖〔8〕而出者,亦悖而入;货 悖而入者。亦悖而出〔9〕。
〔1〕先慎乎德,承上文“不可不慎”而言。德,即所谓明德。
〔2〕有人,谓得众。〔3〕有土,谓得国。〔4〕有国,则不患无则用矣。 〔5〕本上文而言。
〔6〕人君以德为外,以财为内,则是争门其民,而施之以劫夺之教也。盖财者人之所同欲, 不能絜矩而欲专之,则民亦起而争夺矣。
〔7〕外本内末,故财聚。争民施夺,故民散。反是,则有德而有人矣。 〔8〕悖,布内反, 逆也。 〔9〕此以言之出入,明货之出入也。自“先慎平德”以下至此,又因财货以明能絜矩 与不能者之得失也。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1〕。
〔1〕道,言也。因上文引《文王》诗之意而申言之。其丁宁反复之意益深切矣。
《楚书》〔1〕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2〕”
〔1〕《楚书》,《楚语》。〔2〕言不宝金玉而宝善人也。
舅犯〔1〕曰:“亡人〔2〕无以为宝,仁〔3〕亲以为宝。〔4〕”
〔1〕舅犯,晋文公舅狐偃,字子犯。〔2〕亡人,文公时为公子,出亡在外也。〔3〕仁,爱 也。〔4〕事见《檀弓》。此两节,又明不外本而内末之意。
《秦誓》〔1〕曰:“若有一个〔2〕臣,断断〔3〕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 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4〕,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 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5〕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6〕 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7〕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 亦曰殆〔8〕哉!”唯仁人放流之,迸〔9〕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 人为能爱人,能恶人〔10〕。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11〕也;见 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12〕,过也〔13〕。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 是谓拂人之性〔14〕,菑〔15〕必逮夫〔16〕身〔17〕。是故君子有大道, 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18〕。
〔1〕《秦誓》,周书。〔2〕个,古贺反,《书》作介。〔3〕断,丁乱反。断断,诚一之貌。
〔4〕彦,美士也。圣,通明也。 〔5〕尚,庶几也。 〔6〕媢,音冒,忌也。〔7〕违,拂 戾也。 〔8〕殆,危也。 〔9〕迸,读为屏,古字通用。犹逐也。〔10〕言有此媢疾之人,妨
贤而病国,则仁人必深恶而痛绝之。以其至公无私,故能得好恶之正如此也。 〔11〕命,郑 氏云:“当作慢。”程子云:“当作怠。”未详孰是。 〔12〕远,去声。 〔13〕若此者, 知所爱恶矣,而未能尽爱恶之道,盖君子而未仁者也。〔14〕拂,逆也。好善而恶恶,人之性 也。至于拂人之性,则不仁之甚者也。〔15〕菑,古灾字。〔16〕夫,音扶。〔17〕自“《秦 誓》”至此,又皆以申言好恶公私之极,以明上文所引《南山有台》、《节南山》之意。 〔18〕 君子,以位言之。道,谓居其位而修己治人之术。发己自尽为忠,循物无违谓信。骄看矜高, 泰者侈肆。此因上所引《文王》、《康诰》之意而言。章内三言得失,而语益加切,盖至此而 天理存亡之幾决矣。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1〕足矣
〔2〕。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3〕。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 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4〕。孟献子〔5〕曰:“畜 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 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6〕”此谓〔7〕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
〔8〕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9〕矣。彼为善之〔10〕,小人之使为国 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11〕〔1〕恒,胡登反。〔2〕吕氏曰:“国无游民,则生者众多;朝无幸位,则食者寡矣;不夺 农时,则为之疾矣;量入为出,则用之舒矣。”愚按:此因“有土”、“有财”而言,以明足 国之道在乎务本而节用,非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自此以至终篇,皆一意也。 〔3〕发, 犹起也。仁者散则以得民,不仁看亡身以殖货。〔4〕上好仁以爱其下,则下好义以忠其上。 所以事必有终,而府库之财无悖出之患也。〔5〕孟献子,鲁之贤大夫仲孙蔑也。〔6〕畜,许 六反。乘、敛,并去声。畜马乘,士初试为大夫者也。伐冰之家,卿大夫以上,丧祭用冰者也。 百乘之家,有采地者也。君子宁亡己之财,而不忍伤民之力,故宁有盗臣,而不畜聚敛之臣。
〔7〕“此谓”以下,释献子之言也。〔8〕长,上声。 〔9〕自,由也。言由小人导之也。
〔10〕“彼为善之”,此句上下,疑有阙文误字。 〔11〕此一节,深明以利为利之害。而重 言以结之,其丁宁之意切矣。
右传之十章,释“治国”、“平天下”。〔1〕
〔1〕此章之义,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皆推广絜矩之意也。能加 是,则亲贤乐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凡传十章:前四章统论纲领指趣, 后六章细论条目工夫。其第五章乃明善之要,第六章乃诚身之本,在初学尤 为当务之急,读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
中庸章句
中庸章句序
《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盖自上古圣神继 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 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 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 是而后可庶幾也。
盖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 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子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 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 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 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 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断,必使道心常 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著,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 之差矣。
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 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际,丁宁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 岂有以加于此哉?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皋陶、伊、 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 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 惟颜氏、曾氏之传得其宗。及曾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刚去圣远 而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 质以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互演绎,作为此书,以诏后之学者。盖其忧之也 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远,故其说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 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 执中之谓也。世之相后,千有馀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历选前圣之 书,所以提挈纲维、开示蕴奥,未有若是其明且尽者也。自是而又再传以得 孟氏,为能推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则吾道之所寄, 不越乎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之说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 理而大乱真矣。然而尚幸此书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 夫千载不传之绪;得有所据,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盖子思之功于是为大, 而微程夫子,则亦莫能因其语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为说者不传,而凡石 氏之所辑录,仅出于其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门人 所自为说,则虽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其师说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 嘉自蚤岁即尝受读,而窃疑之,沉潜反复,盖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 得其要领者,然后乃敢会众说而折其衷。既为定著《章句》一篇,以俟后之 君子,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略》,且记所尝论辩取 舍之意,别为《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旨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 略相因,巨细毕举;而凡诸说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 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庶乎升高行远之一助云尔。
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中庸章句
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庸,平常也。 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此篇乃孔
门传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孟子。其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
合为一理,“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者玩索而有得焉, 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天命之谓性,率往之谓道,修道之谓教〔1〕。道也者,不可须臾离〔2〕 也,可离非直也〔3〕。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4〕。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5〕。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 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6〕。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7〕
〔1〕命,犹令也。性,即理也。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 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率,循也。道,犹路也。 人物各循其性主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修,品节之也。 性道虽同,而气禀或异,故不能无过不及之差。圣人因人物之所当行看而品节之,以为法于天 下,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盖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为 教,原其所自,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故子思 于此首发明之,读者所宜深体而默识也。〔2〕离,去声。〔3〕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 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若其可离,则为外物而非道矣。
〔4〕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 顷也。〔5〕见,音现。隐,暗处也。微,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之地也。言幽 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幾则已动,人员不知而已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著见明显 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子此尤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滋滋暗长于 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6〕乐,音洛。“中节”之中,去声。喜、怒、哀、乐,情也。 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发皆中节,情之正也,无所乖戾,故谓之和。大本者, 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体也。达道者,循性之谓,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 此言性情上德,以明道不可离之意。〔7〕致,推而极之也。位者,安其所也。育者,遂其生 也。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无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则极其中而天地位矣。自谨独而 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无少差谬,而无適不然,则极其和而万物育矣。盖天地万物本吾一体, 吾之心正,则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气顺,则天地之气亦顺矣。故其效验至于如此。此学问之 极功、圣人之能事,初非有待于外,而修道之教亦在其中矣。是其一体一用虽有动静之殊,然 必其体立而后用有以行,则其实亦非有两事也。故于此合而言之,以结上文之意。
右第一章。子思述所传之意以立言:首明道之本原出于天而不可易,其 实体备于已而不可离,次言存养省察之要,终言圣神功化之极。盖欲学者于 此反求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诱之私,而充其本然之善,杨氏所谓一篇之 体要是也。其下十章,盖子思引夫子之言,以终此章之义。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1〕。君子之中庸也,君子面时中;小人 之中庸也〔2〕,小人而无忌惮也。〔3〕”
〔1〕中庸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而平常之理,乃天命所当然,精微之极致也。惟君子为能
体之,小人反是。〔2〕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程子亦以为然。今从之。〔3〕君子之 所以为中庸者,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处中也。小人之所以反中庸者,以其有小人之 心,而又无所忌惮也。盖中无定体,随时而在,是乃平常之理也。君子知其在我,故能戒谨不 睹、恐惧不闻,而无时不中。小人不知有此,则肆欲妄行,而无所忌惮矣。
右第二章。〔1〕
〔1〕此下十章,皆论中庸以释首章之义。文虽不属,而意实相承也。变“和”言“庸”者, 游氏曰:“以性情言之,则曰中和;以德行言之,则曰中庸。”是也。然“中庸”之“中”, 实兼“中和”之义。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1〕能〔2〕久矣!”〔3〕
〔1〕鲜,上声。下同。 〔2〕《论语》无“能”字。〔3〕过则失中,不及则未至,故惟中庸 之德为至。然亦人所同得,初无难事;但世教衰,民不兴行,故鲜能之,今已久矣。
右第三章。 子曰:“道〔1〕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2〕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
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3〕。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
味也。”〔4〕
〔1〕道者,天理之当然,中而已矣。〔2〕“知者”之知,去声。〔3〕知、愚、贤、不肖之 过、不及,则生禀之异而失其中也。知者知之过,既以道为不足行;愚者不及知,又不知所以 行:此道之所以常不行也。贤者行之过,既以道为不足知,不肖者不及行,又不求所以知:此 道之所以常不明也。〔4〕道不可离,人自不察,是以有过、不及之弊。
右第四章。子曰:“道其不行矣夫!”〔1〕
〔1〕由不明,故不行。夫,音扶。
右第五章。〔1〕
〔1〕此章承上章而举其不行之端,以起下章之意。
子曰:“舜其大知〔1〕也与!〔2〕舜好〔3〕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 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4〕
〔1〕知,去声。〔2〕与,平声。〔3〕好,去声。
〔4〕舜之所以为大知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诸人也。迩言者,浅近之言,犹必察焉,其无遗善 可知。然于其言之未善者则隐而不宣,其善看则播而不匿,其广大光明又如此,则人孰不乐告 以善哉?两端,谓众论不同之极致。盖凡物皆有两端,如小大、厚薄之类。于善之中又执其两 端而量度以取中,然后用之,则其择之审而行之至矣。然非在我之权度精切不差,何以与此? 此知之所以无过不及,而道之所以行也。
右第六章。
子曰:“人皆曰‘予知’〔1〕,驱而纳诸罟擭陷阱〔2〕之中,而莫之知辟
〔3〕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4〕,而不能期月〔5〕守也。”〔6〕
〔1〕“予知”之知,去声。〔2〕罟,音古,网也。擭,胡化反,机槛也。阱,才性反;陷阱, 坑坎也。皆所以掩取禽兽者也。〔3〕辟,与避同。〔4〕择平中庸,辨别众理,以求所谓中庸,
即上章“好问”、“用中”之事也。〔5〕期,居之反。期月,匝一月也。〔6〕言知祸而不知 辟,以况能择而不能守,皆不得为知也。
右第七章。〔1〕
〔1〕承上章“大知”而言,又举不明之端,以起下章也。
子曰,“回〔1〕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2〕”
〔1〕回,孔子弟子颜渊名。〔2〕拳拳,奉持之貌。服,犹著也。膺,胸也。奉持而著之心胸 之间,言能守也。颜子盖真知之,故能择能守如此,此行之所以无过不及,而道之所以明也。 右第八章。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1〕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2〕
〔1〕均,平治也。〔2〕三者亦知、仁、勇之事,天下之至难也,然不必其合于中庸,则质之 近似者皆能以力为之。若中庸,则邑不必皆如三者之难,然非义精仁熟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 不能及也。三者难而易,中庸易而难,此民之所以鲜能也。
右第九章。〔1〕
〔1〕亦承上章以起下章。
子路问强〔1〕。子曰:“南方之强与〔2〕?北方之强与?抑〔3〕而〔4〕 强与?宽柔以教〔5〕,不报无道〔6〕,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7〕。衽金 革〔8〕,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9〕。故君子和而不流,强 哉矫〔10〕!中立而不倚〔11〕,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12〕焉,强哉 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13〕”
〔1〕子路,孔子弟子仲由也。子路好勇,故问强。〔2〕与,平声。〔3〕抑,语辞。〔4〕而, 汝也。〔5〕宽柔以教,谓含容巽顺以诲人之不及也。〔6〕不报无道,. 谓横逆之来,直受 之而不报也。〔7〕南方风气柔弱,故以含忍之力胜人为强,君子之道也。〔8〕衽,席也。金, 戈兵之属。革,甲胄之属。〔9〕北方风气刚劲,故以果敢之力胜人为强,强者之事也。 〔10〕 矫,强貌。《诗》曰“矫矫虎臣”,是也。〔11〕倚,偏著也。〔12〕塞,未达也。
〔13〕此四者,汝之所当强也。国有道,不变未达之所守;国无道,不变平生之所守也。此则 所谓中庸之不可能者,非有以自胜其人欲之私,不能择而守也。君子之强,孰大于是?夫子以 是告子路者,所以抑其血气之刚,而进之以德义之勇也。
右第十章。
子曰:“素〔1〕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2〕。君子遵道而行, 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3〕。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 之。〔4〕”
〔1〕素,按《汉书》当作索,盖字之误也。〔2〕索隐行怪,言深求隐僻之理,而过为诡异之 行也。然以其足以欺世而盗名,故后世或有称述之者。此知之过而不择平善,行之过而不用其 中,不当强而强者也,圣人岂为之哉!〔3〕遵道而行,则能择乎善矣;半涂而废,则力之不 足也。此其知虽足以及之,而行有不逮,当强而不强者也。已,止也。圣人于此,非勉焉而不 敢废,盖至诚无息,自有所不能止也。〔4〕不为索隐行怪,则依平中庸而已。不能半涂而废, 是以遁世不见知而不悔也。此中庸之成德,知之尽、仁之至、不赖勇而裕如者,正吾夫子之事, 而犹不自居也。故曰“唯圣者能之”而已。
右第十一章。〔1〕
〔1〕子恩所引夫子之言,以明首章主义者止此。盖此篇大旨,以知、仁、勇三达德为入道之 门。故于篇首,即以大舜、颜渊、子路之事明之。舜,知也;颜渊,仁也;子路,勇也:三者 废其一,则无以造道而成德矣。馀见第二十章。
君子之道费〔1〕而隐〔2〕。夫妇之愚,可以与〔3〕知焉;及其至也,虽圣 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 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 能破焉〔4〕。《诗》〔5〕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6〕。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7〕
〔1〕费,符味反,用之广也。 〔2〕隐,体之微也。〔3〕与,去声。 〔4〕君子之道,近 自夫妇居室之间,远而至于圣人天地之所不能尽,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可谓费矣。然其理之 所以然,则隐而莫之见也。盖可知、可能者,道中之一事,及其至而圣人不知、不能;则举全 体而言,圣人固有所不能尽也。侯氏曰:“圣人所不知,如孔子问礼、问官之类;所不能,如 孔子不得位、尧舜病博施之类。”愚谓人所憾于天地,如覆载生成之偏,及寒暑灾祥之不得其 正者。〔5〕《诗》,《大雅·旱麓》之篇。 〔6〕鸢,余专反,鸱类。戾,至也。察,著也。 子思引此诗以明化育流行,上下昭著,莫非此理之用,所谓费也。然其所以然者,则非见闻所 及,所谓隐也。故程子曰:“此一节,子思吃紧为人处,活泼泼地,读者其致思焉。〔7〕结 上文。 右第十二章。子思之言,盖以申明首章道不可离之意也。其下八章,杂
引孔子之言以明之。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1〕。《诗》〔2〕云: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3〕。故君 子以人治人,改而止〔4〕。忠恕〔5〕违道不远〔6〕,施诸己而不愿,亦勿 施于人〔7〕。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 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 未能也〔8〕。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馀不敢尽;言 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9〕”〔1〕道者,率性而已,固众人之所能知能行 者也,故常不远于人。着为道者厌其卑近,以为不足为,而反务为高远难行之事,则非所以为 道矣。〔2〕《诗》,《豳风·伐柯》之篇。〔3〕柯,斧柄。则,法也。睨,研计反,邪视也。 言人执柯伐木以为柯者,彼柯长短之法,在此柯耳。然犹有彼此之别,故伐者视之犹以为远也。
〔4〕若以人治人,则所以为人之道,各在当人之身,初无彼此之别。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 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其人能改,即止不治。盖责之以其所能知能行,非欲其远人以为道 也。张子所谓“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是也。 〔5〕尽已之心为忠,推已及人为恕。〔6〕 违,去也,如《春秋传》齐师“违穀七里”之违。言自此至彼,相去不远,非背而去之之谓也。 道,即其不远人者是也。〔7〕“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忠恕之事也。以己之心度人 之心,未尝不同,则道之不远于人看可见。故已之所不欲,则勿以施立于人,亦不远人以为道 之事。张子所谓“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是也。〔8〕子、臣、弟、友,四字绝句。求, 犹责也。道不远人,凡已上所以责人者,皆道之所当然也,故反之以自责而自修焉。 〔9〕 庸,平常也。行者,践其实。谨者,择其可。德不足而勉,则行益力;言有馀而馀,则谨益至。 谨之至则言顾行矣;行之力则行顾言矣。慥慥,笃实貌。言君子之言行如此,岂不慥慥乎?赞 美之也。凡此皆不远人以为道之事。张子所谓“以责人之心责已,则尽道”,是也。
右第十三章。〔1〕
〔1〕“道不远人”者,夫妇所能;“丘未能一”者,圣人所不能:皆费也。而其所以然者, 则至隐存焉。下章放此。
君子素〔1〕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2〕。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 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3〕,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4〕。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5〕上,正已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 不怨天,下不尤人〔6〕。故君子居易〔7〕以俟命〔8〕,小人行险以徼幸〔9〕。 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10〕,反求诸其身。”〔11〕
〔1〕素,犹见在也。〔2〕言君子但因见在所居之位而为其所当为,无慕于其外之心也。〔3〕 难,去声。〔4〕此言素其位而行也。 〔5〕援,平声。 〔6〕此言不愿乎其外也。 〔7〕 易,去声,平地也。居易,素位而行也。〔8〕俟命,不愿乎外也。 〔9〕徼,求也。幸, 谓所不当得而得者。 〔10〕正,音征。鹄,工毒反。画布曰正,栖皮曰鹄,皆侯之中、射之 的也。 〔11〕子思引此孔子之言,以结上文之意。
右第十四章。〔1〕
〔1〕子思之言也。凡章首无“子曰”字者放此。
君子之道,辟〔1〕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诗》〔2〕曰:“妻 子好〔3〕合,如鼓瑟琴〔4〕。兄弟既翕〔5〕,和乐〔6〕且耽〔7〕。宜尔 室家,乐尔妻帑〔8〕。”子曰:“父母其顺矣乎!”。〔9〕
〔1〕辟,譬,同。〔2〕《诗》,《小雅·常棣》之篇。〔3〕好,去声。〔4〕鼓瑟琴,和也。
〔5〕翕,亦合也。 〔6〕乐,音洛。 〔7〕耽,亦乐也。《诗》作湛,亦音耽。 〔8〕帑, 子孙也。〔9〕夫子诵此诗而赞之曰:人能和于妻子、宜于兄弟如此,则父母其安乐之矣。子 思引《诗》及此语,以明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之意。
右第十五章。
子曰:“鬼神〔1〕之为德〔2〕,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 物而不可遗〔3〕。使天下之人齐明〔4〕盛服,以承祭祀。洋洋〔5〕乎如在 其上,如在其左右〔6〕。《诗》〔7〕曰:‘神之格〔8〕思〔9〕,不可度
〔10〕思!矧〔11〕可射〔12〕思!’夫〔13〕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
〔14〕”
〔1〕程子曰:“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迹也。”张子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 愚谓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 其实一物而已。 〔2〕为德,犹言性情功效。 〔3〕鬼神无形与声,然物之终始,莫非阴 阳合散之所为,是其为物之体,而物所不能遗也。其言体物,犹《易》所谓“幹事”。〔4〕 齐,侧皆反。齐之为言齐也,所以齐不齐而致其齐也。明,犹洁也。 〔5〕洋洋,流动充满 之意。 〔6〕能使人畏敬奉承而发见昭著如此,乃其“体物而不可遗”之验也。孔子曰: “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正谓此尔。 〔7〕《诗》,
《大雅·抑》之篇。 〔8〕格,来也。 〔9〕思,语辞。 〔10〕度,待洛反。 〔11〕矧, 况也。 〔12〕射,音亦,《诗》作?。厌也,言厌怠而不敬也。 〔13〕夫,音扶。〔14〕 诚者,真实无妄之谓。阴阳合散,无非实者。故其发见之不可掩如此。
右第十六章。〔1〕
〔1〕不见、不闻,隐也。体物如在,则亦费矣。此前三章,以其费之小者而言。此后三章, 以其费之大者而言。此一章,兼费隐、包小大而言。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1〕!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 之,子孙〔2〕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3〕。 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4〕而笃〔5〕焉。故栽〔6〕者培〔7〕之,倾者覆
〔8〕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 之,自天申之。〔9〕’放大德者必受命〔10〕。”
〔1〕与,平声。〔2〕子孙,谓虞思、陈胡公之属。〔3〕舜年百有十岁。〔4〕村,质也。〔5〕 笃,厚也。〔6〕栽,植也。 〔7〕气至而滋息为培。 〔8〕气反而游散则覆。 〔9〕《诗》,
《大雅·假乐》之篇。假,当依此作嘉。宪,当依《诗》作显。申,重也。〔10〕受命者,受 天命为天子也。
右第十七章。〔1〕
〔1〕此由庸行之常,推之以极其至,见道之用广也。而其所以然者,则为体微矣。后二章亦 此意。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
〔1〕。武王缵〔2〕大王〔3〕、王季、文王之绪〔4〕,壹戎衣〔5〕而有天 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6〕。 武王末〔7〕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8〕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 天子之礼〔9〕。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 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 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10〕”
〔1〕此言文王之事。《书》言“王季其勤王家”,盖其所作,亦积功累仁之事也。〔2〕缵, 继也。〔3〕大,音泰,下同。大王,王季之父也。《书》云:“大王肇基王迹。”《诗》云: “至于大王,实始翦商。”〔4〕绪,业也。〔5〕戎衣,甲胄之属。“壹戎衣”,《武成》文, 言一著戎衣以伐纣也。〔6〕此言武王之事。〔7〕末,犹老也。〔8〕“追王”之王,去声。 追王,盖推文、武之意,以及平王迹之所起也。 〔9〕先公,组绀以上至后稷也。上祀先公 以天子之礼,又推大王、王季之意,以及于无穷也。〔10〕此言周公之事。制为礼法,以及天 下,使葬用死者之爵,祭用生者之禄。丧服自期以下,诸侯绝,大夫降;而父母之丧,上下同 之,推己以及人也。
右第十八章。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1〕!夫孝者,善继人 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2〕。春秋修其祖庙〔3〕,陈其宗器〔4〕,设其裳 衣〔5〕,荐其时食〔6〕。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7〕也。序爵〔8〕,所 以辨贵贱也。序事〔9〕,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10〕。燕 毛,所以序齿也〔11〕。践〔12〕其〔13〕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 爱其所亲〔14〕,事死如事生,事亡〔15〕如事存,孝之至也〔16〕。郊社 之礼,所以事上帝也〔17〕。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 褅尝之义〔18〕,治国其如示诸掌〔19〕乎!”〔20〕
〔1〕达,通也。承上章而言武王、周公之孝,乃天下主人通谓之孝,犹孟子之言达尊也。 〔2〕 上章言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以有天下,而周公成文、武之德以追崇其先祖,此继志、 述事之大者也。下文又以其所制祭祀之礼,通于上下者言之。 〔3〕祖庙:天子七,诸侯五, 大夫三,適士二,官师一。 〔4〕宗器,先世所藏之重器,若周之赤刀、大训、天球、河图 之属也。 〔5〕裳衣,先祖之遗衣服,祭则设之以授尸也。 〔6〕时食,四时之食,各有其 物,如春行羔、豚、膳、膏、香之类是也。 〔7〕昭,如字。宗庙之次:左为昭,右为穆, 而子孙亦以为序。有事于太庙,则子姓兄弟群昭群穆咸在而不失其伦焉。 〔8〕爵,公、侯、 卿、大夫也。〔9〕事,宗祝有司之职事也。 〔10〕旅,众也。酬,导饮也。旅酬之礼,宾弟 子、兄弟之子各举觯于其长而众相酬。盖宗庙之中以有事为荣,故逮及贱者,使亦得以申其敬
也。为,去声。〔11〕燕毛,祭毕而燕,则以毛发之色别长幼、为坐次也。齿,年数也。 〔12〕 践,犹履也。 〔13〕其,指先王也。 〔14〕所尊、所亲,先王之祖考、子孙、臣庶也。〔15〕 始死谓之死,既葬则曰反而亡焉,皆指先王也。〔16〕此结上文两节,皆继志、述事之意也。
〔17〕郊,祭天。社,祭地。不言后土者,省文也。 〔18〕褅,天子宗庙之大祭,追祭太祖 之所自出于太庙,而以太祖配之也。尝,秋祭也。四时皆祭,举其一耳。礼必有义,对举之, 互文也。〔19〕示,与视同。视诸掌,言易见也。 〔20〕此与《论语》文意大同小异,记有 详略耳。
右第十九章。
哀公〔1〕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2〕。其人存,则其政举; 其人亡,则其政息〔3〕。人道敏〔4〕政,地道敏树。夫〔5〕政也者,蒲卢 也〔6〕。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7〕。仁者人也, 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8〕。在 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9〕!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 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10〕。”
〔1〕哀公,鲁君,名蒋。 〔2〕方,版也。策,简也。〔3〕息,犹灭也。有是君,有是臣, 则有是政矣。 〔4〕敏,速也。 〔5〕夫,音扶。 〔6〕蒲卢,沈括以为蒲苇是也。以人 立政,犹以地种树,其成速矣。而蒲苇又易生之物,其成尤速也。言人存政举,其易如此。〔7〕 此承上文“人道敏政”而言也。“为政在人”,《家语》作“为政在于得人”,语意尤备。人, 谓贤臣。身,指君身。道者,天下之达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以生者,所谓“元者 善之长”也。言人君为政在于得人,而取人之则又在修身。能修其身,则有君有臣,而政无不 举矣。 〔8〕杀,去声。人,指人身而言。具此生理,自然便有恻怛慈爱之意,深体味之可 见。宜者,分别事理,各有所宜也。礼,则节文斯二者而已。〔9〕郑氏曰:“此句在下,误 重在此。” 〔10〕“为政在人,取人以身”,故不可以不修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 故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欲尽亲亲之仁,必由尊贤之义,故又当知人。亲亲之杀,尊贤之等, 皆天理也,故又当知无。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 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 之者一也〔1〕。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 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2〕。子曰〔3〕: 好学近乎知〔4〕,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5〕。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 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6〕”
〔1〕达道者,天下古今所共由之路,即《书》所谓五典,孟子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 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知,去声,所以知此也,仁,所以体此也,勇,所以 强此也。谓之达德者,天下古今所同得之理也。一,则诚而已矣。达道虽人所共由,然无是三 德,则无以行之。达德虽人所同得,然一有不诚,则人欲间之,而德非其德矣。程子曰:“所 谓诚者,止是诚实此三者。三者之外,更别无诚。”〔2〕强,上声。“知之”者之所知,“行 之”者之所行,谓达道也。以其分而言:则所以知者,知也;所以行者,仁也;所以至于知之、 成功而一者,勇也。以其等而言:则生知、安行者,知也;学知、利行者,仁也;困知、勉行 者,勇也。盖人性虽无不善,而气禀有不同者,故闻道有蚤莫,行道有难易,然能自强不息, 则其至一也。吕氏曰:“所入主涂虽异,而所至之域则同,此所以为中庸。若乃企生知、安行 之资为不可幾及,轻困知、勉行,谓不能有成,此道之所以不明不行也。”〔3〕“子曰”二 字,衍文。〔4〕好,“近乎知”之知,并去声。〔5〕此言未及乎达德而求以入德之事。通上
文三知为知,三行为仁,则此三近者,勇之次也。吕氏曰:“愚者自是而不求,自私者徇人欲 而忘反,懦者甘为人下而不辞。故好学非知,然足以破愚,力行非仁,然足以忘私;知耻非勇, 然足以起懦。”〔6〕“斯三者”,指三近而言。人者,对己之称。“天下国家”,则尽乎人 矣。言此以结上文“修身”之意,起下文“九经”之端也。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1〕,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 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2〕。修身则道立,尊 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 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3〕。 齐〔4〕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5〕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 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 大臣也〔6〕;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7〕;时使薄敛〔8〕,所以劝百姓也; 日省月试,既禀称事〔9〕,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10〕,嘉善而矜不能, 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11〕,厚往而薄来
〔12〕,所以怀诸侯也〔13〕。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14〕”
〔1〕经,常也。〔2〕体,谓设以身处其地而察其心也。子,如父母之爱其子也。柔远人,所 谓无忘宾旅者也。此列九经之目也。吕氏曰:“天下国家之本在身,故修身为九经之本。然必 亲师取友,然后修身之道进,故尊贤次之。道之所进,莫先其家,故亲亲次之。由家以及朝廷, 故敬大臣、体群臣次之。由朝廷以及其国,故子庶民、来百工次之。由其国以及天下,故柔远 人、怀诸侯次之。此九经之序也。”视群臣犹吾四体,视百姓犹吾子,此视臣视民之别也。〔3〕 此言九经之效也。道立,谓道成于已而可为民表,所谓”皇建其有极”是也。不惑,谓不疑于 理。不眩,谓不迷于事。敬大臣则信任专,而小巨不得以间之,故临事而不眩也。来百工,则 通功易事,农末相资,故财用足。柔远人,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涂,故四方归。怀诸侯, 则德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制者广矣,故曰“天下畏之”。〔4〕齐,侧皆反。〔5〕去,上声。
〔6〕官盛任使,谓官属众盛,足任使令也,盖大臣不当亲细事,故所以优之者如此。 〔7〕 忠信重禄,谓待之诚而养之厚,盖以身体之,而知其所赖乎上者如此也。〔8〕远、好、恶、 敛,并去声。 〔9〕既,许气反,读曰饩。禀,彼锦、力锦二反。饩禀,稍食也。称,去声。 称事,如《周礼》槀人职曰“考其弓弩,以上下其食”是也。 〔10〕往,则为之授节以送 之;来,则丰其委积以迎之。〔11〕朝,音潮,谓诸侯见于天子。聘,谓诸候使大夫来献。《王 制》:“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12〕厚往薄来,谓燕赐厚而纳贡薄。 〔13〕 此言九经之事也。 〔14〕一者,诚也。
一有不诚,则是九者皆为虚文矣。此九经之实也。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 道前定则不穷〔1〕。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 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 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2〕。诚 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 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3〕”
〔1〕凡事,指达道、达德、九经之属。豫,素定也。跲,其劫反,踬也。行,去声。疚,病 也。此承上文,言凡事皆欲先立乎诚,如下文所推是也。〔2〕此又以在下位者推言素定之意。 “反诸身不诚”,谓反求诸身,而所存所发未能真实而无妄也。“不明乎善”,谓未能察于人 心天命之本然,而真知至善之所在也。〔3〕此承上文“诚身”而言。诚者,真实无妄之谓, 天理之本然也。诚之者,未能真实无妄而钦其真实无妄之谓,人事上当然也。中,并去声。从,
七客反。不勉而中,“安行”也。不思而得,“生知”也。择善,“学知”以下之事。固执, “利行”以下之事也。圣人之德,浑然天理,真实无妄,不待思勉而从容中道,则亦天之道也。 未至于圣,则不能无人欲之私,而其为德不能皆实。故未能不思而得,则必择善,然后可以明 善,未能不勉而中,则必固执,然后可以诚身,此则所谓人之道也。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1〕。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 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 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 已千之。〔2〕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3〕”
〔1〕此“诚之”之目也。学、问、思、辨,所以择善而为知,“学而知”也。笃行,所以固 执而为仁,“利而行”也。程子曰:“五者废其一,非学也,”〔2〕君子之学,不为则已, 为则必要其成,故常百倍其功。此“困而知”、“勉而行者”也,勇之事也。〔3〕明者择善 之功,强者固执之效。吕氏曰:“君子所以学者,为能变化气质而已。德胜气质,则愚者可进 于明,柔者可进于强。不能胜之,则虽有志于学,亦愚不能明,柔不能立而已矣。盖均善而无 恶者,性也,人所同也;昏明强弱之禀不齐者,才也,人所异也。诚之者所以反其同而变其异 也。夫以不美之质,求变而美,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今以卤莽灭裂上学,或作或辍,以 变其不美之质!及不能变,则曰天质不美,非学所能变:是果于自弃,其为不仁甚矣!”
右第二十章。〔1〕 此引孔子之言,以继大舜、文、武、周公之绪,明其所传之一致,举而措之,亦犹是耳。盖包 费隐、兼小大,以终十二章之意。章内语诚始详,而所谓诚者,实此篇之枢纽也。又按:《孔 子家语》亦载此章,而其文尤详。“成功一也”之下,有:“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 实固,不足以成之也。”故其下复以“子曰”起答辞。今无此问辞,而犹有“子曰”二字,盖 子思删其繁文以附于篇,而所删有不尽者,今当为衍文也。“博学之”以下,《家语》无之, 意彼有阙文,抑此或子思所补也欤?
自〔1〕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2〕
〔1〕自,由也。〔2〕德无不实而明无不照者,圣人之德,所性而有者也,天道也。先明平善, 而后能实其善者,贤人之学,由教而入者也,人道也。诚则无不明矣,明则可以至于诚矣。 右第二十一章。子思承上章夫子天道、人道之意而立言也。自此以下十
二章,皆子思之言,以反复推明此章之意。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 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 天地参矣。〔1〕
〔1〕“天下至诚”,谓圣人之德之实,天下莫能加也。“尽其性”者,德无不实,故无人欲 之私,而天命之在我者察之由之,巨细精粗无毫髮之不尽也。人、物之性,亦我之性,但以所 赋形与不同而有异耳。能尽之者,谓知之无不明而处之无不当也。赞,犹助也。“与天地参”, 谓与大地并立为二也。此自诚而明者之事也。
右第二十二章。〔1〕
〔1〕言天道也。
其次致曲〔1〕。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 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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