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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全集(中册)



庄子祠堂记


  庄子,蒙人也。尝为蒙漆园吏。没千余岁,而蒙未有祀之者。县令秘书 丞王兢始作祠堂,求文以为记。
  谨按《史记》,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 然要本归 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蹠》、
《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此知庄子之粗者。余以为庄子 盖助孔子者,要不可以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门者难之。其仆操棰而 骂曰:“隶也不力。”门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为不爱公子, 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 而阴助之,其正言盖无几。至于诋訾孔子,未尝不微见其意。其论天下道术, 自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骈、关尹、老聃之徒, 以至于其身,皆以 为一家,而孔子不与,其尊之也至矣。
  然余尝疑《盗蹠》、《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 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意,终曰:“阳子居西
  
游于秦,遇老子。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太白若辱,盛德 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其往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 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
《渔父》、《盗蹠》四篇,以合于《列御寇》之篇,曰:“列御寇之齐,中 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是 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余不可以不辨。凡分章 名篇,皆出于世俗,非庄子本意。元丰元年十一月十九日记。

放鹤亭记


  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天骥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 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 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十二,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 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山 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 或翔于云表,莫则傃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客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揖山人而告之 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 其子和之。’《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 超然于尘垢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 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 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 嗟夫,南面之君,虽清闲远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 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 未可以同日而语也。”山人欣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 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婉将集兮,忽何 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 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余以汝饱。归 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思堂记


  建安章质夫,筑室于公堂之西,名之曰思。曰:“吾将朝夕于是,凡吾 之所为,必思而后行,子为我记之。”嗟夫,余天下之无思虑者也,遇事则 发,不暇思也。未发而思之,则未至。已发而思之,则无及。以此终身,不 知所思。言发于心,而冲余口,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余。以为宁逆人也, 故卒吐之。君子之于善也,如好好色;其于不善也,如恶恶臭。岂复临事而 后思,计议其美恶,而避就之哉!是故临义而思利,则义必不果,临战而思 生,则战必不力。若失穷达得丧,死生祸福,则吾有命矣。少时遇隐者曰: “孺子近道,少思寡欲。”曰:“思与欲,若是均乎?”曰:“甚于欲。” 庭有二盎以畜水,隐者指之曰:“是有蚁漏。”“是日取一升而弃之,孰先 竭?”曰:“必蚁漏者。”思虑之贼人也,微而无间。隐者之言,有会于余 心,余行之。且夫不思之乐,不可名也。虚而明,一而通,安而不懈,不处 而静,不饮酒而醉,不闭目而睡。将以是记思堂,不亦缪乎。虽然,言各有
  
当也。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以质夫之贤,其所谓思者,岂 世俗之营营于思虑者乎?《易》曰,无思也,无为也。我愿学焉。《诗》曰, 思无邪。质夫以之。元丰元年正月二十四日记。

游桓山记


  元丰二年正月已亥晦,春服既成,从二三子游干泗之上。登桓山,入石 室,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之琴,操《履霜》之遗音,曰:“噫嘻,悲夫, 此宋司马桓魋之墓也。”或曰:“鼓琴于墓,礼欤?”曰:“礼也。季武子 之丧,曾点倚其门而歌。仲尼,日月也,而魋以为可得而害也。且死为石椁, 三年不成,古之愚人也。余将吊其藏,而其骨毛瓜齿,既已化为飞尘,荡为 冷风矣,而况于椁乎,况于从死之臣妾,饭含之贝玉乎?使魋而无知也,余 虽鼓琴而歌可也。使魋而有知也,闻余鼓琴而歌,知哀乐之不可常、物化之 无日也,其愚岂不少瘳乎?”二三子喟然而叹,乃歌曰:“桓山之上,维石 嵯峨兮。司马之恶,与石不磨兮。桓山之下,维水??兮。司马之藏,与水 皆逝兮。”歌阕而去。从游者八人:毕仲孙、舒焕、寇昌朝、王适、王遹、 王肄、轼之子迈、焕之子彦举。

灵壁张氏园亭记


  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倦厌。凡八百里, 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其外修竹森然以高,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 之余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 桧柏,有山林之气。奇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厦屋,有吴蜀之巧。其深 可以隐,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邻里,鱼鳖笋茹可以馈四方之宾客。余自 彭城移守吴兴,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其下。肩舆叩门,见张氏之子硕。硕求 余文以记之。
维张氏世有显人,自其伯父殿中君,与其先人通判府君,始家灵壁,而
为此园,作兰皋之亭,以养其亲。其后出仕于朝,名闻一时,推其余力,日 增治之,于今五十余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隐然。凡园之百物,无一不可 人意者,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
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譬之
饮食,适于饥饱而已。然士罕能蹈其义、赴其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出者 狃于利而忘返。于是有违亲绝俗之讥,怀禄苟安之弊。今张氏之先君,所以 为其子孙之计虑者远且周,是故筑室艺园于汴、泗之间,舟车冠盖之冲,凡 朝夕之奉,燕游之乐,不求而足。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则跬步市朝之上, 闭门而归隐,则俯仰山林之下。于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故 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处者皆有节士廉退之行。盖其先君子之泽也。 余为彭城二年,乐其土风。将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将 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南望灵壁;鸡犬之声相闻,幅巾杖屦,岁时往来于
张氏之园,以与其子孙游,将必有日矣。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 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 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 所见,如兔起鹃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 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 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 竹乎!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 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 则非耶?”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 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韈。”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 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 在彭城,可往求之。韈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其略曰:“拟将一 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 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 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 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 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 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贱如蓬, 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
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 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 语,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石氏画苑记


  石康伯,字幼安,蜀之眉山人,故紫微舍人昌言之幼子也。举进士不第, 即弃去,当以荫得官,亦不就,读书作诗以自娱而已,不求人知。独好法书、 名画、古器、异物,遇有所见,脱衣辍食求之,不问有无。居京师四十年, 出入闾巷,未尝骑马。在稠人中,耳目谡谡然,专求其所好。长七尺,黑而 髯,如世所画道人剑客,而徒步尘埃中,若有所营,不知者以为异人也。又 善滑稽,巧发微中,旁人抵掌绝倒,而幼安淡然不变色。与人游,知其急难, 甚于为己。有客于京师而病者,辄舁置其家,亲饮食之,死则棺敛之,无难 色。凡识幼安者,皆知其如此。“而余独探知之。幼安识虑甚远,独口不言 耳。今年六十一,状貌如四十许人,须三尺,郁然无一茎白者,此岂徒然者 哉。为毫州职官,与富郑公俱得罪者,其子夷庚也。 其家书画数百轴,取其毫未杂碎者,以册编之,谓之石氏画苑。幼安与文与 可游,如兄弟,故得其画为多。而余亦善画古木丛竹,因以遗之,使置之苑 中。子由尝言:“所贵于画者,为其似也。似犹可贵,况其真者。吾行都邑 田野,所见人物,皆吾画笥也。所不见者,独鬼神耳,当赖画而识,然人亦 何用见鬼。”此言真有理。今幼安好画,乃其一病,无足录者,独著其为人 之大略云尔。元丰三年十二月二日。赵郡苏轼书
  
黄州安国寺记


  元丰二年十二月,余自吴兴守得罪,上不忍诛,以为黄州团练副使,使 思过而自新焉。其明年二月,至黄。舍馆粗定,衣食稍给,闭门却扫,收召 魂魄,退伏思念,求所以自新之方,反观从来举意动作,皆不中道,非独今 之所以得罪者也。欲新其一,恐失其二。触类而求之,有不可胜悔者。于是 喟然叹曰:“道不足以御气,性不足以胜习。不锄其本,而耘其末,今虽改 之,后必复作。盍归诚佛僧,求一洗之?”得城南精舍,曰安国寺,有茂林 修竹,陂池亭榭。间一二日辄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则物我相忘,身心 皆空,求罪垢所从生而不可得。一念清净,染污自落,表里翛然,无所附丽。 私窃乐之。旦住而暮还者,五年于此矣。
  寺僧曰继连,为僧首七年,得赐衣。又七年,当赐号,欲谢去,其徒与 父老相率留之。连笑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卒谢去。余是以媿其人。 七年,余将有临汝之行。连曰:“寺未有记。”具石请记之。余不得辞。
  寺立于伪唐保大二年,始名护国,嘉祐八年,赐今名。堂宇斋阁,连皆 易新之,严丽深稳,悦可人意,至者忘归。岁正月,男女万人会庭中,饮食 作乐,且祠瘟神,江淮旧俗也。四月六日,汝州团练副使员外置眉山苏轼记。

石钟山记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 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 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 函胡,北音清越,抱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 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
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 硿硿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暮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 于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 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 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 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 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 吰者相应,如乐作焉。
  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 献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 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 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 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李太白碑阴记


  李大白,狂士也。又尝失节于永王璘,此岂济世之人哉。而毕文简公以 王佐期之,不亦过乎!曰:士固有大言而无实,虚名不适于用者,然不可以
  
此料天下士。士以气为主。方高力士用事, 公卿大夫争事之,而太白使脱靴 殿上,固已气盖天下矣。使之得志,必不肯附权幸以取容,其肯从君于昏乎! 夏侯湛赞东方生云:“开济明豁,包含宏大。陵砾卿相,嘲晒豪杰。笼罩靡 前,跆籍贵势。出不休显,贱不忧戚。戏万乘若僚友,视俦列如草芥。雄节 迈伦,高气盖世。可谓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也。”吾于太白亦云。太白之 从永王璘,当由迫胁。不然,璘之狂肆寝陋,虽庸人知其必败也。太白识郭 子仪之为人杰,而不能知璘之无成,此理之必不然者也。吾不可以不辩。

荐诚禅院五百罗汉记


  熙宁十年,余方守徐州,闻河决澶渊,入巨野,首灌东平。吏民恟惧, 不知所为。有僧应言建策,凿清冷口道,积水北入于古废河,又北东入于海。 吏方持其议,言强力辩口,慨然论河决状甚明。吏不能夺,卒以其言决之, 水所入如其言,东平以安,言有力焉。众欲为请赏,言笑谢去。余固异其人。 后二年,移守湖州,而言自郓来,见余于宋,曰:“吾郓人也,少为僧,以 讲为争。始钱公子飞使吾创精舍于郓之东阿北新桥镇,且造铁浮屠十有三级, 高百二十尺。既成,而赵公叔平请诸朝,名吾院曰荐诚,岁度僧以守之。今 将造五百罗汉像于钱塘,而载以归,度用钱五百万,自丞相潞公以降,皆吾 檀越也。”余于是益知言真有过人者。又六年,余自黄州迁于汝,过宋,而 言适在焉。曰:“像已成,请
为我记之。”呜呼!士以功名为贵,然论事易,作事难,作事易,成事
难。使天下士皆如言,论必作,作必成者,其功名岂少哉!其可不为一言。

众妙堂记


  眉山道士张易简教小学,常百人,予幼时亦与焉。居天庆观北极院,予 盖从之三年。谪居海南,一日梦至其处,见张道士如平昔,汛治庭宇,若有 所待者,曰:“老先生且至。”其徒有诵《老子》者曰:“玄之又玄,众妙 之门。”予曰:“妙一而已,容有众乎?”道士笑曰:“一已陋矣,何妙之 有。若审妙也,虽众可也。”因指洒水薙草者曰:“是各一妙也。”予复视 之,则二人者,手若风雨,而步中规矩,盖焕然雾除,霍然云消。予惊叹曰: “妙盖至此乎!庖丁之理解,郢人之鼻斫,信矣。”二人者释技而上,曰:“子 未睹真妙,庖、郢非其人也。是技与道相半,习与空相会,非无挟而径造者 也。子亦见夫蜩与鸡乎?夫蜩登木而号,不知止也。
  夫鸡俯首而啄,不知仰也。其固也如此。然至蜕与伏也,则无视无听, 无饥无渴,默化于荒忽之中,候伺于毫发之间,虽圣知不及也。是岂技与习 之助乎?”二人者出。道士曰:“子少安,须老先生至而问焉。”二人者顾 曰:“老先生未必知也。子往见蜩与鸡而问之,可以养生,可以长年。”广 州道士崇道大师何德顺,学道而至于妙者也。作堂榜曰众妙。以书来海南, 求文以记之。予不暇作也,独书梦中语以示之,戊寅三月十五日。

琼州惠通井记

《禹贡》:“济水入于河,溢为荥河。”南曰荥阳河,北曰荥泽。

  沱、潜本梁州二水,亦见于荆州。水行地中,出没数千里外,虽河海不 能绝也。唐相李文饶,好饮惠山泉,置驿以取水。有僧言长安吴天观井水, 与惠山泉通。杂以他水十余缶试之,僧独指其一缶曰:“此惠山泉也。”文 饶为罢水驿。琼州之东五十里,曰三山庵,庵下有泉,味类惠山。东坡居士 过琼,庵僧惟德以水饷焉,而求为之名,名之曰惠通。元符三年六月十七日 记。

南安军学记


  古之为国者四,井田也,肉刑也,封建也,学校也。今亡矣,独学校仅 存耳。古之为学者四,其大者则取士论政,而其小者则弦诵也。今亡矣,直 诵而已。舜之言曰:“庶顽谗说,若不在时。候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 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颺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格之言 改也。《论语》曰:“有耻且格。”承之言荐也。《春秋传》曰:“奉承齐 牺。”庶顽谗说不率是教者,舜皆有以待之。夫化恶莫若进善,故择其可进 者,以射候之,礼举之。其不率教甚者,则挞之,小则书其罪以记之,非疾 之也,欲与之并生而同忧乐也。此士之有罪,而未可终弃者,故使乐工采其 讴谣讽议之言而颺之,以观其心。其改过者,则荐之,且用之。其不悛者, 则威之、屏之、颺之,寄之,类是也。此舜之学政也。
射之中否,何与于善恶,而曰“候以明之”,何也?曰:射所以致众而
论士也。众一而后论定。孔子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使弟子扬觯而叙 黜者三,则仅有存者。由此观之,以射致众,众集而后论士,盖所从来远矣。
《诗》曰:“在泮献囚。”又曰:“在泮献馘。”《礼》曰:“受成于学。”
郑人游乡校,以议执政,或谓子产:“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不可。善 者吾行之,不善者吾改之,是吾师也。”孔子闻之,谓子产仁。古之取士论 政者,必于学。有学而不取士、不论政,犹无学也。学莫盛于东汉,士数万 人,嘘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节下之,三府辟召,常出其口。其取士议 政,可谓近古,然卒为党锢之祸,何也?曰:此王政也。王者不作,而士自 以私意行之于下,其祸败固宜。
朝廷自庆历、熙宁、绍圣以来,三致意于学矣。虽荒服郡县必有学,况
南安江西之南境,儒术之富,与闽、蜀等,而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郡显, 所至必建学,故南安之学,甲于江西。侯,仁人也,而勇于义。其建是学也, 以身任其责,不择剧易,期于必成。士以此感奋,不劝而力。费于官者,为 钱九万三千,而助者不货。为屋百二十间,礼殿讲堂,视大邦君之居。凡学 之用,莫不严具。又以其余增置廪给食数百人。始于绍圣二年之冬,而成于 四年之春。学成而侯去,今为潮州。
  轼自海南遂,过南安,见闻其事为详。士既德侯不已,乃具列本末,赢 粮而从轼者三百余里,愿纪其实。夫学,王者事也。故首以舜之学政告之。 然舜远矣,不可以庶几。有贤太守,犹可以为郑子产也。学者勉之,无愧于 古人而已。

顺济王庙新获石砮记

建中靖国元年四月甲午,轼自儋耳北归,舣舟吴城山顺济龙王祠下。既

进谒而还,逍遥江上,得古箭镞,槊锋而剑脊,其廉可刿,而其质则石也。 曰:异哉,此孔子所谓楛矢、石砮,肃慎氏之物也。何为而至此哉!传观左 右,失手坠于江中。乃祷于神,愿复得之,当藏之庙中,为往来者骇心动目 诡异之观。既祷,则使没人求之,一探而获。谨按《禹贡》:“荆州贡砺、 砥、砮、丹及箘、簵、楛,梁州贡璆、铁、银、镂、砮、磬。则楛矢、石砮, 自禹以来贡之矣。然至春秋时,隼集于陈廷,楛矢贯之,石砮长尺有咫,时 人莫能知,而问于孔子。孔子不近取之荆梁,而远取之肃慎,则荆梁之不贡 此久矣。颜师古曰:“楛木堪为苛,今豳以北皆用之。”以此考之,用楛为 矢,至唐犹然。而用石为署,则自春秋以来莫识矣。可不谓异物乎!兑之戈, 和之弓,垂之竹矢,陈于路寝。孔子履藏于武库。皆以古见宝。此矢独非宝 乎!顺济王之威灵,南放于洞庭,北被于淮泗,乃特为出此宝。轼不敢私有, 而留之庙中,与好古傅雅君子共之,以昭示王之神圣英烈,不可不敬者如此。

胜相院经藏记


  元丰三年,岁在庚申,有大比丘惟简,号曰宝月,修行如幻,三摩钵提, 在蜀成都,大圣慈寺,故中和院,赐名胜相,以无量宝、黄金丹砂、琉璃真 珠、旃檀众香,庄严佛语及菩萨语,作大宝藏。涌起于海,有大天龙,背负 而出,及诸小龙,纠结环绕。诸化菩萨,及护法神,镇守其门。天魔鬼神, 各执其物,以御不祥。是诸众宝,及诸佛子,光色声香,自相磨激,璀璨芳 郁,玲珑宛转,生出诸相,变化无穷。不假言语,自然显见,苦空无我,无 量妙义。凡见闻者,随其根性,各有所得。如众饥人,入于太仓,虽未得食, 已有饱意。又如病人,游于药市,闻众药香,病自衰减。更能取米,作无碍 饭,恣食取饱,自然不饥。又能取药,以疗众病,众病有尽,而药无穷,须 臾之间,无病可疗。以是因缘,度无量众,时见闻者,皆争舍施,富者出财, 壮者出力,巧者出技,皆舍所爱,及诸结习,而作佛事,求脱烦恼,浊恶苦
海。
  有一居士,其先蜀人,与是比丘,有大因缘。去国流浪,在江淮间,闻 是比丘,作是佛事,即欲随众,舍所爱习。周视其身,及其室庐,求可舍者, 了无一物。如焦谷芽,如石女儿,乃至无有,毫发可舍。私自念言,我今惟 有,无始已来,结习口业,妄言绮语,论说古今,是非成败。以是业故,所 出言语,犹如钟磬,黼黻文章,悦可耳目。如人善博,日胜日负,自云是巧。 不知是业。今舍此业,作宝藏偈。愿我今世,作是偈已,尽未来世,永斫诸 业,尘缘妄想,及诸理障。一切世间,无取无舍,无憎无爱,无可无不可。 时此居士,稽首西望,而说偈言。
  我游众宝山,见山不见宝。岩谷及草木,虎豹诸龙蛇,虽知宝所在,欲 取不可得。复有求宝者,自言已得宝,见宝不见山,亦未得宝故。譬如梦中 人,未尝知是梦,既知是梦已,所梦即变灭。见我不见梦,因以我为觉,不 知真觉者,觉梦两无有。我观大宝藏,如以蜜说甜。众生未谕故,复以甜说 蜜。甜蜜更相说,千劫无穷尽。自蜜及甘蔗,查梨与橘抽,说甜而得酸,以 及醎辛苦。忽然反自味,舌根有甜相,我尔默自知,不烦更相说。我今说此 渴,于道亦云远,如眼根自见,是眼非我有。当有无耳人,听此非舌言,于 一弹指顷,洗我千劫罪。
  
虔州崇庆禅院新经藏记


  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曰:“以无所得故而得。”舍利弗得阿罗 汉道,亦曰:“以无所得故而得。”如来与舍利弗若是同乎?曰:何独舍利 弗,至于百工贱技,承蜩意钩,履狶画墁,未有不同者也。夫道之大小,虽 至于大菩萨,其视如来,犹若天渊然,及其以无所得故而得。则承蜩意钩, 履狶画墁,未有不与如来同者也。以吾之所知,推至其所不知,婴儿生而导 之言,稍长而教之书,口必至于忘声而后能言,手必至于忘笔而后能韦,此 吾之所知也。口不能忘声,则语言难于属文,手不能忘笔,则字书难于刻雕。 及其相忘之至,则形容心术,酬酢万物之变,忽然而不自知也。自不能者而 观之,其神智妙达,不既超然与如来同乎!故《金刚经》曰:一切贤圣,皆 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以是为技,则技疑神,以是为道,则道疑圣。古之人 与人皆学,而独至于是,其必有道矣。
  吾非学佛者,不知其所自入,独闻之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 之,曰,思无邪。”夫有思皆邪也,善恶同而无思,则土木也,云何能使有 思而无邪,无思而非土木乎!乌乎。吾老矣,安得数年之暇,托于佛僧之宇, 尽发其书,以无所思心会如来意,庶几子无所得故而得者。谪居惠州,终岁 无事,宜若得行其志。而州之僧舍无所谓经藏者,独榜其所居室曰思无邪斋, 而铭之致其志焉。
始吾南迁过虔州,与通守承议郎俞君括游。一日,访廉泉,入崇庆院,
观宝会一作轮藏。君曰:“是于江南壮丽为第一,其费二千余万,前长老昙 秀始作之,几于成而寂。今长老惟湜嗣成之。奔走二老之间,劝导经营,铢 积寸累,十有六年而成者,僧知锡也。子能愍此三士之劳,以一言记之乎?” 吾盖心许之。
俞君博学能文,敏于从政,而恬于进取。数与吾书、欲弃官相从学道。
自虔罢归,道病卒于庐陵。虔之士民,有巷哭者,吾亦为出涕。故作此文以 遗湜、锡,并论孔子思无邪之意,与吾有志无书之叹,使刻于石,且与俞君 结未来之因乎?绍圣二年五月二十七日记。

密州通判厅题名记


  始,尚书郎赵君成伯为眉之丹稜令,邑人至今称之。余其邻邑人也,故 知之为详。君既罢丹稜,而余适还眉,于是始识君。其后余出官于杭,而君 亦通守临淮,同日上谒辞,相见于殿门外,握手相与语。已而见君于临淮, 剧饮大醉于先春亭上而别。及移守胶西,未一年,而君来倅是邦。
  余性不慎语言,与人无亲疏,辄输写腑脏,有所不尽,如茹物不下,必 吐出乃已。而人或记疏以为怨咎,以此尤不可与深中而多数者处。君既故人, 而简易疏达,表里洞然,余固甚乐之。而君又勤于吏职,视官事如家事,余 得少休焉。
  君曰:“吾厅事未有壁记。”乃集前人之姓名,以属于余。余未暇作也。 及为彭城,君每书来,辄以为言,且曰:“吾将托子以不朽。”昔羊叔子登 岘山,谓从事邹湛曰:“自有宇宙,而有此山,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 皆堙灭无闻,使人悲伤。”湛曰:“公之名,当与此山俱传,若湛辈,乃当 如公言耳。”夫使天下至今有邹湛者,羊叔子之贤也。今余顽鄙自放,而且
  
老矣,然无以自表见于后世,自计且不足,而况能及于子乎!虽然,不可以 不一言,使数百年之后,得此文于颓垣废井之间者,茫然长思而一叹也。

画水记


  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使人至以手们之, 谓有洼隆,以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于毫厘间耳。唐广 明中,处士孙位始出新意,画奔湍巨浪,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尽水之变, 号称神逸。其后蜀人黄签、孙知微,皆得其笔法。始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 壁,作湖滩水石四堵,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 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输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笔 法中绝五十余年。近岁成都人蒲永昇,嗜酒放浪,性与画会,始作活水,得 二孙本意。自黄居寀兄弟、李怀衮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 之,永昇辄嘻笑舍去。遇其欲画,不择贵贱,顷刻而成。尝与余临寿宁院水, 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挂之高堂素壁,即阴风袭人,毛发为立。永异今老矣, 画益难得,而世之识真者亦少。如往时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画水,世或传宝 之。如董、戚之流,可谓死水,未可永异同年而语也。

张龙公祠记


  昭灵侯南阳张公讳路斯,隋之初,家于颖上县仁社村。年十六,中明经 科。唐景龙中,为宣城令,以才能称。夫人石氏生九子,自宣城罢归。常钓 于焦氏台之阴,一日顾见钓处,有宫室楼殿,遂入居之。自是夜出旦归,归 辄体寒而湿。夫人惊问之,曰:“我龙也。蓼人郑祥远者,亦龙也。与我争 此居,明日当战,使九子助我。领有绛绡者我也,青绡者郑也。”明日,九 子以弓矢射青绢者,中之,怒而去,公亦逐之。所过为溪谷,以达于淮。而 青纳者投于合肥之西山以死,为龙穴山。九子皆化为龙,而石氏葬关洲。公 之兄为马步使者,子孙散居颖上。其墓皆存焉。事见于唐布衣赵耕之文,而 传于淮颖间父老之口,载于欧阳文忠公之《集古录》。云自景龙以来,颖人 世祠之于焦氏台,熙宁中刺史王敬荛始大其庙。有宋乾德中,蔡州大旱。其 刺史司超闻公之灵,筑祠于蔡。既雨,翰林学士承旨陶谷为记其事。盖自淮 南至于陈、蔡、许、汝,皆奔走奉祠。景德中,谏议大夫张秉,奉诏益新颖 上祠字,而熙宁中,司封郎中张徽奏乞爵号,诏封公昭灵侯,石氏柔应夫人。 庙有穴五,往往见变异,出云雨。或投器穴中,则见于池。而近岁有得蜕骨 于池者,金声玉质,轻重不常,今藏庙中。元佑六年秋,旱甚。郡守龙图阁 学士左朝奉郎苏某,迎致其骨干西湖之行祠,与吏民祷焉,其应如响,乃益 治其庙,作碑而铭之。铭曰: 维古至人,冷然乘风。变化往来,不私其躬。 道本于仁,仁故能勇。有杀有生,以仁为终。相彼幻身,何适不通。地行为 人,天飞为龙。惠于有生,我则从之。淮颖之间,马生张公。跨历隋唐,显 于有宋。上帝宠之,先帝封之。昭于一方,万灵宗之。哀我颖民,处塉而穷。 地倾东南,潦水所钟。忽焉归壑,千里一空。公居其间,拯溺吊凶。救疗疾 病,驱攘螟虫。开阖抑扬,孰知其功。坎坎击鼓,巫师老农。斗酒只鸡,四 簋其饛。度公之居,贝珠宫。揆公之食,琼醴玉饔。何以称之,我愧于中。 公之所飨,惟诚与恭。诚在平格,民无伤农。恭不在外,洗濯厥胸。以此事
  
神,神听则聪。敢有不然,上帝之恫。

刻秦篆记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二十八年,亲巡东方海上,登琅琊台, 观出日,乐之忘归,徙黔首三万家台下,刻石颂秦德焉。二世元年,复刻诏 书其旁。今颂诗亡矣,其从臣姓名仅有存者,而二世诏书具在。自始皇帝二 十八年,岁在王午,至今熙宁九年丙辰,凡千二百九十五年,而蜀人苏某来 守高密,得旧纸本于民间,比今所见,犹为完好,知其存者,磨灭无日矣。 而庐江文勋适以事至密。勋好古善篆,得李斯用笔意,乃摹诸石,置之超然 台上。夫秦虽无道,然所立有绝人者。其文字之工,世亦莫及,皆不可废。 后有君子,得以览观焉。

秦太虚题名记


  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余自吴兴道杭,东还会稽。龙井有辩才大师,以 事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宁,遇道人参寥,问龙井所遣篮舆, 则曰,以不时主去矣。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毫发,遂弃舟从参寥 杖策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 岭,憩于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皆寂不闻人声, 道傍庐舍,或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行二鼓 矣,始至寿圣院,谒辩才于潮音堂,明日乃还。高邮秦观题。
览太虚题名,皆予昔时游行处。闭目想之,了然可数。始予与辩才别五
年,乃自徐州迁于湖。至高邮,见太虚、参寥,遂载与俱。辩才闻予至,欲 扁舟相过,以结夏未果。太虚、参寥又相与适越,云秋尽当还。而予仓卒去 郡,遂不复见。明年予谪居黄州,辩才、参寥遣人致问,且以题名相示。时 去中秋不十日,秋潦方涨,水面千里,月出房、心间,风露浩然。所居去江 无十步,独与儿子迈悼小舟至赤壁,西望武昌山谷,乔木苍然,云涛际天, 因录以寄参寥,使以示辩才,有便至高邮,亦可录以寄太虚也。

奖谕敕记


  勅苏某。省京东东路安抚使司转运司奏,昨黄河水至徐州城下,汝亲率 官吏,驱督兵夫,救护城壁,一城生齿并仓库庐舍,得免漂没之害,遂得完 固事。河之为中国患久矣,乃者堤溃东注,衍及徐方,而民人保居,城郭增 固,徒得汝以安也。使者屡以言,朕甚嘉之。
  熙宁十年七月十七日,河决澶州曹村埽。八月二十一日,水及徐州城下。 至九月二十一日,凡二丈八尺九寸,东西北触山而止,皆清水,无复浊流。 水高于城中平地有至一丈九寸者,而外小城东南隅不沉者三版。父老云:“天 禧中,尝筑二堤。一自小市门外,绝壕而南,少西以属于戏马台之麓;一自 新墙门外,绝壕而西,折以属于城下南京门之北。”遂起急夫五千人,与武 卫奉化牢城之上,昼夜杂作堤。堤成之明日,水自东南隅入,遇堤而止。水 窗六,先水未至,以薪刍土囊,自城外塞之。水至而后,自城中塞者皆不足 恃。城中有故取土大坑十五,皆与外水相应,井有溢者。三方皆积水,无所
  
取土,取于州之南亚夫家之东。自城中附城为长堤,壮其址,长九百八十四 丈,高一丈,阔倍之。公私船数百,以风浪不敢行。分缆城下,以杀河之怒。 至十月五日,水渐退,城以全。
  明年二月,有旨赐钱二千四百一十万,起夫四千二十三人,又以发常平 钱六百三十四万,米一千八百余斛,募夫三千二十人,改筑外小城。创木岸 四,一在天王堂之西,一在彭城楼之下,一在上洪门之西北,一在大城之东 南隅。大坑十五皆塞,已而澶州灵平埽成,水不复至。臣某以谓黄河率常五 六十年一决,而徐州最处汴泗下流,上下二百余里,皆阻山,水尤深悍难落, 不与他郡等,恐久远仓卒吏民不复究知,故因上之所赐诏书而记其大略,并 刻诸石。若其详,则藏于有司,谓之《熙宁防河录》云。

潮州修韩文公庙记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 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矣。故申吕自岳降,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 不可诬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 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 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 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 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已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
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 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 军之帅。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辩,以谓人 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 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 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 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夭也,所不能者人也。始潮 之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人,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 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 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 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 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 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 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 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 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祐十年,诏 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 使歌以祀公。其词曰:
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 下与蜀世扫粃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汗 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影不可望。作书诋佛议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 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鲛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 招遣巫阳, 牲鸡卜羞我觞。于粲荔丹与焦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
  
下大荒。


方丈记


  年月日,住持传法沙门惟谨,重建方丈,上祝天子万寿,永作神主,敛 时五福,敷锡庶民。地狱天宫,同为净土,有性无性,齐成佛道。

野吏亭记


  故相陈文惠公建立此亭,榜曰野吏,盖孔子所谓先进于礼乐者。公在政 府,独眷眷此邦,然庭宇日就圮缺。凡九十七年,太守朝奉郎方侯子容南圭, 复完新之。

遗爱亭记代巢元修


何武所至,无赫赫名,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夫君子循理而动,理 穷而止,应物而作,物去而复,夫何赫赫名之有哉!东海徐君猷,以朝散郎 为黄州,未尝怒也,而民不犯,未尝察也,而吏不欺,终日无事,啸咏而已。 每岁之春,与眉阳子瞻游于安国寺,饮酒于竹间亭亭下之茶,烹而饮之。 公既去郡,寺僧继连请名。子瞻名之曰遗爱。时谷自蜀来,客于子瞻,因子 瞻以见公。公命谷记之。谷愚朴,羇旅人也,何足以知公。采道路之言,质 之于子瞻,以为之记。

传神记


  传神之难在目。顾虎头云:“传形写影,都在阿睹中。”其次在鹳颊。 吾尝于灯下顾自见颊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为吾 也。目与颧颊似,余无不似者。眉与鼻口,可以增减取似也。传神与相一道, 欲得其人之天,法当于众口阴察之。今乃使人具衣冠坐,注视一物,彼方敛 容自持,岂复见其天乎!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头 云:“颊上加三毛,觉精采殊胜。”则此人意思,盖在须颊间也。优孟学孙 叔敖抵掌谈笑,至使人谓死者复生。此岂举体皆似,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 使画者悟此理,则人人可以为顾、陆。
  吾尝见僧惟真画曾鲁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见公,归而喜甚,曰:“吾 得之矣。”乃于眉后加三纹,隐约可见,作俯首仰视眉扬而额蹙者,遂大似。 南都程怀立,众称其能。于传吾神,大得其全。怀立举止如诸生,萧然有意 于笔墨之外者也。故以吾所闻助发云。

熙宁手诏记


  杨绘累奏,罢谏职,兼求外补,及乞明加黜责。盖绘未深究朕意。绘疏 迹远人,立朝寡识,不畏强御,知无不为。始一见之,便知其忠直可信,故 翌日即擢置言职,知任亦甚笃矣。今日降命,盖谓难与曾公亮两立于轻重之 间,故当且避之。卿可仔细喻朕此意,令早承命,或示朕此札,亦不妨。
  
  熙宁元年,故翰林学士杨绘,以知制诰知谏院,上疏论故相曾公亮事, 先帝直其言,然未欲遽行也,故除公兼侍读。公力辞不已,乃以手诏赐今龙 图阁学士膝公元发,使以手诏赐公。公卒不受命,而诏遂藏于家。是岁四月, 复除公知谏院,以母忧去官。其后二十年,公没于杭州,丧过京师,其子久 中以手诏相示,且请记之。谨按先帝临御之初,公与膝公,皆蒙国士之知。 凡所以开心见诚,相期于度外者,类皆如此。未究其用,为小人所诬,故困 于外十有余年。先帝谨于用法,故未即起公,然知之未少衰也。使先帝尚在, 公岂流落而不用终身者哉?悲夫!

应梦罗汉记


  元丰四年正月二十一日,予将往岐亭。宿于团封,梦一僧破面流血,若 有所诉。明日至岐亭,过一庙,中有阿罗汉像,左龙右虎,仪制甚古,而面 为人所坏,顾之惘然,庶几畴昔所见乎!遂载以归,完新而龛之,设于安国 寺。四月八日,先妣武阳君忌日,饭僧于寺,乃记之。责授黄州团练使眉山 苏某记。

观妙堂记


  不忧道人谓欢喜子曰:“来,我所居室,汝知之乎?沉寂湛然,无有喧 争,嗒然其中,死灰槁木,以异而同,我既名为观妙矣,汝其为我记之。” 欢喜子曰:“是室云何而求我?况乎妙事,了无可观,既无可观,亦无可说。 欲求少分可以观者,如石女儿,世终无有。欲求多分可以说者,如虚空花, 究竟非实。不说不观,了达无碍,超出三界,入智慧门。虽然如是置之,不 可执偏,强生分别,以一味语,断之无疑。譬用筌蹄,以得鱼兔,及施灯烛, 以照丘坑。获鱼兔矣,筌蹄了忘,知丘坑处,灯烛何施。今此居室,孰为妙 与!萧然是非,行住坐卧,饮食语默,具足众妙,无不现前。览之不有,却 之不无,倏知觉知,要妙如此。当持是言,普示来者。入此室时,作如是观。

法云寺礼拜石记


  夫供养之具,最为佛事先,其法不一。他山之石,平不容垢,横展如席, 愿为一座具之用。晨夕礼佛,以此皈依。当敬礼无所观时,运心广博,无所 不在,天上人间,以至地下,悉触智光。闻我佛修道时,刍泥巢顶,沾佛气 分,后皆受报。则礼佛也,其心实重。有德者至,是礼也,愿一拜一起,无 过父母。乘此愿力,不堕三涂。佛力不可尽,石不可尽,愿力不可尽。三者 既不可尽,二亲获福,生生世世,亦不可尽。今对佛宣白,惟佛实临之。元 祐八年七月中旬,内殿崇班马惟宽舍。

醉乡记


  醉乡去中国,不知其几千里也。其土旷然无涯,无丘陵阪险; 其气和平 一揆,无晦明寒暑;其俗大同,无邑居聚落;其人甚精,无爱憎喜怒。吸风 饮露,不食五谷。其寝于于,其行徐徐。鸟兽鱼鳖杂居,不知有舟车器械之
  
用。
  昔者黄帝氏尝获游其都,归而然丧其天下,以为结绳之政已薄矣。降 及尧、舜,作为千钟百榼之献,因姑射神人以假道,盖至其边鄙,终身太平。 禹、汤立法,礼繁乐杂,数十代与醉乡隔。其臣羲和,弃甲子而逃,冀臻其 乡,失路而道夭,故天下遂不宁。至乎未孙桀、纣,怒而升其糟丘,阶级迂 伊,南向而望,不见醉乡。武王氏得志于世,乃命周公旦立酒人氏之职,典 司五齐,拓土五千里,仅与醉乡达焉。三十年刑措不用。下逮幽、厉,迄于 秦、汉,中国丧乱,遂与醉乡绝。而臣下之受道者,往往初至焉。阮嗣宗、 陶渊明等数十人,并游醉乡,没身不返,死葬其壤,中国以为酒仙。嗟乎! 醉乡氏之俗。岂古华胥氏之国乎?何其淳寂也如是。予将游焉。故为之记。

睡乡记


  睡乡之境,盖与齐州接,而齐州之民无知者。其政甚淳,其俗甚均,其 土平夷广大,无东西南北,其人安恬舒适,无疾痛札疠。昏然不生七情,茫 然不交万事,荡然不知天地日月。不丝不谷,佚卧而自足,不舟不车,极意 而远游。冬而絺,夏而纩,不知其有寒暑。得而悲,失而喜,不知其有利害。 以谓凡其所目见者皆妄也。
昔黄帝闻而乐之,闲居斋,心服形,三月弗获其治。疲而睡, 盖至其乡。
既寝,厌其国之多事也,召二臣而告之。凡二十有八年,而天下大治,似睡 乡焉。降及尧舜无为,世以为睡乡之俗也。禹、汤股无胈,胫无毛,剪爪为 牲,以救天灾,不暇与睡乡往来。武王克商还周,日夜不寝,曰吾未定大业。 周公夜以继日,坐以待旦,为王作礼乐,伐鼓扣钟,鸡人号于右,则睡乡之 边徼屡警矣。其孙穆王慕黄帝之事,因西方化人而神游焉。腾虚空,秉云雾, 卒莫睹所谓睡乡也。至孔子时,有宰予者,亦弃其学而游焉,不得其涂,大 迷谬而返。战国秦汉之君,悲愁伤生,内穷于长夜之饮,外累于攻战之具, 于是睡乡始丘墟矣。而蒙漆园吏庄周者,知过之化为蝴蝶,翩翩其间,蒙人 弗觉也。其后山人处士之慕道者,犹往往而至,至则嚣然乐而忘归,后以为 之徒云。嗟夫,予也幼而勤行,长而竞时,卒不能至,岂不迂哉?因夫斯人 之问津也,故记。

淮阴侯庙记


  应龙之所以为神者,以其善变化而能屈伸也。夏则天飞,效其灵也。冬 则泥蟠,避其害也。当赢氏刑惨网密,毒流海内,销锋镝,诛豪俊,将军乃 辱身污节,避世用晦,志在鹊起豹变,食全楚之租,故受馈于漂毋。抱王霸 之略,蓄英雄之壮图。志轻六合,气盖万夫。故忍耻跨下。洎乎山鬼反璧。 天亡秦族,遇知己之英主。陈不世之奇策,崛起蜀汉,席卷关辅。战必胜, 攻必克。扫强楚,灭暴秦,平齐七十城,破赵二十万。乞食受辱,恶足累大 丈夫之功名哉?然使水行未殒,火流犹潜,将军则与草木同朽,糜鹿俱死, 安能持太阿之柄,云飞龙骧,起徒步而取侯王?噫!自古英津之士,不遇机 会,委身草泽,名堙灭而无称者,可胜道哉?乃碑而铭之曰:书轨新邦,英 雄旧里。海雾朝翻,山烟暮起。宅临旧楚,庙枕清淮。枯松折柏,废井荒台。 我停单车,思人望古。淮阴少年,有目无睹。不知将军,用之如虎。
  

静常斋记


  虚而一,直而正,万物之生芸芸,此独漠然而自定,吾其命之曰静。泛 而出,渺而藏,万物之逝滔滔,此独且然而不忘,吾其命之曰常。无古无今, 无生无死,无终无始,无后无先,无我无人,无能无否,无离无著,无证无 修。即是以观,非愚则痴。舍是以求,非病则狂。昏昏默默,了不可得。混 混沌沌,茫不可论。虽有至人,亦不可闻,闻为真闻,亦不可知,知为真知。 是犹在闻知之域,而不足以仿佛。况缘迹逐响以希其至,不亦难哉!既以是 为吾号,又以是为吾室,则有名之累,吾何所逃。然亦趋寂之指南,而求道 之鞭影乎。

赵先生舍利记


  赵先生棠,本蜀人,孟氏节度使廷隐之后,今属南海人。仕至幕职,官 南海。有潘冕者,阳狂不测,人谓之潘盎。南海俚人,谓心风为盎,盎常与 京师言法华偈颂,往来。言云:“盎,日光佛也。”先生弃官从盎游,盎以 谓尽得我道。盎既隐去,不知其所终,而先生亦坐化。焚其身,得舍利数升。 我与先生之子和游,故得此舍利四十八粒。盎与先生异迹极多,张安道作先 生墓志,具载其事。昶今为大理寺丞,知藤州。元丰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以 舍利授宝月大师之孙悟清,使持归本院供养。巴郡苏某记。

北海十二石记


  登州下临大海,目力所及,沙门、鼍矶、车牛、大竹、小竹,凡五岛。 惟沙门最近,兀然焦枯。其余皆紫翠巉绝,出没涛中,真神仙所宅也。上生 石芝,草木皆奇玮,多不识名者。又多美石,五采斑斓,或作金文。熙宁己 酉岁,李天章为登守,吴子野往从之游。时解贰卿致政,退居于登,使人入 诸岛取石,得十二株,皆秀色粲然。适有舶在岸下,将转海至潮。子野请于 解公,尽得十二石以归,置所居岁寒堂下。近世好事能致石者多矣,未有取 北海而置南海者也。元祐八年八月十五日,东坡居士苏某记。

子姑神记


  元丰三年正月朔日,予始去京师来黄州。二月朔至郡。至之明年,进士 潘丙谓予曰:“异哉,公之始受命,黄人未知也。有神降于州之侨人郭氏之 第,与人言如响,且善赋诗,曰:苏公将至,而吾不及见也。已而,公以是 日至,而神以是日去。”其明年正月,丙又曰:“神复降于郭氏。”予往观 之,则衣草木为妇人,而置著手中,二小童子扶焉。以著画字,曰:“妾, 寿阳人也,姓何氏,名媚,字丽卿。自幼知读书属文,为伶人妇。唐垂拱中, 寿阳刺史害妾夫,纳妾为侍妾,而其妻妒悍甚,见杀于厕。妾虽死不敢诉也, 而天使见之,为直其冤,且使有所职于人间。盖世所谓子姑神者,其类甚众, 然未有如妾之卓然者也。公少留而为赋诗,且舞以娱公。”诗数十篇,敏捷 立成,皆有妙思,杂以嘲笑。问神仙鬼佛变化之理,其答皆出于人意外。坐
  
客抚掌,作《道调梁州》,神起舞中节,曲终,再拜以请曰:“公文名于天 下,何惜方寸之纸,不使世人知有妾乎?”予观何氏之生,见掠于酷吏,而 遇害于悍妻,其怨深矣。而终不指言刺史之姓名,似有礼者。客至逆知其平 生,而终不言人之阴私与休咎,可谓智矣。又知好文字而耻无闻于世,皆可 贤者。粗为录之,答其意焉。

天篆记


  江淮间俗尚鬼。岁正月,必衣服箕帚为子姑神,或能数数画字。黄州郭 氏神最异。予去岁作何氏录以记之。今年黄人汪若谷家,神尤奇,以箸为口, 置笔口中,与人问答如响。曰:“吾天人也。名全,字德通,姓李氏。以若 谷再世为人,吾是以降焉。”箸篆字,笔势甚奇,而字不可识,曰:“此天 篆也。”与予篆三十字, 云是天蓬咒。使以隶字释之,不可。见黄之进士张 炳,曰:“久阔无恙。”炳问安所识,答曰:“子独不记刘苞乎?吾即苞也。” 因道炳昔与苞起居语言状甚详。炳大惊,告予曰:“昔尝识苞京师,青中布 裘,文身而嗜酒,自言齐州人。今不知其所在。岂真天人乎?”
或曰。天人岂肯附箕帚为子姑神从汪若谷游哉!”予亦以为不然。 全为鬼为仙,固不可知,然未可以其所托之陋疑之也。彼诚有道, 视王
官豕宰也。其字虽不可识,而意趣简古,非墟落间窃食愚鬼所能为者。昔长
陵女子以乳死,见神于先后宛若,民多往祠。其后汉武帝亦祠之,谓之神君, 震动天下。若疑其所托,又陋于全矣。世人所见常少,所不见常多,奚必于 区区耳目之所及,度量世外事乎?姑藏其书,以待知者。

第三卷

颂赞三十七首 仁宗皇帝御书颂并叙

天禧中,仁宗皇帝在东宫。故太傅邓国张文懿公讳士逊为太子谕 德,帝亲书十二字以赐之曰:“寅亮天地,弼余一人。”又曰:“日新 其德。”公之曾孙假承务郎臣钦臣,以属翰林学士臣苏轼为之颂二篇。 其一曰:“天地不言,付之人君。明其德刑,物自秋春。人君无心,属 之辅弼。信其赏罚,身为衡石。惟天惟君,与相为三。孰能俯仰,其德不惭。 于皇仁宗,恭己无为。以天为心,以民为师。其相邓公,履信思顺。天下颂 之,以退为进。寿考百年,以没元身。呜呼休哉,寅亮天地。弼余一人。” 其二曰:“圣人如天,时杀时生。君子如水,因物赋形。天不违仁,水 不失平。惟一故新,惟新故一。一故不流,新故无斁。伊尹暨汤,咸有一德。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孰知此言,若出一人,小臣稽首,敬颂遗墨。呜呼休
哉,曰新其德。”

英宗皇帝御书颂


  嘉祐中,太常博士周秉,以文行选为诸王记室,宗室之贤者多敬爱之。 时英宗皇帝,龙潜藩邸,尝赐秉手书,其家宝之。臣过曲江,见其孙袁州司 法参军超,出以示臣。谨稽首再拜,为之颂曰:
云汉之章,融为庆云,结为甘露。融而不晞,结而不散,以焘冒其子孙。
建中靖国元年月日臣苏某记。

东坡羹颂并引


  东坡羹,盖东坡居士所煮菜羹也。不用鱼肉五味,有自然之甘。其 法以菘若蔓菁、若芦菔、若荠,皆揉洗数过,去辛苦汁,先以生油少许 涂釜缘及瓷碗,下菜汤中,入生米为糁,及少生姜,以油碗覆之,不得 触。触则生油气,至熟不除。其上置甑,炊饭如常法,既不可遽覆,须 生菜气出尽乃覆之。羹每沸涌,遇油辄下,又为碗所压,故终不得上。 不尔,羹上薄饭,则气不得达,而饭不熟矣。饭熟羹亦烂可食。若无菜, 用瓜、茄,皆切破,不揉洗,入罨,熟赤豆与梗米半为糁。余如煮菜法。 应纯道人将适庐山,求其法以遗山中好事者,以颂问之。 甘若常从极处回,碱酸未必是盐梅。问师此个天真味,根上来么尘上来。

油水颂


  熙宁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元叔设食嘉祐院谒长老观佛牙,赵郡苏某为之 颂曰:
  水在油中,见火则起。油水相搏,水去油住。湛然光明,不知有火。在 火能宝,内外净故,若不经火,油水同定。非真定故,见火复起。
  

猪肉颂


  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侯足时他自美。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 得自家君莫管。

食豆粥颂 道人亲煮豆粥,大众齐念《般若》。老夫试挑一口,已觉西家作马。 答子由颂

  子由问黄檗长老疾云:五蕴皆非四大空,身心河岳尽圆融。病根何处容 他住,日夜还将药石攻。不知黄檗如何答,老僧代云:有病宜须着药攻,寒 时火烛热时风。病根既是无容处,药石还同四大空。六月二十日。

禅戏颂


  已熟之肉,无复活理。投在东坡无碍羹釜中,有何不可。问天下禅和子, 且道是肉是素,吃得是吃不得是?大奇大奇,一碗羹,勘破天下禅和子。

答孔子君颂


  梦中投井,入半而止。出入不能,本非住处。我今何为,自此作苦。忽 然梦觉,身在床上。不知向来,本元无井。不应复作,出入住想。道无深浅, 亦无远近。见物失空,空未尝灭。物去空现,亦未尝生。应当正远,作如是
观。

醉僧图颂

人生得坐且稳坐,劫劫地走觅什么。今年且屙东禅屎,明年去拽西林磨。

观世音菩萨颂 并引


  金陵崇因禅院长老宗袭,自以衣钵造观世音像,极相好之妙,余南 迁过而祷焉。曰:“吾北归当复过此,而为之颂。”建中靖国元年五月 日,自海南归至金陵。乃作颂曰: 慈近乎仁,悲近乎义。 忍近乎勇,忧近乎智。四者似之,而卒非是。有大圆觉,平等无二。无
冤故仁,无亲故义。无人故勇,无我故智。彼四虽近,有作有止。此四本无, 有取无匮。有二长者,皆乐檀施。其一大富,干金日费。其一甚贫,百钱而 已。我说二人,等无有异。吁观世音,净圣大士。遍满空界,挚携天地。大 解脱力,非我敢议。若其四无,我亦如此。

十八大阿罗汉颂


  蜀金水张氏,画十八大阿罗汉。轼谪居儋耳,得之民间。海南荒陋,不 类人世,此画何自至哉!久逃空谷,如见师友,乃命过躬易其装标,设灯涂 香果以礼之。张氏以画罗汉有名,唐末盖世擅其艺,今成都僧敏行,其玄孙 也。梵相奇古,学术渊博,蜀人皆曰:“此罗汉化生其家也。”轼外祖父程 公,少时游京师,还,遇蜀乱,绝粮不能归,困卧旅舍。有僧十六人往见之, 曰:“我,公之邑人也。”各以钱二百货之,公以是得归,竟不知僧所在。 公曰:“此阿罗汉也。”岁设大供四。公年九十,凡设二百余供。今轼虽不 亲睹至人,而困厄九死之余,鸟言卉服之间,获此奇胜,岂非希阔之遇也哉? 乃各即其体像,而穷其思致,以为之颂。
  第一尊者,结跏正坐,蛮奴侧立。有鬼使者,稽颡于前,侍者取其书通 之。颂曰: 月明星稀,孰在孰亡。煌煌东方,惟有启明。咨尔上座,及阿阇 黎。代佛出世,惟大弟子。
  第二尊者,合掌趺坐,蛮奴捧牍于前。老人发之,中有琉璃器,贮舍利 十数。颂曰: 佛无灭生,通塞在人。墙壁瓦砾,谁非法身。尊者敛手,不起 于坐。示有敬耳,起心则那。
第三尊者,抹乌木养和。正坐。下有白沐猴献果,侍者执盘受之。颂曰:
我非标人,人莫吾识。是雪衣者,岂具眼只。方食知献,何愧于猿。为语柳 子,勿憎王孙。
第四尊者,侧坐屈三指,答胡人之问。下有蛮奴捧函,童子戏捕龟者。
颂曰: 彼问云何,计数以对。为三为七,莫有知者。雷动风行,屈信指间。 汝观明月,在我指端。
第五尊者,临渊涛,抱膝而坐。神女出水中,蛮奴受其书。颂曰: 形与
道一,道无不在。天宫鬼府,奚往而碍。婉彼奇女,跃于涛泷。神马凥舆, 摄衣从之。
第六尊者,右手支颐,左手拊稚师子。顾视侍者,择瓜而剖之。颂曰: 手
拊雏猊,目视瓜献。甘芳之意,若达于面。六尘并入,心亦遍知。即此知者, 为大摩尼。
第七尊者,临水侧坐。有龙出焉,吐珠其手中。胡人持短锡杖,蛮奴捧
钵而立。颂曰: 我以道眼,为传法宗。尔以愿力,以护法龙。道成愿满,见 佛不作。尽取玉函,以界思邈。
第八尊者,并膝而坐,加时其上。侍者汲水过前,有神人涌出于地,捧
槃献宝。颂曰: 尔以舍来,我以慈受。各获其心,宝则谁有。视我如尔,取 与则同。我尔福德,如四方空。
  第九尊者,食已襥钵,持数珠,诵咒而坐。下有童子,构火具茶,又有 埋筒注水莲池中者。颂曰:
  饭食已异,襥钵而坐。童子茗供,吹籥发火。我作佛事,渊乎妙哉。空 山无人,水流花开。
  第十尊者,执经正坐。有仙人侍女焚香于前。颂曰: 飞仙玉洁,侍女云 眇。稽首炷香,敢问至道。我道大同,有觉无修。岂不长生,非我所求。
  第十一尊者,跌坐焚香。侍者拱手,胡人捧函而立。颂曰: 前圣后圣, 相喻以言。口如布谷,而意莫传。鼻观寂如,诸根自例。孰知此香,一炷千 偈。
  
  第十二尊者,正坐入定枯木中。其神腾出于上,有大蟒出其下。颂曰: 默 坐者形,空飞者神。二俱非是,孰为此身?佛子何为,怀毒不已。愿解此相, 问谁缚尔。
  第十三尊者,倚杖垂足侧坐。恃者捧函而立,有虎过前,有童子怖匿而 窃窥之。颂曰: 是与我同,不噬其妃。一念之差,堕此髬髵。导师悲愍,为 尔颦叹。以尔猛烈,复性不难。
  第十四尊者,持铃杵,正坐诵咒。侍者整衣于右,胡人横短锡跪坐于左, 有虬一角,若仰诉者。颂曰: 彼髯而虬,长跪自言。特角亦来,身移怨存。 以无言音,诵无说法。风止火灭,无相仇者。
  第十五尊者,须眉皆白,袖手跌坐。胡人拜伏于前,蛮奴手持拄杖,侍 者合掌而立。颂曰: 闻法最先,事佛亦久。耄然众中,是大长老。薪水井臼, 老矣不能。摧伏魔军,不战而胜。
  第十六尊者,横如意跌坐。下有童子发香篆,侍者注水花盆中。颂曰: 盆 花浮红,篆烟缭青。无问无答,如意自横。点瑟既希,昭琴不鼓。此间有曲, 可歌可舞。
  第十七尊者,临水侧坐,仰观飞鹤。其一既下集矣,侍者以手拊之。有 童子提竹篮,取果实投水中。颂曰: 引之浩茫,与鹤皆翔。藏之幽深,与鱼 皆沉。大阿罗汉,入佛三味。俯仰之间,再拊海外。
第十八尊者,植拂支颐,瞪目而坐。下有二童子,破石榴以献。颂曰: 植
拂支颐,寂然跏趺。尊者所游,物之初耶。闻之于佛,及吾子思。名不用处, 是未发时。
佛灭度后,阎浮提众生刚狠自用,莫肯信入。故诸贤圣皆隐不现,独以
像设遗言,提引未悟,而峨眉、五台、卢山、天台犹出光景变异,使人了然 见之。轼家藏十六罗汉像,每设茶供,则化为白乳,或凝为雪花桃李芍药, 仅可指名。或云:罗汉慈悲深重,急于接物,故多现神变。傥其然乎?今于 海南得此十八罗汉像,以授子由弟,使以时修敬,遇夫妇生日,辄设供以祈 年集福,并以前所作颂寄之。子由以二月二十日生,其妇德阳郡夫人史氏, 以十一月十七日生。是岁中元日题。

桂酒颂


  《礼》曰:“丧有疾,饮酒食肉,必有草木之滋焉。姜桂之谓也。”古 者非丧食,不彻姜桂。《楚辞》曰:“奠桂酒兮椒浆”,是桂可以为酒也。
《本草》:桂有小毒,而菌桂、牡桂皆无毒,大略皆主温中,利肝肺气,杀 三虫,轻身坚骨,养神发色,使常如童子,疗心腹冷疾,为百药先,无所畏。 陶隐居云:《仙经》,服三桂,以葱涕合云母,烝为水。而孙思邈亦云:久 服,可行水上。此轻身之效也。吾谪居海上,法当数饮酒以御瘴,而岭南无 酒禁。有隐者以桂酒方授吾,酿成而玉色,香味超然,非人间物也。东坡先 生曰:“酒,天禄也。其成坏美恶,世以兆主人之吉凶,吾得此,岂非天哉!” 故为之颂,以遗后之有道而居夷者。其法,盖刻石置之罗浮铁桥之下,非忘 世求道者莫至焉。其词曰:
  中原百国东南倾,流膏输液归南溟。祝融司方发其英,沐日浴月百宝生。 水娠黄金山空青,丹砂晨暾珠夜明。百卉甘辛角芳馨,旃檀沈水乃公卿。大 夫芝兰士惠蘅,桂君独立冬鲜荣。无所慑畏时靡争,酿为我醪淳而清,甘终
  
不坏醉不醒,辅安五神伐三彭。肌肤渥丹身毛轻,冷然风飞罔水行。谁其传 者疑方平,教我常作醉中醒。

孔北海赞并叙


  文举以英伟冠世之资,师表海内,意所予夺,天下从之, 此人中龙 也。而曹操阴贼险很,特鬼蜮之雄者耳。其势决不两立,非公诛操,则 操害公,此理之常。而前史乃谓公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 讫无成功,此盖当时奴婢小人论公之语。公之无成,天也。使天未欲亡 汉,公诛操如杀狐兔,何足道哉!世之称人豪者,才气各有高庳,然皆 以临难不惧,谈笑就死为雄。操以病亡,子孙满前而咿嘤涕泣,留连妾 妇,分香卖履,区处衣物,平生奸伪,死见真性。世以成败论人物,故 操得在英雄之列。而公见谓才疏意广,岂不悲哉!操平生畏刘备,而备 以公知天下有己为喜,天若胙汉,公使备,备诛操无难也。予读公所作
《扬四公赞》,叹曰:方操害公,复有鲁国一男子慨然争之,公庶几不 死。乃作《孔北海赞》曰: 晋有羯奴,盗贼之靡。欺孤如操,又羯所耻。 我书《春秋》,与齐豹齿。文举在天,虽亡不死。我宗若人,尚友千祀。 视公如龙,视操如鬼。

王元之画像赞并叙


  《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予常三复斯言,未尝不流涕 太息也。如汉汲黯、萧望之、李固,吴张昭,唐魏郑公、狄仁杰,皆以 身徇义,招之不来,麾之不去,正色而立于朝,则豺狼狐狸,自相吞噬, 故能消祸于未形,救危于将亡。使皆如公孙丞相、张禹、胡广,虽累百 千,缓急岂可望哉!故翰林王公元之,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足以追 配此六君子者。方是时,朝廷清明,无大奸慝。然公犹不容于中,耿然 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至于三黜以死。有如不幸而处于众邪之间,安 危之际,则公之所为,必将惊世绝俗,使斗筲穿窬之流,心破胆裂,岂 特如此而已乎?始余过苏州虎丘寺,见公之画像,想其遗风余烈,愿为 执鞭而不可得。其后为徐州,而公之曾孙汾为兖州,以公墓碑示余,乃 追为之赞,以附其家传云。 维昔圣贤,患莫己知。公遇太宗,允也其时,帝欲用公,公不少贬。三
黜穷山,之死靡憾。咸平以来,独为名臣。一时之屈,万世之信。纷纷鄙夫, 亦拜公像。何以占之,有泚其颡。公能泚之,不能已之。茫茫九原,爱莫起 之。

王仲仪真赞并叙


  《孟子》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 又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 慕,天下慕之。”夫所谓世臣者,岂特世禄之人,而巨室者,岂特侈富 之家也哉?盖功烈已著于时,德望已信于人,譬之乔木,封殖爱养,自 拱把以至于合抱者,非一日之故也。平居无事,商功利,课殿最,诚不
  
如新进之士。至于缓急之际,决大策,安大众,呼之则来,挥之则散者, 惟世臣、巨室为能。余嘉祐中,始识懿敏王公于成都,其后从事于岐, 而公自许州移镇平凉。方是时,虏大举犯边,转运使摄师事,与副总管 议不合,军无纪律,边人大恐,声摇三辅。及闻公来,吏士踊跃传呼, 旗帜精明,鼓角欢亮,虏即日解去。公至,燕劳将佐而已。余然后知老 臣宿将,其功用盖如此。使新进之士当之,虽有韩、白之勇,良、平之 奇,岂能坐胜默成如此之捷乎?熙宁四年秋,余将住钱塘,见公于私第 佚老堂,饮酒至暮。论及当世事,曰:“吾老矣,恐不复见,子厚自爱, 无忘吾言。”既去二年而公甍。又六年,乃作公之真赞,以遗其子巩。 词曰: 堂堂魏公,配命召祖。显允懿敏,维周之虎。魏公在朝,百度维正。
懿敏在外,有闻无声。高明广大,宜公宜相。如木百围,宜宫宜堂。天既 厚之,又贵富之。如山如河,维安有之。彼窭人子,既陋且寒。终劳永忧, 莫知其贤。易不观此,佩玉剑履。晋公之孙,魏公之子。

王定国真赞


  温然而泽也,道人之腴也。凛然而清者,诗人之癯也。雍容委蛇者,贵 介之公子。而短小精悍者,游侠之徒也。人何足以知之,此皆其肤也。若人 者,泰不骄,困不挠,而老不枯也。

秦少游真赞


  以君为将仕也,其服野,其行方。以君为将隐也,其言文,其神昌。昼 而不求君不即,即而求之君不藏。以为将仕将隐者,皆不知君者也,盖将挈 所有而乘所遇,以游于世,而卒反于其乡者乎?

参寥子真赞


  东坡居士曰:维参寥子,身寒而道富。辩于文而钠于口。外尫柔而中健 武。与人无竞,而好刺讥朋友之过,枯形灰心,而喜为感时玩物不能忘情之 语。此予所谓参寥子有不可晓者五也。

徐大正真赞


  贤哉徐子,温文而毅。儒不乱法,侠不犯忌。求之古人,尚论其世。登 唐灭汉,三国之士。我非北海,安识子义。愿观伯符,揽戟为戏。

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


  与可之文,其德之糟粕,与可之诗,其文之毫未。诗不能尽,溢而为书。 变而为画,皆诗之余。其诗与文,好者益寡。有好其德如好其画者乎?悲夫!

戒坛院文与可画墨竹赞


风梢雨箨,上做冰雹。霜根雪节,下贯金铁,谁为此君,与可姓文,惟
其有之,是以好之。

石室先生画竹赞并叙


  与可,文翁之后也。蜀人犹以石室名其家,而与可自谓笑笑先生。 盖可谓与道皆逝,不留于物者也。顾尝好画竹,客有赞之者曰: 先生间居,独笑不已。问安所笑,笑我非尔。物之相物,我尔一也。先
生又笑,笑所笑者。笑笑之余,以竹发妙。竹亦得风,夭然而笑。

文与可飞白赞


  呜呼哀哉,与可岂其多好,好奇也欤,抑其不试,故艺也。始予见其诗 与文,又得见其行草篆隶也,以为止此矣。既没一年,而复见其飞白。美哉 多乎,其尽万物之态也。霏霏乎其若轻云之蔽月,翻翻乎其若长风之卷筛也, 猗猗乎其若游丝之萦柳絮,袅袅乎其若流水之舞荇带也。离离乎其远而相属, 缩缩乎其近而不隘也,其工至于如此,而余乃今知之。则余之知与可者,固 无几,而其所不知者,盖不可胜计也。呜呼哀哉!

郭忠恕画赞并叙


  右张梦得所藏郭忠恕画山水屋木一幅。忠恕字恕先,以字行,洛阳 人。少善属文,及史书小学,通九经。七岁举童子。汉湘阴公辟从事, 与记室董裔争事,谢去。周祖召为《周易》博士。国初与监察御史符昭 文争忿朝堂,贬乾州司户,秩满,遂不仕。放旷岐、雍、陕、洛间,逢 人无贵贱,口称猫。遏佳山水,辄留旬日。或绝粒不食,盛夏暴日中, 无汗,大寒凿冰而浴。尤善画,妙于山水屋木。有求者,必怒而去。意 欲画,即自为之。郭从义镇岐下,延止山亭,设绢素粉墨于坐。经数月, 忽乘醉就图之一角,作远山数峰而已,郭氏亦宝之。岐有富人子,喜画, 日给淳酒,待之甚厚。久乃以情言,且致匹素,恕先为画小童持线车放 风鸢,引线数丈满之。富家子大怒,遂绝。时与役夫小民入市肆饮食, 曰:“吾所与游,皆子类也。”太宗闻其名,召赴阙,馆于内侍省押班 窦神兴舍。恕先长髯而美,忽尽去之。神兴惊问其故。曰:“聊以效颦。” 神兴大怒。除国子监主簿,出,馆于太学,益纵酒肆言时政,颇有谤讟 语。闻,决杖配流登州。至齐州临清,谓部送吏曰:“我逝矣。”因掊 地为穴,度可容面,俯窥焉而卒,蒿葬道左。后数月,故人欲改葬,但 衣衾存焉,盖尸解也。赞曰: 长松搀天,苍壁插水。凭拦飞观,缥缈谁子。空蒙寂历,烟雨灭没。
恕先在焉,呼之或出。

黄庭经赞并叙

予既书黄庭内景以赠葆光道师、而龙眠居士复为作经相其前,而画

予二人像其后。笔势儁妙,遂为希世之宝。嗟叹不足,故复赞之曰: 太上虚皇出灵篇,黄庭真人舞胎仙。髯着两卿相后前,非妙侠侍清且妍。
十有二神服铳坚,巍巍堂堂人中天。问我何修果此缘,是心朝空夕了然。恐 非其人世莫传,殿以二士苍鹄骞。南随道师历山渊,山人迎笑喜我还,问谁 遣化老龙眠。

兴国寺浴室院六祖画赞并叙


  予嘉祐初举进士,馆于兴国浴室老僧德香之院。浴室之南有古屋, 东西壁画六祖像。其东,刻木为楼阁堂宇以障之,不见其全,而西壁三 师,皆神字靖深,中空外夷,意非知是道者不能为此。书其上曰:蜀僧 令宗笔,予初不闻宗名,而家有伪蜀待诏丘文播笔,画相似,殆不可辨。 曰:“宗岂师播者耶。”已而问诸蜀父老。曰:“文播,汉州人,弟曰 文晓,而令宗其异父弟,或曰其表弟也。”皆善画山水人物竹石,其品 在黄筌、句龙爽之间。而文播之子仁庆,尤长于花实羽毛,蜀人赵昌所 师者。予去三十一年,而中书舍人彭君器资,亦馆于是。予往见之,则 院中人无复识予者。独主僧惠汶,盖当时堂上侍者,然亦老矣。导予观 令宗画,则三祖依然尚在荫翳间。予与器资相顾太息。汶曰:“嘻,去 是也何有。”乃徙置所谓楼阁堂宇者,北向而出之,六师相视,如言如 笑,如以法相授。都人闻之,观者日众,坟乃作栏楯以护之。而器资请 予为赞之,曰: 少林素壁,不以为碍。弥天同辇,不以为泰。稽首六师,昔晦今明。不
去不来,何损何增。俯仰屈信,三十一年。我虽日化,其孰能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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