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的“关”
我的一篇历史的速写《出关》在《海燕》〔2〕上一发表,就有了不少 的批评,但大抵自谦为“读后感”。于是有人说:“这是因为作者的名声的缘 故”。话是不错的。现在许多新作家的努力之作,都没有这么的受批评家注 意,偶或为读者所发现,销上一二千部,便什么“名利双收”〔3〕呀,“不 该回来”呀,“叽哩咕噜”呀,群起而打之,惟恐他还有活气,一定要弄到 此后一声不响,这才算天下太平,文坛万岁。然而别一方面,慷慨激昂之士 也露脸了,他戟指大叫道:“我们中国有半个托尔斯泰没有?有半个歌德没 有?”惭愧得很,实在没有。不过其实也不必这么激昂,因为从地壳凝结, 渐有生物以至现在,在俄国和德国,托尔斯泰和歌德也只有各一个。
我并没有遭着这种打击和恫吓,是万分幸福的,不过这回却想破了向 来对于批评都守缄默的老例,来说几句话,这也并无他意,只以为批评者有 从作品来批判作者的权利,作者也有从批评来批判批评者的权利,咱们也不 妨谈一谈而已。
看所有的批评,其中有两种,是把我原是小小的作品,缩得更小,或
者简直封闭了。 一种,是以为《出关》在攻击某一个人。这些话,在朋友闲谈,随意
说笑的时候,自然是无所不可的,但若形诸笔墨,昭示读者,自以为得了这
作品的魂灵,却未免像后街阿狗的妈妈。她是只知道,也只爱听别人的阴私 的。不幸我那《出关》并不合于这一流人的胃口,于是一种小报上批评道: “这好像是在讽刺傅东华,然而又不是。”〔4〕既然“然而又不是”,就可 见并不“是在讽刺傅东华”了,这不是该从别处着眼了么?然而他因此又觉
得毫无意味,一定要实在“是在讽刺傅东华”,这才尝出意味来。 这种看法的人们,是并不很少的,还记得作《阿Q正传》时,就曾有
小政客和小官僚惶怒,硬说是在讽刺他,殊不知阿Q的模特儿,却在别的小
城市中,而他也实在正在给人家捣米。但小说里面,并无实在的某甲或某乙 的么?并不是的。倘使没有,就不成为小说。纵使写的是妖怪,孙悟空一个 筋斗十万八千里,猪八戒高老庄招亲,在人类中也未必没有谁和他们精神上 相像。有谁相像,就是无意中取谁来做了模特儿,不过因为是无意中,所以
也可以说是谁竟和书中的谁相像。我们的古人,是早觉得做小说要用模特儿
的,记得有一部笔记,说施耐庵〔5〕——我们也姑且认为真有这作者罢—
—请画家画了一百零八条梁山泊上的好汉,贴在墙上,揣摩着各人的神情, 写成了《水浒》。但这作者大约是文人,所以明白文人的技俩,而不知道画 家的能力,以为他倒能凭空创造,用不着模特儿来作标本了。
作家的取人为模特儿,有两法。一是专用一个人,言谈举动,不必说
了,连微细的癖性,衣服的式样,也不加改变。这比较的易于描写,但若在 书中是一个可恶或可笑的角色,在现在的中国恐怕大抵要认为作者在报个人 的私仇——叫作“个人主义”,有破坏“联合战线”之罪,从此很不容易做 人〔6〕。二是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从和作者相关的人们里去找,是不
能发见切合的了。但因为“杂取种种人”,一部分相像的人也就更其多数,
更能招致广大的惶怒。我是一向取后一法的,当初以为可以不触犯某一个人,
后来才知道倒触犯了一个以上,真是“悔之无及”,既然“无及”,也就不悔 了。况且这方法也和中国人的习惯相合,例如画家的画人物,也是静观默察, 烂熟于心,然后凝神结想,一挥而就,向来不用一个单独的模特儿的。
不过我在这里,并不说傅东华先生就做不得模特儿,他一进小说,是 有代表一种人物的资格的;我对于这资格,也毫无轻视之意,因为世间进不 了小说的人们倒多得很。然而纵使谁整个的进了小说,如果作者手腕高妙, 作品久传的话,读者所见的就只是书中人,和这曾经实有的人倒不相干了。 例如《红楼梦》里贾宝玉的模特儿是作者自己曹氚〔7〕,《儒林外史》里马 二先生的模特儿是冯执中〔8〕,现在我们所觉得的却只是贾宝玉和马二先 生,只有特种学者如胡适之先生之流,这才把曹氚和冯执中念念不忘的记在 心儿里〔9〕:这就是所谓人生有限,而艺术却较为永久的话罢。
还有一种,是以为《出关》乃是作者的自况,自况总得占点上风,所 以我就是其中的老子〔10〕。说得最凄惨的是邱韵铎〔11〕先生——“…… 至于读了之后,留在脑海里的影子,就只是一个全身心都浸淫着孤独感的老 人的身影。我真切地感觉着读者是会坠入孤独和悲哀去,跟着我们的作者。 要是这样,那么,这篇小说的意义,就要无形地削弱了,我相信,鲁迅先生 以及像鲁迅先生一样的作家们的本意是不在这里的。??”(《每周文学》的
《海燕读后记》)这一来真是非同小可,许多人都“坠入孤独和悲哀去”,前 面一个老子,青牛屁股后面一个作者,还有“以及像鲁迅先生一样的作家们”, 还有许多读者们连邱韵铎先生在内,竟一窠蜂似的涌“出关”去了。但是, 倘使如此,老子就又不“只是一个全身心都浸淫着孤独感的老人的身影”, 我想他是会不再出关,回上海请我们吃饭,出题目征集文章,做道德五百万
言的了。
所以我现在想站在关口,从老子的青牛屁股后面,挽留住“像鲁迅先 生一样的作家们”以及许多读者们连邱韵铎先生在内。首先是请不要“坠入 孤独和悲哀去”,因为“本意是不在这里”,邱先生是早知道的,但是没说出 在那里,也许看不出在那里。倘是前者,真是“这篇小说的意义,就要无形
地削弱了”;倘因后者,那么,却是我的文字坏,不够分明的传出“本意”
的缘故。现在略说一点,算是敬扫一回两月以前“留在脑海里的影子”罢—
—老子的西出函谷,为了孔子的几句话,并非我的发见或创造,是三十年前, 在东京从太炎〔12〕先生口头听来的,后来他写在《诸子学略说》中,但 我也并不信为一定的事实。至于孔老相争,孔胜老败,却是我的意见:老, 是尚柔的〔13〕;“儒者,柔也”〔14〕,孔也尚柔,但孔以柔进取,而老
却以柔退走。这关键,即在孔子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15〕的事无大 小,均不放松的实行者,老则是“无为而无不为”〔16〕的一事不做,徒 作大言的空谈家。要无所不为,就只好一无所为,因为一有所为,就有了界 限,不能算是“无不为”了。我同意于关尹子〔17〕的嘲笑:他是连老婆 也娶不成的。于是加以漫画化,送他出了关,毫无爱惜,不料竟惹起邱先生 的这样的凄惨,我想,这大约一定因为我的漫画化还不足够的缘故了,然而 如果更将他的鼻子涂白,是不只“这篇小说的意义,就要无形地削弱”而已 的,所以也只好这样子。
再引一段邱韵铎先生的独白——“??我更相信,他们是一定会继续 地运用他们的心力和笔力,倾注到更有利于社会变革方面,使凡是有利的力 量都集中起来,加强起来,同时使凡是可能有利的力量都转为有利的力量,
以联结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力量。”一为而“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力量”,仅次于 “无为而无不为”一等,我“们”是没有这种玄妙的本领的,然而我“们” 和邱先生不同之处却就在这里,我“们”并不“坠入孤独和悲哀去”,而邱 先生却会“真切地感觉着读者是会坠入孤独和悲哀去”的关键也在这里。他 起了有利于老子的心思,于是不禁写了“巨大无比”的抽象的封条,将我的 无利于老子的具象的作品封闭了。但我疑心:邱韵铎先生以及像邱韵铎先生 一样的作家们的本意,也许倒只在这里的。
四月三十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五月上海《作家》月刊第一卷第二 期。
〔2〕《海燕》月刊。胡风、聂绀弩、萧军等创办,署史青文编。一九 三六年一月二十日在上海创刊,仅出两期即被查禁。《出关》发表于该刊第
一期。
〔3〕“名利双收”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社会日报》第三版刊 有署名黑二之《四马路来消息三则学学时髦姑名之曰文坛三部曲》中说:“《八 月的田间》自鲁迅及鲁系诸人转辗相捧之后,作者田军名利双收”。
〔4〕关于《出关》是讽刺傅东华的说法,见一九三六年一月三十日
上海《小晨报》徐北辰《评〈海燕〉》一文,其中说:“自老子被硬请上关, 讲学,编讲义,以及得了饽饽等赠品被放行止,一句两句的零碎讽刺很多, 但却看不准他究竟在讽刺谁,好像是傅东华,然而也只是好像而已,并没有 可下断语的凭据。”傅东华(1893—1971),浙江金华人,翻译家。
当时任《文学》月刊主编。
〔5〕施耐庵相传为元末明初时钱塘(今浙江杭州)人,长篇小说《水 浒传》的作者。
旧籍中关于他的记述互有出入,都无确证,所以这里说“姑且认为真
有这作者罢”。
〔6〕参看本书《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7〕曹僇(?
—1763或1764)号雪芹,满洲正白旗“包衣”人,清代小说家,《红 楼梦》的作者。贾宝玉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
〔8〕《儒林外史》长篇讽刺小说,清代吴敬梓著。书中人物马二先生
(马纯上)是个八股文选家。冯执中,应作冯萃中。清代金和在《儒林外史》 跋文中说:“马纯上者,冯萃中。”〔9〕胡适在一九二一年所写的《红楼梦 考证》中说:“《红楼梦》这部书是曹雪芹的自叙传”,“《红楼梦》是一部隐 去真事的自叙:里面的甄贾两宝玉,即是曹雪芹自己的化身;甄贾两府即是
当日曹家的影子”。
〔10〕老子参看本卷第301页注〔12〕。相传孔丘向他问过礼。 后来他西出函谷关而去。现存《老子》一书,分《道经》、《德经》上下两篇, 是战国时人编纂的老聃的言论集。
〔11〕邱韵铎上海人,曾任创造社出版部主任。他的《海燕读后记》 发表于一九三六年二月十一日上海《时事新报·每周文学》第二十一期。
〔12〕太炎即章太炎,参看本卷第107页注〔30〕和本书《关 于太炎先生二三事》注〔2〕。《诸子学略说》是他述评春秋战国时诸子百家
学说的著作,其中论及老子出关事说:“老子以其权术授之孔子,而征藏故
书,亦悉为孔子诈取。孔子之权术,乃有过于老子者。孔学本出于老,以儒 道之形式有异,不欲崇奉以为本师;而惧老子发其覆也,于是说老子曰:乌 鹊孺,鱼傅沫,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原注:见《庄子·天运篇》。意谓 己述六经,学皆出于老子,吾书先成,子名将夺,无可如何也。)老子胆怯, 不得不曲从其请。逢蒙杀羿之事,又其素所怵惕也。胸有不平,欲一举发, 而孔氏之徒偏布东夏,吾言朝出,首领可以夕断。于是西出函谷,知秦地之 五儒,而孔氏之无如我何,则始著《道德经》,以发其覆。借令其书早出, 则老子必不免于杀身,如少正卯在鲁,与孔子并,孔子之门,三盈三虚,犹 以争名致戮,而况老子之陵驾其上者乎?”(见一九○六年《国粹学报》第 二年第四册。)
〔13〕老,是尚柔的《老子》上篇有“柔胜刚,弱胜强”这话。
〔14〕“儒者,柔也”语出许慎《说文解字》卷八。
〔15〕“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语出《论语·宪问》:“子路宿于石门, 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16〕“无为而无不为”语出《老子》上篇:“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下篇:“上德无为而无不为,下德为之而无以为。”
〔17〕关尹子相传是春秋末函谷关的关尹。235鲁迅全集·且介 亭杂文末编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序目
作者生前开始编集,后经许广平编定,一九三七年七月由上海三闲书 屋初版。
一九三六年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序目〔1〕凯绥·勖密特(Kaeth eSchmidt)以一八六七年七月八日生于东普鲁士的区匿培克(Ko enigsberg)。她的外祖父是卢柏(JuliusRupp),即那 地方的自由宗教协会的创立者。父亲原是候补的法官,但因为宗教上和政治
上的意见,没有补缺的希望了,这穷困的法学家便如俄国人之所说:“到民 间去”〔2〕,做了木匠,一直到卢柏死后,才来当这教区的首领和教师。他 有四个孩子,都很用心的加以教育,然而先不知道凯绥的艺术的才能。凯绥 先学的是刻铜的手艺,到一八八五年冬,这才赴她的兄弟在研究文学的柏林, 向斯滔发·培伦(StaufferBern)〔3〕去学绘画。后回故乡, 学于奈台(Neide)〔4〕,为了“厌倦”,终于向闵兴的哈台列克(H erterich)〔5〕那里去学习了。
一八九一年,和她兄弟的幼年之友卡尔·珂勒惠支(KarlKol lwitz)结婚,他是一个开业的医生,于是凯绥也就在柏林的“小百姓” 之间住下,这才放下绘画,刻起版画来。待到孩子们长大了,又用力于雕刻。 一八九八年,制成有名的《织工一揆》〔6〕计六幅,取材于一八四四年的 史实,是与先出的霍普德曼(GerhartHauptmann)〔7〕
的剧本同名的;一八九九年刻《格莱亲》,零一年刻《断头台边的舞蹈》;零
四年旅行巴黎;零四至八年成连续版画《农民战争》七幅,获盛名,受Vi
lla-Romana奖金〔8〕,得游学于意大利。这时她和一个女友由 佛罗棱萨步行而入罗马,然而这旅行,据她自己说,对于她的艺术似乎并无 大影响。一九○九年作《失业》,一○年作《妇人被死亡所捕》和以“死” 为题材的小图。
世界大战起,她几乎并无制作。一九一四年十月末,她的很年青的大 儿子以义勇兵死于弗兰兑伦(Flandern)战线上。一八年十一月, 被选为普鲁士艺术学院会员,这是以妇女而入选的第一个。从一九年以来, 她才仿佛从大梦初醒似的,又从事于版画了,有名的是这一年的纪念里勃克 内希(Liebkne-cht)〔9〕的木刻和石刻,零二至零三年〔1
0〕的木刻连续画《战争》,后来又有三幅《无产者》,也是木刻连续画。一 九二七年为她的六十岁纪念,霍普德曼那时还是一个战斗的作家〔11〕, 给她书简道:“你的无声的描线,侵人心髓,如一种惨苦的呼声:希腊和罗 马时候都没有听到过的呼声。”法国罗曼·罗兰(Ro-mainRoll and)〔12〕则说:“凯绥·珂勒惠支的作品是现代德国的最伟大的诗歌, 它照出穷人与平民的困苦和悲痛。这有丈夫气概的妇人,用了阴郁和纤禣 E 的同情,罢庑┦赵谒?难壑校??拇*母的腕里了。这是做了牺牲的人民的 沉默的声音。”然而她在现在,却不能教授,不能作画,只能真的沉默的和 她的儿子住在柏林了;她的儿子像那父亲一样,也是一个医生。
在女性艺术家之中,震动了艺术界的,现代几乎无出于凯绥·珂勒惠 支之上——或者赞美,或者攻击,或者又对攻击给她以辩护。诚如亚斐那留 斯(FerdinandAvenarius)〔13〕之所说:“新世纪的 前几年,她第一次展览作品的时候,就为报章所喧传的了。从此以来,一个 说,‘她是伟大的版画家’;人就过作无聊的不成话道:‘凯绥·珂勒惠支是 属于只有一个男子的新派版画家里的’。别一个说:‘她是社会民主主义的宣 传家’,第三个却道:‘她是悲观的困苦的画手’。而第四个又以为‘是一个 宗教的艺术家’。要之:无论人们怎样地各以自己的感觉和思想来解释这艺 术,怎样地从中只看见一种的意义——然而有一件事情是普遍的:人没有忘 记她。谁一听到凯绥·珂勒惠支的名姓,就仿佛看见这艺术。这艺术是阴郁 的,虽然都在坚决的动弹,集中于强韧的力量,这艺术是统一而单纯的—— 非常之逼人。”但在我们中国,绍介的还不多,我只记得在已经停刊的《现 代》和《译文》上,各曾刊印过她的一幅木刻,〔14〕原画自然更少看见; 前四五年,上海曾经展览过她的几幅作品,但恐怕也不大有十分注意的人。 她的本国所复制的作品,据我所见,以《凯绥·珂勒惠支画帖》(Kaet heKollwitzMappe,HerausgegebenVonK unstwart,Kunstwart-Verlag,Muen-ch en,1927)为最佳,但后一版便变了内容,忧郁的多于战斗的了。印 刷未精,而幅数较多的,则有《凯绥·珂勒惠支作品集》(DasKaet heKollwitzWerk,CarlReisnerVerlag, Dresden,1930),只要一翻这集子,就知道她以深广的慈母之 爱,为一切被侮辱和损害者悲哀,抗议,愤怒,斗争;所取的题材大抵是困 苦,饥饿,流离,疾病,死亡,然而也有呼号,挣扎,联合和奋起。此后又 出了一本新集(DasNeueKKollwitzWerk,1933), 却更多明朗之作了。霍善斯坦因(WilhelmHausenstein)
〔15〕批评她中期的作品,以为虽然间有鼓动的男性的版画,暴力的恐吓,
但在根本上,是和颇深的生活相联系,形式也出于颇激的纠葛的,所以那形 式,是紧握着世事的形相。永田一修〔16〕并取她的后来之作,以这批评 为不足,他说凯绥·珂勒惠支的作品,和里培尔曼(MaxLieberm ann)〔17〕不同,并非只觉得题材有趣,来画下层世界的;她因为被 周围的悲惨生活所动,所以非画不可,这是对于榨取人类者的无穷的“愤怒”。 “她照目前的感觉,——永田一修说——描写着黑土的大众。她不将样式来 范围现象。时而见得悲剧,时而见得英雄化,是不免的。然而无论她怎样阴 郁,怎样悲哀,却决不是非革命。她没有忘却变革现社会的可能。而且愈入 老境,就愈脱离了悲剧的,或者英雄的,阴暗的形式。”而且她不但为周围 的悲惨生活抗争,对于中国也没有像中国对于她那样的冷淡:一九三一年一 月间,六个青年作家遇害〔18〕之后,全世界的进步的文艺家联名提出抗 议的时候,她也是署名的一个人。现在,用中国法计算作者的年龄,她已届 七十岁了,这一本书的出版,虽然篇幅有限,但也可以算是为她作一个小小 的记念的罢。
选集所取,计二十一幅,以原版拓本为主,并复制一九二七年的印本
《画帖》以足之。 以下据亚斐那留斯及第勒(LouiseDiel)〔19〕的解说,
并略参己见,为目录——(1)《自画像》(Selbstbild)。石刻,
制作年代未详,按《作品集》所列次序,当成于一九一○年顷〔20〕;据 原拓本,原大34×30cm这是作者从许多版画的肖像中,自己选给中国 的一幅,隐然可见她的悲悯,愤怒和慈和。
(2)《穷苦》(Not)。石刻,原大15×15cm据原版拓本,后 五幅同。这是有名的《织工一揆》(EinWeberaufstand)
的第一幅,一八九八年作。前四年,霍普德曼的剧本《织匠》始开演于柏林 的德国剧场,取材是一八四四年的勖列济安(Schle-sien)〔2
1〕麻布工人的蜂起,作者也许是受着一点这作品的影响的,但这可以不必
深论,因为那是剧本,而这却是图画。我们借此进了一间穷苦的人家,冰冷, 破烂,父亲抱一个孩子〔22〕,毫无方法的坐在屋角里,母亲是愁苦的, 两手支头,在看垂危的儿子,纺车静静的停在她的旁边。
(3)《死亡》(Tod)。石刻,原大22×18cm同上的第二幅。 还是冰冷的房屋,母亲疲劳得睡去了,父亲还是毫无方法的,然而站立着在 沉思他的无法。桌上的烛火尚有余光,“死”却已经近来,伸开他骨出的手, 抱住了弱小的孩子。孩子的眼睛张得极大,在凝视我们,他要生存,他至死 还在希望人有改革运命的力量。
(4)《商议》(Beratung)。石刻,原大27×17cm同上 的第三幅。接着前两幅的沉默的忍受和苦恼之后,到这里却现出生存竞争的 景象来了。我们只在黑暗中看见一片桌面,一只杯子和两个人,但为的是在 商议摔掉被践踏的运命。
(5)《织工队》(Weberzug)。铜刻,原大22×29cm同 上的第四幅。队伍进向吮取脂膏的工场,手里捏着极可怜的武器,手脸都瘦 损,神情也很颓唐,因为向来总饿着肚子。队伍中有女人,也疲惫到不过走 得动;这作者所写的大众里,是大抵有女人的。她还背着孩子,却伏在肩头 睡去了。
(6)《突击》(Sturm)。铜刻,原大24×29cm同上的第五
幅。工场的铁门早经锁闭,织工们却想用无力的手和可怜的武器,来破坏这 铁门,或者是飞进石子去。女人们在助战,用痉挛的手,从地上挖起石块来。 孩子哭了,也许是路上睡着的那一个。这是在六幅之中,人认为最好的一幅, 有时用这来证明作者的《织工》,艺术达到怎样的高度的。
(7)《收场》(Ende)。铜刻,原大24×30cm同上的第六和 末一幅。我们到底又和织工回到他们的家里来,织机默默的停着,旁边躺着 两具尸体,伏着一个女人;而门口还在抬进尸体来。这是四十年代,在德国 的织工的求生的结局。
(8)《格莱亲》(Gretchen)。一八九九年作,石刻;据《画 帖》,原大未详。歌德(Goethe)的《浮士德》(Faust)〔23〕 有浮士德爱格莱亲,诱与通情,有孕;她在井边,从女友听到邻女被情人所 弃,想到自己,于是向圣母供花祷告事。这一幅所写的是这可怜的少女经过 极狭的桥上,在水里幻觉的看见自己的将来。她在剧本里,后来是将她和浮 士德所生的孩子投在水里淹死,下狱了。原石已破碎。
(9)《断头台边的舞蹈》(TanzUmDieGuillotin e)。一九○一年作,铜刻;据《画帖》,原大未详。是法国大革命时候的一 种情景:断头台造起来了,大家围着它,吼着“让我们来跳加尔玛弱儿舞罢!”
(DansonsLaCarmagnole!)〔24〕的歌,在跳舞。不
是一个,是为了同样的原因而同样的可怕了的一群。周围的破屋,像积叠起 来的困苦的峭壁,上面只见一块天。狂暴的人堆的臂膊,恰如净罪的火焰一 般,照出来的只有一个阴暗。
(10)《耕夫》(DiePflueger)。原大31×45cm这 就是有名的历史的连续画《农民战争》(Bauernkrieg)的第一
幅。画共七幅,作于一九○四至○八年,都是铜刻。现在据以影印的也都是 原拓本。“农民战争”是近代德国最大的社会改革运动之一,以一五二四年 顷,起于南方,其时农民都在奴隶的状态,被虐于贵族的封建的特权;玛丁·路 德〔25〕既提倡新教,同时也传播了自由主义的福音,农民就觉醒起来,
要求废止领主的苛例,发表宣言,还烧教堂,攻地主,扰动及于全国。然而
这时路德却反对了,以为这种破坏的行为,大背人道,应该加以镇压,诸侯 们于是放手的讨伐,恣行残酷的复仇,到第二年,农民就都失败了,境遇更 加悲惨,所以他们后来就称路德为“撒谎博士”。这里刻划出来的是没有太 阳的天空之下,两个耕夫在耕地,大约是弟兄,他们套着绳索,拉着犁头,
几乎爬着的前进,像牛马一般,令人仿佛看见他们的流汗,听到他们的喘息。
后面还该有一个扶犁的妇女,那恐怕总是他们的母亲了。
(11)《凌辱》(Vergewaltigt)。同上的第二幅,原大
35×53cm男人们的受苦还没有激起变乱,但农妇也遭到可耻的凌辱 了;她反缚两手,躺着,下颏向天,不见脸。死了,还是昏着呢,我们不知 道。只见一路的野草都被蹂躏,显着曾经格斗的样子,较远之处,却站着可 爱的小小的葵花。
(12)《磨镰刀》(BeimDengeln)。同上的第三幅,原大
30×30cm这里就出现了饱尝苦楚的女人,她的壮大粗糙的手,在用一 块磨石,磨快大镰刀的刀锋,她那小小的两眼里,是充满着极顶的憎恶和愤 怒。
(13)《圆洞门里的武装》(BewaffnungInEinem
Ge-woelbe)。同上的第四幅,原大50×33cm大家都在一个 阴暗的圆洞门下武装了起来,从狭窄的戈谛克式〔26〕阶级蜂涌而上:是 一大群拚死的农民。光线愈高愈少;奇特的半暗,阴森的人相。
(14)《反抗》(Losbruch)。同上的第五幅,原大51×5
0cm谁都在草地上没命的向前,最先是少年,喝令的却是一个女人,从全 体上洋溢着复仇的愤怒。她浑身是力,挥手顿足,不但令人看了就生勇往直 前之心,还好像天上的云,也应声裂成片片。她的姿态,是所有名画中最有 力量的女性的一个。也如《织工一揆》里一样,女性总是参加着非常的事变,
而且极有力,这也就是“这有丈夫气概的妇人”的精神。
(15)《战场》(Schlachtfeld)。同上的第六幅,原大
41×53cm农民们打败了,他们敌不过官兵。剩在战场上的是什么呢? 几乎看不清东西。只在隐约看见尸横遍野的黑夜中,有一个妇人,用风灯照 出她一只劳作到满是筋节的手,在触动一个死尸的下巴。光线都集中在这一 小块上。这,恐怕正是她的儿子,这处所,恐怕正是她先前扶犁的地方,但
现在流着的却不是汗而是鲜血了。
(16)《俘虏》(DieGefangenen)。同上的第七幅,原 大33×42cm,画里是被捕的孑遗,有赤脚的,有穿木鞋的,都是强有 力的汉子,但竟也有儿童,个个反缚两手,禁在绳圈里。他们的运命,是可 想而知的了,但各人的神气,有已绝望的,有还是倔强或愤怒的,也有自在
沉思的,却不见有什么萎靡或屈服。
(17)《失业》(Arbeitslosigkeit)。一九○九年 作,铜刻;据《画帖》,原大44×54cm他现在闲空了,坐在她的床边, 思索着——然而什么法子也想不出。那母亲和睡着的孩子们的模样,很美妙 而崇高,为作者的作品中所罕见。
(18)《妇人为死亡所捕获》(FrauVomTodGepack t),亦名《死和女人》(TodUndWeib)。一九一○年作,铜刻; 据《画帖》,原大未详。“死”从她本身的阴影中出现,由背后来袭击她,将 她缠住,反剪了;剩下弱小的孩子,无法叫回他自己的慈爱的母亲。一转眼 间,对面就是两界。“死”是世界上最出众的拳师,死亡是现社会最动人的 悲剧,而这妇人则是全作品中最伟大的一人。
(19)《母与子》(MutterUndKind)。制作年代未详〔2
7〕,铜刻;据《画帖》,原大19×13cm在《凯绥·珂勒惠支作品集》 中所见的百八十二幅中,可指为快乐的不过四五幅,这就是其一。亚斐那留 斯以为从特地描写着孩子的呆气的侧脸,用光亮衬托出来之处,颇令人觉得 有些忍俊不禁。(20)《面包!》(Brot!)。石刻,制作年代未详〔28〕,
想当在欧洲大战之后;据原拓本,原大30×28cm饥饿的孩子的急切的 索食,是最碎裂了做母亲的的心的。这里是孩子们徒然张着悲哀,而热烈地 希望着的眼,母亲却只能弯了无力的腰。她的肩膀耸了起来,是在背人饮泣。 她背着人,因为肯帮助的和她一样的无力,而有力的是横竖不肯帮助的。她 也不愿意给孩子们看见这是剩在她这里的仅有的慈爱。(21)《德国的孩子 们饿着!》(DeutschlandsKinderHungern!)。石 刻,制作年代未详〔29〕,想当在欧洲大战之后;据原拓本,原大43×
29cm他们都擎着空碗向人,瘦削的脸上的圆睁的眼睛里,炎炎的燃着如 火的热望。谁伸出手来呢?这里无从知道。这原是横幅,一面写着现在作为
标题的一句,大约是当时募捐的揭帖。后来印行的,却只存了图画。作者还 有一幅石刻,题为《决不再战!》(NieWiederKrieg!),是略 早的石刻,可惜不能搜得;而那时的孩子,存留至今的,则已都成了二十以 上的青年,可又将被驱作兵火的粮食了。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八日,鲁迅。
〔1〕本篇最初印入《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此书由鲁迅编选, 一九三六年五月以“三闲书屋”名义出版,用珂罗版和宣纸印 制。
〔2〕〔2〕“到民间去”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俄国革命运动中小资产阶 级派别“民粹派”的口号。
〔3〕斯滔发·培伦(1857—1891)现译施陶费尔-贝尔恩, 瑞士画家。曾在柏林女子绘画学校任教。
〔4〕奈台(EmilNeide)现译埃米尔·奈德,德国画家。
作品多以犯罪为题材,据珂勒惠支回忆,其轰动一时的作品是《生之厌倦》。
〔5〕哈台列克现译赫特里希。珂勒惠支曾在慕尼黑(旧译“闵兴”) 的赫特里希美术学校(TheHerterichAcademy)学习过。
〔6〕《织工一揆》(EinWeberaufstand)“织工起 义”的意思。一揆,日本语。
〔7〕霍普德曼(1862—1946)德国剧作家。他的剧本《织 工》(DieWeber)以一八四四年西里西亚纺织工人起义为题材,出 版于一八九二年。
〔8〕Villa-Romana奖金Villa-Romana, 意大利文,意为“罗马别墅”。这项奖金的获得者可在意大利居住一年,以
熟悉当地艺术宝藏并进行创作。
〔9〕里勃克内希(KAFLiebknecht,1871—19
19)通译卡尔·李卜克内西,德国革命家、作家。他是德国社会民主党左 翼领导人和德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一九一九年一月,他领导反对社会民主 党政府的起义,于同月十五日被杀害。
〔10〕应为一九二二年至一九二三年。
〔11〕霍普德曼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曾为德国的侵略战争辩护, 希特勒执政后,又曾对纳粹主义表示妥协。但他早期的许多作品常能反映当 时的社会矛盾,具有社会批判意义。下面所引他的话,是他在一九二七年六 月十日写的印在珂勒惠支画册上的题词。
〔12〕罗曼·罗兰参看本卷第415页注〔4〕。这里所引他的话, 是他一九二七年七月八日写的印在珂勒惠支画册前面的题词,原文为法文。
〔13〕亚斐那留斯(1856—1923)德国艺术批评家、诗人, 曾创办《艺术》杂志。这里所引他的话,见于一九二十年出版的《凯绥·珂
勒惠支画帖》。
〔14〕《现代》参看本卷第124页注〔5〕。该刊第二卷第六期(一 九三三年四月)在刊登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的同时,刊出了凯绥·珂勒 惠支的木刻《牺牲》;第五卷第四期(一九三四年八月)刊有她的《被死所 袭击的孩子》、《饿》、《战后的寡妇》、《母亲们》等四幅版画。《译文》,参看
本卷第492页注〔1〕。该刊终刊号(一九三五年九月)刊有珂勒惠支的
木刻《吊丧》。
〔15〕霍善斯坦因(1882—1957)德国文艺批评家。著有
《艺术与社会》、《现代的艺术中的社会的要素》等。
〔16〕永田一修日本艺术评论家。这里所引他的话,见《无产阶级 艺术论》(一九三○年出版)。
〔17〕里培尔曼(1847—1935)德国画家,德国印象派的 先驱。作品有《罐头工厂女工》、《麻纺工场》等。
〔18〕六个青年作家遇害应为五个青年作家遇害。参看本卷第15
8页注〔3〕。
〔19〕第勒现译为路易斯·迪尔,德国美术家。
〔20〕应为一九一九年。
〔21〕勖列济安通译西里西亚。一八四四年六月四日,西里西亚的 织工反对企业主的残酷剥削,发动起义,不久即遭到镇压而失败。
〔22〕关于《穷苦》,鲁迅一九三六年九月六日致日本鹿地亘的信中
说:“请将说明之二《穷苦》条下‘父亲抱一个孩子’的‘父亲’改为‘祖 母’。我看别的复制品,怎么看也像是女性。Diel的说明中也说是祖母。”
〔23〕歌德(1749—1832)德国诗人、学者。《浮士德》是 取材于民间传说的长篇诗剧,描写主人公浮士德为了探求生活的意义,借助
魔鬼的力量遍尝人生悲欢的奇特经历。
〔24〕加尔玛弱儿法国大革命时期流行的舞曲。“让我们来跳加尔玛 弱儿舞罢”是这首舞曲中的一句歌词。
〔25〕玛丁·路德(MartinLuther1483—154
6)德国十六世纪宗教改革运动的倡导者。他最初反对教皇,揭露教会的腐 败,同情农民起义,但不久就站到统治阶级一边,和贵族、教皇等结成同盟, 镇压农民起义。
〔26〕戈谛克式又译哥特式,十一世纪时创始于法国北部的一种建 筑式样,以尖顶的拱门和高耸的尖屋顶为其特色。
〔27〕《母与子》制作于一九一○年。
〔28〕《面包!》制作于一九二四年。
〔29〕《德国的孩子们饿着!》制作于一九二四年。
《呐喊》捷克译本序言
记得世界大战之后,许多新兴的国家出现的时候,我们曾经非常高兴 过,因为我们也是曾被压迫,挣扎出来的人民。捷克的兴起〔2〕,自然为 我们所大欢喜;但是奇怪,我们又很疏远,例如我,就没有认识过一个捷克 人,看见过一本捷克书,前几年到了上海,才在店铺里目睹了捷克的玻璃器。 我们彼此似乎都不很互相记得。但以现在的一般情况而论,这并不算 坏事情,现在各国的彼此念念不忘,恐怕大抵未必是为了交情太好了的缘故。 自然,人类最好是彼此不隔膜,相关心。然而最平正的道路,却只有用文艺
来沟通,可惜走这条道路的人又少得很。 出乎意外地,译者竟首先将试尽这任务的光荣,加在我这里了。我的
作品,因此能够展开在捷克的读者的面前,这在我,实在比被译成通行很广 的别国语言更高兴。我想,我们两国,虽然民族不同,地域相隔,交通又很 少,但是可以互相了解,接近的,因为我们都曾经走过苦难的道路,现在还 在走——一面寻求着光明。
一九三六年七月二十一日,鲁迅。
〔1〕本篇是作者应捷克汉学家普实克博士(DrJPrusek,
1907—1980)之请而写的。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日上海出版的《中 流》半月刊第一卷第四期曾据作者所有底稿刊出,题作《捷克文译本〈短篇 小说选集〉序》。一九三七年收入《且介亭杂文末编》时,编者据底稿改题 为《捷克译本》。现据《呐喊》捷克译本(《Vraua》)书前影印的手迹 排印。捷克文译本译者为普实克和弗拉斯塔·诺沃特娜(VNovotná),
收《呐喊》中小说八篇。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布拉格“人民文化”出版社出版。
〔2〕捷克的兴起捷克和斯洛伐克原先长期受奥匈帝国统治,第一次 世界大战结束时,于一九一八年十月宣告独立,联合成立捷克斯洛伐克共和 国。
《译文》复刊词
先来引几句古书,——也许记的不真确,——庄子曰:“涸辙之鲋,相 濡以沫,相煦以湿,——不若相忘于江湖。”〔2〕《译文》就在一九三四年 九月中,在这样的状态之下出世的。那时候,鸿篇巨制如《世界文学》和《世 界文库》〔3〕之类,还没有诞生,所以在这青黄不接之际,大约可以说是 仿佛戈壁中的绿洲,几个人偷点余暇,译些短文,彼此看看,倘有读者,也 大家看看,自寻一点乐趣,也希望或者有一点益处,——但自然,这决不是 江湖之大。
不过这与世无争的小小的期刊,终于不能不在去年九月,以“终刊号” 和大家告别了。
虽然不过野花小草,但曾经费过不少移栽灌溉之力,当然不免私心以 为可惜的。然而竟也得了勇气和慰安:这是许多读者用了笔和舌,对于《译
文》的凭吊。 我们知道感谢,我们知道自勉。
我们也不断的希望复刊。但那时风传的关于终刊的原因:是折本。出 版家虽然大抵是“传播文化”的,而“折本”却是“传播文化”的致命伤,
所以荏苒半年,简直死得无药可救。直到今年,折本说这才起了动摇,得到
再造的运会,再和大家相见了。 内容仍如创刊时候的《前记》里所说一样:原料没有限制;门类也没
有固定;文字之外多加图画,也有和文字有关系的,意在助趣,也有和文字 没有关系的,那就算是我们贡献给读者的一点小意思。
这一回,将来的运命如何呢?我们不知道。但今年文坛的情形突变,
已在宣扬宽容和大度了,我们真希望在这宽容和大度的文坛里,《译文》也
能够托庇比较的长生。三月八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三月上海《译文》月刊新一卷第一 期“复刊号”。
《译文》,鲁迅和茅盾发起的翻译和介绍外国文学的杂志,创刊于一九 三四年九月,最初三期为鲁迅编辑,后由黄源接编,上海生活书店发行,一 九三五年九月出至第十三期停刊;一九三六年三月复刊,改由上海杂志公司
发行,一九三七年六月出至新三卷第四期停刊。
〔2〕“涸辙之鲋”等语,参看本卷第489页注〔8〕。
〔3〕《世界文学》介绍世界各国文学(包括我国)的双月刊,伍蠡甫 编辑,一九三四年十月创刊,上海黎明书局发行。《世界文库》,参看本卷第
358页注〔3〕。
白莽作《孩儿塔》序
春天去了一大半了,还是冷;加上整天的下雨,淅淅沥沥,深夜独坐, 听得令人有些凄凉,也因为午后得到一封远道寄来的信,要我给白莽〔2〕 的遗诗写一点序文之类;那信的开首说道:“我的亡友白莽,恐怕你是知道 的罢。??”——这就使我更加惆怅。
说起白莽来,——不错,我知道的。四年之前,我曾经写过一篇《为
忘却的记念》,要将他们忘却。他们就义了已经足有五个年头了,我的记忆 上,早又蒙上许多新鲜的血迹;这一提,他的年青的相貌就又在我的眼前出 现,像活着一样,热天穿着大棉袍,满脸油汗,笑笑的对我说道:“这是第 三回了。自己出来的。前两回都是哥哥保出,他一保就要干涉我,这回我不
去通知他了。??”——我前一回的文章上是猜错的,这哥哥才是徐培根
〔3〕,航空署长,终于和他成了殊途同归的兄弟;他却叫徐白,较普通的 笔名是殷夫。
一个人如果还有友情,那么,收存亡友的遗文真如捏着一团火,常要
觉得寝食不安,给它企图流布的。这心情我很了然,也知道有做序文之类的 义务。我所惆怅的是我简直不懂诗,也没有诗人的朋友,偶尔一有,也终至 于闹开,不过和白莽没有闹,也许是他死得太快了罢。现在,对于他的诗, 我一句也不说——因为我不能。
这《孩儿塔》的出世并非要和现在一般的诗人争一日之长,是有别一 种意义在。这是东方的微光,是林中的响箭,是冬末的萌芽,是进军的第一 步,是对于前驱者的爱的大纛,也是对于摧残者的憎的丰碑。一切所谓圆熟 简练,静穆幽远之作,都无须来作比方,因为这诗属于别一世界。
那一世界里有许多许多人,白莽也是他们的亡友。单是这一点,我想, 就足够保证这本集子的存在了,又何需我的序文之类。
一九三六年三月十一夜,鲁迅记于上海之且介亭。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四月《文学丛报》月刊第一期,发
表时题为《白莽遗诗序》。
〔2〕白莽(1909—1931)原名徐祖华,笔名白莽、殷夫、 徐白,浙江象山人,共产党员,诗人。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被国民党反动派 杀害于上海龙华。《孩儿塔》是他的诗集。
〔3〕徐培根当时国民党政府的航空署署长。一九三四年间因航空署 焚毁,曾被捕入狱。
曹靖华译《苏联作家七人集》序
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时候,喧传有好几位名人都要译《资本论》,自然 依据着原文,但有一位还要参照英,法,日,俄各国的译本。到现在,至少 已经满六年,还不见有一章发表,这种事业之难可想了。对于苏联的文学作 品,那时也一样的热心,英译的短篇小说集一到上海,恰如一胛羊肉坠入狼 群中,立刻撕得一片片,或则化为“飞脚阿息普”,或则化为“飞毛腿奥雪 伯”〔2〕;然而到得第二本英译《蔚蓝的城》〔3〕输入的时候,志士们却 已经没有这么起劲,有的还早觉得“伊凡”“彼得”,还不如“一洞”“八索”
〔4〕之有趣了。 然而也有并不一哄而起的人,当时好像落后,但因为也不一哄而散,
后来却成为中坚。 靖华就是一声不响,不断的翻译着的一个。他二十年来,精研俄文,
默默的出了《三姊妹》,出了《白茶》,出了《烟袋》和《四十一》,〔5〕出 了《铁流》以及其他单行小册很不少,然而不尚广告,至今无煊赫之名,且 受挤排,两处受封锁之害。但他依然不断的在改定他先前的译作,而他的译 作,也依然活在读者们的心中。这固然也因为一时自称“革命作家”的过于
吊儿郎当,终使坚实者成为硕果,但其实却大半为了中国的读书界究竟有进
步,读者自有确当的批判,不再受空心大老的欺骗了。 靖华是未名社中之一员;未名社一向设在北京,也是一个实地劳作,
不尚叫嚣的小团体。但还是遭些无妄之灾,而且遭得颇可笑。它被封闭过一
次〔6〕,是由于山东督军张宗昌的电报,听说发动的倒是同行的文人;后 来没有事,启封了。出盘之后,靖华译的两种小说都积在台静农家,又和“新 式炸弹”〔7〕一同被收没,后来虽然证明了这“新式炸弹”其实只是制造 化装品的机器,书籍却仍然不发还,于是这两种书,遂成为天地之间的珍本。
为了我的《呐喊》在天津图书馆被焚毁,梁实秋教授掌青岛大学图书 馆时,将我的译作驱除,以及未名社的横祸,我那时颇觉得北方官长,办事 较南方为森严,元朝分奴隶为四等〔8〕,置北人于南人之上,实在并非无 故。后来知道梁教授虽居北地,实是南人,以及靖华的小说想在南边出版, 也曾被锢多日〔9〕,就又明白我的决论其实是不确的了。这也是所谓“学 问无止境”罢。
但现在居然已经得到出版的机会,闲话休题,是当然的。言归正传: 则这是合两种译本短篇小说集而成的书,删去两篇,加入三篇,以篇数论, 有增无减。所取题材,虽多在二十年前,因此其中不见水闸建筑,不见集体
农场,但在苏联,还都是保有生命的作品,从我们中国人看来,也全是亲切 有味的文章。至于译者对于原语的学力的充足和译文之可靠,是读书界中早 有定论,不待我多说的了。
靖华不厌弃我,希望在出版之际,写几句序言,而我久生大病,体力 衰惫,不能为文,以上云云,几同塞责。然而靖华的译文,岂真有待于序, 此后亦如先前,将默默的有益于中国的读者,是无疑的。倒是我得以乘机打 草,是一幸事,亦一快事也。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六日,鲁迅记于上海且介亭之东南角。
〔1〕本篇最初印入《苏联作家七人集》。《苏联作家七人集》,共收短 篇小说十五篇,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出版。
〔2〕“飞脚阿息普”、“飞毛腿奥雪伯”这是苏联卡萨特金作的短篇小 说《飞着的奥西普》的两种中译名。这两种中译本都是根据纽约国际出版社
一九二五年出版的英译苏联短篇小说集《飞着的奥西普》转译的。
〔3〕《蔚蓝的城》英译的苏联短篇小说集,阿·托尔斯泰等著,一九 二九年纽约国际出版社出版。有薛绩晖的中译本,上海神州国光社出版。
〔4〕“伊凡”“彼得”俄国常见的人名。“一洞”“八索”,中国麻将牌 中的两种牌名。
〔5〕《三姊妹》俄国作家契诃夫作的四幕剧。《白茶》,苏联独幕剧集,
收独幕剧五篇,其中的《白茶》系班珂所作。《烟袋》,苏联短篇小说集,收 小说十一篇,其中的《烟袋》系爱伦堡所作。《四十一》,即《第四十一》, 中篇小说,苏联作家拉甫列涅夫作,后来收入《苏联作家七人集》中。
〔6〕关于未名社的被封,参看本卷第69页注〔7〕。
〔7〕“新式炸弹”一九三二年秋,北平警察当局查抄台静农寓所时, 把一件制造化妆品的器具误认为“新式炸弹”,将台拘捕;同时没收了曹靖 华译的《烟袋》和《第四十一》的存书。
〔8〕元朝分奴隶为四等元朝实行种族歧视政策,把它统治下的人民
分为四等:第一等为蒙古人;其次为色目人,指蒙古人在侵入中原之前所征 服的西域人,包括钦察、唐兀、回回等族;再次为汉人,指在金人治下的北 中国的汉族人,包括契丹、女真、高丽等族;最后为南人,即南宋遗民。
〔9〕上海现代书局原说要出版曹靖华所译的苏联小说,但又将他的 译稿搁置起来,后由鲁迅索回编成《苏联作家七人集》。
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
鲁迅先生: 贵恙已痊愈否?念念。自先生一病,加以文艺界的纠纷,我就无缘再
亲聆教诲,思之常觉怆然! 我现因生活困难,身体衰弱,不得不离开上海,拟往乡间编译一点卖
现钱的书后,再来沪上。趁此机会,暂作上海“文坛”的局外人,仔细想想 一切问题,也许会更明白些的罢。
在目前,我总觉得先生最近半年来的言行,是无意地助长着恶劣的倾
向的。以胡风的性情之诈,以黄源的行为之谄,先生都没有细察,永远被他 们据为私有,眩惑群众,若偶像然,于是从他们的野心出发的分离运动,遂 一发而不可收拾矣。胡风他们的行动,显然是出于私心的,极端的宗派运动, 他们的理论,前后矛盾,错误百出。即如“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口 号,起初原是胡风提出来用以和“国防文学”对立的,后来说一个是总的, 一个是附属的,后来又说一个是左翼文学发展到现阶段的口号,如此摇摇荡 荡,即先生亦不能替他们圆其说。对于他们的言行,打击本极易,但徒以有 先生作着他们的盾牌,人谁不爱先生,所以在实际解决和文字斗争上都感到 绝大的困难。
我很知道先生的本意。先生是唯恐参加统一战线的左翼战友,放弃原 来的立场,而看到胡风们在样子上尚左得可爱;所以赞同了他们的。但我要 告诉先生,这是先生对于现在的基本的政策没有了解之故。现在的统一战线
——中国的和全世界的都一样——固然是以普洛为主体的,但其成为主体,
并不由于它的名义,它的特殊地位和历史,而是由于它的把握现实的正确和 斗争能力的巨大。所以在客观上,普洛之为主体,是当然的。但在主观上, 普洛不应该挂起明显的徽章,不以工作,只以特殊的资格去要求领导权,以 至吓跑别的阶层的战友。所以,在目前的时候,到联合战线中提出左翼的口
号来,是错误的,是危害联合战线的。所以先生最近所发表的《病中答客问》,
既说明“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是普洛文学到现在的一发展,又说这应 该作为统一战线的总口号,这是不对的。
再说参加“文艺家协会”的“战友”,未必个个右倾堕落,如先生所疑
虑者;况集合在先生的左右的“战友”,既然包括巴金和黄源之流,难道先 生以为凡参加“文艺家协会”的人们,竟个个不如巴金和黄源么?我从报章 杂志上,知道法西两国“安那其”之反动,破坏联合战线,无异于托派,中 国的“安那其”的行为,则更卑劣。黄源是一个根本没有思想,只靠捧名流
为生的东西。从前他奔走于傅郑门下之时,一副谄佞之相,固不异于今日之 对先生效忠致敬。先生可与此辈为伍,而不屑与多数人合作,此理我实不解。 我觉得不看事而只看人,是最近半年来先生的错误的根由。先生的看 人又看得不准。譬如,我个人,诚然是有许多缺点的,但先生却把我写字糊 涂这一层当作大缺点,我觉得实在好笑。(我为什么故意要把“邱韵铎”三 字,写成像“郑振铎”的样子呢?难道郑振铎是先生所喜欢的人么?)为此
小故,遽拒一个人于千里之外,我实以为不对。 我今天就要离沪,行色匆匆,不能多写了,也许已经写得太多。以上
所说,并非存心攻击先生,实在很希望先生仔细想一想各种事情。 拙译《斯太林传》快要出版,出版后当寄奉一册,此书甚望先生细看
一下,对原意和译文,均望批评。敬颂痊安。 懋庸上。八月一日。
以上,是徐懋庸〔2〕给我的一封信,我没有得他同意就在这里发表
了,因为其中全是教训我和攻击别人的话,发表出来,并不损他的威严,而 且也许正是他准备我将它发表的作品。但自然,人们也不免因此看得出:这 发信者倒是有些“恶劣”的青年!
但我有一个要求:希望巴金,黄源,胡风〔3〕诸先生不要学徐懋庸 的样。因为这信中有攻击他们的话,就也报答以牙眼,那恰正中了他的诡计。
在国难当头的现在,白天里讲些冠冕堂皇的话,暗夜里进行一些离间,挑拨,
分裂的勾当的,不就正是这些人么?这封信是有计划的,是他们向没有加入 “文艺家协会”〔4〕的人们的新的挑战,想这些人们去应战,那时他们就 加你们以“破坏联合战线”的罪名,“汉奸”的罪名。然而我们不,我们决 不要把笔锋去专对几个个人,“先安内而后攘外”〔5〕,不是我们的办法。 但我在这里,有些话要说一说。首先是我对于抗日的统一战线的态度。 其实,我已经在好几个地方说过了,然而徐懋庸等似乎不肯去看一看,却一 味的咬住我,硬要诬陷我“破坏统一战线”,硬要教训我说我“对于现在基 本的政策没有了解”。我不知道徐懋庸们有什么“基本的政策”。(他们的基 本政策不就是要咬我几口么?)然而中国目前的革命的政 党·向·全·国·人·民·所·提·出·的·抗·日·统·一·战·线·的
·政·策,·我·是·看·见·的,·我·是·拥·护·的,·我·无·条· 件·地·加·入·这·战·线,·那·理·由·就·因·为·我·不·但· 是·一·个·作·家,·而·且·是·一·个·中·国·人,所以这政策在 我是·认·为·非·常·正·确·的,我加入这统一战线,自然,我所使用 的仍是一枝笔,所做的事仍是写文章,译书,等到这枝笔没有用了,我可自 己相信,用起别的武器来,决不会在徐懋庸等辈之下!其次,我对于文艺界
统 一 战 线 的 态 度。·我·赞·成·一·切·文·学·家,·任·何·派·别·的·文·学· 家·在·抗·日·的·口·号·之·下·统·一·起·来·的·主·张。我 也曾经提出过我对于组织这种统一的团体的意见过,那些意见,自然是被一 些所谓“指导家”格杀了,反而即刻从天外飞来似地加我以“破坏统一战线” 的罪名。这首先就使我暂不加入“文艺家协会”了,因为我要等一等,看一 看,他们究竟干的什么勾当;我那时实在有点怀疑那些自称“指导家”以及 徐懋庸式的青年,因为据我的经验,那种表面上扮着“革命”的面孔,而轻 易诬陷别人为“内奸”,为“反革命”,为“托派”,以至为“汉奸”者,大 半不是正路人;因为他们巧妙地格杀革命的民族的力量,不顾革命的大众的 利益,而只借革命以营私,老实说,我甚至怀疑过他们是否系敌人所派遣。 我想,我不如暂避无益于人的危险,暂不听他们指挥罢。自然,事实会证明 他们到底的真相,我决不愿来断定他们是什么人,但倘使他们真的志在革命 与民族,而不过心术的不正当,观念的不正确,方式的蠢笨,那我就以为他 们实有自行改正一下的必要。我对于“文艺家协会”的态度,我认为它是抗 日的作家团体,其中虽有徐懋庸式的人,却也包含了一些新的人;但不能以 为有了“文艺家协会”,就是文艺界的统一战线告成了,还远得很,还没有 将一切派别的文艺家都联为一气。那原因就在“文艺家协会”还非常浓厚的 含有宗派主义和行帮情形。不看别的,单看那章程,对于加入者的资格就限 制得太严;就是会员要缴一元入会费,两元年费,也就表示着“作家阀”的 倾向,不是抗日“人民式”的了。在理论上,如《文学界》〔6〕创刊号上 所发表的关于“联合问题”和“国防文学”的文章,是基本上宗派主义的; 一个作者引用了我在一九三○年讲的话,并以那些话为出发点,因此虽声声 口口说联合任何派别的作家,而仍自己一相情愿的制定了加入的限制与条件
〔 7 〕 。 这 是 作 者 忘 记 了 时 代 。 我 以 为·文·艺·家·在·抗·日·问·题·上·的·联·合·是·无·条·件
·的,·只·要·他·不·是·汉·奸,·愿·意·或·赞·成·抗·日,·
则·不·论·叫·哥·哥·妹·妹,·之·乎·者·也,·或·鸳·鸯·蝴·蝶
〔8〕·都·无·妨。但在文学问题上我们仍可以互相批判。这个作者又引 例了法国的人民阵线〔9〕,然而我以为这又是作者忘记了国度,因 为·我·们·的·抗·日·人·民·统·一·战·线·是·比·法·国·的
·人·民·阵·线·还·要·广·泛·得·多·的。另一个作者解释“国防 文学”,说“国防文学”必须有正确的创作方法,又说现在不是“国防文学” 就是“汉奸文学”,欲以“国防文学”一口号去统一作家,也先豫备了“汉 奸文学”这名词作为后日批评别人之用〔10〕。这实在是出色的宗派主义 的理论。我以为应当说:·作·家·在“·抗·日”·的·旗·帜,·或·者·在 “·国·防”·的·旗·帜·之·下·联·合·起·来;不能说:作家在“国 防文学”的口号下联合起来,因为·有·些·作·者·不·写 “·国·防·为·主·题”·的·作·品,·仍·可·从·各·方·面·来· 参·加·抗·日·的·联·合·战·线;即使他像我一样没有加入“文艺家
协 会 ” , 也 未 必 就 是 “ 汉 奸 ” 。 “ 国 防 文 学”·不·能·包·括·一·切·文·学,·因·为·在“·国·防·文·学”·与 “·汉·奸·文·学”·之·外,·确·有·既·非·前·者·也·非·后·者·的·文·学, 除非他们有本领也证明了《红楼梦》,《子夜》,《阿Q正传》是“国防文学” 或“汉奸文学”。这种文学存在着,但它不是杜衡,韩侍桁,杨邨人〔11〕
之流的什么“第三种文学”。因此,我很同意郭沫若〔12〕先生的“国防
文艺是广义的爱国主义的文学”和“国防文艺是作家关系间的标帜,不是作 品原则上的标帜”的意见。我提议“文艺家协会”应该克服它的理论上与行 动上的宗派主义与行帮现象,把限度放得更宽些,同时最好将所谓“领导权” 移到那些确能认真做事的作家和青年手里去,不能专让徐懋庸之流的人在包
办。
至于我个人的加入与否,却并非重要的事。 其次,我和“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口号的关系。徐懋庸之流
的宗派主义也表现在对于这口号的态度上。他们既说这是“标新立异”〔1
3〕,又说是与“国防文学”对抗。我真料不到他们会宗派到这样的地步。 只要“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的口号不是“汉奸”的口号,那就是一种 抗日的力量;为什么这是“标新立异”?你们从那里看出这是与“国防文学” 对抗?拒绝友军之生力的,暗暗的谋杀抗日的力量的,是你们自己的这种比
“ 白 衣 秀 士 ” 王 伦 〔 1 4 〕 还 要 狭 小 的 气 魄 。 我 以 为·在·抗·日·战·线·上·是·任·何·抗·日·力·量·都·应·当
·欢·迎·的,·同·时·在·文·学·上·也·应·当·容·许·各·人
·提·出·新·的·意·见·来·讨·论,“·标·新·立·异”·也·并·不·可·怕; 这和商人的专卖不同,并且事实上你们先前提出的“国防文学”的口号,也 并没有到南京政府或“苏维埃”政府去注过册。
但现在文坛上仿佛已有“国防文学”牌与“民族革命战争大众文学” 牌的两家,这责任应该徐懋庸他们来负,我在病中答访问者的一文〔15〕
里是并没有把它们看成两家的。自然,我还得说一说“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 文学”这口号的无误及其与“国防文学”口号之关系。
—— 我先得说,前者这口号不是胡风提的,胡风做过一篇文章是事实
〔16〕,但那是我请他做的,他的文章解释得不清楚也是事实。这口号,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标新立异”,是几个人大家经过一番商议的,茅盾〔1
7〕先生就是参加商议的一个。郭沫若先生远在日本,被侦探监视着,连去
信商问也不方便。可惜的就只是没有邀请徐懋庸们来参加议讨。但问题不在
这 口 号 由 谁 提 出 , 只 在 它 有 没 有 错 误 。 如 果 它 是·为·了·推·动·一·向·囿·于·普·洛·革·命·文·学·的·左
·翼·作·家·们·跑·到·抗·日·的·民·族·革·命·战·争·的·
前 · 线 · 上 · 去 , · 它 · 是 · 为 · 了 · 补 · 救 “·国·防·文·学”·这·名·词·本·身·的·在·文·学·思·想· 的·意·义·上·的·不·明·了·性,·以·及·纠·正·一·些·注·进 “·国·防·文·学”·这·名·词·里·去·的·不·正·确·的·意·见,
为了这些理由而被提出,那么它是正当的,正确的。如果人不用脚底皮去思 想,而是用过一点脑子,那就不能随便说句“标新立异”就完事。“民族革 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名词,在本身上,比“国防文学”这名词,意义更明 确,更深刻,更有内容。“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主要是对前进的一向 称左翼的作家们提倡的,希望这些作家们努力向前进,在这样的意义上,在 进行联合战线的现在,徐懋庸说不能提出这样的口号,是胡说!“民族革命 战争的大众文学”,也可以对一般或各派作家提倡的,希望的,希望他们也 来努力向前进,在这样的意义上,说不能对一般或各派作家提这样的口号, 也是胡说!但这不是抗日统一战线的标准,徐懋庸说我“说这应该作为统一 战线的总口号”,更是胡说!我问徐懋庸究竟看了我的文章没有?人们如果 看过我的文章,如果不以徐懋庸他们解释“国防文学”的那一套来解释这口 号,如聂绀弩〔18〕等所致的错误,那么这口号和宗派主义或关门主义是 并不相干的。这里的“大众”,即照一向的“群众”,“民众”的意思解释也 可以,何况在现在,当然有“人民大众”这意思呢。我说“国防文学”是我 们目前文学运动的具体口号之一,为的是“国防文学”这口号,颇通俗,已 经有很多人听惯,它能扩大我们政治的和文学的影响,加之它可以解释为作 家在国防旗帜下联合,为广义的爱国主义的文学的缘故。因此,它即使曾被 不正确的解释,它本身含义上有缺陷,它仍应当存在,因为存在对于抗日运 动有利益。我以为这两个口号的并存,不必像辛人〔19〕先生的“时期性” 与“时候性”的说法,我更不赞成人们以各种的限制加到“民族革命战争的 大众文学”上。如果一定要以为“国防文学”提出在先,这是正统那么就将 正统权让给要正统的人们也未始不可,因为问题不在争口号,而在实做;尽 管喊口号,争正统,固然也可作为“文章”,取点稿费,靠此为生,但尽管 如此,也到底不是久计。
最后,我要说到我个人的几件事。徐懋庸说我最近半年的言行,助长 着恶劣的倾向。我就检查我这半年的言行。所谓言者,是发表过四五篇文章, 此外,至多对访问者谈过一些闲天,对医生报告我的病状之类;所谓行者, 比较的多一点,印过两本版画,一本杂感〔20〕,译过几章《死魂灵》〔2
1〕,生过三个月的病,签过一个名〔22〕,此外,也并未到过咸肉庄〔2
3〕或赌场,并未出席过什么会议。我真不懂我怎样助长着,以及助长什么 恶劣倾向。难道因为我生病么?除了怪我生病而竟不死以外,我想就只有一 个说法:怪我生病,不能和徐懋庸这类恶劣的倾向来搏斗。
其次,是我和胡风,巴金,黄源诸人的关系。我和他们,是新近才认 识的,都由于文学工作上的关系,虽然还不能称为至交,但已可以说是朋友。
不能提出真凭实据,而任意诬我的朋友为“内奸”,为“卑劣”者,我是要
加以辩正的,这不仅是我的交友的道义,也是看人看事的结果。徐懋庸说我
只看人,不看事,是诬枉的,我就先看了一些事,然后看见了徐懋庸之类的 人。胡风我先前并不熟识,去年的有一天,一位名人〔24〕约我谈话了, 到得那里,却见驶来了一辆汽车,从中跳出四条汉子:田汉,周起应,还有 另两个,〔25〕一律洋服,态度轩昂,说是特来通知我:胡风乃是内奸, 官方派来的。我问凭据,则说是得自转向以后的穆木天〔26〕口中。转向 者的言谈,到左联就奉为圣旨,这真使我口呆目瞪。
再经几度问答之后,我的回答是:证据薄弱之极,我不相信!当时自 然不欢而散,但后来也不再听人说胡风是“内奸”了。然而奇怪,此后的小 报,每当攻击胡风时,便往往不免拉上我,或由我而涉及胡风。最近的则如
《现实文学》〔27〕发表了OV笔录的我的主张以后,《社会日报》就说O V是胡风,笔录也和我的本意不合,稍远的则如周文〔28〕向傅东华抗议 删改他的小说时,同报也说背后是我和胡风。最阴险的则是同报在去年冬或 今年春罢,登过一则花边的重要新闻:说我就要投降南京,从中出力的是胡 风,或快或慢,要看他的办法〔29〕。我又看自己以外的事:有一个青年, 不是被指为“内奸”,因而所有朋友都和他隔离,终于在街上流浪,无处可 归,遂被捕去,受了毒刑的么?又有一个青年,也同样的被诬为“内奸”, 然而不是因为参加了英勇的战斗,现在坐在苏州狱中,死活不知么?这两个 青年就是事实证明了他们既没有像穆木天等似的做过堂皇的悔过的文章,也 没有像田汉似的在南京大演其戏〔30〕。同时,我也看人:即使胡风不可 信,但对我自己这人,我自己总还可以相信的,我就并没有经胡风向南京讲 条件的事。因此,我倒明白了胡风鲠直,易于招怨,是可接近的,而对于周 起应之类,轻易诬人的青年,反而怀疑以至憎恶起来了。
自然,周起应也许别有他的优点。也许后来不复如此,仍将成为一个 真的革命者;胡风也自有他的缺点,神经质,繁琐,以及在理论上的有些拘 泥的倾向,文字的不肯大众化,但他明明是有为的青年,他没有参加过任何 反对抗日运动或反对过统一战线,这是纵使徐懋庸之流用尽心机,也无法抹 杀的。
至于黄源,我以为是一个向上的认真的译述者,有《译文》这切实的
杂志和别的几种译书为证。巴金是一个有热情的有进步思想的作家,在屈指 可数的好作家之列的作家,他固然有“安那其主义者”〔31〕之称,但他 并没有反对我们的运动,还曾经列名于文艺工作者联名的战斗的宣言〔3
2〕。黄源也签了名的。这样的译者和作家要来参加抗日的统一战线,我们 是欢迎的,我真不懂徐懋庸等类为什么要说他们是“卑劣”?难道因为有《译
文》存在碍眼?难道连西班牙的“安那其”的破坏革命〔33〕,也要巴金 负责?还有,在中国近来已经视为平常,而其实不但“助长”,却正是“恶 劣的倾向”的,是无凭无据,却加给对方一个很坏的恶名。例如徐懋庸的说 胡风的“诈”,黄源的“谄”,就都是。田汉周起应们说胡风是“内奸”,终
于不是,是因为他们发昏;并非胡风诈作“内奸”,其实不是,致使他们成
为说谎。《社会日报》说胡风拉我转向,而至今不转,是撰稿者有意的诬陷; 并非胡风诈作拉我,其实不拉,以致记者变了造谣。胡风并不“左得可爱”, 但我以为他的私敌,却实在是“左得可怕”的。黄源未尝作文捧我,也没有 给我做过传,不过专办着一种月刊,颇为尽责,舆论倒还不坏,怎么便是“谄”,
怎么便是对于我的“效忠致敬”?难道《译文》是我的私产吗?黄源“奔走
于傅郑〔34〕门下之时,一副谄佞之相”,徐懋庸大概是奉谕知道的了,
但我不知道,也没有见过,至于他和我的往还,却不见有“谄佞之相”,而 徐懋庸也没有一次同在,我不知道他凭着什么,来断定和谄佞于傅郑门下者 “无异”?当这时会,我也就是证人,而并未实见的徐懋庸,对于本身在场 的我,竟可以如此信口胡说,含血喷人,这真可谓横暴恣肆,达于极点了。 莫非这是“了解”了“现在的基本的政策”之故吗?“和全世界都一样”的 吗?那么,可真要吓死人!
其实“现在的基本政策”是决不会这样的好像天罗地网的。不是只要 “抗日”,就是战友吗?“诈”何妨,“谄”又何妨?又何必定要剿灭胡风的 文字,打倒黄源的《译文》呢,莫非这里面都是“二十一条”〔35〕和“文 化侵略”吗?首先应该扫荡的,倒是拉大旗作为虎皮,包着自己,去吓呼别 人;小不如意,就倚势(!)定人罪名,而且重得可怕的横暴者。自然,战 线是会成立的,不过这吓成的战线,作不得战。先前已有这样的前车,而覆 车之鬼,至死不悟,现在在我面前,就附着徐懋庸的肉身而出现了。
在左联〔36〕结成的前后,有些所谓革命作家,其实是破落户的漂 零子弟。他也有不平,有反抗,有战斗,而往往不过是将败落家族的妇姑勃 谿,叔嫂斗法的手段,移到文坛上。嘁嘁嚓嚓,招是生非,搬弄口舌,决不 在大处着眼。这衣钵流传不绝。例如我和茅盾,郭沫若两位,或相识,或未 尝一面,或未冲突,或曾用笔墨相讥,但大战斗却都为着同一的目标,决不 日夜记着个人的恩怨。然而小报却偏喜欢记些鲁比茅如何,郭对鲁又怎样, 好像我们只在争座位,斗法宝。就是《死魂灵》,当《译文》停刊后,《世界 文库》上也登完第一部的,但小报却说“郑振铎腰斩《死魂灵》”,或鲁迅一 怒中止了翻译。这其实正是恶劣的倾向,用谣言来分散文艺界的力量,近于 “内奸”的行为的。然而也正是破落文学家最末的道路。
我看徐懋庸也正是一个嘁嘁嚓嚓的作者,和小报是有关系了,但还没 有坠入最末的道路。不过也已经胡涂得可观。(否则,便是骄横了。)例如他 信里说:“对于他们的言行,打击本极易,但徒以有先生作他们的盾牌,?? 所以在实际解决和文字斗争上都感到绝大的困难。”是从修身上来打击胡风 的诈,黄源的谄,还是从作文上来打击胡风的论文,黄源的《译文》呢?—
—这我倒并不急于知道;我所要问的是为什么我认识他们,“打击”就“感 到绝大的困难”?对于造谣生事,我固然决不肯附和,但若徐懋庸们义正词 严,我能替他们一手掩尽天下耳目的吗?而且什么是“实际解决”?是充军, 还是杀头呢?在“统一战线”这大题目之下,是就可以这样锻炼人罪,戏弄 威权的?我真要祝祷“国防文学”有大作品,倘不然,也许又是我近半年来, “助长着恶劣的倾向”的罪恶了。临末,徐懋庸还叫我细细读《斯太林传》
〔37〕。是的,我将细细的读,倘能生存,我当然仍要学习;但我临末也 请他自己再细细的去读几遍,因为他翻译时似乎毫无所得,实有从新细读的 必要。否则,抓到一面旗帜,就自以为出入头地,摆出奴隶总管的架子,以 鸣鞭为唯一的业绩——是无药可医,于中国也不但毫无用处,而且还有害处 的。
八月三——六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八月《作家》月刊第一卷第五期。 鲁迅当时在病中,本文由冯雪峰根据鲁迅的意见拟搞,经鲁迅补充、
修改而成。
一九三五年后半年,中国共产党确定了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政策, 得到全国人民的热烈拥护,促进了抗日高潮的到来。当时上海左翼文化运动 的党内领导者(以周扬、夏衍等为主)受中国共产党驻共产国际代表团一些 人委托萧三写信建议的影响,认识到左翼作家联盟工作中确实存在着“左” 的关门主义和宗派主义倾向,认为“左联”这个组织已不能适应新的形势, 在这年年底决定“左联”自动解散,并筹备成立以抗日救亡为宗旨的“文艺 家协会”。“左联”的解散曾经由茅盾征求过鲁迅的意见,鲁迅曾表示同意, 但是对于决定和实行这一重要步骤的方式比较简单,不够郑重,他是不满意 的。其后周扬等提出“国防文学”的口号,号召各阶层、各派别的作家参加 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努力创作抗日救亡的文艺作品。但在“国防文学”口号 的宣传中,有的作者片面强调必须以“国防文学”作为共同的创作口号;有 的作者忽视了无产阶级在统一战线中的领导作用。鲁迅注意到这些情况,提 出了“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的口号,作为对于左翼作家的要求和对于 其他作家的希望。革命文艺界围绕这两个口号的问题进行了尖锐的争论。鲁 迅在六月间发表的《答托洛斯基派的信》和《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中, 已经表明了他对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和当时文学运动的态度,在本文中 进一步说明了他的见解。
〔2〕徐懋庸参看本卷第293页注〔1〕。
〔3〕巴金原名李芾甘,四川成都人,作家、翻译家。著有长篇小说
《家》、《春》、《秋》等。黄源,浙江海盐人,翻译家。曾任《文学》月刊编 辑、《译文》月刊编辑。胡风,原名张光人,湖北蕲春人,文艺理论家,“左 联”成员。
〔4〕“文艺家协会”全名“中国文艺家协会”。一九三六年六月七日
成立于上海。该会的宣言发表于《文学界》月刊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三六年 七月)。
〔5〕“先安内而后攘外”这是国民党政府所奉行的对内镇压、对外投
降的反共卖国政策。蒋介石在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三十日国民党政府外长顾维 钧宣誓就职会上的“亲书训词”中提出:“攘外必先安内,统一方能御侮。” 一九三三年四月十日,蒋介石在南昌对国民党将领演讲时,又一次提出“安 内始能攘外”,为其反共卖国政策辩护。
〔6〕《文学界》月刊,周渊编辑,一九三六年六月创刊于上海,出至 第四期停刊。这里所说“关于‘联合问题’和‘国防文学’的文章”,指何 家槐的《文艺界联合问题我见》和周扬的《关于国防文学》。
〔7〕何家槐在《文艺界联合问题我见》一文中,引用了鲁迅在《对 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中“我以为战线应该扩大”和“我以为联合战线是 以有共同目的为必要条件”的两段话。
〔8〕鸳鸯蝴蝶参看本卷第419页注〔9〕。
〔9〕法国的人民阵线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形成的法国反法西斯统一 战线组织,一九三五年正式成立,参加者为共产党、社会党、激进社会党和 其他党派。按何家槐在《文艺界联合问题我见》一文中,未引例法国的人民 阵线。该文只是说:“这里,我们可以举行国外的例证。如去年六月举行的 巴黎保卫文化大会,在那到会的代表二十多国,人数多至二百七八十人的作
家和学者之中,固然有进步的作家和评论家如巴比塞、勃洛克、马洛、罗曼
罗兰、尼善、基希、潘菲洛夫、伊凡诺夫等等,可是同时也包含了福斯脱、
赫胥黎、以及耿痕脱这些比较落后的作家。”
〔10〕指周扬在《关于国防文学》一文中说:“国防的主题应当成为 汉奸以外的一切作家的作品之最中心的主题。”“国防文学的创作必需采取进 步的现实主义的方法。”
〔11〕杜衡参看本卷第4页注〔4〕。杨邨人,参看本卷第149页 注〔9〕;韩侍桁,天津人。他们都鼓吹所谓“小资产阶级革命文学”,和杜 衡的主张相呼应。
〔12〕郭沫若(1892—1978)四川乐山人,文学家、历史
学家、社会活动家。这里所引的话,见他在一九三六年七月《文学界》月刊 第一卷第二期发表的《国防·污池·炼狱》:“我觉得国防文艺??应该包含 着各种各样的文艺作品,由纯粹社会主义的以至于狭义爱国主义的,但只要 不是卖国的,不是为帝国主义作伥的东西??我觉得‘国防文艺’应该是作
家关系间的标帜,而不是作品原则上的标帜。并不是??一定要声声爱国,
一定要句句救亡,然后才是‘国防文艺’??我也相信,‘国防文艺’可以 称为广义的爱国文艺。”
〔13〕徐懋庸的话见于他在《光明》半月刊创刊号(一九三六年六 月十日)发表的《“人民大众向文学要求什么?”》一文:“关于现阶段的中
国大众所需要的文学,早已有人根据政治情势以及文化界一致的倾向,提出
‘国防文学’的口号,而且已经为大众所认识,所拥护。但在胡风先生的论 文里,对于这个口号??不予批评而另提关于同一运动的新口号,??是不 是故意标新立异,要混淆大众的视听,分化整个新文艺运动的路线呢?”
〔14〕“白衣秀士”王伦小说《水浒传》中的人物,见该书第十九回。
〔15〕即收入本书的《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
〔16〕胡风的这篇文章,题为《人民大众向文学要求什么?》,发表 于《文学丛报》第三期(一九三六年六月),其中提到了“民族革命战争的 大众文学”这口号。
〔17〕茅盾沈雁冰的笔名,浙江桐乡人,作家、文学评论家、社会 活动家,文学研究会的主要成员。著有长篇小说《子夜》、《蚀》等。
〔18〕聂绀弩参看本卷第25页注〔2〕。他在一九三六年六月《夜 莺》月刊第一卷第四期发表的《创作口号和联合问题》一文中说:“无疑地,
‘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在现阶段上是居于第一位的;它必然像作者所
说:‘会统一了一切社会纠纷的主题。’”“只要作家不是为某一个帝国主义和 汉奸卖国贼效力的,只要他不是用封建的,色情的东西来麻醉大众减低大众 底趣味的,都可以在‘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一口号之下联合起来。”
〔19〕辛人即陈辛仁,广东普宁人。当时是东京中国左翼作家联盟 的成员。他在《现实文学》第二期(一九三六年八月)发表的《论当前文学 运动底诸问题》一文中说:“我认为国防文学这口号是有提倡底必要的,然 而,它应该是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底主要的一部分,它不能包括整个的 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底内容。以国防文学这口号来否定民族革命战争的 大众文学这口号,是和用后者来否定前者同样地不充分的。国防文学这口号 底时候性不能代替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口号底时期性,同样地,在时 期性中也应有时候性底存在??在一个时期性的口号下,应该提出有时候性 的具体口号,以适应和引导各种程度上的要求;因为后者常常是作为容易感 染普通人民的口号的缘故。”
〔20〕两本版画指作者在一九三六年四月翻印的《死魂灵百图》和 七月编印的《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都由作者以“三闲书屋”名义自 费印行。一本杂感,指《花边文学》,一九三六年六月由上海联华书局出版。
〔21〕《死魂灵》俄国作家果戈理的长篇小说。这里说的“译过几章”, 指鲁迅于一九三六年二月至五月续译的该书第二部残稿三章。
〔22〕指一九三六年六月在《中国文艺工作者宣言》上的签名。这 个宣言曾刊载于《作家》月刊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三六年六月)和《文学丛
报》第四期(一九三六年七月)。
〔23〕咸肉庄上海话,一种变相的妓院。
〔24〕指沈端先(夏衍)。
〔25〕田汉参看本卷第214页注〔9〕。周起应,即周扬,湖南益 阳人,文艺理论家,中国左翼作家联盟领导人之一。还有另两个,指沈端先 和阳翰笙。
〔26〕穆木天(1900—1971)吉林伊通人,诗人、翻译家。 曾参加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一九三四年七月在上海被捕。同年九月二十五日
《大晚报》刊出了穆木天等脱离“左联”的报道。
〔27〕《现实文学》月刊,尹庚、白曙编辑,一九三六年七月在上海 创刊。第三期改名《人民文学》,后即停刊。该刊第一期发表了OV(冯雪 峰)笔录的鲁迅《答托洛斯基派的信》和《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二文。
〔28〕周文(1907—1952)又名何谷天,四川荥经人,作 家,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员。他的短篇小说《山坡上》在《文学》第五卷第 六号(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发表时,曾被该刊编者傅东华删改;因而他在同 刊第六卷第一号(一九三六年一月)发表给编者的信表示抗议。一九三五年 十二月十六日《社会日报》发表了署名黑二的《〈文学〉起内哄》一文,其 中说:“周文是个笔名,原来就是何谷天,是一位七、八成新的作家。他后 面,论‘牌头’有周鲁迅,讲‘理论’有左翼社会主义的第三种人的民族文 学理论家‘胡风、谷非、张光仁’。”
〔29〕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一日《社会日报》刊登虹儿的《鲁迅将转 变?谷非、张光人近况如何?》一文,其中说:“刻遇某文坛要人,据谓鲁 迅翁有被转变的消息。??关于鲁迅翁的往哪里去,只要看一看引进员谷非、 张光人、胡丰先生的行动就行了。”
〔30〕田汉于一九三五年二月被捕,同年八月经保释出狱后,曾在 南京主持“中国舞台协会”,演出他所编的《回春之曲》、《洪水》、《械斗》
等剧。以后接受了党组织的批评,中止了这一活动。
〔31〕“安那其主义者”即无政府主义者。安那其,法语Anar-
chisme的音译。
〔32〕战斗的宣言指《中国文艺工作者宣言》。
〔33〕西班牙的“安那其”的破坏革命一九三六年二月,由西班牙 共产党、社会党等组成的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组织“西班牙人民阵线”在选举 中获胜,成立了联合政府。同年七月,以佛朗哥为首的右派势力在德、意两 国法西斯军队直接参与下发动内战,一九三九年联合政府被推翻。当时参加 人民阵线的无政府主义工团派在内部制造分裂,对革命起了很大的破坏作
用。
〔34〕傅郑指傅东华和郑振铎。参看本卷第348页注〔4〕、第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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