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1)俟(s@四):等待。
(2)见(xi4n 现):同“现”,显露。 (3)伯牙:春秋时楚国人,以精于琴艺著名。 (4)恶(w)务):憎恨。
(5)郑袖:战国时楚怀王的王后。鼻:疑是“劓”之误。劓(y@义):古代一种割掉鼻子的刑罚。 魏女色艳,郑袖劓之:楚怀王得到一个魏国的美女,王后郑袖十分嫉妒,就在怀王面前说她的坏话。 怀王大怒,令人将她的鼻子割掉。事参见《战国策·楚策四》、《韩非子·内储说下·六微》。
(6)朝吴:春秋时蔡国大夫。 (7)无忌:费无忌,春秋时楚国大夫。朝吴忠贞,无忌逐之:朝吴曾为楚平王效劳立功,遭无忌
嫉恨,进言谗窖,被驱逐出楚国。事参见《左传·昭公十五年》。 (8)戚施:比喻阿谀谄媚的人。这里指心怀嫉妒的人。弥:充满,多。 (9)蘧(q*渠)除:同“蘧篨(q*ch*渠除),善于低声下气讨好别人的人。这里指看人脸色行
事,善于奉承的人。佞(n@ng 宁去):巧言谄媚。 (10)上文言“夫如是,岂宜更免奴下”,下文言“夫如是,市虎之讹”,据此文例,疑“如”
前夺一“夫”字。
(11)牖(y%u 有)里:牖通“美”。牖里,即美里,古地名,在今河南汤阴北,美水经城北东流。 传说周文王曾被商纣王囚禁在这里。
(12)蹈河:传说申徒狄向商纣王进谏,没有被接受,抱石投河而死。事参见《庄子·盗跖》、
《淮南子·说山训》。上句是“牖里、陈蔡可得知”,此句为“沉江、蹈河也”,故疑“河”后有脱 误。
(13)轶(y@义)才:超群的才能。
(14)邓析(公元前 545~前 501 年):春秋末郑国人,曾任郑国大夫,为法家之先驱。编写《竹 刑》(写在竹简上的刑书),为郑国采用,本人却被处死。事参见《左传·定公九年》。
(15)孟贲(b5n 奔):战国时的大力士。说他“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兕(s@寺)(古代犀 牛一类的兽名),发怒吐气,声响动天”。与秦武王比试举鼎,折断膝盖骨而死。
(16)刃:杀,砍。 (17)斛(h*胡):古容量单位,汉代十斗为一斛。 (18)沃:用水浇。
(19)动身:这里指有所行动。 (20)光:光芒。气:云气。光气:这里形容才智很高。 (21)敖:通“傲”。 (22)方心:心地正直。偶:同“遇”。
【译文】
古代贤人操行极高,也无法来保全自己。因此,那些按照自己本性和操 行去做,藉以等待累害到来的人,才真是贤良、纯洁的人。遭累害、毁谤到 极点,而他们操行的贤良、纯洁就更加明显。有贤良、纯洁的事迹,毁谤的 尘垢怎能不产生?弹琴的人想折断伯牙的手指,驾车马的人希望摧残王良的 手。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想独占优秀的名声,憎恨那些胜过自己的人。所以, 魏女长得美丽漂亮,就被郑袖用谗言割掉了鼻子;朝吴对楚王的忠贞,就引 起无忌的嫉恨而被驱逐。谄媚争宠的人多嫉妒,讨好奉承的人多巧语。因此, 潮湿的堂屋不需要洒水除尘,低矮的小屋用不着去遮风;被风袭击过的作物 不能正常生长,常被急流冲击的堤岸不会陡峭。像这样,周文王为什么被囚 在牖里,孔夫子为什么被困在陈、蔡之间,就可以理解了;屈原为什么自投 汨罗,申狄为什么抱石沉河,也就不足为怪了。以超群的才能去求得一般人 的宽容和喜爱,去向郡守求得官职和名位,而不遭到邓析的灾祸,不招致子 肯的被杀,就是幸运了。孟贲的尸体,人们不再砍杀,是因为断了气。烧后 的灰烬再多,人们不去浇水,是因为火光已经熄火。有所行动就显露出智慧, 就在社会上显得光气照人;舒展志向在同类人中显得很高傲,在一般人中显 得才能特别优越,这本来就常会被有学识的人所谗言嫉妒。以正直之心却遇 到俗人的三累,想求取好处反要遭受损害。这大概就是孔子所忧心,孟轲所 伤感的原因。
【原文】
2·5 德鸿者招谤,为士者多口(1)。以休炽之声(2),弥口舌之患(3), 求无危倾之害(4),远矣。臧仓之毁未尝绝也(5),公伯寮之溯未尝灭也(6)。 垤成丘山(7),污为江河矣(8)。夫如是,市虎之讹(9),投杼之误(10),不足 怪,则玉变为石,珠化为砾(11),不足诡也。何则?昧心冥冥之知使之然也 (12)。文王所以为粪土,而恶来所以为金玉也(13)。非纣憎圣而好恶也,心
知惑蔽(14)。蔽惑不能审(15),则微子十去(16),比干五剖(17),未足痛也。 故三监谗圣人(18),周公奔楚(19);后母毁孝子,伯奇放流(20)。当时周世 孰有不惑乎?后《鸱鸮》作而《黍离》兴(21),讽咏之者,乃悲伤之。故无 雷风之变(22),周公之恶不灭;当夏不陨霜(23),邹行之罪不除(24)。德不 能感天,诚不能动变(25),君子笃信审己也(26),安能遏累害于人(27)?圣 贤不治名,害至不免辟(28),形章墨短(29),掩匿白长(30),不理身冤,不 弭流言,受垢取毁,不求洁完,故恶见而善不彰,行缺而迹不显。邪伪之人, 治身以巧俗(31),修诈以偶众。犹漆盘盂之工(32),穿墙不见(33);弄丸剑 之倡(34),手指不知也。世不见短,故共称之;将不闻恶,故显用之。夫如 是,世俗之所谓贤洁者,未必非恶;所谓邪污者,未必非善也。
【注释】 (1)士:这里指才能学问高的人。多口:口舌多,指遭受各方面的攻击。 (2)休:美好。炽(ch@赤):盛。 (3)弥:通“弭”,止,息。弥口:住口。 (4)危倾:这里形容祸害极严重。
(5)臧(z1ng 脏)仓:战国时鲁国人,鲁平公宠信的近臣。鲁平公要见孟子,臧仓向平公说了孟 子的不是,于是平公终未见孟子。事参见《孟子·梁惠王下》。
(6)公伯寮(li2o 聊):姓公伯,名寮,字子周。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曾向季桓子诽谤 子路,孔子很不高兴。事参见《论语·宪问》。溯:疑作“愬”。本书《偶会篇》、《论语·宪问》 作“愬”,可证。愬:同“诉”。
(7)垤(di6 叠):小土堆。 (8)污:停积不流的水,也指池塘。
(9)讹(6 俄):谣言。市虎之讹:战国时,魏国人庞恭问魏王:“如果有人告诉你集市上有老 虎,你信不信?”魏王回答:“我不信。”“两个说呢?”“我也不信。”“三个人说呢?”“我信。” 庞恭说:“世本无虎,三人言而成虎。”事参见《韩非子·内储说上·七术》。
(10)杼(zh)助):织布机上的梭子。投杼之误:有个与曾参同名者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 亲,说她儿子杀了人。她不信,仍然继续织布。接连又有两个人来报信,她就相信了,于是扔下手中 的梭子,跳墙逃跑。事参见《战国策·秦策二》。
(11)砾(l@利):小石,碎石。
(12)冥(m0ng 明):昏暗。冥冥:昏昧,形容无知。 (13)文王:周文王。商末周族领袖,姬姓,名昌,在位五十年。恶来:商纣王的大臣,力大,
能裂虎兕。喜欢进谗言。武王伐纣,恶来被杀。 (14)蔽:受蒙蔽。
(15)审:详知,明悉。 (16)微子:商纣王庶兄,名启,封于微(今山东梁山西北)。因数谏纣王不听,弃官逃走。周
灭商,被封于宋,为宋国之始祖。事参见《史记·殷本纪》。 (17)比干:商纣王的亲属,官至少师。传说纣淫乱,比干犯颜强谏,劝纣王修善行仁,纣大怒,
剖其心而死。与箕子、微子称殷之三仁。事参见《史记·宋微子世家》。 (18)三监:周武王灭商后,将商王旧地分给他的弟弟管叔、蔡叔、霍叔监管,总称“三监”。
参见《汉书·地理志》。圣人:这里指周公旦。 (19)周公:姬旦,周武王的弟弟,一称叔旦,因封于周,故称周公。周公奔楚:传说周武王死
后,成王年幼,周公旦执政。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成王怀疑其谋反,周公逃亡楚国。事参见《史记·鲁 周公世家》。
(20)伯奇:周宣王贤臣尹吉甫之子,因后母进谗言,被父亲放逐。事参见《太平御览》卷五一 一引《琴操》。
(21)鸱鸮(ch9xi1o 吃消):《诗经·豳(b9n 宾)风》中一首诗的篇名,传说是周公遭谗言后 为表白自己的忠诚而写。《黍离》:“《诗经·王风》中一首诗的篇名,传说是伯奇被放逐后,其弟 伯封想念他而写的。兴:作。
(22)风雷之变:传说周武王病,周公祈祷,愿替武王死,祈毕将祷词保存好。成王时,周公惧 谗言奔楚,时天降风雷。成王发现周公祷词,知其忠心,于是把他召回。事参见本书《感类篇》。
(23)陨(y(n 允):降落。
(24)行:疑“衍”的坏字。十五卷本作“衍”,可证。邹衍(约公元前 305~前 240 年):战国 时齐国临淄人,哲学家,阴阳五行家的代表人物。历游魏、燕、赵等国。他投燕时,燕昭王为表敬重, 亲自扫道迎接他。后来受谗入狱,仰天长叹,感动上天,五月降霜。事参见本书《感虚篇》、《变动 篇》。
(25)变:变异。指自然界的奇异现象。 (26)笃信:深信。这里指深信一切是“命”定的。 (27)遏(8 饿):阻止,制止。 (28)辟(b@避):通“避”。 (29)形幸:显露。墨:污点。 (30)白:清白。这里指优点。 (31)治身:修饰自己。巧俗:善于迎合世俗。 (32)盂:盛水的器皿。工:手工艺工人。
(33)穿:洞,孔。墙:墙壁。这里指“盘盂”的边壁。穿墙不见:指盘盂的边壁上原来有洞, 一涂上漆就看不出来了。
(34)倡:指气人。
【译文】
德行高尚的人容易招致诽谤,有才学的人容易遭受各方攻击。认为可以 用非常美好的声誉,就能止住别人的毁谤,求得不遭受严重的祸害,难啊。 臧仓的毁谤未曾停止,公伯寮的诽谤不曾消失。时间长了,小土堆会变成土 丘高山,小池子也会汇成大江大河。像这样,关于市虎的谣言,关于投杼的 误传,就不足为怪了;那把美玉当成顽石,把珍珠看成碎石,也就不足为奇 了。为什么呢?因为头脑糊涂,昏庸无知,才使他们这样。周文王认为是粪 土的,而恶来却以为是金玉。不是纣王憎恨圣人而喜欢坏人,而是他头脑糊 涂。糊涂则不能明辨是非,就是十个微子弃官出走,五个比干被剖腹挖心, 也不值得痛心。“三监”毁谤周公,周公逃奔楚国;后母诽谤伯奇,伯奇被 放逐。当时周朝的人谁又不被迷惑呢?之后才有《鸱鸮》的创作,《黍离》 的产生,诵读者于是衷怜悲痛他们。所以,如果不是降风雪改变了成王的态 度,周公的恶名不会得到消除;要是当时夏天五月不降霜,邹衍的罪名不会 得到除去。高尚的德行不能感动上天,诚心诚意也不能感动大自然出现奇迹, 君子又深信只能严格要求自己,那怎么能制止别人的累害呢?圣贤不追求名 声,祸害来了也不回避,污点和短处被张扬,清白和长处却被掩藏,不在意 自己的冤屈,不制止伤害自己的流言,遭到污蔑和诽谤,不力求恢复自己洁 白完美的声誉,因此,丑的被显露而美的得不到表彰,只显出品行的缺陷, 却看不见高尚的事迹。邪恶虚伪的人,经常乔装打扮以迎合世俗,玩弄虚假 手段以讨好众人。就同漆盘孟的工人,把盘盂边上的洞涂上溱,使它看不见
一样;如同耍弄小球和舞剑的艺人,使他手指的动作别人看不出来一样。社 会上看不见他们的短处,因此就一齐赞美他们;郡守没听说他们的坏事,所 以就重用他们。这样看来,社会上一般人称作贤良高尚的人,未必不是坏人; 称作邪恶污浊的人,未必不是好人。
【原文】
2·6 或曰:“言有招患,行有召耻(1),所在常由小人(2)。”夫小人性 患耻者也,含邪而生,怀伪而游,沐浴累害之中(3),何招召之有!故夫火生 者不伤湿(4),水居者无溺患。火不苦热,水不痛寒,气性自然,焉招之(5)? 君子也,以忠言招患,以高行招耻,何世不然!然而太山之恶(6),君子不得 名(7);毛发之善,小人不得有也。以玷污言之(8),清受尘而白取垢;以毁 谤言之,贞良见妒,高奇见噪(9);以遇罪言之,忠言招患,高行招耻;以不 纯言之,玉有瑕而珠有毁(10)。焦陈留君兄(11),名称兖州(12),行完迹洁, 无纤芥之毁(13),及其当为从事(14),刺史焦康绌而不用(15)。夫未进也被 三累,已用也蒙三害,虽孔丘、墨翟示能自免,颜回、曾参不能全身也(16)。 何则?众好纯誉之人,非真贤也。公侯已下(17),玉石杂糅。贤士之行,善 恶相苞(18)。夫采玉者破石拔玉,选士者弃恶取善。夫如是,累害之人负世 以行(19),指击之者从何往哉!
【注释】
(1)“招”、“召”:《楚辞·招魂》王注:“以手曰招,以言曰召”,故疑此二字系误倒。下 文有“高行招耻”,可证。引文可参见《荀子·劝学》。
(2)所在:存在的原因,原因所在。 (3)沐浴:洗澡,浸身。
(4)湿:据文意,疑“燥”之误。下文“火不苦热”,意与此同,可证。 (5)上文“何招召之有”,是分承“言有召患,行有招耻”二句。故疑此“招”前夺一“召”字,
不然下文“以忠言召患”,则失去照应。 (6)太山:即泰山,在山东省中部,主峰玉皇顶在今山东泰安北。古称“东岳”,一称岱山、岱
宗。太山之恶:这里形容罪恶大。 (7)名:占,有。
(8)玷(di4n 店):白玉上的斑点。玷污:使有污点。 (9)噪:鸟争鸣,引申为叫骂。
(10)瑕(xi2 侠):玉上的斑点。 (11)焦陈留君兄:据袁宏《后汉记》“陈留焦贶”疑作“陈留焦君贶”。陈留:郡名,在今河
南开封东南。焦贶(ku4ng 况):东汉人,做过博士和河东太守,有门徒数百人。 (12)名称:声望。兖(y3n 演)州:州名,在今山东西南部,河南东部。 (13)芥:小草。纤芥:细微。
(14)从事:官名,刺史的属吏。 (15)刺史:官名。西汉武帝以后,全国分为十三部(州),每州设一名监察官对地方进行监督,
叫做“刺史”。官阶低于郡守,绌(ch)触):通“黜”,贬斥,废免。 (16)“夫未进也??不能全身也”,上文已见,在此使上下文意不连贯,不当重出,故疑是衍
文。
(17)已:通“以”。 (18)苞:通“包”。
(19)负:背弃,违背。
【译文】
有人说:“说话会召来祸患,操行会招来耻辱,原因往往是由于他们是 小人。”小人生来就具有祸患和耻辱,肚里怀着邪恶出生,心里怀着奸诈与 人交往,整个身体都浸泡在累害之中,怎么谈得上是惹祸招耻!因此,那些 火里产生的东西不怕干,水里生活的东西没有溺死的祸患。火不厌热,水不 恨寒,气候的本性是这样,怎么能是惹祸招耻呢?君子,因忠诚正直的话惹 祸,因高尚的操行招耻,哪个朝代不是这样!虽然这样,泰山样的罪恶,君 子不会有;毛发样的好事,小人不会具备。以被污染来说,干净的容易遭受 灰尘污染,洁白的容易招致污垢;以毁谤来说,品德忠贞贤良的被妒忌,才 能高超出众的遭叫骂;以遭罪来说,忠诚正直的话会招惹祸患,高尚的操行 会招致耻辱;以不完美来说,美玉会被说得有斑点,珍珠会被视为有残缺。 陈留人焦贶,在兖州很有声望,操行完美,事迹高尚,没有细小差错,等到 他该做从事的时候,刺史焦康却斥退不用。为什么呢?因为众人说好有正直 美名的人,并非真正的贤人。公侯以下,人品好坏混杂,贤达士子的操行, 善良邪恶相互杂糅。那开采美玉的人,任务在于破开石头取出美玉,选拔官 吏的人,任务在于废弃邪恶选择贤良。真是这样,遭受累害的人违反世俗坚 持自己的操行,那些指责攻击他们的人,又向哪里去(施展自己的手段)呢!
命禄篇
【题解】
本篇从理论上探讨了一个人“逢遇”或“累害”的根本原因。王充提出: “凡人遇偶及遭累害,皆由命也。”命分决定死生寿夭的寿命,与决定贫富 贵贱的禄命。本篇着重谈禄命,所以篇命叫“命禄”。
王充认为,一个人的贫富贵贱归根到底是由“命”、“禄”——一种与 生俱来的神秘力量所决定的。凡是“命”、“禄”决定了的,人力就无法改 变。“命当贫贱,虽富贵之,犹涉祸患矣。命当富贵,虽贫贱之,犹逢福善 矣。故命贵,从贱地自达;命贱,从富位自危。故夫富贵若有神助,贫贱若 有鬼祸。”
本篇还指出:“智虑深而无财,才能高而无官。”家财万贯的“未必陶 朱之智”,达官显贵的“未必稷、契之才”。这些都是对当时社会黑暗现象 的揭露和挞伐。
【原文】
3·1 凡人遇偶及遭累害(1),皆由命也。有死生寿夭之命,亦有贵贱贫 富之命。自王公逮庶人(2),圣贤及下愚(3),凡有首目之类,含血之属,莫 不有命。命当贫贱,虽富贵之,犹涉祸患矣(4)。命当富贵,虽贫贱之,犹逢 福善矣(5)。故命贵,从贱地自达(6);命贱,从富位自危(7)。故夫富贵若有 神助,贫贱若有鬼祸。命贵之人,俱学独达,并仕独迁;命富之人,俱求独 得,并为独成(8),贫贱反此,难达,难迁,难成(9),获过受罪,疾病亡遗 (10),失其富贵,贫贱矣。是故才高行厚,未必保其必富贵(11);智寡德薄, 未可信其必贫贱。或时才高行厚(12),命恶,废而不进;知寡德薄,命善, 兴而超逾(13)。故夫临事知愚(14),操行清浊,性与才也;仕宦贵贱,治产 贫富(15),命与时也。命则不可勉,时则不可力,知者归之于天(16),故坦 荡恬忽(17)。虽其贫贱,使富贵若凿沟伐薪,加勉力之趋,致强健之势(18), 凿不休则沟深,斧不止则薪多,无命之人,皆得所愿,安得贫贱凶危之患哉? 然则或时沟未通而遇湛(19),薪未多而遇虎。仕宦不贵,治产不富,凿沟遇 湛、伐薪逢虎之类也。
【注释】
(1)遇偶:这里指碰巧迎合了君主或上司的心意而受到赏识和重用。累害:即三累三害,指受到 来自乡里和朝廷的损害。
(2)逮(d4i 代):至,到。 (3)下愚:地位低下而愚蠢的人。封建时代对劳动人民极不尊重的指称。 (4)涉:牵连,遭受。《事文类聚》卷三九“涉”后有“失其富贵”四字,可从。 (5)《事文类聚》卷三九“善”后有“离其贫贱”四字,可从。 (6)贱地:指贫贱的地位。达:发达,指做官、发财,得富贵。 (7)危:凶险,不安。这里指丧失富贵。 (8)为:做,干。这里指从事某种营利事业。 (9)“难成”之前,根据上下文意,疑脱“难得”二字。 (10)亡:失去,丢失。遗:遗失,丢失。
(11)必:章录杨校宋本作“可”,可从。
(12)或时:或是,或者。 (13)兴:起来。这里指起用。超:跳过。逾:超过。超逾:这里指越级提升。 (14)临事:面对事情,处理事情。
(15)治产:这里指经营某项事业来积累财富。 (16)天:王充说的“天”,是一种物质实体,与汉儒有意志、能赏罚的“天”不同。他认为,
每个人胚胎于母体时所承受的“气”,是“天”自然而然施放的,而这种“气”又形成了人的“命”, 所以这里说“知者归之于天”。
(17)恬(ti2n 田)忽:心中安然,忽视外界的事物。 (18)致:给予,施加。
(19)湛(zh4n 战):大水。
【译文】
凡是人碰巧迎合了君主或上司而受到赏识重用,与受到来自乡里和朝廷 的损害,都是由于命。有死亡、出生、长寿、夭折的命,也有尊贵、卑贱、 贫穷、富裕的命。从王公大臣到普通老百姓,圣人贤人到广大劳动人民,凡 是有头脑、眼睛以及体内含着血液的动物,没有谁没有命。命应当贫贱的, 即使现在富贵了,也还会遭受祸患,失去富贵;命应当富贵的,即使现在贫 贱了,也还会遇上福善,脱离贫贱,所以,命该尊贵,也会从卑贱的地位自 然得到富贵;命该贫贱,也会从富裕的地位自然地衰败。所以,富贵好像有 神灵来辅助,贫贱好像有鬼魂来祸害。命贵的人,大家一起学习,只有他能 当官;大家一起做官,只有他得到提拔。命富的人,大家一起寻求财富,只 有他能得到;大家一起做生意,只有他得到成功。命贫、命贱的人,则与这 种情况相反,很难发达做官,很难升迁提拔,很难求得财富,很难做成生意。 要么有过错受到惩罚,要么得疾病意外丧失财富。失去其富贵,当然就贫贱 了。这样,才能高超品行端庄,未必能保证就一定会富贵;智力低下品德恶 劣,未必能断定就一定会贫贱。有时才能高超品行端庄的,因为命不好,被 斥退而得不到提拔;但智力低下品德恶劣的,却因为命好,被任用而越级晋 升。所以,处理事情的聪明与愚笨,操行的清白与污浊,是道德属性与才能 的问题;做官,地位的高低,经营产业,财富的多寡,是命与时运的问题。 命,不能强求改变,时运,也不能靠努力得到,明白的知道这一切的归宿在 天,所以心地安然毫不在乎。要是现在很贫贱,如果要得到富贵就像挖沟砍 柴那样,施加努力的趋势,加强强壮健康的势头,挖沟不停止则沟深,斧砍 不停止则柴多,这样,没有富贵之命的人,都能得到自己所向往的富贵,那 怎么会有贫贱、凶祸、危险的灾难呢?然而,有时沟还没有挖通,却遇到了 大水,柴砍得不多却碰上了老虎。做官不显贵,经营产业不发财,挖沟遇到 大水,砍柴碰上老虎,这都属于命不好一类。
【原文】
3·2 有才不得施,有智不得行,或施而功不立,或行而事不成,虽才智 如孔子,犹无成立之功。世俗见人节行高,则曰:“贤哲如此,何不贵?” 见人谋虑深,则曰:“辩慧如此,何不富?”贵富有命福禄(1),不在贤哲与 辩慧。故曰:富不可以筹策得,贵不可以才能成。智虑深而无财,才能高而 无官。怀银纡紫(2),未必稷、契之才(3);积金累玉,未必陶朱之智(4)。或 时下愚而千金,顽鲁而典城(5)。故宫御同才(6),其贵殊命;治生钧知(7),
其富异禄。禄命有贫富(8),知不能丰杀(9);性命有贵贱(10),才不能进退。 成王之才不如周公(11),桓公之知不若管仲(12),然成、桓受尊命,而周、 管禀卑秩也(13)。案古人君希有不学于人臣(14),知博希有不为父师。然而 人君犹以无能处主位,人臣犹以鸿才为厮役(15)。故贵贱在命,不在智愚; 贫富在禄,不在顽慧。世之论事者,以才高当为将相(16),能下者宜为农商。 见智能之士官位不至,怪而訾之曰(17):“是必毁于行操(18)。”行操之士, 亦怪毁之曰:“是必乏于才知。”殊不知才知行操虽高,官位富禄有命。才 智之人,以吉盛时举事而福至(19),人谓才智明审(20);凶衰祸来,谓愚暗 (21)。不知吉凶之命,盛衰之禄也。
【注释】
(1)福:疑衍文。本篇以“命禄”为题,可一证。下文有“宦御同才,其贵殊命;治生钧知,其 富异禄”,“命”、“禄”对言,可证。命禄:这里指禄命。
(2)银:指银质图章。汉代御史大夫和俸禄比二千石以上的官用这种印章。纡(y*于):系结。 紫:指系在印纽上的紫色丝带。汉代的相国、丞相、太尉、将军、列侯用的金印上都束有紫色丝带。 怀银纡紫:这里指当上大官。
(3)契(xi8 谢):亦作偰、?。传说中商的始祖,帝喾之子,母为简狄。曾助禹治水有功,被 舜任为司徒,掌管教化。
(4)陶朱:即范蠡(l!里),字少伯,楚国宛(今河南南阳县)人。越国大夫,政家。助越王勾 践灭吴后,弃官经商,到宋国的陶(今山东定陶西北)地成为大富翁,改名陶朱公。他认为物价贵贱 的变化,决定于供求关系的有余和不足。事参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5)顽:质地粗劣的。鲁:愚钝。典:主管,统辖。 (6)官御:疑作“宦御”。《礼记·曲礼》:“宦学事师。”郑注:“学或为御。”可证。宦御:
做官。
(7)治生:谋生计。钧:通“均”。知:智慧,本领。 (8)命:疑衍文。下文有“贵贱在命,贫富在禄”,可证。 (9)丰杀:增减。 (10)性:疑衍文。下文有“贵贱在命,贫富在禄”,可证。
(11)成王:周成王。西周国王,姓姬,名诵。武王死时,年幼,由叔父周公旦摄政。周公东征 胜利后,他大规模分封诸侯,设东都成周(今河南洛阳),确立官制和礼制,巩固西周王朝统治。
(12)桓公(?~公元前 643 年):春秋时齐国国君,五霸之一。姓姜,名小白。公元前 685~前
643 年在位,是位有作为的政治家。管仲(?~公元前 645 年):名夷吾,字仲,亦敬仲。春秋时齐 国颖上(颍水之滨)人。齐国大夫,政治家,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时第一霸主,被齐桓公尊为“仲父”。 知:同“智”。
(13)秩:官吏的俸禄。这里指禄命。 (14)案:察看,考察。
(15)厮:对人的轻蔑称呼。役:劳役,仆役。厮役:被使唤的人。这里指被君主使用的臣子。 (16)根据文意,疑“高”后本一“者”字。“才高者当为将相”,与下文“能下者宜为农商”
对文,可证。 (17)訾(z!子):非议。 (18)毁:坏,缺陷。
(19)吉:吉祥,吉利。盛:兴盛,茂盛。 (20)审:明悉。
(21)暗:不明。
【译文】
有才能得不到施展,有智慧得不到实施。或者是施展了却没有成功,或 者是实施过却事不成,即使才能智慧都像孔子一样,还是没有办好事情,立 下功劳。一般人见别人节操、品行高尚,就说:“这样贤良聪明,怎么不当 大官?”见别人智谋深邃,就说:“这样会说机智,怎么没有发大财?”其 实,做大官发大财是有禄命的,不在乎是否贤良聪明与会说机智。所以说: 财富不能靠计谋得到,显贵不能凭才能实现。智谋再深邃发不了大财,才能 再高超也当不了大官。纵然身怀银印金印,当了相国、丞相,也未必有稷、 契的才能;纵然堆金如山,积玉如海,也未必有陶朱公的智力。有时反而很 愚蠢的人却拥有千金,质劣愚钝的人却统辖城池。可见,做官的才能相同, 但命不一样官就会有大小,经营生计的智慧一样,但禄命不同就会有贫富。 禄命有贫富,人的智慧不能使它增加或减少;人命有贵贱,人的才能不能使 它升迁或斥退。成王的才能不如周公,桓公的智慧不如管仲,然而成王,桓 公接受的是尊贵的命,而周公、管仲承受的是卑贱的命。根据考察,古代的 君主很少有不向臣子学习的,学识渊博的人很少不被封为“父师”(太师) 的。虽然这样,君主还是以无能处于一国之长,臣子还是以大才被使唤。所 以贵贱在命,不在聪明与愚蠢;贫富在禄,不在质劣与智慧。社会上的议论 者,都认为才高的应该做将相,才低的只宜事农商。见到智慧才高的人没有 得官做,就责怪并且非议他说:“这一定是在操行方面有问题。”见到操行 高尚的人,也责怪诋毁他说:“这一定是在才智方面有所不足。”殊不知, 他们的才能、智慧、品行、节操虽然都很高,但是官位的高低,财富、俸禄 的多少,都是由命决定的。有才能智慧的人,在命吉、禄盛的时候办事就会 得福,人们就会说他才智高明;在命凶、禄衰的时候办事就会遭受灾祸,人 们就会说他愚昧。这是人们不知道命有吉、凶,禄有盛、衰的缘故。
【原文】
3·3 白圭、子贡转货致富(1),积累金玉(2),人谓术善学明(3)。主父 偃辱贱于齐(4),排摈不用(5),赴阙举疏(6),遂用于汉,官至齐相。赵人徐 乐亦上书(7),与偃章会(8),上善其言,征拜为郎(9)。人谓偃之才,乐之慧, 非也。儒者明说一经,习之京师,明如匡稚圭(10),深如赵子都(11),初阶 甲乙之科(12),迁转至郎、博士(13),人谓经明才高所得,非也。而说若范 雎之干秦明(14),封为应侯,蔡泽之说范雎(15),拜为客卿(16),人谓雎、 泽美善所致,非也。皆命禄贵富善至之时也。
【注释】
(1)白圭(gu9 规):战国魏文侯时人,善经商。子贡(公元前 520 年~?):姓端木,名赐, 字子贡。春秋时卫国人,孔子的学生。能言善辩;善经商,家累千金,所至之处和王侯贵族分庭抗礼。 曾任鲁、卫相。转货:转移货物,指做买卖。
(2)以上事参见《史记·货殖列传》。 (3)学:学问。这里指做买卖的诀窍。“明”字后脱“非也”二字。下文“人谓偃之广,乐之慧,
非也”,“人谓经明才高所得,非也”,“人谓雎、泽美善所致,非也”,可证。
(4)主父偃(y3n 演)(?~公元前 127 年):姓主父,名偃。西汉临菑人。原在汉初分封的齐 国受到排挤,地位低贱。后给汉武帝上书谈论政事,被任命为郎中,官至齐国相(相当于郡太守)。
齐:汉初分封的诸侯王国,在今山东北部。 (5)排摈(b@n 宾去):排挤抛弃。
(6)阙:皇宫门前两边的楼,后作为皇宫或皇门的代称。疏:大臣言事的奏章。 (7)赵:汉初分封的诸侯王国,在今河北南部。徐乐:西汉无终(今天津蓟县)人。曾上书给汉
武帝阐明自己的政治主张,被任命为郎中。 (8)章:奏章。会:恰巧碰上。
(9)郎:古代官名,为帝王侍从官的通称。以上事参见《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10)匡稚圭: 匡衡,字稚圭,西汉东海承(今山东苍山兰陵镇)人。家贫,为人佣作。从博士受《诗经》,后来经 学绝伦。元帝时累官至丞相。参见《汉书·匡衡孔马传·匡衡》。(11)深:精通。赵:据《汉书·鲍 宣传》应为“鲍”字。鲍子都:鲍宣,字子都,西汉高城人。好学精通经典,曾位郎、大夫、司隶校 尉等职。王莽执政,宣不附己,以事入狱,自杀。参见《汉书·王贡两龚鲍传·鲍宣》。
(12)阶:经过,通过。甲乙之科:汉代选拔官吏的一种考试制度,分甲乙丙三类,考中甲科任 郎中,乙科任太子舍人,丙科任文学掌故。
(13)迁转:提升,调用。博士:中国古代学官名。源于战国。秦及汉初,博士的职责主要是掌 管图书典册,通古今,是皇帝的顾问。汉武帝时设五经博士,专掌经学传授。《汉官仪》:“博士, 秦官也。武帝初置五经博士,后增至十四人。”
(14)说(shu@税):这里指善于游说。范雎(j&居)(?~公元前 255 年):一作范且,误作 范睢,字叔,战国时魏国人。因事为须贾所诬,被魏相魏齐派人笞击折胁。后化名入秦,游说秦昭王, 受到赏识和重用,并任为相,封于应(今河南宝丰西南),称应侯。干(g1n 甘):求取。这里指通 过游说希望受到重用。 明:据《史记·范雎蔡泽列传》作“昭”,可从。秦昭:即秦昭王,秦昭襄王。战国时秦国国君, 名稷。公元前 306~前 251 年在位。先任用白起为将战胜三晋、齐、楚等国,后任用范雎为相,在长 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大胜赵军,奠定了以后秦统一的基础。
(15)蔡泽:战国时燕国人,曾游说范雎,范雎把他推荐给秦昭王,被任命为客卿和相国。 (16)客卿:战国时各诸侯国授给从别国来本国任职的一种官名。意思是以客礼相待。以上事参
见《史记·范雎蔡泽列传》。
【译文】
白圭、子贡做买卖致富,积累了不少金银、宝玉,人们就说他们办法好, 做买卖的诀窍高明,其实不对。主父偃在齐国地位低贱,被排斥靠边不用, 于是到宫前呈献奏章,终于被汉室任用,官做到齐国的相。赵国人徐乐也上 奏章,与主父偃的恰巧碰在一起,皇上赞赏他们的意见,征召任命为郎。人 们就说主父偃有才能,徐乐有智慧,这话不对。一般读书人要熟悉而且能解 释一种经书,然后到京城去学习,像匡稚圭那样精通经学,如鲍子都那样深 明儒道,开初经过甲乙科的考试,就升转到郎、博士,人们就说他们是由于 经学高明才能高超所获得,这话也不对。如说到游说,像范雎去求见秦昭王, 被封为应侯,蔡泽去游说范雎,被任用为客卿,人们就说这是范雎、蔡泽操 行完美贤良所得到的,这话还是不对。其实,这都是因为他们命禄贵富都好, 而且遇上了极好的时机。
【原文】
3·4 孔子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1)。”鲁平公欲见孟子(2),嬖人 臧仓毁孟子而止(3)。孟子曰:“天也(4)!”孔子圣人,孟子贤者,诲人安 道,不失是非,称言命者,有命审也。《淮南书》曰(5):“仁鄙在时不在行
(6),利害在命不在智(7)。”贾生曰(8):“天不可与期(9),道不可与谋。 迟速有命,焉识其时(10)?”高祖击黥布(11),为流矢所中,疾甚。吕后迎 良医(12),医曰:“可治。”高祖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 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13)!”韩信与帝论兵(14),谓高祖曰: “陛下所谓天授,非智力所得(15)。”扬子云曰(16):“遇不遇,命也(17)。” 太史公曰(18):“富贵不违贫贱(19),贫贱不违富贵(20)。”是谓从富贵为 贫贱,从贫贱为富贵也。夫富贵不欲为贫贱,贫贱自至;贫贱不求为富贵, 富贵自得也。春夏囚死(21),秋冬王相,非能为之也;日朝出而暮入,非求 之也(22),天道自然。代王自代入为文帝(23),周亚夫以庶子为条侯(24)。 此时代王非太子,亚夫非適嗣(25),逢时遇会(26),卓然卒至。命贫以力勤 致富,富至而死;命贱以才能取贵,贵至而免。才力而致富贵,命禄不能奉 持(27),犹器之盈量,手之持重也。器受一升,以一升则平,受之如过一升, 则满溢也;手举一钧(28),以一钧则平,举之过一钧(29),则踬仆矣(30)。 前世明是非,归之于命也,命审然也。信命者,则可幽居俟时,不须劳精苦 形求索之也,犹珠玉之在山泽(31)。
【注释】
(1)引文参见《论语·颜渊》。 (2)鲁平公:战国时鲁国国君,公元前 314~前 296 年在位。 (3)嬖(b@闭)人:受宠爱的人。 (4)事参见《孟子·梁惠王下》。
(5)《淮南书》:即《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及其门客苏非、李尚、伍被等著。书中以道家 思想为主,糅合了儒、法、阴阳五行等家,一般认为是杂家著作。
(6)仁:品德高尚。这里指尊贵。 (7)引文参见《淮南子·齐俗训》。
(8)贾生:贾谊(公元前 200~前 168 年):西汉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时称贾生,是著名 的政论家、文学家。曾上书给汉文帝,建议削弱诸侯势力,加强中央集权,受到汉文帝的重视。
(9)与(y)预):参预。与期:预测。 (10)引文参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11)高祖:汉高祖刘邦(公元前 256~前 195 年),字季,沛县(今属江苏)人,西汉王朝的建 立者,公元前 202~前 195 年)在位,秦末农民起义军的领袖之一。陈胜、吴广失败后,他继续领导 农民军,推翻秦二世统治,战胜地方割据势力,重新统一全国,建立汉王朝,是位有作为的政治家。 黥(q0ng 情)布:即英布(?~前 195 年),西汉六县(今安徽六安东北)人,曾因犯罪被处黥刑(在 面部刺字),故又称黥布。秦末率骊山刑徒起义,属项羽,楚汉战争中归属刘邦,封淮南王。汉初, 因彭越、韩信相继被刘邦所杀,因此起兵反叛,战败逃到江南,被长沙王诱杀。参见《史记·黥布列 传》。
(12)吕后(公元前 241~前 180 年):汉高祖皇后,名雉,字娥姁(x(许)。汉惠帝死后,临朝 称制,并分封吕氏宗族为王侯,控制南北军;又以审食其为左丞相,掌握实权。她死后,诸吕拟发动 叛乱,为太尉周勃等所平定。
(13)扁鹊:姓秦,名越人,渤海鄚(今河北任丘)人。战国时代著名医学家,学医于长桑君, 有丰富的医疗实践经验,擅长各科。因治秦武王病,被太医令李醢妒忌杀害。以上事参见《史记·高 祖本纪》。
(14)韩信(?~公元前 196 年):汉初诸侯王。淮阴(今江苏清江西南)人。初属项羽,继归 刘邦,被任为大将,后封为齐王。汉朝建立改封楚王。后有人告他谋反,降为淮阴侯。又被告与陈豨
(s9 希)勾结在长安谋反,为吕后所杀。帝:指汉高祖刘邦。 (15)引文参见《史记·淮阴侯列传》。
(16)扬子云:扬(杨)雄(公元前 53~公元 18 年),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王莽 时校书天禄阁,官为大夫。西汉著名文学家、哲学家、语言学家,著有《法言》、《太玄》、《方言》 等书,及《长杨赋》、《甘泉赋》、《羽猎赋》等赋。
(17)引文参见《汉书·扬雄传》。
(18)太史公:司马迁(公元前 145~前 86 年左右),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西汉 著名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继父职任太史令,故称太史公。著有我国最早的通史《史记》。
(19)违:违背,相反。这里指排斥。 (20)引文出处不详。
(21)囚、死:“王”、“相”、“死”、“囚”、“休”是汉代阴阳五行家特用的概念。他们 认为木、火、土、金、水五行,在不同季节,兴衰的情况有变化,并用“王”、“相”、“死”、“囚”、 “休”来描述上面的不同情况。“王”指君主,引申为旺盛;“相”指宰相,王的辅佐,引申为强壮; “死”指“王”之反对者死亡,引申为丧失生命力;“囚”指“王”所畏惧者被禁锢,引申为生命力 极弱;“休”指“王”之父年老退休,引申为生命力衰退。例如春天木王、火相、土死、金囚、水休; 秋天是金王、水相、土休、火囚、木死等等。王充在这里以五行交替兴衰作比喻,来说明贫富贵贱是 “命”、“禄”决定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22)根据文意,疑“非”后夺一“能”字。上文“非能为之也”与“非能求之也”,文例一致, 可证。
(23)代:汉初分封的诸侯王国,在今河北西部、山西东北部。代王:汉文帝登基前的封号。文 帝是惠帝的异母弟弟,曾被封为代王。惠帝、吕后死后,大臣们拥立他为帝。参见《史记·孝文本纪》。 (24)周亚夫(?~公元前 143 年):西汉名将。沛县(今属江苏)人。西汉初绛侯周勃的儿子, 被封条(今河北景县)侯。后又任太尉,带兵讨平吴楚等七国之乱,迁升为丞相。庶子:指妾生的儿 子。这种人按封建时代的规定很少有继承王位或爵位的可能,但周勃的嫡子因私买御物获罪被免除爵
位,所以周亚夫才被选中封侯。参见《史记·绛侯周勃世家》。
(25)適(d0 敌):通“嫡”,指妻生的儿子。嗣(s@四):继承人。 (26)遇会:碰上时机。
(27)奉持:保持,保住。 (28)钧:古代的重量单位,每钧三十斤。
(29)疑:“之”后夺一“如”字。与上文“受之如过一升”文例一致,可证。 (30)踬(zh@志)仆:被摔倒。 (31)《太平御览》卷八○三引《论衡》文“山泽”之后,有“不求贵价于人,人自贵之”十字,
可从。
【译文】
孔子说:“人的死生由命来决定,富贵由天来安排。”鲁平公想见孟子, 由于宠臣臧仓在他面前诽谤孟子而没有见成。孟子说:“这是天命啊!”孔 子是圣人,孟子是贤人,教导人们要遵守儒道,不能违背是非标准,连他们 都声称有命,可见命的存在是明摆着的。《淮南书》上说:“尊贵与低贱在 于时运不在于操行,利益与祸害在于命而不在于智慧。”贾生说:“天是不 可预测的,天道也是不可事前谋划的。生命的长短由命来支配,怎么能知道 具体的时间呢?”汉高祖追击黥布,被飞来的箭射中,病得很历害,吕后请 来良医,医生诊后说:“可以治好。”高祖则骂道:“我以老百姓身份,提 着三尺长的剑取得天下,这不是天命吗!命决定于天,即使扁鹊来治又有什
么好处!”韩信与汉高祖议论打仗,对高祖说:“陛下的军事才能正像一般 人所说的那样,是天给的,不是靠智慧能力取得的。”扬子云说:“被不被 赏识重用,命中注定。”太史公说:“现在富贵不排斥今后会贫贱,现在贫 贱也不排斥今后会富贵。”这就是说,从富贵可以变成贫贱,从贫贱也可以 变成富贵。失去富贵的人不希望贫贱,贫贱会自然到来;贫贱的人不追求变 成富贵,富贵会自然得到。春天、夏天生命力极弱和丧失生命力的东西,到 秋天、冬天就会旺盛、强壮起来,这不是能力所做得到的;太阳早晨升起, 傍晚落下,这也不是能力寻求得来的,而是天道自然如此。代王从代地入京 城称文帝,周亚夫以庶子被封为条侯。当时代王并非是太子,周亚夫也并非 是嫡系继承人,而是他们正巧碰上时机,好事便异乎寻常地突然降临。命贫 的想靠力气勤劳来致富,等财富到手人却死了;命贱的想凭才能超群取得尊 贵地位,等刚当上大官却又被罢免了。这就是说,靠才智和力量得到的富贵, 因为命禄已定是保不住的,就好比器皿装得过量,手里拿的东西过重一样, 器皿能容纳一升,倒入一升则刚好与器皿口平齐,容量如果超过一升,就会 溢满外流;手能举起三十斤,举三十斤则刚好与上举的能力相等,举的东西 如果超过三十斤,就会摔倒。前世的人是明辨是非的,把人生的一切都归之 于命,可见命显然是这样的。相信命的,就可以隐居等待时机,不须劳神劳 体去苦苦追求,好像珍珠宝玉藏在深山大泽,不需向人们求取高价,人们自 然会出高价购买它一样。
【原文】
3·5 天命难知,人不耐审(1),虽有厚命,犹不自信,故必求之也。如 自知,虽逃富避贵,终不得离。故曰:“力胜贫,慎胜祸(2)。”勉力勤事以 致富,砥才明操以取贵(3),废时失务,欲望富贵,不可得也。虽云有命,当 须索之。如信命不求,谓当自至,可不假而自得(4),不作而自成,不行而自 至?夫命富之人,筋力自强;命贵之人,才智自高,若千里之马(5),头目蹄 足自相副也(6)。有求而不得者矣,未必不求而得之者也。精学不求贵,贵自 至矣。力作不求富,富自到矣。
【注释】
(1)耐(n6ng 能):通“能”。 (2)引文参见《说苑·说丛》。 (3)砥(d!抵):磨,磨炼。明:培养。 (4)假:借。
(5)《意林》引《论衡》文,“马”下有“气力自劲”四字,可从。 (6)副:相称,符合。
【译文】
天命难以知道,人不可能明白,即使有非常好的命,还自己不知道,反 而一定要去追求它。如果自己知道命非常好,即使想逃避富贵,也始终摆脱 不了。所以说:“勤劳能够克服贫贱,谨慎能够防止灾祸”,努力干事业以 求致富,磨炼才能培养德操以求取得功名,浪费时间不务正业,想望富贵, 是不可能得到的。虽说有命,还是应当,而且必须去追求它。如果只相信命 而不去追求,说它会自动到来,难道可以不借助外力就能自然得到,不干就
能自然成功,不行动就能自然达到?其实,命富的人,筋力自然强健;命贵 的人,才智自然高超,像千里马,它的气力与力量,头、眼和蹄子都与本身 的美名相称。有追求而得不到的,未必是不去追求就能得到的人。所以,专 心学习不去追求尊贵,尊贵会自然得到。努力劳作不去寻求财富,财富会也 自然到来。
【原文】
3·6 富贵之福,不可求致;贫贱之祸,不可苟除也。由此言之,有富贵 之命,不求自得。信命者曰:“自知吉,不待求也。天命吉厚,不求自得; 天命凶厚,求之无益。”夫物不求而自生,则人亦有不求贵而贵者矣。人情 有不教而自善者,有教而终不善者矣。天性,犹命也。越王翳逃山中(1),至 诚不愿,自冀得代(2)。越人熏其穴,遂不得免,强立为君(3)。而天命当然 (4),虽逃避之,终不得离。故夫不求自得之贵欤!
【注释】
(1)越王翳(y@义):春秋时越国太子翳,他不愿意继承王位,逃到山洞中去躲避,后来越人用 火熏山洞,强迫他出来,立他为王。
(2)冀:希望。 (3)以上事参见《淮南子·原道训》。 (4)而:根据文意,疑“如”字之误。
【译文】
富贵之命决定的福,是不能追求得到的;贫贱之命决定的祸,是不能随 意除掉的。这样说来,有富贵的命,不求能自得。相信命的人说:“自己知 道命是吉利的,就不需要去追求了。天命非常吉利,不求能自得;要是天命 非常凶险,求之也无益。”作物,人不贪图它却能自己发芽生长,而人也有 不追求显贵却显贵的。人的性情有不教而能自我完善的,有教了而始终完美 不了的。天性,就是命。越王翳逃入山中,极诚心地不愿当王,自己希望能 有人代替他。越人用火熏他躲避的山洞,终于不能避免,被迫强立为国君。 如果天命注定应当如此,即使一时逃避了,最终还是不能摆脱。所以,这是 不去追求而自然得到的尊贵啊!
气寿篇
【题解】
本篇论述人的寿命与承气的关系,故篇名叫“气寿”。王充认为,人寿 命的长短不是上天有意安排的,而是取决于人在母胎里承受气的多少厚薄。 承受气多的厚的,身体强健,寿命长,能活到百岁;反之则体弱,命短,夭 折。他用妇女生育过多、过密,孩子会早死的事例加以证明,有一定的科学 道理。但把寿命长短说成是先天注定的,无法改变的,则又表现出宿命论的 一面。
【原文】
4·1 凡人禀命有二品:一曰所当触值之命(1),二曰强弱寿夭之命。所 当触值,谓兵、烧、压、溺也(2)。强寿弱夭(3),谓禀气渥薄也(4)。兵、烧、 压、溺,遭以所禀为命(5),未必有审期也。若夫强弱夭寿,以百为数,不至 百者,气自不足也。夫禀气渥则其体强,体强则其命长;气薄则其体弱,体 弱则命短,命短则多病,寿短。始生而死,未产而伤,禀之薄弱也。渥强之 人,不卒其寿(6)。若夫无所遭遇,虚居困劣(7),短气而死,此禀之薄,用 之竭也。此与始生而死,未产而伤,一命也。皆由禀气不足,不自致于百也 (8)。
【注释】
(1)当:方,值。触:接触,遭受。值:逢,遇。所当触值之命:王充有时也称它为“触值之命” 或“遭命”,指注定会遭到外来的、不可预测的凶祸(如战争、火灾、压、溺)而死亡的“命”。
(2)兵、烧、压、溺:指被兵器杀死,火烧死,土压死,水淹死。 (3)“强寿弱夭”是复述上文,疑应从上文“强弱寿夭”。 (4)气:又称元气。王充认为气是构成人和万物的物质元素,是天地星宿在不断运动中自然而然
地施放出来的。 (5)这句话可能有脱误,根据《命义篇》,这句话的大意是:是人在母体禀气时,遭到了凶恶环
境(例如大雷雨)的影响而形成的一种命。 (6)不:疑作“必”。本书《命义篇》有:“禀得坚强之性,则气渥而体坚强,坚强则寿命长。”
义与此同,可证。卒:尽。 (7)劣:弱。指人气短力绌。 (8)致:达到。
【译文】
人们承受(气而形成的)寿命有两种:一是恰好碰上(意外情况短命) 的命,二是因身体强弱而造成的寿命长短的命。恰好碰上的意外情况,为被 兵器杀死,火烧死,土压死,水淹死。体强长寿,体弱夭折,是说人承受气 的厚薄多少。被兵器杀死、火烧死、土压死、水淹死,是以遇上的承受的意 外情况来决定的命,这就未必有确定的日期。至于说人因身体强弱而造成的 寿命长短,是以一百岁为界限,活不到一百岁,是因为承受的气本身不充足, 如果承受的气多他的体质就强健,体质强健他的寿命就长;要是承受的气少 他的体质就虚弱,体质虚弱寿命就短,寿命短就多病,短寿。刚生出来就死 了,还没有出生就亡了,都是承受的气太少了的缘故。承受的气多,体质强
健的人,必定能活满他的百岁寿限。至于说没有什么坎坷的遭遇,闲居在家, 都会感到疲乏气短,气短而死,这是承受的气少,被用尽了的缘故。这与刚 生出就死了,没有出生就亡了的,同属一种命,都因为承受的气不充足,不 能自己活到一百岁。
【原文】
4·2 人之禀气,或充实而坚强,或虚劣而软弱。充实坚强,其年寿;虚 劣软弱,失弃其身。天地生物,物有不遂(1);父母生子,子有不就(2)。物 有为实,枯死为堕;人有为儿(3),夭命而伤。使实不枯,亦至满岁;使儿不 伤,亦至百年。然为实、儿而死枯者,禀气薄,则虽形体完,其虚劣气少, 不能充也(4)。儿生,号啼之声鸿朗高畅者寿,嘶喝湿下者夭(5)。何则?禀 寿夭之命,以气多少为主性也(6)。妇人疏字者子活(7),数乳者子死(8)。何 则?疏而气渥,子坚强;数而气薄,子软弱也。怀子,而前已产子死(9),则 谓所怀不活,名之曰怀(10)。其意以为,已产之子死,故感伤之子失其性矣 (11)。所产子死,所怀子凶者(12),字乳亟数(13),气薄不能成也。虽成人 形体,则易感伤,独先疾病,病独不治。
【注释】 (1)遂:成功,顺利。 (2)就:成就,成功。
(3)为:造,形成。人有为儿:有的婴儿出生了。 (4)充:满,足。这里指充满整个果实或婴儿身体。 (5)嘶喝:声音沙哑。湿下:这里指声音低小。 (6)性:性命,生命。
(7)字:怀孕,生育。 (8)数(shu^朔):频繁,多。乳:生育。 (9)而:如果。 (10)怀:疑“殰”之误。殰(d*读):胎未出生而死。 (11)感伤之子:悲伤时所怀的胎儿。 (12)凶:不吉,不幸。这里指夭亡。 (13)亟(q@气):屡次,多。
【译文】
人承受气,有的充实而坚强,有的虚少而软弱。充实坚强的,他的寿命 就长;虚少软弱的,就会丧失他的生命。天地生出万物,万物中有的长不成; 父母生下子女,子女有的长不大。万物长成了果实,却会枯死落下。人生出 了子女,却会短命死亡。假使果实不枯死,也能够长到成熟;假使子女不死 亡,也能够活到百岁。然而,长成了果实,生下了子女之所以会枯死短命, 那是因为承受的气太稀薄,虽然他们形体完整了,但是由于他们承受的气虚 而少,不能充满整个果实和身体。婴儿出生,哭喊声宏亮高亢畅通的就会长 寿,声音沙哑低小的就会夭折。为什么呢?因为承受长寿、夭折的命,是由 气的多少来决定它的。妇女少怀孕,子女就会存活,多生育,子女则活不成。 那又为什么呢?因为生育少气充足,子女体质坚强;生育频繁气稀少,子女 体质软弱。怀孕时,如果先前生下的孩子死了,人们就会认为这次所怀的胎
儿活不成,于是命名它叫“殰”。他们的意思认为,早先生下来的孩子死了,
(母亲必然很悲痛),所以悲伤时怀的胎儿就会失去他的正常寿命。生下孩 子死过的人,所怀的胎儿不吉利,生育频繁,由于承受的气稀薄,胎儿不能 形成。即使长成人的形体,也容易感染疾病受到伤害,而且唯独他比别人先 得疾病,这种疾病唯独又治不好。
【原文】
4·3 百岁之命,是其正也(1)。不能满百者,虽非正,犹为命也。譬犹 人形一丈,正形也。名男子为丈夫,尊公妪为丈人(2)。不满丈者,失其正也。 虽失其正,犹乃为形也。夫形不可以不满丈之故,谓之非形,犹命不可以不 满百之故,谓之非命也。非天有长短之命,而人各有禀受也。由此言之,人 受气命于天,卒与不卒(3),同也。语曰:“图王不成(4),其弊可以霸(5)。” 霸者,王之弊也。霸本当至于王,犹寿当至于百也。不能成王,退而为霸; 不能至百,消而为夭。王霸同一业,优劣异名;寿夭或一气(6),长短殊数。
【注释】 (1)正:正当,正常。这里指“正命”,即正常的寿限。 (2)妪(y)玉):年老的妇女。丈人:对老头、老妇的尊称。 (3)卒:年老寿终。卒与不卒:这里指能不能活百岁。
(4)王:王业。指像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所建立的功业。 (5)弊:败。这里是退一步、次一等的意思。霸:霸业。指像齐桓公等“五霸”所建立的功业。
汉代一般认为“王业”比“霸业”高一等。引文参见桓谭《新论·王霸》、《后汉书·隗嚣列传》。 (6)或:疑作“同”。上文有“王霸同一业”句式相同,可一证。递修本作“同”,可二证。
【译文】
活到百岁,是人的正常寿限。不能活满百岁的,虽然不是正常寿限,但 仍是寿命。比如人的身高一丈,是正常形体。所以称男子为丈夫,尊称老头, 老妇为丈人。不满一丈的,就丧失了人的正常身高。即使丧失了人的正常身 高,但仍就是人体。身高不能因为不满一丈的缘故,就说他不是人体,如同 人的寿命不能因为不满一百岁的缘故,就说他不是寿命。不是天支配着人寿 命的长短,而是人承受的气各有不同。这样说来,人是从天那儿承受气与命, 能不能活满百岁,都相同。俗话说:“谋取王业不成,退一步大约能称霸。” 霸业,比王业次一等。霸业本来应当达成王业的,就像人的寿命应当活到百 岁一样。不能成就王业,退而称霸;不能活到百岁,缩短而为夭折。王业霸 业同是治国之业,只是优劣的不同名称;长寿与短命同是承受一种气,只是 寿命时间长短不同。
【原文】
4·4 何以知不满百为夭者?百岁之命也,以其形体小大长短同一等也。 百岁之身,五十之体,无以异也。身体不异,血气不殊。鸟兽与人异形,故 其年寿与人殊数。何以明人年以百为寿也?世间有矣。儒者说曰:太平之时, 人民侗长(1),百岁左右,气和之所生也(2)。《尧典》曰(3):“朕在位七十 载。”求禅得舜(4),舜征三十岁在位(5)。尧退而老,八岁而终,至殂落九 十八岁(6)。未在位之时,必已成人,今计数百有余矣。又曰:“舜生三十,
征用三十(7),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8)。适百岁矣。文王谓武王曰:“我 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9)。”文王九十七而薨(10),武王九十三而崩(11)。 周公,武王之弟也,兄弟相差不过十年。武王崩,周公居摄七年(12),复政 退老,出入百岁矣(13)。邵公(14),周公之兄也,至康王之时(15),尚为太 保(16),出入百有余岁矣。圣人禀和气(17),故年命得正数(18)。气和为治 平(19),故太平之世多长寿人。百岁之寿,盖人年之正数也,犹物至秋而死, 物命之正期也,物先秋后秋,则亦如人死或增百岁或减百也。先秋后秋为期, 增百减百为数。物或出地而死,犹人始生而夭也。物或逾秋不死,亦如人年 多度百至于三百也。传称老子二百余岁(20),邵公百八十。高宗享国百年 (21),周穆王享国百年(22),并未享国之时,皆出百三十、四十岁矣。
【注释】
(1)侗(t#ng 通)长:高大。 (2)气:这里指阴阳之气。 (3)《尧典》:儒家经书《尚书》中的一篇。 (4)禅(sh4n 善):禅让,君主让位给贤者。 (5)三:《史记·五帝本纪》作“二”,可从。 (6)殂(c*粗阳)落:死亡。
(7)用:《尚书》原文作“庸”。三:《史记·五帝本纪》作“二”,可从。 (8)陟(zh@治)方:帝王到各地巡游。传说舜到南方巡游时死去。 (9)引文参见《礼记·文王世子》。
(10)薨(h#ng 轰):周代诸侯死亡称“薨”。《礼记·曲礼下》:“天子死崩,诸侯曰薨。” (11)崩:古代帝、后死亡称“崩”。以上参见《礼记·文王世子》。 (12)居摄:代理未成年君主执政。
(13)出入:特指呼吸。这里是活的意思。 (14)邵公:即召公、召康王。周文王的儿子姬奭(sh@士)。因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
故称召公或召伯。曾佐武王灭商,被封于北燕。成王时任太保,与其弟周公旦分陕而治,陕以西由他 治理。
(15)康王:周康王,成王之子姬钊。 (16)太保:官名,西周设置,负责辅导君主。
(17)和气:王充指的是阴气、阳气协调和谐之气,他认为承受了这种气就可以长寿。但有时他 又认为这种气具有道德属性,“圣人”就是承受过这种气的。
(18)正数:正常寿限,指一百岁。 (19)治平:社会安定,天下太平。王充认为社会的安定是由一种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所支配的。 (20)老子:春秋时思想家,道家的创始人。一说即老聃,姓李名耳,字伯阳,春秋时期楚国人,
做过周朝“守藏室之史”(管理藏书的史官),孔子曾向他问礼,后退隐。据说《老子》一书为他所 著。一说老子即太史儋,或者莱子。参见《史记·老庄申韩列传》。
(21)高宗:商朝国君武丁,死后被祀为高宗。从公元前 1254 年起在位五十九年。享国:享有其 国,指帝王在位。参见《汉书·杜因传·钦》。
(22)周穆王:姓姬,名满。西周国君,在位五十五年。享国百年:《尚书·吕刑》:“王享国 百年。”
【译文】
怎么知道不满一百岁死去的算夭亡呢?以百岁作人的正常寿命,是因为
人身体的大小、高矮都一样(差不多)。百岁人的身体,与五十岁人的身体, 没有什么不同。他们身体一样,血与气也相同。鸟兽与人有不同的形体,所 以它们的生命长短与人的寿数不同。怎么能证明人的年龄以百岁为寿数呢?
(百岁的人)世间是有的。儒者说:“社会太平的时候,人民身体高大,能 活到百岁左右,那是由于阴气阳气调和而成的缘故。《尧典》上说:“我尧 在位七十年。”寻求禅让找到了舜,舜被征召二十年后才即位。尧退位养老, 八年后去世,到死时已是九十八岁。没有在位的时候,一定已经成人,如今 计算岁数也该有一百多岁了。又说:“舜有三十岁,被召用二十年,在位五 十年,到去各地巡游时才死。”应当有百岁了。文王对武王说:“我一百岁, 你九十岁,我给你三岁。”那文王就是九十七岁死,武王是九十三岁死。周 公,是武王的弟弟,兄弟相差不过十岁。武王死,周公摄政七年,还政退休 养老,活到百岁上下。邵公,周公的兄长,到康王时,还做了太保,活了一 百多岁。圣人承受的是和气,所以年龄都活到了百岁。阴气阳气调和使社会 得到安定,天下太平,所以,太平社会多长寿的人。百岁的寿命,大概是人 年龄的正常寿限,就像植物到秋死去,是植物生命的正常期限。人超过百岁 死与不到百岁死也标志正常寿限。植物有的在秋天前死去,有的在秋天后死 去,这也同有人超过百岁死,有人不到百岁死一样。植物秋前死与秋后死都 算正常期限。植物有的长出地面而死,就像人刚出生而夭亡。植物有的过了 秋天不死,也同人的年龄超过百岁达到三百岁一样。传说老子有二百多岁, 邵公有一百八十岁。高宗在位一百年,周穆王在位一百年,加上没有在位的 时间,都超出了一百三四十岁了。
幸偶篇
【题解】
本篇主要阐述自然界与人类社会中一切好的结果都具有侥幸性和偶然 性,所以篇名“幸偶”。
王充在本篇里,用各种事例反复说明,人和万物“遭祸福”都是因为“有 幸有不幸”,“有偶有不偶”,就是说,都是偶然的。而自然界与人类社会 中体现出来的这种差异,这种偶然性,又都是由偶然承受的气不同而形成的, 并非是天施放气时有所偏袒。“俱禀元气,或独为人,或为禽兽。并为人, 或贵或贱,或贫或富。富或累金,贫或乞食;贵至封侯,贱至奴仆。非天禀 施有左右(偏袒)也,人物受性有厚薄也。”而这种偶然性又是自然注定的, 无力改变的。“命则不可勉,时则不可力。”于是乎,一切不幸者便无可奈 何,只得听天由命
【原文】
5·1 凡人操行有贤有愚,及遭祸福,有幸有不幸(1);举事有是有非, 及触赏罚,有偶有不偶(2)。并时遭兵,隐者不中;同日被霜,蔽者不伤。中 伤未必恶,隐蔽未必善。隐蔽幸,中伤不幸。俱欲纳忠(3),或赏或罚;并欲 有益,或信或疑。赏而信者未必真,罚而疑者未必伪,赏信者偶,罚疑不偶 也。
【注释】
(1)幸:幸运,侥幸。这里指偶然得福或侥幸免祸。 (2)偶:本篇中所说的“偶”有两个含义:一个是偶合,双方一致,受到赏识和重用;另一个是
偶然、碰巧。这里是前一个含义。 (3)纳:送进,贡献。
【译文】
人的操行有的贤良有的愚昧,至于碰上灾祸福禄的时候,有的幸运,有 的倒霉;做事行动有的对,有的错,至于遇到奖赏惩罚,有的受到赏识重用, 有的则被斥责贬黜。同时碰上打仗,隐蔽的人不被击中;就像植物同一天被 霜冻,有遮盖的不会受伤害。被中伤的未必是坏人,隐蔽的未必是好人。隐 蔽的是幸运,中伤的算倒霉。大家都想向君主表示效忠,可是有的受赏,有 的被罚;都想对君主作贡献,可是有的受到信任,有的却遭到怀疑。受到奖 赏并被信任的,未必真心;遭到惩罚并被怀疑的,未必伪装。受奖赏信任的, 只不过是受到君主的赏识重用;遭惩罚怀疑的,也只不过是被君主斥责贬黜 而已。
【原文】
5·2 孔子门徒七十有余,颜回蚤夭(1)。孔子曰:“不幸短命死矣(2)!” 短命称不幸,则知长命者幸也,短命者不幸也。服圣贤之道,讲仁义之业, 宜蒙福佑。伯牛有疾(3),亦复颜回之类,俱不幸也。蝼蚁行于地(4),人举 足而涉之,足所履(5),蝼蚁苲死(6);足所不蹈,全活不伤。火燔野草(7), 车轹所致(8),火所不燔,俗或喜之,名曰幸草。夫足所不蹈,火所不及,未
必善也,举火行有(9),适然也。由是以论,痈疽之发(10),亦一实也。气结 阏积(11),聚为痈,溃为疽创(12),流血出脓。岂痈疽所发,身之善穴哉(13)? 营卫之行(14),遇不通也。蜘蛛结网,蜚虫过之(15),或脱或获;猎者张罗, 百兽群扰(16),或得或失;渔者罾江湖之鱼(17),或存或亡;或奸盗大辟而 不知(18),或罚赎小罪而发觉(19);灾气加人(20),民亦此类也,不幸遭触 而死,幸者免脱而生。不幸者不侥幸也。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 幸(21)。”则夫顺道而触者为不幸矣。立岩墙之下,为坏所压(22);蹈坼岸 之上(23),为崩所坠;轻遇无端,故为不幸。鲁城门久朽欲顿(24),孔子过 之,趋而疾行。左右曰:“久矣。”孔子曰:“恶其久也(25)。”孔子戒慎 已甚,如过遭坏,可谓不幸也。故孔子曰:“君子有不幸而无有幸,小人有 幸而无不幸(26)。”又曰:“君子处易以俟命(27),小人行险以侥幸(28)。”
【注释】
(1)蚤:通“早”。 (2)引文参见《论语·雍也》。
(3)伯牛(公元前 544 年~?):姓冉,名耕,字伯牛。春秋时鲁国人。孔子学生,在孔门中以 德行著称。据说得了无法医冶的癞病(麻风病)。参见《论语·雍也》。
(4)蝼蚁:蝼蛄和蚂蚁。蝼蛄:亦称土狗子,一种常见的农地害虫。 (5)履(l[吕):踏,踩。
(6)苲:疑作“笮”(z6 则),形近而误。笮:压。笮死:这里指被踩死。 (7)燔(f2n 凡):焚烧。
(8)轹(l@利):车轮碾过。致:达到。 (9)举火:这里指火到处烧起来。有:递修本作“道”,可从。行道:人在路上走。适然:当然。 (10)痈疽:毒疮名。根部小、浅而暂患的叫痈。根部大、深而久患的叫疽。
(11)阏(8 恶):阻塞。积:留滞,不通。 (12)创(chu1ng 疮):通“疮”。
(13)根据文意,疑“身”字之前应有“非”字,否则句子不通。穴:人身上的要害处。这里作 人身上的部位讲。
(14)营卫:中医用语。“营”是在血管中主血液循环的一种气,“卫”是在血管外主气运行全 身的一种气。
(15)蜚(f5i 飞):通“飞”。 (16)扰:扰乱,骚动。
(17)罾(z5ng 增):一种用竹竿做支架的鱼网。这里指用网捕鱼。 (18)大辟:古代五刑之一,商至战国死刑的通称。 (19)赎:以钱财赎罪。
(20)灾气:指给人带来灾害的气。
(21)罔(w3ng 往):同“枉”,不正直,不正派。这里指不正直的人。引文参见《论语·雍也》。 (22)坏:毁坏。这里指毁坏、正在倒塌的墙。
(23)坼(ch8 彻):开裂。 (24)顿:毁坏,倒塌。 (25)以上事参见《左传·襄公四年》。
(26)引文出处不详。《论语·雍也》“人之生也直”句,皇疏引李充有这句话,疑将传文作经
文。
(27)易:平地,坦途。这里引申为平安的地位,正道。俟命:等待天命。
(28)险:地势崎岖。这里引申为危险的地位,邪门歪道。侥幸:获得意外的利益或意外地免去 不幸。引文参见《礼记·中庸》。
【译文】
孔子有学生七十多人,颜回早死。孔子说:“不幸他短命死了!”短命 称不幸,就知道长命的是幸,短命的是不幸了。奉行圣贤的学说,讲习仁义 的学业,应该得到福佑。伯牛得了疾病,又与颜回类似,都遭到不幸。蝼蛄 和蚂蚁在地上爬行,人抬脚走过,脚踩过的地方,蝼蛄和蚂蚁都被踩死;脚 没有踩到的地方,它们都完全活着没有受到伤害。火烧野草,车轮碾过的地 方,火烧不着,一般人喜欢它,起名叫幸草。脚没有踩到的地方,火烧不到 的地方,未必就好,因为火烧起来,大家要夺路走,是当然的。因此来说: 毒疮的发作,也是同一种情况。血气郁结堵塞不通,聚积在一块的是痈,溃 烂的是疽疮,流血出脓。难道痈疽发作的地方,不是身上原来良好的部位吗? 营卫的运行,也会碰巧不通。蜘蛛结网,飞虫飞过,有的逃脱有的被捕捉; 猎人张开罗网,各种野兽乱奔乱跑,有的被捕获,有的跑掉了;渔人用罾在 江湖里捕鱼,鱼有活的有死的;有的奸盗犯了死罪而不知道,可是有的犯了 用钱可赎的小罪却被发觉;灾害之气施加给人,也就是这类情况,不幸者遇 到碰上就死,幸者避免逃脱就得活。所谓不幸,就是不能侥幸(免祸得福)。 孔子说:“一个人能够活着是由于正直,不正直的人虽然也活着,那只是侥 幸免于灾祸。”那么遵循道义而遭到灾祸的就是不幸了。站在高墙之下,被 毁坏的墙压倒;立在裂开的堤岸之上,因崩塌而落河。无缘无故随便遇上灾 祸,所以叫做不幸。鲁城城门长期腐朽将要倒塌,孔子经过,就快步迅速地 走过。他周围的学生说:“已经朽坏很久了。”孔子说:“我就害怕它朽坏 的时间太长。”孔子防备谨慎已算到极点,如果经过恰巧碰到倒塌,真可以 说是不幸了。因此孔子说:“君子只有不幸,却没有幸的问题,小人只有幸, 却没有不幸的问题。”又说:“君子处于平安地位而听天由命,小人做险恶 的事却想侥幸免灾得福。”
【原文】
5·3 佞幸之徒(1),闳、藉孺之辈(2),无德薄才,以色称媚,不宜爱而 受庞,不当亲而得附(3),非道理之宜,故太史公为之作传。邪人反道而受恩 宠,与此同科,故合其名谓之佞幸(4)。无德受恩,无过遇祸,同一实也。俱 禀元气(5),或独为人,或为禽兽,并为人,或贵或贱,或贫或富。富或累金, 贫或乞食;贵至封侯,贱至奴仆。非天禀施有左右也(6),人物受性有厚薄也 (7)。
【注释】
(1)佞(n@ng 宁):惯于用花言巧语谄媚。佞幸:靠花言巧语容貌好看而得宠。
(2)闳(h#ng 洪):闳孺。参见 1.6 注(7)。藉:通“籍”。籍孺:汉高祖的宠幸侍童,与帝同 起卧。
(3)附:依附。这里指得到君主亲近、亲信。 (4)佞幸:这里指《史记》中的《佞幸列传》。 (5)元气:即气。参见 4.1 注(4)。 (6)禀施:根据文意,疑“施气”之误。左右:多少,偏袒。
(7)性:性命,生命。这里指构成生命的气。
【译文】
靠花言巧语长得漂亮得宠的人,象闳孺、籍孺之类,无德少才,专靠容 貌美丽取悦君主,看来不该受庞的却被宠,不当亲近的却受到亲信,这是不 合道理的,所以太史公为他们作传记。邪恶的人违反道义而受到恩宠,与此 同类,因此把他们合起来称之为佞幸。无品德而受到恩宠,无过错却遭受灾 祸,也是同一种情况。一起承受元气,有的唯独给人,有的给禽兽。一齐给 人的,有人尊贵有人卑贱,有人贫穷有人富裕。富裕的有人积累了大量金银, 贫穷的有人乞讨为食;尊贵的直到被封王侯,卑贱的则沦为奴仆。这并不是 天施气时有偏袒,而是人和万物承受形成自己生命的气有厚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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