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已经是公元二零三五年了,世情仍然没有变化,人类仍然落后,女人 的生活,仍然乏善足陈,母亲们仍然唠叨,孩子们仍然反叛,生命的意义犹 待发掘。
今日,跟一切日子一样,奇闷无比。
与配偶在一起已有十年,他不是不好,亦不是好,并不见得很爱我, 也不见得完全不关心,据说亘古以来,男女只要在一起生活超过一段日子, 大家便会面目模糊起来,看来科学的进步,并不足以改良男女关系。
昨日我们又大吵一场。 孩子们各自躲在房内,反正有电脑作伴,不出来也罢。
我胡乱吃些东西,捱至今日,待他出去了,才起床,原以为可以清静 一下子,谁知母亲来了。
我跟母亲的关系并不密切,很多重要的话都不跟她说,免她担惊受怕, 她有点神经衰弱,又缺乏安全感,因是个孤儿,自幼缺乏精神寄托。
我很爱她,有时觉得她比我天真纯朴。
她是绝无仅有的古典派:不肯剪短头发、不肯吃牙膏餐、不肯用机械 手臂做家务、反对胚胎在母体外孕育??什么都看不顺眼,跟自己过不去。 她穿着又贵又麻烦的天然衣料,胸上惯性地别着一只钻石扣针。
钻石,不过是碳的同素异位体,早数十年,当狄卑尔斯厂尚未放弃其 专利权的时候,是妇女眼中最名贵的饰物,因其闪烁漂亮。
现在早已不流行了。 此刻钻石经大量开采,一毛钱一打,只充作工业用途,不再受女人青
睐。
但是母亲仍然佩戴着这只别针,她对它有特殊感情,它的来历颇为神 秘,母亲曾经解说过,但我听不明白。
她说那时她只有五岁。外设母刚因病去世。幸亏有一位女眷把她带在 身边,安顿她的主活,把她交托给可靠的世伯??临别之前,那位好心的女 士留下这只胸针给她。
母亲一有空便说这个故事,在她心中,那位女士简直如仙女一般。 这件事的疑点甚多,根本说不通。第一,当年她只有五岁,记忆模糊,
第二,无端喘咱们家哪来这位亲眷,必祖母并无姊妹。第三,陌生女士为何 要这么关怀一个小女孩子?只有钻石扣针是实物,镶工仔细考究别致,我曾 笑说,幸亏现在不作兴这种玩意儿了,太浪费时间金钱。
母亲一坐下便问我要饮料。 我笑说:“有一种新茶晶味道不错,我给你试试。”她把双手乱晃,叹
口气,“你们这些人做主妇,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一粒丸子,半枝牙膏,就 当一餐。”省时间呀,孩子们还不是白白胖胖的。
我没敢顶撞她,只得陪着笑。 那边,小弟同机械臂七号在做角力游戏。
母亲喷喷地烦恼,“多危险,唉,机器没有人性,一用力骨头都扭断。”
我笑说:“妈,你老了。”母亲问我:“你同他还是不停的吵?”我无奈的摊
摊手。
“会吵离的。”“分开不是更干净。”“这是什么话,是你自己挑的人。”她 的口气似一百五十岁。
“我告诉你照老法的好,婚姻大事怎么可以交给电脑,”她抱怨,“你太 新派。”当时我正在做图书编撰计划,国家需要我,有什么时间去进行老式 求偶仪式?弄得不好,要好几年的时间,真是天底下最大的浪费。
母亲皱着眉头喝茶晶,“只有颜色没有味道。”她说,其实也够麻烦的 了,我还要替她找出杯子,事后还得做洗涤功夫。
她一早来教训我,弄得我闷上加闷。 女儿在房中弄出巨响,母亲吓得跳起来。 我大声叫:“弟弟,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母亲奇问:“何必去看,闭
路电视呢?”我无奈的说:“她要保留私隐权利,不准我在电视上观察她。” “花样真多。”母亲觉得没味道,“现在连书也不要读了,学校也取消了,人
人泡在家里,胡作胡为。”我说:“书还是要读的,只不过不用长途跋涉去课 室,这可是德政。”母亲咕哝,“天天对着电脑,有什么好处?”“他们还是 要考试的。”弟弟出来说:“姊姊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套古老化学实验品, 也许是她男朋友奉献的,在地上炸出一个洞。”我说:“叫三号去收拾。”“得
令。”他去了。
母亲又说:“孩子说话都没有文法。”“妈妈,你要是什么都看不顺眼, 生活没有快乐可言,二0三五年就是这个样子,喜欢不喜欢,还是得每天起 来。”“我想吃香喷喷的白脱油蛋糕。”她抱怨。
“我替你去订。”“还有巧克力。”“那就没办法了,可可树早已绝迹。”“是 呀,核爆核爆,弄得连巧克力都没得吃,你们这一代还不知损失了什么?”
一代不如一代,每个年纪大的人都爱这么说,等我五十岁的时候,我也会说, 一代不如一代。
“政府现在又玩什么?”老大太问。
“我怎么知道?你应该去问国防部的公共关系组。”“我到现在还没有报 名学习国际语言。”她有点紧张。
“并不太难,放心好不好。”她又叹气。 弟弟奔进来说:“妈妈,新闻报告说第四空间实验又出了毛病。”我并
不在意。
妈妈说:“仗不打了,固然是好事,但怎么会把空间弄出一个洞来?” 我拍拍她的手背,“别担心别担心,地球不会沉沦,弟弟,替婆婆捶两下背。” 弟弟滑头的说:“我叫五号来。”他外婆生气,站起来说:“我走了。”她声音 里有无限寂寞。
传说中的正宗巧克力或许可以使她振奋,但是那个时代已经过去,注 定她要失落。
我说:“我开车送你回去。”母亲还要拒绝,每次见面,我都不能满足
她,她明明有求而来,想我安慰她一颗寂寞的心,但每次我都不知从何着手。 这就是那永恒存在的代沟。 我不明白她为何牢骚连篇,也不知她为何怀旧至几乎有病态,自然,
我爱她,但是我不了解她。 开出车子,她一直说:“不要那么快,心都抖出来了。”到她门口,她
说:“每次来,都想与你好好说话,不知恁地,你那里永远乱糟糟,开不了
口。”我微笑,“我知道,你想告诉我,在你小的时候,有一位神秘的女士, 曾经照顾过你。”母亲知道我打趣她,“走走走。”她说。
我掉头回家。
我喜欢开快车,这是我唯一的消遣及嗜好,尤其爱在弯角表演技术。 载着两个孩子的时候,他们会欢呼,丈夫会面色铁青,他对我的驾驶术没有 太大的信心,并且认为开快车是不成熟的表现。
回到家,看到他已经返来,正在教孩子们做功课,一边灌输他们不良 知识。
“…… 在研究人类如何能够脱离躯壳以独立脑电波生存,多刺激!”他口 沫横飞。
两个孩子听得入神。 我厌憎这项研究,听都不愿意听,各国政府进行该项实验已经良久,
报章杂志每每有最新的报导,原则每个人都懂,想深一层却毛骨悚然,这比
在空间钻洞更可怕,人没了身体怎么个搞法?一切概念根本往移动,既然只 剩下一束电波,还要房子车子来作啥?更不用说是黄金股票了,再进一步说: 能源食物医药也都作废,连地球是否存在都无关紧要,成何体统?我不接受 这个想法。
塑胶心脏、金属骨骼,什么都可以,但要我变成一束电波,我还真的
不干。 有时候觉得母亲说得对,世风日下。
我厌恶的看他们一跟,对弟弟说:“还不做功课。”丈夫冷冷说:“早就
做好了。”“那么如果你有空,请把五号送到厂里去修理一下,打扫少了它还 真不行。”“你为什么不去?”他瞪我一眼。
孩子们一看苗头不对,都纷纷避开。 真悲哀,从什么时候开始,两夫妻一开口就得吵架,根本无法好好说
话。
我挥挥手,“要是我一去不回头,那才是最好的事。”“真的,你会吗? 别哄我白欢喜。”他冷冷的说。
我听了这句话,真的光火了。他太过份,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停止, 这是我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我“霍”地站起来,取过车匙。
“你又到什么地方去?”“NEVERNEVERLAND。”“你在说什
么!”“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悲愤的说:“你从不关心。”“你并没有告诉过 我。”“你没有留神。”。“去吧。”他放弃,“别站在这里一直控诉我,去得越
远越好。”“好,你照顾孩子。还有,希望你可以成功地将脑细胞自躯体内分 裂出来。”“何劳你担心。”我按钮,大门刷的一声旋开,我头也不回的走出 家门,开动车子,冲出去。
真悲哀,我们早应该分手,两人根本没有理由可以再生活在一起,分 开至少可以静一静,让我好好开始工作。
到母亲家去住几日?又踌躇下来。不行,她会不停地晓我以人生大义, 还是一个人躲起来。
我自然没有期望他会急着敲锣找我,他绝不会这样做。 我将车开上生命大道。太阳已将近下山,金光万道映在红霞之后,电
脑课程时常要孩子以这种题材作描写文,孩子们老翻出父母幼时的功课磁带
来抄袭,年年拿丙等。
也许我会怀念孩子们。 我重重太息一声。
生命大道上有十三个著名的死亡弯角,技术高超的驾驶者可在十分钟
内走毕全程,甚至可以抽出时间观赏大道一边的海景。 速度。劲风,都使人心旷神怡。 在丈夫眼中,我是多么的任性不羁不切实际,成日沉湎在自我中心世
界??在他眼中,我一无是处。 我一手把着驾驶盘,一手拨开飞入眼角的碎发。
怎么一回事?路障,这条路上怎么会有路障?我的车无法即时停止, 自动路障受到电子感应后伸出巨型手臂来阻挡来车,在这刹那我童心大发, 反而加速,在半秒钟之空档钻过两只机械臂。
我哈哈大笑,怎么,难不倒吧,心中不快似乎散去,车子继续往前开。 第二道路障还配了音响效果,距离一近,立刻开始广播:“注意,前面
危险,注意,危险,请即回头。”回头,回到什么地方去?不过心中也纳罕, 怎么一路上看不到有其他车辆,这一段路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我重施故技, 趁铁臂闸下之前加速前往,再一次顺利过关,不过心已经有点怯。
说时迟那时快,两边支路忽然闪出巡逻车拦截,车上深蓝色的顶灯汪 汪作响,逼我停车。
完了我想,这下子恐怕要停牌一年半载,我唯一的人生乐趣也报销了, 我开始发慌。
我扭转方向盘,想要找个空档好好停下来受制裁,但是两架巡逻车实
在贴得太近,我一时失策,看位看得不够准,车子横着飞出去,直冲向海边 悬崖。
巡逻车号角大响,我的心陡然静下来,我不能命毕此地,我不过是出 来散散心,一下子就要回家的,不不,我不甘心。
车子性能奇佳,我硬生生再把它转向山边,情愿撞山好过堕崖。
车子擦向岩石,我先觉得震荡,身体似要迸跳出来,随即听见轰隆一 声巨响。
我已进入半昏迷状态,心头倒还清楚,并没有太大的恐惧,只见眼前 点点金星飞舞,越来越多,越来越乱,终于一阵黑,失去知觉??
二
我没想到自己还会醒来。 恢复知觉时很怪很怪,第一还原的是嗅觉。 因为我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
这种味道非常陌生,我曾经闻过类似的香味,但没有这么甜,亦没有 那么馥郁,这是什么呢?我缓缓睁开眼睛,不是撞了车?对,我应该在生命 大道的悬崖边,巡逻车上的警员了定会把我抓回去,说不定救伤车也快要到 了。
真大幸万幸,我没有死,也希望不会固伤成为残疾,身上配仪器零件
到底不自然,我知道有人引此为荣,但那不是我。
一抬起头,就呆住了。 身上完全没有伤,再扑出去检查车子,车身一个凹痕也无。 这是怎么一口事?不可能,我明明在生命大道上出了事。 把车子的倒后镜扳过来看,没错,这明明是我。 我下车,晃动四肢,没有伤。 咦,我在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地方?车子停在一块空地中央,空地上
划着一个个白色的格子,恰如一辆车子大小,这是停车场,慢着,我怎么会 来到停车场?地面是黑色的,仔细看后,认得是一种叫沥青的物质,已长久 没有用它来铺地面了。
这是什么地方?四周围的建筑物用红砖建造,如传说中的堡垒,我看 到其中一座顶端还冒着白色的浓烟,烟囱!谁家还用烟囱?我诧异得说不出 话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从没听说过本市有这样的一地方。
“你好。”有人说你好。
我霍地转身,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我附近。 他重复说:“你好。”此刻空气中那种特殊的香味又传入我的鼻尖,一
切都是陌生的,我看到的我嗅到的,甚至是这个人。他的衣着累赘,款式奇 怪,我知道,我看过照片,母亲小时候,男人就是穿这种衣服。
我脱口问:“你们在拍电影?”他走近一步,“电影,当然不。”“这是
什么地方?”“方氏糖果厂。”“糖果厂?”“是,你没有闻到巧克力的香 味?”他缩缩鼻子“这附近布满一层巧可力雾,一切都是甜的。”“巧克力, 你重新制成了巧克力?”我吃惊。
“不,”他笑,“可可粉是荷兰化学师云豪顿在一八二八年制成,怎么会 是我。”“但是可可树绝迹已有许多年。”他莫名其妙,“小姐,你说什么,”
他放下公事包,“你是谁,怎么闯进我们厂房来,而且你这部车子看上去好 怪。”他过来研究我的车子。
太阳下山,四周围的路灯亮起,我抬头看,天呀,电灯,一格格的钨
丝灯泡,怎么可能,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年轻男子忽然不可置信的叫起来, 吓得我一大跳。
他叫的是,“不可能。这车子竟利用太阳能发动引擎。”我瞪着他,他 瞪着我,两人心头都背着一大团疑问。
“你是谁?”困惑中我并没有减低警惕,“你又是谁?”“方中信。”我看
着他,再看看四周围,他叫什么?母亲说,在她小时候,人们喜欢用名字, 不喜用号码。震撼感太强了,我象是有点明白,又象是更糊涂。
身为一个知识分子,我心中有点数,惊疑倍增。 他问我:“你在什么地方弄来这部车?”我只得说:“实验室。”“本市
有这样的实验室吗?这种车子要是推广,石油还有人要吗?”“喂,”我摊摊 手,“看样子我只得跟你走了。”他的胆子并不大,缩缩肩膀,“你是谁,你
还没说你是谁。”“我是A600333。”“小姐,别开玩笑好不好,你看你,
头发那么短,服装那么怪,一付新潮女的模样,回家去吧。”他拿起公事包 要走。
我急起来,“没有你我怎么离开这里?”他托一托跟镜框子,真要命, 还戴着这种东西,近视与远视早已可以作整形矫正,况且在放弃课室教育制
度之后,孩子们都不大患近视了。
“我送你出去。”“我先要放好这部车子,你这里有没有车房?”“小姐,
我为什么要帮你?”“因为我遇上了你。”“我怎么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 人?”“即使我是坏人,帮我放好车子也不会碍事。”他似乎被我吸引,退后 一步,仔细地打量我。
至于他自己,一眼看就知道是个斯文人,大概是个好人,这是我的运 气。
运气?闯到这个地方来,还提什么运气。 他终于让步,让我把车子驶进车房,他对这部车充满好奇,赞叹之声
不绝。而他的车子,不扣不折是部古董。由柴油发动,要用锁匙打火,嘈吵,
糟蹋能源,造成空气传染。 他让我先上车,彬彬有礼,我觉得惬意,乘机整理我的思维。 他车子上有一本杂志,用英文出版,叫财经报告,一九八五年六月出
版,售价美金二元半。我的心跳加剧,要命。 八五年。如果这本书不是开玩笑用的小道具,我再笨也应该知道发生
了什么事。 关键在生命大道,一定是,我与车子驶进八五年来了,我的天,我手
足变冷,这怎么办,我掩住脸。
“喂,你没有不舒服吧。”我一定面如上色。 我会怎么样,一生流落在八五年?我的家呢,我的孩子呢,难道这算
是对离家兜风的少妇的惩罚?“喂,”身边的男士说:“别沮丧,”他自口袋 里掏出一块东西递在我手上,“吃块糖。”我征怔看着那花纸包住的东西,多 么考究细致的包装。
我缓缓拆开花纸,里面还有一层锡纸。包装得这么小心,一定是了不 起的名贵糖果。
锡纸轻轻掀开,那股香味又来了,神秘浓郁甜腻,我看到咖啡色状若 胶泥般的物质。
他伸出手拗下一块送进嘴里,“吃呀,别客气。”我学他的样子放糖进
嘴巴,它在舌头上便开始融化,香与甜如水银泻地:我震惊,天下竟有此美 味,比传说中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也有仿巧克力的化学制成品,但连百 分之一都比不上。
我连忙又再吃一块。 八五年不会太差吧,有这样美味糖果的年代,不会差吧。 我心中略为好过些。 车子驶人市区,他说:“怎么,方氏糖厂的产品还过得去吗?”我没有
回答。
车窗外一切我都看见过,在旧电影中,在书本里,这些七彩的霓虹光 管,在嘉年华会中,我们也用来哄孩子们欢心。
我颓然倒向座垫,要不是嘴里还有巧克力的余香,我会痛不欲生。 生命大道上的路障:危险回头,我没有听从,巡逻车来截停,但没有
成功。 我终于来到这里。
“你要到什么地方去?”他问。 太空署的第五空间实验出了漏洞,做了牺牲者。民众早已风闻这项实
验会带来巨大的后遗症,没想到会这样。
我握紧拳头。
这件不可思议的事竟发生在我身上。 “小姐,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心绪乱成一片。 “小姐!”斯文人也不耐烦了。
身边连钱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我同他说:“我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会。”他转头讶异的
看我,我刚好涨红面孔,傍惶失措,有压不住的惊惧。“你从什么地方来?” 他问。
“我来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我带着哭音说。
“同父母吵架是不是?”绝不能说实话,我自己也是人,天底下没有比 人类更无聊的生物,假使他是外太空高级智慧动物,反而可以把困难与他商 量,现在一说出来,他一就送我到精神病院,二就联络有关部门抓我去研究。
真叫人心神俱毁。
“有话慢慢讲。”“请问,你瞅才说,你的名字叫什么?”“方中信。你呢。” “陆宜。”“陆小姐,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大家都疲倦了。”他已经够耐心。 “我肚子饿,可否请我吃饭?”他把车子停下来,微笑,“我不是浪荡子。” “我的车子,你那么欣赏它,我把它转让给你如何?”他的兴趣来了。“你
有证明文件?”我顺手取出证据给他看。 他接过,啧啧称奇,“印制得这么考究,不象是假的,什么国家?我从
来没有见过这个印鉴。”“附往有英文,你看仔细。”“双阳市,咦,的确是本 市,几时发印的?”我把文件一手抢回来,心突突的跳。
“双阳市,你也住双阳市?”我问。
“是,这是双阳市,怎么,你不知道?”地点没有变,只是时间完全不 同了。
“请我吃饭,我慢慢说与你听。”他凝视我,近视镜片后的双眼闪出深邃 的光芒,他笑一笑,不答。
这人并不是笨蛋。
“好的,”他说:“我们去吃点东西。”我松口气。 不能失去他,非把他抓紧不可,况且他身上有那么美味的巧克力。 他说,“你穿着长裤,看样子我们只好找一个比较随便的地方吃饭。”
为什么?我没敢问。风俗习惯相差五十年,问来无益。 他把我带到一个华美的地方,门口停满汽车,自落地的大扇玻璃门进
去,整个大厅用琉璃灯照明,这个地方的耗电量是惊人的,而发电要用石油, 石油价格一向昂贵,没想到他们生活如此奢靡。
而这不过是一个公众吃饭的地方,要填饱肚子最多花两分钟就够了, 何需这样劳师动众。
这里每一个人都认得他,很客气的上来同他打招呼,安排座位给他。 侍役取出无数器皿,莱单有一本书那么长,他问我要吃什么,我说:“随便,
越简单越好,啊对了,我不吃荤。”我们之中也有些人嗜吃动物的肉,已经
被视为不文明的举止。、看样子这一顿饭要吃一两个小时,菜蔬都照原状取 上来,嚼起来芬芳脆口,但太浪费时间了,人的生命有限,一天只得二十四 小时,一顿饭吃掉两个钟头,还能做什么大事,难怪科技落后,难怪。
他叫一块牛肉,用工具切开,还有鲜红色汁液滴出,我摇摇头,忍不 住说:“似你这般斯文的人,却染上这种恶习。”他也以同样的注意力观察我,
说道:吃那么一点点,你不会有气力。”我不明白他要那么多气力来干什么,
大概要努力工作赚取酬劳来吃这种豪华的食物,然后吃饱之后再去努力工 作,继续恶性循环。
不可想象。
才五十年已经那么落后,我应该庆幸我没有回到一百年前。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设法回去。 据我所知,人类对空间的研究不遗余力,远在一九四0年,已经有第
一个实验,我一定要回去。
三
吃完饭,我把那块剩余的巧克力取出翻覆地观看,并且放在鼻端深深 地嗅闻,它完全迷惑了我。
我赞叹,“难怪十八世纪的植物学家林那欧斯要称之为 ‘诸神之美 食’。”他忽然抬起头来,“你怎么会知道这项典故?”我说:“因为这是我母
亲最心爱的食物,她小时候常常吃。”“每个人都吃糖果,但是只有极少数人
知道糖果的典故。”我看见他那么认真,忍不住说:“但我不是普通人。”他 一怔,随即说:“讲得对,”他停一停,“不过你对巧克力的认识,不可能胜 于我。”“当然,”我不想也没有心情与他争,“你是巧京力制造商,一个令许 多人快乐的行业。”“你真的那么想?”他欣悦。
我点点头。
“谢谢你,陆小姐,”他似乎觉得无限的宽心。 为了讨他的欢心,进一步透露我的知识:“可可是一五0二年由哥伦布
发现,但它存在于亚玛逊流域已有四千年。在当时,一百粒可可可换取一个
奴隶。”“完全正确。”他拍一下掌,“没想到碰到同道中人,以往我一同女孩 子说起可可豆的历史,她们便忙不迭摆手嫌闷。”我打蛇随棍上,“既然如此, 你会不会带我回家?”“当然,我早就说送你回家。“不,去你的家。”他呆 住,过一会定下神来,他说:“小姐,你真的走投无路了吧。”“是的,”我恳
求,“请求你收留我一夜,我不会给你麻烦。”“我不能随便把陌生女子带回 家。”“你已有家室?”“不。”“那么破一次例好不好?总有第一次,总有例 外。”他看着我,“你身边没有现款?”“什么也没有。”“由我资助你住一夜 酒店如何?”“我害怕。”没有他们的文件,怎么可以到旅馆去。
他摇摇头,“小姐,你说的话太难令人置信。”五十年前的民风一点也 不纯朴,人也一点不笨,尽了九牛五虎之力,我无法说服他。
我赌气,“好吧,让我去死吧,希望你有一日流落异乡。尝一尝这种滋 味。”“我可以帮你,你自哪个国家来?我带你到使馆去。”“我是你的同胞。”
“你的外貌确与我族一样。”我恼怒。“世界已经大同,战争早已停止,癌症 也已治愈,看你,连收容同胞也做不到。”他想了很久,“那么请告诉我,你 额角中央那一块直径约五厘米的家属片,是什么东西?”我一听,心都凉了。 我怎么会遇上一个这么聪明的人?“你不会以为我看不见吧?”他追
问。
纷乱中我说:“这是女阿飞的装饰品,最新打扮。”“你是女阿飞?”他
失笑。 我急他勿急。好整以暇的叫侍者拿红茶来。
愁肠百结中我说:“加多一杯。”非得尝一尝母亲时常怀念的红茶是什
么滋味。 他狡桧的说:“如果是装饰品,可以取得下来。”我倒出茶,喝一口,
非常苦涩,不喜欢,加上牛奶与白糖,味道依然比不上茶晶,可见有时候科 技会得胜。并且桌上已摆满喝这一小杯茶用的工具,足足十来款,实在太嗜
苏。
“不爱喝?”他问,我摇摇头。 他把茶喝光,结帐。
“走吧。驰说。“到什么地方去?”“我的家。”这个时候,轮到我迟疑。 跟他回去?第一眼看见他,我已犯下轻敌的错误,他的外表是那么老实,蒙
蔽了我,以为可以指使他为我做事,谁知一顿饭下来,发觉他占了上风。
但是此刻不跟他走,根本没有第二条路,我抬头看着天空,在城市强 力灯光照耀下,天际呈一种奇异的灰色,怎么看得到星宿?我只得跟他走。
我们上了车,向郊外驶去。 他象是知道我的心事,调过头来安慰我:“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啼
笑皆非,自比他先进五十年,却拿他没辙。
忍不住回答:“当然也不会是好人。”“可不是,人性肯定有坏的一面, 但亦有好的一面,倘若黑的墨墨黑,白的雪雪白,那还有什么味道?”在这 种时间他还说教,气得我。
郊外的路之曲折比生命大道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路上有美奂美仑的建 筑物,看样子都是住宅。行驶约二十分钟之后,车子停住,我看到一座小小
的白色平房。 它没有期望中那么堂皇,我早已猜到方中信:是个有钱人、只是不知
他的财富到达什么地步,如今不禁有点失望。
因为随着金钱而来的是权势,如今我身处困境,非常需要有财有势的 朋友。
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我存疑。 在这个角度,我看到天边接着的月亮,地球唯一的卫星。 “请进。”他说。
他似乎是一个人住,但是地方打扫得非常整洁,柜内摆着各式各样包 装的糖果样版,琳琅满目,恐怕有好几百种。
我跟着他进房,他指一指,“你今夜睡这里。”我点点头。 他走了之后,我关上门,研究好一会儿,才知道门锁的关键在什么地
方。
房内有无数巧克力盒子,我对自己说:不要客气,打开来便吃。这种 糖产生安抚作用,含着它心神稳定许多。
我非常疲倦,倒在柔软的床上,睡着了。这是我的第一夜。 不知家人可有想念我,不知有关方面有无通知他们我已经失踪。 第二天清早,他拍门把我叫醒,恐怕要赶我走。 睁大眼睛,才看见床头搭着件女用浴袍,起床,又发现一双粉红色的
纱边拖鞋。
哼,我还以为他是君子。
一整夜他在我面前水仙不开花,引我入壳,他巴不得带我回来,欲迎 还拒。倒叫我苦苦哀求他。
我去开了门。
他探头进来,“睡得还好?”“床太软,一切脊椎病都自软垫而来。”“舒 服呀,吸烟危害健康,但是一种享受。”他笑。
我吃惊,原来他可以变得如许嬉皮笑脸。 他的眼光授到空糖果盒子上,“你真喜欢巧克力,是不是,不过不怕,
你找对了人了。”他在我床前一张沙发坐了下来。
我警惕,干什么?他托一托眼镜框子,收敛笑容,他说:“现在你可以 告诉我了,你从哪个星球来。”我?“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你有什么超能力? 你的飞行器收在什么地方?你来到地球,有何企图?”我傻了眼,他把我当 作天外来客!
“昨夜我带着技师检查过你的车子,这断然不是任何实验室可以制造得
出来的,他们估计要待五六十年后,才能够大量出产这种太阳能本子,届时 全部石油生产国家会得宣布破产。”我坐下来,静静的说:“你讲得对。”“那 么你来自哪里?”他紧紧追问。
我说:“科技只比你们进步数十年,就可以做宇宙航行吗,你想想看。” 他呆住。
“我是你同胞,我也是双阳市市民。”他缓缓摇头,“我不相信。”“答应 我你不会伤害我。”“我保证。”他举起手。
他保证,他说他保证,信一成已经大多。
今日他不必上班,换过一套打扮,衣服花梢许多,比昨日英俊,也失 去昨日的沉实,服装对人竟有这么大的影响。
他见我犹疑,又说:“如果我不遵守诺言,叫巧克力在这世界上绝迹。” 他这话一出口,我哈哈大笑起来。
他恼怒,“别以为这个誓言可笑,我方家靠制糖为生,已有百年历史,
没有巧克力,也就是没有我们。”这人唯一可取的地方,便是天真,我对他 的戒心松弛许多。
他说:”地球人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你可以相信我。”“我太知道 地球人。”“你专门研究我们?”“不,我自己就是地球人。”他叹口气,“好, 我不勉强你,不过记住,我不会出卖你,我是你的朋友。”我松口气,他不 逼我就好。
但他忍不住又问:“你原形是怎么样的?”原形?“在我眼中,你是一
个美丽的女子,当然你原本的皮相不可能是这样的。”“你的意思是,我是一 束电波抑或是一条八爪鱼?”方氏鼓起勇气,“你是什么?”“我是一个无用 的女人,一点超能力也没有,我的职业只是为国家图书馆编撰选购书本。” 如果我是科学家,还可以提供一两条商业公式帮他发财。
可惜我是书生,百无一用。
方中信并不相信我的话,他叫我吃早餐。 老式的食物真是香,我的胃口并不见得好,心事太多太重,我急于要
回去,孤掌难鸣,怕需要他的帮助。 早餐桌子上,有一大束紫罗兰。
我说:“把花割下是很残忍的一件事,植物也有知觉,相信你们也已经
知道。”“是,有人作这样的研究。”客厅地下铺着一块兽皮,更使我生气。
“还有,剥兽皮更无人道,为什么你们还要坚持?”“这只是一块羊皮, 别过份好不好?”他跳起来。
我不响。
过半晌他说:“看来你心颇善,不会残害地球人。”我叹口气。
“你是如何流落在我们这星球的?”我反问:“你为何不去上班?”“我 是老板,请一两天假总可以吧。”“可可现在什么价钱?”“一公吨两千二百 美金。”“价格会再上升,你要当心。”“我们已在留神注意。”“它会绝迹。” 方中信一怔,然后笑,“别开玩笑。”“那是因为你们不珍惜现有的一切,可 可活着的时候你们不关注,任由土人把弄生产,也不提供改良种植法,终于 膨的一声,可可变为传奇,不再存在。”“什么,你是预言家吗?”他跳起来。 “我说的都是事实。”“你是说,方氏家族生意会宣告完蛋了?”我点点
头。
“我不相信。”我耸耸肩。谁期望他会相信。当年诺亚说破嘴,也无人肯 跟他上方舟,我是谁,他干嘛要听我。
他又担心,“真的?”我笑。
“向我证明你所说属实。”“不要试探我。”“额头那一小片金属,是你的 通讯仪,是不是?”我闭口不语。
“如果你坚持不说老实话,别期望我帮助你。”“我是地球人,走错空间,
来到这个年代。”“说下去。”
四
他声音中没有太大的惊奇,增加我的勇气。
“只是走错空间?”他可以说是失望,“这简直是陈腔滥调,你至少应该 来自土星。”“我的世界比你早五十年!”我站起来。
“爱恩斯坦先几十年已经说过,如果人走得快过光的速度,就可以看见
过去或未来的肚界,这有什么稀奇?”我哑口无言,我还以为说出实话,会 得吓死他,谁知他还嫌不够辣,不够刺激。
我气馁,“不,我不是来自蟹云星座的千年女皇。”“别自卑,”他说:“已
经是稀客了,你来自什么年份?”“二0三五。”“那时的世界是否进步美丽 得多?”我哼一声,“区区五十年,以人类缓慢之足步,你以为会好多少?” “至少有太阳能汽车。”“太阳能早就有了,只是不高兴推广给民众用而已, 飞在太空的卫星都配备太阳能。”“战争呢?”“战争是胶着了,大仗小仗都
不开??喂,我才不高兴当你的水晶球。”“你是未来世界的人。”“是。”“迷 了路。”“是。”“老天。”他问:“你的名字叫什么?”“陆宜。”“你有随身证 明文件?”我把身边所有的文件全掏出来。
他一件件翻匀,看得很仔细很详尽。
“我信你,”他说着自书架子取出一大堆书籍,“我相信先知的话,我是 科幻小说的信徒。但是我不知该怎么帮你。”“联络你的国防部。”“你不明 自,双阳市没有国防部,双阳市不是一个国家,你忘了?”啊是,我如堕入 冰窖中。
“况且今日的科技如何能把你送回明日的家中?”我的面色转为灰败。
“但是别担心,我会照顾你的起居,来,吃块杏仁巧克力。”我说:“你 不明白,我有家庭,我是个已婚女人,有两个孩子。”“我明白。”“你明白什 么?你这个看科幻、做糖果的花花公子。”“喂。”他愤愤不平。
我奔回房中,关上门。 只觉得前途茫茫,悲从中来,忍不住哭泣。
那么大一个人失踪,他们总得搜索,一定得通知我的家人,还有,丈 夫与我的感情再不好,也得表示关怀,不能让我就此消失在地球上。
苦是苦在我没有消失,我仍存在,只是倒退五十年,来到这种落后地
区,吃顿饭都要花上两三个钟头,俗语骂人:你越活越回去了。可不就应在 我身上。
我万分苦恼,怨气冲天。 方某在门外说:“既来之则安之。”“我不会安之若素,这里还有战争,
还有癌症,你们愚昧无知,我不要同你们生活下去。”他在门外也生气了,“你
这个小女人,好不势利,照我看,你并不比我们进步多少,却开口闭口侮辱 我们,把我们当猎头族土人办,你当心我把尊头切下来祭祖。回不去了还这 么放肆,可知你们那社会风气多么坏,你好好的想清楚,再不高兴,你可以 拿了你的车子走。”我痛哭起来。
他还不罢休,简直象保卫地球,“你并没有利用价值,不必担心我把你
卖到马戏班去。”他离去。 整间屋子静下来。
我开门出去取水,只觉得水龙头冷水有异味,不敢喝,想做茶,不会
弄,手足无措,悲从中来,无限凄凉,要不,就顺从落后生活,见一步行一 步,要不就一头撞死。身为超时代的人,应该提起勇气。
渐渐冷静下来。 我连替换的衣服都没有。
找遍全屋,发觉他的衣橱中有一两件女装衣裳,形状古怪,难以上身,
看了都令人沮丧。 母亲还一直说她小时候女人穿得似一只孔雀,百闻不如一见。 我呆在屋里,找到大量的书,却看不到有电子朗读机,我已疲惫不堪,
那有心思睁大眼睛逐个字读书,只得放弃。 想听音乐,方家的音响设备看上去很复杂很陌生,不知如何发动,也
得作罢。 一点安慰也没有。
我试图静下来,集中力量,闭上眼睛,却什么部看不到、听不见。当 然,电流不对,仪器如何发挥效能,我是完全被隔绝了。 “为什么不看电视?”一把冷冷的声音传过来。
是方中信,他口来了。我如看到亲人般,但又不想被他知道我这么热 情,故此冷冷的别转面孔。
他叹口气,“我知道你难过,设想叫我回到五十年前去,连盘尼西林都 没发现,怎么生活。”我不出声。
“但五十年前也有好处:家人间的关系比较紧凑,民风纯朴,生活节奏 缓慢。人们多数懂得享受闲情??不是不可以习惯的。”我呆呆的坐着。
“我相信你那边的科学家不会让你流失在此,这于逻辑不合,多笑话,
试想想,你会比你母亲年长,这成何体统?”我缓缓的掉头过去,看牢方中
信,“你说什么?”“令堂比你年轻,不是吗?”我非常震惊,我怎么没想到, 自然是,母亲今年才五岁,这是不易的事实。
“你母亲住在双阳市?”方中信也吃惊。
“不但她住这里,我的外祖母也住在这里。”“我的天,你可以去找她, 你可以看到她。”“不。”我害怕。
“为什么不,你一点也不好奇?是我就不怕,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怕什么,那是你妈妈。”“不不不。”我叫起来,“不。”“镇静镇静。”他过
来拍我的肩膀,“不需要此刻发动,想清楚再做。”我再也忍不住,浑身颤抖
起来。
“唉,你看你,太令人失望,”他喃喃的说:“这么窝囊,我还以为你配 有死光武器,能知过去未来,”又加一句,“原来同我们一样。”那里还禁得 他如此奚落我,顿时以手掩脸。
“我在情绪低落时,通常饱餐一顿,没什么大不了,水来土掩,兵来将
挡,科学越是先进,人的意志力越是薄弱,试想想,此刻的情况还不太坏, 要是闯到茹毛饮血的石器时代去,那才糟糕。”他已经尽了力气来劝慰我, 我抬起头来。
“我口渴。”我说。
“要不要喝点酒?”“不,不妥,给我简单、清洁的水。”“我听得懂,你
放心。”他又不服气起来。 他给我一杯水,杯子用玻璃雕刻,明亮可爱地盛着水,已经是一件艺
术品。
他摊摊手,“我喜欢你,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我喝完水,把玩 杯子。
“短头发,紧身裤,最好的打扮。”我还是闷闷不乐。 “想念孩子?”我点点头。 “有多大?”“两个都九岁。”“孪生子?”“不是。”“怎么会?”他睁大
眼睛。
“胚胎在实验室长大,同时可以孕育无数个。”他很动容,“啊,这是一 项伟大的发现,女性怀胎实在太过痛苦,长达十个月之久,我听到这个消息 太高兴了。”我对他增加好感,只有上等男人才会怜借女人,越是下等的男 人越坚持他们是两性中之优越者,因为自卑。
我说:“有很多母亲认为要恢复人体怀孕,亲力亲为亲情增加云云。” “这是完全不必要的,我见过厂中女职员怀孕操作的苦况,是以本厂的产假
特别长,太不忍心。”方中信说。 我赞同,“真落后是不是?号称万物之灵,光是生一个孩子便得牺牲一
年时光,吃尽苦头。”我们俩在这个问题上绝无异议。
“那么,”他终于去到细节上,“婴儿足月才领出来?”“不错,孕育期间 父母可去探望,同托儿所一样。”“你也是那样出生的?”“是,我是第一代。” “普遍吗?”“每个小家庭都想有一子一女,成人得利用每一分力气投入社 会,怎么可以奢侈到坐在家里安胎。”“说真的,在今日,也已经有许多职业 女性无暇在青春期养育孩子。”“会有解决的办法。”我说:“稍等二三十年便 可。”他苦笑,“长夜漫漫。”我才是不晓得几时天亮。
“跟我出去走走?”“你是决定收留我了?”“还有什么办法,助人为快 乐之本。”“我会报答你的。”他看我一跟,“算了。我还要先在你身上下重
本。”他带我去买衣服。 走到时装店才真的教人发呆。
我完全没有主意,方却似个中好手,他一定常带女朋友来选衣服,不
然不会混得这么熟。 他帮我选了一大堆白色的衣服,牵牵绊绊,宽袍大袖,我都不肯试,
这样下去,我同其他女友有什么分别,真是哭笑不得。 他说:“你别狷介,请松开眉头,我们纯是友谊。”我仍然无法释然。
“来,走吧,到我工厂来参观。”“不想去。”“别钻牛角尖,天下不止你
一个人有心事。”我无奈,只得跟他走。 他的厂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我当它是名胜区。 孩子们若能来到这里,不知道要高兴到什么地步。 方中信同我说:“你没见过新鲜的可可果吧,象榴莲,味道似喝花蜜一
般,只有当地土著才享受得到,我在巴西的巴哈亚郡住过一星期,吃过一个,
毕生难忘。“可可离开本家就身价上升,本厂采用的原料来自纽约的交易所, 位于世界贸易中心。”(人离乡贱,物离乡贵)“来,我们进入第一号厂房, 在这里,发酵后的可可经热力压力变为巧克力酱。别老缩鼻子嫌落后好不好, 什么,香?当然。”“巧克力作为糖果吃是一八四七年才开始的事,富丽斯、
吉百利、高达华、云豪顿,这些都是举足轻重的名字。”“别象一根木似,来
看,在这里,加了可可白脱及糖的溶酱要搅拌七十二小时。象不象童话世界? 自小我就期待承继父业,我爱巧克力。看得出来?哦。”“还有,请坐,你知 不知道巧克力最神秘之处在什么地方?让我告诉你,巧克力含一种化学分 子,当人堕入情网,他的脑子会分泌同样的分子。”“真的?”我问。
“真的。”“我相信。”“来,试一试我们的巧克力吻。”“什么?”“吻。”
一小颗一小颗的尖顶巧克力摊在镂空花纸上,刚自机器间出来。 吻。
五
真浪漫,他们还有这种闲情逸致替糖果取这种名字。 我取一颗放进嘴里,没有取错名字,真如婴儿之吻那么芬芳甜蜜,带
有一丝橙香。 如果我能回去,一定要带一些给两个孩子尝一尝,还有母亲,她是那
么怀念巧克力。
“好过得多了吧。”方中信问我。 我点点头,答谢他的关怀。 他按铃,女侍取来两杯饮料,用银杯盛着。
“喝下你会更舒服。”我知道这是可可粉冲的饮品,忙不迭的喝一口,烫 了嘴,但还是值得的,真不愧是诸神之美食,我舔舔嘴唇,无限满足。
“还可以吧。”“这样的美食,是否只有你可以供给?”“通街都有,两角 半一杯。”“孩子们也喝得起?”“自然。”“太好了。”“过奖过奖,所以,只
要钻研一下,你会发觉我们也有些好处。”我向他微笑。
他在他的世界里,恐怕是个吃香的王老五。 他当着我面签署了不少文件,没把我看作外人,我只觉自己身份暧昧,
这算得是什么?我算是他的什么人?在急难中,我与他认识才两天,已成为
莫逆。 在这里,我只有他一个熟人。
“现在,让我们谈比较严肃的事。”“是的,”我说:“我怎么回去?”他 狡猾的说:“这个不算重要,刚才你说,可可要绝种,而我方氏的事业会得
崩溃?”“我没说过。”“陆宜,你对我要老实。”“你是聪明人,我怎么教你。”
“这间厂有三代历史,职员共三百零七人,要结束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或 者你可以安然步人廿一世纪,用化学品代替巧克力。”“化学品?我不喜化学 品,对我来说,不香的花不是花。”“那你活该头痛。”他点点头,“能知未来, 不一定能够防范,并非好事,简直是不幸。”他说得对。
方中信开始有心事,是我不好,我不该告诉他那么多。
我问道:“该说说我的事了。”“我只是个糖果商,陆宜。”方中信说。
“你太蹩脚了,我知道许多故事,有很多地球人肯拼死命把天外来客送 回家乡去。”我抱怨。
“哼。你指那位先生,是的,他肯。”“谁,你说谁?”“这件事很复杂, 要从长计议。”他在推搪我。不过他也说得对,这件事不能草率,这象是古
代乡间受了怨辱的女子,要去到京师告御状,谈何容易。 要一步一步来。
他把桌子上的文件一推,象是一天的工作就此完毕,好大的派头。
我们,我们要做到发昏才能拿到一点点薪水,,老板连写字楼也不设, 发一套工具,人人坐在家中做,每分钟动脑筋,根本没有下班的时候。我羡 慕方中信的生活方式。
他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见得日日这么舒服,有时十点钟还 在厂里。”“你的父母呢?”“他们在外国。”年少力壮的当权派,不用说。日 子是过得逍遥他。
“来,我们可以走了。”“我想看看我的车子。”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马上不悦,“你把它拆烂了是不是?破坏,你只会破坏。”“你且别忙 着骂我,我只不过开着它去兜了一次风。”“不问自取,是为贼也。”“咦,你 还懂得用这一句成语?”“一路流传下来,怎么不懂?”我瞪他一眼,“我告 诉过你我是地球人。”我逼着他把我带到车房去。看到车子无恙,才放下一
块大石头。
我说:“不准你的至亲友好再来玩我的车。”“咄,要同样做一部出来, 也不是难事,只是我们还未找到大量生产的办法,你稀奇什么?”奇怪,这 大概是我的错,在二0三五年,丈夫一开口便与我吵,在一九八五年,方中 信也同我吵。
我从前一向没有检讨自己,看样子是我的不是。
“算了,回去吧。”他说。 在回程上他把车子开得飞快,象是炫耀。 我仍然想回家。
将来,当科学进步到可以在空间自由来往的时候,或许我们可以参加 五天十天旅行团,随便挑选一个年代去做客人。但来了不能口去,滋味可大
大不同。
到了方宅,甫推开大门,便有一只花瓶摔过来,差点落在我的头上。 谁?人没有出来声音已经先夺人。我已经够烦恼,不要再叫我应付多余的人、 多余的事了。
方中信把门踢开,象是应付杀手一样。 我看到一个妙龄女子站在大厅中央,叉着腰,双眼圆睁,瞪着他,当
然也瞪着我,她怒火中烧,咬紧牙关,誓死要与我们算帐的样子。 要命,我想,这一定是粉红色浴袍的女主人,好,如今我水洗不清。
我很疲倦的坐下来。
那女郎与方中信摊牌,哗,性如烈火,一手扯住他的领襟要请他吃耳 光,而阿方也妙,一二三伸出手来挡,同她对招,纯熟得不得了,分明是练 习过千百次,这是他的老情人,毫无疑问。
怎么这么凶,我与丈夫虽然唇枪舌剑,却从来没有动过粗,太过不堪。 一边嘀咕,一边又怕花拳绣腿会落在我身上,痛不会很痛,不过一世
英名就此丧尽。 我想表自,又不知这种时候说什么话,惊骇莫名。 只见他们扭在一堆,丑态毕露,似乎还没有进化为人。 刺激过度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放开他,目标转向我,“你这骚货,笑什么?”我,骚货?我说:“我
不是他的什么人,你别误会。”阿方骂我:“没义气。”那女郎气呼呼的坐下 来,“你别让他骗到你,他甜言蜜语,低声下气,什么都来得。”她倾诉。
“不会的,我不会受骗。”“你别夸口,他花样多着呢。”她警告女同胞。
“不是的,你弄错了,我是他长辈,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的。”那女郎静下 来,她似乎有点明白。
我留意她的神情,知道危险时期已度过,再转头看方中信,只见他脸 上被她抓起几条细痕。
真窘,这家伙已丑态毕露,不知还有什么弱点未经暴露,难为我第一
眼看见他,还把他视作英雄。 唉,这年头,女人越来越美,英雄却不复再见,原来五十年前,猛男
已开始消逝。
“大家坐下来慢慢谈好不好?”我大胆建议。 那女孩子坐下来,拉一拉扯烂的衣袖,拢一扰长而鬈曲的头发。 到这个时候我才看清楚她,多么奇异的打扮:这么长而毫无用处的头
发,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来打理,还有,十只指甲上搽着鲜红的颜色,这又有
什么作用?难道她以为这便是美?脚上穿着一双古怪的、有高跟的鞋子,把 她身体的重力全部倾向前方,是以她走路的时候,非要把胸向前凸,挺直腰 板来平衡不可,比踩高跷更难。
我津津有味的打量她,她也在研究我。 她的敌意象是消失了,好奇的问我:“你额前那片东西是什么?会闪
光。”我不自在的侧过头去。
“你的头发全部剪光,几乎贴紧头皮,是最流行的样子吗?衣服那么窄, 不过料子看上去好象很舒服,你好时髦,你到底是谁?”她趋向前来。
我微笑,“我是骚货。”女郎不好意思起来,“你怎么会,你这样好气 质??是我误会,你别见怪。”咦,我倒是喜欢她坦诚,她这一赞令我飘飘
然。
“你到底是谁?”她追问。 我是谁?我比他们大五十岁,只能做他们的婆婆。 于是说:“我辈份很大,我是方中信的表姑。”“真的,他从来没同我提
过。”她很有兴趣。 我索性同她开玩笑,“你叫我陆姑姑吧。”她格格的笑起来,“这么时髦
的姑姑。”这女郎,忽晴忽雨,高深莫测。 方中信忍耐这么久,实在已经逼至墙角,大吼一声,“这里已经没你的
事,莉莉,你还来干什么?”莉莉转向他,“我未收拾东西。”“你还有什么
东西在这里?”方冷笑。
“我的心。”莉莉抛过去一个媚眼。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这么肉麻,这么陈腔滥调的打
情骂俏。 难怪方中信并不为其所动,一块冰似的态度:“你的心不是飞到朱七身
边去了?我听说他在三藩市替你开了一个美金户口,那就是你心所在。”莉 莉不响,在屋内踱来踱去。
我担心她那双鞋,这种刑罚似的道具是怎么穿在脚上的?为什么穿它? 只见她挺着胸,耸着臀部,忽然之间我明白了,鞋是为了夸张她女性的特征
而设。
为什么要展览女性的特点?当然是因为她要用之来吸引男性。我一直 推理下去:为什么要急于用原始的本钱来抓住异性的欢心?因为她没有其他 的本事,或者其他的能力不够显著。
我明白了。落后,社会风气的落后。 他们当着我继续谈判。
莉莉问她的男友:“你是否要我脱离朱某?”“不,”方中信说:“我同 你已经结束,我不是早说清楚?”她说:“你会后悔的。”“那是我的事,请 你交出锁匙来,,别再进来摔东西。”莉莉变色,“我们完了?”“早就完了。” 方中信说。
她不能下台,愣在那里。
我不忍,送她出去。 在门口,我看到她含着热泪。 我拍拍她的肩膀。
她耸耸肩,用手帕印印眼角,“胜败乃兵家常事。”她说。
“能这样想就好。”我说。
“当心他。”莉莉说。
“咦,我是他姑姑。”“他呀,尼姑都追。”真夸张,这恐怕也是他们的特 色。
“我不怪他,你这么漂亮,这么特别。你瞧你,比我还高??”真是我 由我说,她由她说,夹缠不清,啼笑皆非。
她扬手叫一部车子,我看着她上车。 那种用柴油的车子喷出一大股黑烟,呛得我咳嗽起来,这里的空气污
染得几乎不适合生物生存,我双眼已经开始露红筋,喉咙也觉得干燥。 脏与落后似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一转身,看见方中信站在那里。
我说:“哦,你怎么出来了,负心人。”“出来看你,姑姑。”我摇摇头,
“你们花太多时间在男女私情上。”“喂,我也想知道,你们把所有时间省下 来,又做了些什么?”我竟答不上来,呆在那里。
“也不见得很空闲,是不是?”他笑:“告诉你一个秘诀,时间要挤才经
用。”我拿他没辙。
“来,我们出去吃饭。”“不。”“什么?”“不,我不是你女人中之一名。” “没有人说你是,即使有,你也不需介怀,你又不打算同人混,他们说什么, 你何必关心,你不过是暂来歇脚的,唏,设想到未来世界中的女人迂腐至此, 一点潇洒劲都没有。”我们互相攻击。
“潇洒?同你?你想!”气得他。
“家里可没有东西吃,你不出去,我要出去,我约了人,那位先生,他 认识超级强国太空署的首脑。”我开头是一愕,随即想起莉莉警告我的话, 便笑笑问:“那位先生,没有名字吗?”“他不喜人家嘴角老挂着他名字,”
方中信说,“如果他不能帮你,就没有人能够帮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
是一个糖果商,怎么会结识到那位具异能的先生?”“他交游广阔。”我摇摇 头。
方中信悻悻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自己 奇货可居,那位先生对你根本没有兴趣,人家在过去二十年间一直与天外来
客打交道,蓝血的人、千年的猫,什么没见过,你以为约他那么容易?费尽
九牛二虎之力。我父亲同他岳父有交情,在他结婚那一日,我们特地请巧匠 以手工做了一批酿酒的巧克力糖去祝贺他,那批糖共有六十二款,花了六个 月时间制成,嘿,这次见面,还是通过他夫人约的,你爱去不去?”我不敢 作声。
“还有,这次我还要捧一樽五四年波多自葡萄酒去做见面礼,这瓶酒我
以两万八千美金在苏富比拍卖买来,平时只舍得取出摸一摸瓶子,你明自 吗?”猥琐,我竟落在这种小人手中,时耶命耶。
我吐出一口气,“我们去吧。”
六
约会的地点是那位先生的家。 地方非常宽大,布置朴素而雅致,他的夫人高贵、大方、美丽、温柔。 她没有说什么,但眼光、神情,都安抚我,她象是什么都知道,什么
都关心。 那位先生走入书房,淡淡与我们打招呼,方中信将那瓶酒似献宝似呈
上,但是那位先生看也不看。 方中信受了委屈,斜斜看我一眼,象是说:瞧,都是你,都是为了你。
我没好气。 他们之间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着。
那位先生个子很小,样子顶普通,不知恁地,神态有说不出的疲倦, 一直用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则握着酒杯,缓缓地喝完一口又一口,心不在焉
的“嗯、嗯”,敷衍着老方。
我有点发急。
那位先生对我的故事,象是没有太大的兴趣,根本没用多大的心思听。 渐渐我失去信心,要不是他夫人那温婉的眼色,我早已离去。
坏。
坏与落后也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我要是能哭的话早就哭出来。 终于那位先生的眼光落在我身上。
“怎么,”他问:“陆小姐有家归不得?我连忙恭敬的答:“是。”他似是 司空见惯,“是二0三五年?”“是。”他的语气略为同情:“蛮尴尬的。”我
点点头。
“在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许多异乡客。”“我想回去。”那位先生笑,“或 者可以找小纳尔逊谈谈。”那又是谁?这群人好神秘。
那位先生说:“其实情形并不算大坏,陆小姐贵庚?”“二十六。”“过 五十年也可以返家乡了,届时你七十六。”他说。
我霍地站起来,要同他拼命,在这种时候还戏疟我?方中信把我按住。 那位先生抬起头来,“为什么那么计较时间上的得失?”他双眼透出苦 涩,不象是轻薄,“甚至是一切得失?”原来他是哲学家,我为他的跟神感
动。
我呆呆的看着他。 或者他有无限的能力,但在这一刹那,我非常的同情他。 那位先生指着我额头说:“那是你的接收器吧,自幼种植,与脑部相
连。”“不,”我说:“这是学习仪,儿童在入学时期才植人皮下,与电脑相互
感应,我们的电脑没有荧幕,靠电波通消息。”那位先生摇摇头,“不,这是 一具追踪仪器。”我陪笑,心想:先生,我应当比你更清楚才是,怎么倒与 我争辩起来了?我婉转的说:“不会的,我们自小运用它吸收知识,是以早 就废除课堂学习制度。”那位先生还是摇头。
他说:“你们的政府欺骗了你。”一边厢方中信听得入神。 我完全没听懂,这位先生比我更象未来世界的人,想象力似宝石蓝似
的深海。
他跟方中信说道:“我累了。”我与老方只得站起来告辞,不敢再留。 他的夫人送我们到门口。她轻轻请老方“代为问候令尊令堂。”老方唯
唯诺诺。我们结束是次访问。
我与方中信在夜空下踱步。 我说:“那位先生名不虚传。”“唔。”他说。 “还有巧克力吗?”“你会喉咙痛,”他把糖递给我。
“已经在痛苦。”我拆开纸包吃:“无论他是否能够帮到我,我都说他是 个难得的人物。”“近几年他有点懒洋洋,好奇心也减退。”我问,“是不是已 臻化境的人都是那样?”“我不知道。喂,那真的只是你们的学习仪?我以
为会有莱泽光束射出来。”我白他一眼,“你才全身发光。”“是,我的魅力。”
他洋洋得意。 即使有一万个缺点,方中信仍是一个热情天真的人。他是一个快乐人:
世袭的事业,又投他所好,无忧无虑王老五生活,兼有幻想的嗜好。
“想家?”我点头。
“跟先生的感情很好?”他问得很自然。
我顾左右而言他,“回去的时候。该把巧克力藏在哪里?”“在你们那
头,走私可算犯法?”他反问。 他送我回家。
这是第二夜。
之后我决定不再切切计数日子,免得更加度日如年。 那位先生曾说:等五十年好了,时间总是会过去的,届时我还不是会
回到家乡,我七十六岁,母亲五十五岁。 要不就反过来想:我二十六岁,母亲才五岁。
唉,最爱同我们开玩笑的,一向是时间。
趁着夜晚,我集中精神思想。 母亲这些年来向我倾诉的絮语,我从来没有集中细听。 在我十三岁那年,政府创办青年营,大家都去寄宿,与父母的距离无
形中越拉越大。 我只知道母亲是孤儿,外祖父在她出生前便离开她们母女,外祖母在
她很小的时候患病去世。
“在那个时候,什么病都能夺去人之生命,尤其是癌症,猖獗得离谱, 每每趁人在最年轻最有为最不舍得离去的时候来制造痛苦。外祖母是什么 病?我搜索枯肠也想不到那专用名词,因该种病不再发,渐渐也湮没不为人 知。是什么?外祖母去世那年,母亲有多大?她说她很小很小,在念书,是, 幼儿班。一种很有趣的学习方法,孩子们共聚一堂,唱唱歌拍拍手,学单字 以及画图画,通常因为他们在家无聊,父母派他们去那里找点欢乐。他们七 岁便要正式入学。那年母亲应该在七岁之前。不会是五岁,不会是现在吧。 我惊恐的想。双阳市这么大,怎么去找她们?“还不睡?”是方中信。
我开了门。
“睡不着。”“别想太多。”我们在沙发坐下来。
“那位先生会替你想办法的。”“谢谢你。”“谢我?”“是,为我花那么多 时间心血。”“喂,大家是朋友。”“我一直诋毁你,对不起。”“我也不见得很 欣赏你,老嫌你不是冥王星公民。”我们相视而笑。
“很不习惯吧。”他同情我。
“是,你看,我脸上忽然发出小疙瘩来,水上不服。”他探头过来细视, “你吃糖吃多了,虚火上升,这两日来你最低限度吃下两公斤的巧克力。”“会 有这样的副作用?”“自然。”我懊恼,“真怕在你们这里惹上不知名的细 菌。”他莞尔,“是,我们这么脏这么落后。”我不作声。
他问:“在你们那里,是否已经全无黄赌毒贼?”我支吾,“总而言之,
比你们略好。”他叹一口气,”抑或你根本不关心社会情祝?象一切小资产阶 级,住在象牙塔之中,与社会脱节,只挂住风花雪月?”我微笑,“你呢, 你又知道多少?对于低下层的悲惨生活,你难道又很关注?叫你描述八五年 双阳市贫民窟中之苦况,你是否能作详尽的报告?你不过活在巧克力的甜雾
中,与莉莉这样的女伴打情骂俏。”轮到他沉默,他说:“我也是社会活生生
的一分子,社会也需要我。”“是呀,”我说:“我俩谁也不要挖苦谁。”方中 信说:“换言之,我与你是同族人。”我们紧紧握手,终于消除隔膜。
“你说你在图书馆工作?”“唔,每天我听两本书,上午一本,下午一本, 有时书本坏得令人昏昏欲睡,字句无论如何不入耳,简直会反弹出来。”“听?
不是看?”“视力太吃重,所以用仪器读出,孩子们特别喜欢,他们很爱听
书。”“我明自,象无线电。”“可是电台尽播垃圾,书本可以自己挑。”我提
醒他。
“嗯是。”“老方——”“老方!”他怪叫起来。 我笑,“怎么,不习惯?我不会象莉莉那般娇嗲,我们是兄弟。”他也
认命,挥挥手,“你想说什么?”“在双阳市要找一个人怎么着手?”“办法 很多,当然,先要看看你打算我的是谁。”我沉默。
他一猜就猜着,聪明人即是聪明人:“你母亲?”“母亲太小,我要找 的是外婆。”“你猜你外婆大还是你大?”他问。
听听,这种问题要不要命。
我答:“可能我还要大一点点。”“她叫什么名字?”他说。 我不知道。
我呆在那里,我竟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太没心肝,又不是祖宗十八代,可以有充分理由忘 记,她是你的外婆!”方中信生起气来。
“有几个人可以一口气说出他外婆的名字?”“我可以。”“你怎么同,你 祖上留下多少东西给你,你承受他们一切福份,当然要牢牢记住,而我外婆 是一个最最可怜的女子,一早遭丈夫遗弃,又在二十多岁便罹病逝世,谁耐 烦记住她的名字?”老方拍案而起,“进步,这叫比我们进步?你们太势利
太可怕。”他骂对了。
我羞愧地低下头。太忙个人的前途、太自我中心,不但连外婆没有注 意到,甚至是母亲也疏忽。
难怪她那么寂寞,又缺乏安全感。
“怎么,未来世界中,老人的地位降至零?因为有人工婴儿,因为有青 年营,所以更不需要老人?”他责备我。
我的心炙痛,“不,”我说:“社会鼓励敬老,是我不好,我是凉血动物。” 懊恼要吐血。
为什么不好好听母亲倾诉?并不是忙得完全抽不出空来,并不是没有
时间,为什么随她自生自灭?“想呀,追思呀,她叫什么名字?”我悔极而 笑,“或者我可以打电话问母亲。”方中信一听,呵哈呵哈大笑起来。
一直谈到半夜才睡。睡梦中隐隐听见外婆叫我。 “爱绿,爱绿。”她有一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面孔,声音充满怜爱。 如何会叫我爱绿?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如何会得入梦来?醒来时泪
流满面。 一照映象器,看到自己脸容黯澹,黑眼圈,满下巴小疱疱,吓一大跳,
怎么会变成这样?数天间就老了,这里一年等于二十年,此刻的我,看上去 真会比我的外婆老。
我忍不住鬼叫起来。 方中信冲进来,问道:“怎么回事,做噩梦?”“比噩梦更惨。”我用手
掩住脸诉苦。
“你没好好的吃,叉不肯好好的睡,唉,习惯就好了。”方说。 “永远不会,”我呜咽。 “想起来没有?”“没有。”“今堂尊姓大名?”方中信问道。 “她姓邓,邓爱梅。”我说。 “你姓陆?”“是。”“你跟你父姓?”“还有别的选择?”“当然,你可以
随母姓。令堂可能是随令外祖母姓,你懂吗?”“你用白话文我就懂。”我白
他一眼。
“喂,”他说:“我不过是想帮你。”“你的意思是,照邓爱梅三个字去找 我外婆,可能永远找不到?”“对了。”“那怎么办?”我愁容满面。
“总有点蛛丝马迹,仔细想想,又不是急事,看样子,你起码还要在此 地住上一年半载。”“闭上你的乌鸦嘴。”“你又来了,从没见过如你这般刁泼 的女子,动勿动骂人。”他教训我。
“对不起。”我气馁。 他叫我用早餐。
这人似乎喜欢吃烤面包。 制造半公斤面包,把种植麦子、辗转运输、加工生产的消耗能量加在
一起,大概需要三千加路里,而方中信吃下这半公斤面包之后,所产生的劳 动量,只相当予一个半加路里。
多么疯狂。所以象面包那样的食物,受淘汰是必然的。
最重要的是,它不好吃。 我连喝两杯清水用来洗肠胃。
什么都不惯,一切生活上琐碎的习惯用具他们都没有,他们所用的瓶 瓶罐罐多得可怕,方中信的头发比我还长,光是用在头发上的用品有四五种,
每天起码花上半点钟,还要用热风烤,而结果不过如此。我不认为他是空前
绝后的美男子,但话得说回来,他长得不错。
七
通话器铃铃的响了,他跑去听。 这具小小的东西绝对不管什么时间,爱响就响。 奇怪的是,方中信似乎对它绝对服从,一响就去接听,不管在看书、
吃饭、假寐、谈情,总是以它为先。 在我们那里,通话器每日操作时间限于早上九时至十一时,其余的时
间,纯属私用,无论什么急事,都得等到明天。
很多人还说九至十一点时间太长,要改为九至十点才恰当。 只见他对牢话筒叽叽咕咕他说一大堆话,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大声。
—— “我说过我有事,不,不可以,不是莉莉,你别管,看,我很忙, 就此打住,好不好?”那边好象还在恳求。
他又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对你没有意思,你这样子下去,叫你 丈夫知道,没有好处,再见。”他挂上通话器。
我有点吃惊。
原来除了莉莉,他还有别的女人。 他活得不耐烦了,这样子玩火,有什么好处,迟早出事。 而那位太太,为什么这样糟蹋自己?是什么促使她与不相干的男人接
头,牺牲自尊?女人的地位竟这样低,这是我另一个发现,一个个好似没有 男性便活不下去似的,真奇怪。
方中信回到桌子来,若无其事的继续他的早餐,忽然接触我的眼光,
叫起来。
“干嘛瞪着我?我同她没有关系,是她要缠着我,你当我是什么,女人 杀手?”我冷笑,“你不给她某一个程度的鼓励,她会那么死心塌地?”“她 有神经病。”“别对着女人说另外一个女人的坏话,我是文明人,早已不会幸 灾乐祸。”“嘿,真冤枉。”“你以为这算风流?”我硬绷绷的说:“这是下流。” “有完没完?够了没有?”方中信恼羞成怒,“你是教化官?”也许我不用 替女方不值,也许她还觉得顶受用。
也许她认为爱情就得这样,也许她还觉得象我这种性格的人,根本不 懂感情。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哪管得那么多,爱看就当看戏,不爱看拉 倒。
方中信则气,“你懂得什么。似你这种理智第一的人,有什么快乐。” 我反而笑起来,也不欲与他分辨。是,没有快乐,快乐属于一堆烂泥。
“我怎么敢见她,她丈夫扬言要将我炸八块。”方中信招供。 我大笑。 多亏叫我碰到这么幽默的一个人,否则流落异乡,苦也苦煞脱。
“我认识她的时候,并不知她有丈夫。”我点点头,“她是莉莉之前,抑 或同时进行之爱人?”“之前,当然是之前,你把我看作什么样的人?”好
象还很委屈的样子。 “咦,你甩了许多人,现在的女友是谁?”他不响,看我一眼。 我用两只手掩住胸口,“不!”他实在忍不住,“别臭美了好不好,我要
看上你的话,真叫可可豆绝种。”方中信发起毒誓来。
“老方、我只不过开玩笑。”我吐吐舌头。 他正欲教训我,大门的警号剧烈的响起来。 他去开门。
我十分好奇的探头出去看,心中有第六感,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门外是一个中年妇人。 年龄绝对比方中信大,不但大,而且大很多。 但是她美。
她长得极高大,皮肤白得似羊脂,脸上亦没有血色,约莫四十上下, 穿一件黑色的袍子,身材玲珑浮凸,袍叉很高,露出肥硕的大腿,黑白相对, 简直耀眼,连我都看得张大了嘴,垂涎欲滴。
不得了不得了,我贪婪地把整个身子探出去打野眼。
她一手把方中信推开,走入屋来,坐在沙发上,点起一枝烟,深深吸 一口,缓缓喷出来象雾又象花。
象莉莉一样,她手指甲上搽着颜料,脚上高跟鞋一晃一晃,象是随时 会跌下来,十分刺激。
我经过莉莉那一役,已经习惯,这次完全抱着观光客的心情来看这场
精采的独幕剧。 方中信:“你怎么又来了?”“你想耍老娘?”“我怎么敢耍你,我还要
命呢。”“我倒是豁出了。”“那是你的事,我方家三代单传??”她抬起眼睛, 目光如电,闪出哀怨、恼怒、娇媚、风情、诱惑等无数的讯息。
我看得呆住。一双眼睛是一双眼睛,怎么会有这么丰富的感情,我以
为眼睛只是用来看世界的,谁知竟能说话,不不,应该是打电报。
她这一抬眼,看到我,忽然也呆住,目光直钩钩落在我身上。 我有点不好意思,略略收敛自己,作状取起杯子喝水。 她失声,“这是谁?”方中信沉默。 我想说我是姑姑,但没开口,她不会相信,她比莉莉老练一百倍。 “怪不得。”她又说。 方中信开口,“你明白就好。”他们两人说话似打哑谜。 但是她眼中晶光渐渐消散,一手按熄香烟。 “我明白了。”“这对大家都好。”方中信说。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光是这一声叹息,就能叫人销魂。 她站起来,“好好好,罢罢罢,败在她手中,也不算不明不白。”我觉
得不对,“嗳,你说什么,你别弄错,我不是他的什么人,我有丈夫有孩子, 你听我说。”她呆呆的看着我,仍然是那调调:“方中信,你真有办法。”我 气激。
她忽然很怜爱的对我说:“小妹妹,珍惜你的本钱,好好抓紧机会,别 便宜他。”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飘然而去。
他妈的这方中信,如此利用我,实在不要脸之至,乘人之危,但谁叫 我住他吃他穿他,谁叫我没有独立的本事。
方某得意洋洋,安然脱难。
他说:“谢谢你。”我也一句回去,“不客气。”这次他端详我良久,说 道:“你好像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我没好气。
他吁出一口气,“不知道更好。”“你打不打算帮我寻找家人?”“你连
他们名字也不知道。”“我母亲叫邓爱梅。”“你叫我怎样办,在报上登则广 告:‘五岁的邓爱梅小妹妹,请注意,你二十六岁的女儿急欲与你会晤’?” “诸如此类。”“嘿,你真是天才。”“今天你亦不用上班?”“我去了谁陪 你?”“不用你,我想自己出去溜达。”“当心当心当心,迷路怎么办?”“我
已经尝到最可怕的迷路,还伯什么。”“我们再谈谈巧克力的制作。”“今天不 想说这个。”“好好好,我陪你出去。”“不要你。”“我远远跟在你身旁好不 好,绝不打扰你。”他对我倒是千依百顺。
我出门缓缓散步,天刚下过雨,仍然闷腻,最好马上洗澡,但是洗完 之后不到一会儿又打回原形,好不讨厌。
方中信遵守诺言,远远在后面,并没有跟上来。
前面斜路上有一大群孩子迎上来,他们穿着一式的制顺,活泼泼的笑 着,年纪自十岁至十多岁不等。
一定是学生,他们每天集中在一个地方受教育,不辞劳苦,为求学习。 但他们看上去居然还这么愉快。
一定是因为年轻的缘故。 年轻真是好,太阳特别高,风特别劲,爱情特别浓,糖特别香,空气
特别甜,世界特别妙,一点点小事,都能引起惊喜。慨叹、欢乐。
年轻人没有一天不笑上十次八次,烦忧那么远,生活是享受,没有什 么了不起的事,跌倒若无其事可以再爬起。伤口痊愈得特别快,错误即刻改, 做对了拍掌称快,可就是那么简单。
五十年前的年轻人与我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看到他们明亮的眼睛,光滑的皮肤,真不相借自己也年轻过。
我叹口气。
母亲曾说过,她幼时穿的校服,是一件浅蓝色的裙子。 她念的学校,叫华英小学。
我住脚,大声欢呼。
“华英小学——”我挥舞双手,找到了,就找到了。 途人纷纷向我看来。 “干嘛,干嘛。”方中信气呼呼追上来。
“往华英小学去找邓爱梅,快。”中学的教务主任为我们查毕业生名单。 邓爱梅??一直翻查都没找到。
方中信问:“小学要七岁才入学是不是?”校方称是。 我立刻知道因由,要两年后邓爱梅才能够资格做小学生。要找的话,
两年后才来差木多,唉。
“慢着,”方中信忽然聪明起来,“贵校好像附设幼稚园班。”“不错,”主 任问:“但你们查五六岁的小孩干什么?”发生怀疑了。
我连忙说:“这是我失散了的亲戚,我奉家长命来寻找。”“他进去好一 会儿,大概是去请示上司。我与方中信焦急的等。他出来了,“校长说未得 家长同意,不得随意把学生地址公开。”“这不是公开??”但他已经摆出再 见珍重的姿势来。
方中信拉拉我衣服,我随他离开。
“从这里开始就容易了。”他说。 我呻吟二声。
“又怎么了?”“邓爱梅才念幼儿班。”“真的,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他
笑。
“五岁的孩子连话都说不清楚。”“你开玩笑,你们那代的孩子特别蠢。” “你们的五岁是怎么样的?”“能言善辩,主意多多,对答如流,性格突出。” 哗。不知我母亲是否这样的一个孩子。
“你真幸福。”他忽然说。
我,幸福?这方中信每十句话里有三句我听不懂。
“你可以亲自回来寻根,试想想,多少人梦寐以求。”我不敢想。
“家父是个花花公子,”好像他是正人君子,“不务正业,祖父可以说是 直接把生意交在我手中才去世的。他的奋斗过程,我一无所知,他守口如瓶, 他的箴言是:得意事来,处之以淡,失意事来,处之以忍。”咦,有道理。 “如果我有机会直接与他谈论业务上的方针,那多理想。”那倒是真的。
如果小说家可以找到曹雪芹,科学家找到爱迪生,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那位先生那里有没有消息?”我问。 “耐心一点。”怕只怕五十年弹指间过,再也不必他替我设法。 真倒霉。
“你催催他。”我建议。
“我不敢。”方中信很但白说。
这也好,有什么话开心见诚的说,老方对我倒是还老实。 “我上门去求他夫人,她比较有同情心。”我说。 “他夫人有事到南极洲去了。”我呜咽说:“那我这件事该怎么办。”“再
等一等。”方中信好言安慰我。 以后数天我开始想家。现在看起来,毫无同他吵架之理,根本没有大
事,生活太闲太平淡,习惯幸福,便不知是福,刻意求刺激,乱闹一顿。他
不是急性子,但脾气也不见得好,这上下找不到我,不知怎么办。 会不会以为我夹带私逃,为着赌气,躲起来。 “又会不会认为我离弃这个家,另寻出路。我呆呆的站在园子里看着天
空,希望这一切都是个梦,待梦醒起床,一切没有发生过,回到二0三五年。 方中信为我难过,他双手扬在裤袋里,欲言无语。他低声说,“开头我并不 相信你是未来世界的居民。”“你以为我是谁,冒充的?”“无聊朋友派来与 我开玩笑的饵。”“那为何与我攀谈?”他呆呆看着抵、并不回答。
我没精打采,“现在你相信我?”“自然,有证有据,”况且愁容不是那
么容易装。”我不语。
“有邓爱梅小朋友的消息了。他说。我感激得鼻子发酸,他真的尽力拍 档,这样热心肠的人总算叫我遇上了。“明早我们去华英小学堂等她出现。” “好好好。”我非常紧张。
“不能这样就去,你要冒充一个人。”“谁?”“让我们研究研究。”我有
一般冲动,“不如直说。”他反问:“可能吗?”我低下头。
“认是远房亲戚如何?他征求我意见。“我们家亲戚非常有限。”“那如何 是好。”我急,“想办法呀,你们多么狡猾,怎么会束手无策。”“我不否认我 有时也会很狡猾,但我自问对你百分百忠诚。”他不悦,“你老是刺激我。”“快 替我设法。”“我们先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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