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译注



[题解]
  本篇论述了一系列有关光荣与耻辱的问题,其大旨则是《劝学扁》所说 的“荣辱之来,必象其德”,以及本篇所说的“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 义者辱”。
[原文]
  4.1■泄者(1),人之殃也;恭俭者,偋五兵也(2),虽有戈矛之刺,不如 恭俭之利也。故与人善言,暖于布帛(3);伤人以言(4),深于矛戟。故薄薄之 地(5),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足无所履者(6),凡在言也。巨涂则讓(7), 小涂则殆,虽欲不谨,若云不使(8)。
[注释]
(1)■(ji1 o 骄):自高自大,后世都写作“骄”。泄:通“媟”(xi8 泄),轻慢,不庄重。 (2)偋:同“屏”,屏除。五兵:五种兵器,古代所指不一,或指刀、剑、矛、戟、箭,或指矛、戟、 钺、盾、弓箭,这里泛指兵器。偋五兵:指免除杀身之祸。(3)布帛:麻布和丝织品,此指衣服。(4) 以:《集解》作“之”,据《太平御览》卷三百五十三引文改。(5)薄薄:同“溥博”、“磅礴”,广 大无边的样子。(6)危:高,使?高。危足:踮起脚跟。(7)涂:通“途”。讓:通“攘”,拥挤。(8) 云:有(参见《广雅·释诂》)。此句承上句,“不使”下省去“不谨”两字。
[译文]
  骄傲轻慢,是人的祸殃;恭敬谦逊,可以屏除各种兵器的残杀,可见即 使有戈矛的尖刺,也不如恭敬谦逊的厉害。所以和别人说善意的话,比给他 穿件衣服还温暖;用恶语伤人,就比矛戟刺得还深。所以磅礴宽广的大地, 不能踩在它上面,并不是因为地面不安稳;踮着脚没有地方可以踩下去的原 因,都在于说话伤了人啊。大路很拥挤,小路又危险,即使想不谨慎,又好 像有什么迫使其非谨慎不可。
[原文]
  4.2 快快而亡者,怒也;察察而残者,忮也(1);博而穷者,訾也;清之 而俞浊者(2),口也;豢之而俞瘠者,交也(3);辩而不说者(4),争也;直立而 不见知者,胜也;廉而不见贵者,刿也;勇而不见惮者(5),贪也;信而不见 敬者,好?行也(6)。此小人之所务,而君子之所不为也。
[注释]
(1)忮(zh@志):嫉恨。(2)俞:同“愈”。(3)这句的字面意义是:喂养它而更瘦了,是由于 交接中出了问题。《韩非子·外储说左下》载:韩宣子发放了很多饲料,马却很瘦,他为此发愁,周 市对他说:“让马夫把所有的饲料都给马吃,即使要它不肥也不可能。名义上给了很多,实际上马吃 到的很少,那么要它不瘦,也是不可能的。”这故事可作为这句的注解。今译文按其引申义译出。(4) 说:通“悦”。(5)惮:害怕。勇而不见惮:贪利,就会委曲求人,所以即使勇猛,人们也不会害怕他。 (6)?:同“专”。
[译文]
  痛快一时却导致死亡的,是由于忿怒;明察一切而遭到残害的,是由于 嫉妒;知识渊博而处境困厄的,是由于毁谤;想要澄清而愈来愈混沌,是由 于口舌;供养款待别人而交情越来越淡薄,是由于待人接物不当;能言善辩 而不被人喜欢,是由于好争执;立身正直而不被人理解,是由于盛气凌人; 方正守节而不受人尊重,是由于尖刻伤人;勇猛无比而不受人敬畏,是由于 贪婪;恪守信用而不受人尊敬,是由于喜欢独断专行。这些都是小人所干的,
  
是君子所不干的。
[原文]
  4.3 斗者,忘其身者也,忘其亲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顷之怒,而 丧终身之躯,然且为之,是忘其身也;室家立残,亲戚不免乎刑戮,然且为 之,是忘其亲也;君上之所恶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为之,是忘其君也。 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圣王之所不畜也。乳 彘不触虎(1),乳狗不远游,不忘其亲也。人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 其君,则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
[注释]
(1)《集解》无“不”,据宋浙本补。
[译文]
  斗殴的人,是忘记了自己身体的人,是忘记了自己亲人的人,是忘记了 自己君主的人。发泄他一时的忿怒,将丧失终身的躯体,然而还是去搞斗殴, 这便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家庭立刻会遭到摧残,亲戚也不免受刑被杀,然 而还是去搞斗殴,这便是忘记了自己的亲人;斗殴是君主所厌恶的,是刑法 所严格禁止的,然而还是去搞斗殴,这便是忘记了自己的君主。就可忧虑的 事来说,是忘记了自身;从家庭内部来说,是忘记了亲人;对上来说,是忘 记了君主;这种人是刑法所不能放过的,也是圣明的帝王所不容的。哺乳的 母猪不去触犯老虎,喂奶的母狗不到远处游逛,这是因为它们没忘记自己的 亲骨肉啊。作为一个人,就可忧虑的事来说,忘记了自身;从家庭内部来说, 忘记了亲人;对上来说,忘记了君主;这种人啊,就连猪狗也不如了。
[原文]
  4.4 凡斗者,必自以为是而以人为非也。己诚是也,人诚非也,则是己 君子而人小人也。以君子与小人相贼害也,忧以忘其身,内以忘其亲,上以 忘其君,岂不过甚矣哉?是人也,所谓以狐父之戈■牛矢也(1)。将以为智邪, 则愚莫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害莫大焉;将以为荣邪,则辱莫大焉;将以为 安邪,则危莫大焉。人之有斗,何哉?我欲属之狂惑疾病邪,则不可,圣王 又诛之。我欲属之鸟鼠禽兽邪,则不可,其形体又人,而好恶多同。人之有 斗,何哉?我甚丑之。
[注释]
(1)狐父:古代地名,在今安徽砀山附近,以出产优质的戈著名。■(zh*竹):砍。
[译文]
  凡是斗殴的人,一定认为自己是对的而认为别人是错的。自己如果真是 对的,别人如果真是错的,那么自己就是君子而别人就是小人了。以君子的 身份去和小人互相残害,就可忧虑的事来说,是忘记了自身;从家庭内部来 说,是忘记了自己的亲人;对上来说,是忘记了自己的君主;这难道不是错 得太厉害了么?这种人,就是平常所说的用狐父出产的利戈来斩牛屎。要是 看作聪明吧,其实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要是看作有利吧,其实没有比这更 有害的了;要是看作光荣吧,其实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了;要是看作安全吧, 其实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人们有斗殴的行为,到底为了什么呢?我想把这 种行为归属于疯狂、惑乱等精神病吧,但又不可以,因为圣明的帝王还是要 处罚这种行为的;我想把他们归到鸟鼠禽兽中去吧,但也不可以,因为他们 的形体还是人,而且爱憎也大多和别人相同。人们会发生斗殴,究竟是为了 什么呢?我认为这种行为是很丑恶的。
  
[原文]
  4.5 有狗彘之勇者,有贾盗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1)。 争饮食,无廉耻,不知是非,不辟死伤(2),不畏众强,恈恈然唯利饮食之见 (3),是狗彘之勇也。为事利,争货财,无辞让,果敢而振,猛贪而戾,恈恈 然唯利之见,是贾盗之勇也。轻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义之所在,不倾于 权,不顾其利,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重死、持义而不桡,是士君子之勇也。
[注释]
(1)士君子:有志操和学问的人。(2)辟:通“避”。(3)恈恈然:非常想要的样子。利:衍文, 宜删。
[译文]
  有狗和猪的勇敢,有商人和盗贼的勇敢,有小人的勇敢,有士君子的勇 敢。争喝抢吃,没有廉耻,不懂是非,不顾死伤,不怕众人的强大,眼红得 只看到吃喝,这是狗和猪的勇敢。做事图利,争夺财物,没有推让,行动果 断大胆而振奋,心肠凶猛、贪婪而暴戾,眼红得只看见财利,这是商人和盗 贼的勇敢。不在乎死亡而行为暴虐,是小人的勇敢。合乎道义的地方,就不 屈服于权势,不顾自己的利益,把整个国家都给他他也不改变观点,虽然看 重生命、但坚持正义而不屈不挠,这是士君子的勇敢。
[原文]
  4.6 鯈■者(1),浮阳之鱼也;鉣于沙而思水(2),则无逮矣。挂于患而欲 谨(3),则无益矣。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4)。 失之己,反之人(5),岂不迂乎哉?
[注释]
(1)鯈(ch$u 仇):白鲦。鯈■:即鯈的别名(杨惊说)。(2)鉣(q&区):通“阹”(q&区), 阻隔遮拦。(3)挂:通“絓”,牵绊,阻碍。(4)志:识。参见 30.5 注(2)。(5)反:责求。
[译文]
  白鲦,是喜欢浮在水面上晒太阳的鱼儿;但搁浅在沙滩上再想得到水, 就来不及了。困在灾祸之中再想小心谨慎,就毫无裨益了。有自知之明的人 不怪怨别人,懂得命运的人不埋怨老天;怪怨别人的人就会走投无路,埋怨 老天的人是没有见识。错误在自己身上,却反而去责求别人,岂不是绕远了 吗?
[原文]
  4.7 荣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体: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 荣者常通,辱者常穷;通者常制人,穷者常制于人:是荣辱之大分也。材悫 者常安利(1),荡悍者常危害;安利者常乐易(2),危害者常忧险;乐易者常寿 长,忧险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体也。
[注释]
(1)材:通“才”,有才能。(2)易:平和,舒坦,指心情不紧张。
[译文]
  光荣和耻辱的主要区别、安危利害的一般情况是:先考虑道义而后考虑 利益的就会得到光荣,先考虑利益而后考虑道义的就会受到耻辱;光荣的人 常常通达,耻辱的人常常穷困;通达的人常常统治人,穷困的人常常被人统 治:这就是光荣和耻辱的主要区别。有才能而又谨慎的人常常安全得利,放 荡凶悍的人常常危险受害;安全得利的人常常快乐舒坦,危险受害的人常常 忧愁而有危机感;快乐舒坦的人常常长寿;忧愁而有危机感的人常常夭折:
  
这就是安危利害的一般情况。
[原文]
  4.8 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虑致明,是天 子之所以取天下也。政令法,举措时,听断公,上则能顺天子之命,下则能 保百姓,是诸侯之所以取国家也。志行修,临官治,上则能顺上,下则能保 其职,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则、度量、刑辟、图籍,不知其义, 谨守其数,慎不敢损益也,父子相传,以持王公,是故三代虽亡,治法犹存, 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禄秩也。孝弟愿悫(1),軥录疾力(2),以敦比其事业(3), 而不敢怠傲,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饱食、长生久视以免于刑戮也(4)。饰邪说, 文奸言,为倚事(5),陶诞突盗(6),炀悍■暴(7),以偷生反侧于乱世之间(8), 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其虑之不深,其择之不谨,其定取舍楛僈(9), 是其所以危也。
[注释]
(1)弟(t@悌):同“悌”。愿:《集解》作“原”,据宋浙本改。愿:诚实。(2)軥(q*渠) 录:又作“拘录”,通“劬(q*渠)碌”,勤劳的意思。疾:急切地从事。疾力:拼命用力。(3)敦(du9 堆):治。比:通“庀”(p!匹),治。(4)视:生存。(5)倚:通“奇”。参见 2.8 注(3)。(6)陶: 通“■”,《说文》:“■,往来言也。”即传播流言蜚语。诞:欺骗,说谎。突盗:冲撞强夺。(7) 炀:同“荡”。(8)反侧:辗转,不安(参见《王制篇》“遁逃反侧之民”杨倞注),指违背法度、不 安于位(参见《周礼·匡人》“使无敢反侧”注)。(9)楛(g(古):祖劣(参见 1.13 注(1)),此指 用心粗疏草率。僈:同“慢”,怠慢,不在乎。
[译文]
  自然界造就了众人,都有取得各自生存条件的缘由。思想极其美好,德 行极其宽厚,谋虑极其英明,这是天子取得天下的缘由。政令合于法度,措 施合乎时宜,料理决断政事公正,上能顺从天子的命令,下能安抚百姓,这 是诸侯取得国家的缘由。思想行为美好,当官善于管理,上能顺从国君,下 能恪守自己的职责,这是士大夫取得田地封邑的缘由。按照法律准则、尺度 量器、刑法、地图户籍来办事,即使不懂它们的旨意,也严格地遵守具体条 文,小心谨慎地不敢删减或增加,父亲将它们传给儿子,用来扶助王公;所 以夏、商、周三代虽然都灭亡了,但政策法制仍然保存着,这是各级官吏取 得俸禄的缘由。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老实谨慎,勤劳卖力,以此来从事自 己的事业,而不敢懈怠轻慢,这是平民百姓取得丰衣足食、健康长寿而免受 刑罚杀戮的缘由。粉饰邪恶的学说,美化奸诈的言论,干怪诞的事,招摇撞 骗、强取豪夺,放荡凶悍、骄横残暴,靠这些在混乱的社会之中苟且偷生, 不安其位,这是奸邪的人自取危险、耻辱、死亡、刑罚的缘由。他们考虑问 题不深入,他们选择人生道路不谨慎,他们确定自己的取舍时粗疏而漫不经 心,这就是他们危亡的原因。
[原文]
  4.9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荣恶辱,好利恶害,是君子、小人 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小人也者,疾为诞而欲人之信己也, 疾为诈而欲人之亲己也,禽兽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虑之难知也(1),行之难 安也,持之难立也,成则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恶焉。故君子者,信矣, 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亲己也;修正治辨矣(2),而亦欲人之 善己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必不遇 其所恶焉;是故穷则不隐,通则大明,身死而名弥白。小人莫不延颈举踵而
  
愿曰:“知虑材性,固有以贤人矣(3)!”夫不知其与己无以异也,则君子注 错之当(4),而小人注错之过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5),足以知其有余可以为 君子之所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6);是非知能材性然 也,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
[注释]
(1)知:通“智”。(2)辨(b4n 办):通“辩”(办),治理。(3)贤:胜过。(4)注:投。错: 通“措”,置。注错:措置,安排处理。(5)孰:同“熟”。知:通“智”。(6)雅:通“夏”,华夏, 中国(指中原地区)。
[译文]
  资质、本性、智慧、才能,君子、小人是一样的。喜欢光荣而厌恶耻辱, 爱好利益而憎恶祸害,这是君子,小人所相同的,至于他们用来求取光荣、 利益的途径就不同了。小人嘛,肆意妄言却还要别人相信自己,竭力欺诈却 还要别人亲近自己,禽兽一般的行为却还要别人赞美自己。他们考虑问题难 以明智,做起事来难以稳妥,坚持的一套难以成立,结果就一定不能得到他 们所喜欢的光荣和利益,而必然会遭受他们所厌恶的耻辱和祸害。至于君子 嘛,对别人说真话,也希望别人相信自己;对别人忠诚,也希望别人亲近自 己;善良正直而处理事务合宜,也希望别人赞美自己。他们考虑问题容易明 智,做起事来容易稳妥,坚持的主张容易成立,结果就一定能得到他们所喜 欢的光荣和利益,一定不会遭受他们所厌恶的耻辱和祸害;所以他们穷困时 名声也不会被埋没,而通达时名声就会十分显赫,死了以后名声会更加辉煌。 小人无不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跟而羡慕地说:“这些人的智慧、思虑、资质、 本性,肯定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啊。”他们不知道君子的资质才能与自己并没 有什么不同,只是君子将它措置得恰当,而小人将它措置错了。所以仔细地 考察一下小人的智慧才能,就能够知道它们是绰绰有余地可以做君子所做的 一切的。拿它打个比方来说,越国人习惯于越国,楚国人习惯于楚国,君子 习惯于华夏;这并不是智慧、才能、资质、本性造成的,这是由于对其资质 才能的措置以及习俗的节制之不同所造成的啊。
[原文]
  4.10 仁义德行,常安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污僈突盗(1),常危之术 也,然而未必不安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
[注释]
(1)僈:通“漫”,污。污慢:8.24、11.23 也作“污漫”,污秽卑鄙的意思。
[译文]
  奉行仁义道德,是常常能得到安全的办法,然而不一定就不发生危险; 污秽卑鄙强取豪夺,是常常会遭受危险的办法,但是不一定就得不到安全。 君子遵循那正常的途径,而小人遵循那怪僻的途径。
[原文]
  4.11 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 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1);目辨白黑美恶, 耳辨音声清浊(2),口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3), 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4),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为尧、 禹,可以为桀、跖,可以为工匠,可以为农贾,在势注错习俗之所积耳(5)。 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6)。为尧、禹则 常安荣,为桀、跖则常危辱;为尧、禹则常愉佚,为工匠、农贾则常烦劳。
  
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尧、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 于变故,成乎修,修之为,待尽而后备者也。
[注释]
(1)禹:贤君,见 2.2 注(4)。桀:昏君,见 1.14 注(3)。(2)《礼记·乐记》郑玄注:“宫、商、 角、徵、羽,杂比曰音,单出曰声。”(3)理:皮肤上的纹理。养:通“痒”。(4)“常”字衍。(5) “势”字衍。(6)以上 23 字是衍文,今不译。
[译文]
  大凡人都有一致相同的地方:饿了就想吃,冷了就想暖和些,累了就想 休息,喜欢得利而厌恶受害,这是人生来就有的本性,它是无需依靠什么就 会这样的,它是禹、桀所相同的;眼睛能辨别白黑美丑,耳朵能辨别音声清 浊,口舌能辨别酸咸甜苦,鼻子能辨别芳香腥臭,身体皮肤能辨别冷热痛痒, 这又是人生下来就有的资质,它是不必依靠什么就会这样的,它是禹、桀所 相同的。人们可以凭借这些本性和资质去做尧、禹那样的贤君,可以凭借它 去做桀、跖那样的坏人,可以凭借它去做工匠,可以凭借它去做农夫、商人, 这都在于各人对它的措置以及习俗的积累罢了。做尧、禹那样的人,常常安 全而光荣,做桀、跖那样的人,常常危险而耻辱;做尧、禹那样的人常常愉 悦而安逸,做工匠、农夫、商人常常麻烦而劳累。然而人们尽力做这种危辱 烦劳的事而很少去做那种光荣悦逸的事,为什么呢?这是由于浅陋无知。尧、 禹这种人,并不是生下来就具备了当圣贤的条件,而是从改变他原有的本性 开始,由于整治身心才成功的,而整治身心的所作所为,是等到原有的恶劣 本性都除去了而后才具备的啊。
[原文]
  4.12 人之生,固小人,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人之生,固小人, 又以遇乱世、得乱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乱得乱也。君子非得势以临之,则 无由得开内焉(1)。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礼义?安知辞让?安知廉耻、隅积? 亦呥呥而噍、乡乡而饱已矣(2)。人无师、无法,则其心正其口腹也。今使人 生而未尝睹刍豢稻粱也(3),惟菽藿糟糠之为睹,则以至足为在此也;俄而粲 然有秉刍豢稻粱而至者,则瞲然视之曰(4):“此何怪也?”彼臭之而无嗛于 鼻(5),尝之而甘于口,食之而安于体,则莫不弃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王之 道、仁义之统,以相群居(6),以相持养,以相藩饰,以相安固邪?以夫桀、 跖之道?是其为相县也(7),几直夫刍豢稻粱之县糟糠尔哉(8)?然而人力为此 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 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9),鈆之重之(10),则夫塞者俄且 通也,陋者俄且僴也(11),愚者俄且知也。是若不行,则汤、武在上曷益(12)? 桀、纣在上曷损?汤、武存,则天下从而治;桀、纣存,则天下从而乱。如 是者,岂非人之情固可与如此、可与如彼也哉(13)?
[注释]
(1)内(n4 纳):同“纳”。(2)呥呥:与“冉冉”同源,慢慢地。噍(ji4o 叫):嚼。乡:通 “芗”,谷类的香气。(3)刍豢:吃草料的牛羊之类称为“刍”(ch*除),吃粮食的猪狗之类叫做“豢”, “刍豢”泛指食用的家畜,这里指肉食。粱:谷子。(4)瞲(xu8 血)然:惊奇的样子。(5)臭(xi)嗅): 同“嗅”。嗛(qi4n 欠):与“慊”、“歉”等同源,不足。(6)相:辅助,帮助。(7)县:同“悬”。 下同。(8)几:通“岂”。直:只。(9)靡:顺从(杨倞说)。儇(xu1 n 宣):《说文》:“儇,慧 也。”(10)鈆(y2n 沿):通“沿”,遵循。(11)僴:见 2.3 注(2)。(12)汤:姓子,名履,又称武汤、 天乙、成汤,原为商族领袖,后来任用伊尹为相,灭掉夏桀,建立了商王朝。参见 25.32。武:周武

王,姓姬,名发,周文王之子,他继承文王的遗志,打败了商纣王,建立了周王朝。(13)与:以。
[译文]
  人生下来的时候,本来就是小人,如果没有老师教导、没有法度约束, 就只会看到财利罢了。人生下来的时候,本来就是小人,又因为碰上了混乱 的社会、接触了昏乱的习俗,这样,就在渺小卑鄙的本性上又加上了渺小卑 鄙,使昏乱的资质又染上了昏乱的习俗。君子如果不能得到权势来统治他们, 那就没有办法打开他们的心窍来向他们灌输好思想。现在这些人的嘴巴和肠 胃,哪里懂得什么礼节道义?哪里懂得什么推辞谦让?哪里懂得什么廉洁和 羞耻、局部的小道理和综合的大道理?也只是知道慢吞吞地嚼东西、香喷喷 地吃个饱罢了。人没有老师教导、没有法度约束,那么他们的心灵也就完全 和他们的嘴巴肠胃一样只知吃喝了。假如人生下来后从来没有看见过牛羊猪 狗等肉食和稻米谷子等细粮,只见过豆叶之类的蔬菜和糟糠之类的粗食,那 就会认为最满意的食物就是这些东西了;但如果一会儿显眼地有个拿着肉食 和细粮的人来到跟前,他就会瞪着眼惊奇地看着它说:“这是什么怪东西 呀?”他闻闻它,鼻子里闻不出什么不好的味道;尝尝它,嘴巴里甜甜的; 吃了它,身体感到很舒服;那就没有谁不抛弃这豆叶糟糠之类而求取那肉食 细粮了。现在是用那古代帝王的办法和仁义的纲领,来帮助人们合群居住, 帮助人们得到保养,帮助人们得到服饰,帮助人们得到安全和稳定呢?还是 用那桀、跖的办法?这两种办法是相悬殊的,它们难道只是那肉食细粮和糟 糠的悬殊么?然而人们竭力搞桀、跖的这一套而很少去搞古代帝王的那一 套,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浅陋无知。浅陋无知,实在是天下人的通病,是 人们的大灾大难啊。所以说:讲究仁德的人喜欢把道理告诉给别人、做榜样 给别人看。把道理告诉给他们,做榜样给他们看,使他们顺从,使他们明智, 使他们遵循仁义之道,向他们反复重申,那么那些闭塞的人很快就会开窍, 孤陋寡闻的人很快就会眼界开阔,愚蠢的人很快就会聪明了。这些事情如果 不干,那么商汤、周武王这样的贤君处在上位又有什么好处?夏桀、商纣王 这样的暴君处在君位又有什么损害?商汤、周武王在,那么天下随之而安定; 夏桀、商纣王在,那么天下便跟着混乱。出现像这样的情况,难道不是因为 人们的性情原来就可以像这样、也可以像那样的么?
[原文]
  4.13 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舆马;又欲夫余 财蓄积之富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不足(1),是人之情也。今人之生也,方知 畜鸡狗猪彘(2),又畜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余刀布,有囷窌(3),然而衣 不敢有丝帛;约者有筐箧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舆马。是何也?非不欲也,几 不长虑顾后而恐无以继之故也?于是又节用御欲、收敛蓄藏以继之也,是于 己长虑顾后,几不甚善矣哉?今夫偷生浅知之属,曾此而不知也;粮食太侈 (4),不顾其后,俄则屈安穷矣(5)。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燥瓢囊为沟壑中瘠 者也(6)。况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诗》、《书》、《礼》、《乐》之分 乎(7)!彼固天下之大虑也,将为天下生民之属长虑顾后而保万世也;其■长 矣(8),其温厚矣(9),其功盛姚远矣(10),非孰修为之君子(11),莫之能知也。 故曰: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几者不可与及圣人之言(12)。夫《诗》、
《书》、《礼》、《乐》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 有之而可久也,广之而可通也,虑之而可安也,反鈆察之而俞可好也(13)。以 治情则利,以为名则荣,以群则和,以独则足乐,意者其是邪!

[注释]
(1)不知不足:当作“知不足”,下文可证。(2)畜:《集解》作“蓄”,据宋浙本改。下句同。 (3)囷(q&n 逡):圆形的谷仓。窌(ji4o 叫):地窖。(4)太:《集解》作“大”,据宋浙本改。(5) 屈(ju6 决):竭尽。安:语助词。(6)瘠(z@自):通“胔”(王念孙说),未腐烂的尸体。(7)《诗》、
《书》、《礼》、《乐》:见 1.8 注。分(f8n 奋):义,道理(参见 6.3 注(3)杨倞说)。(8)■: 古“流”字。(9)温:通“蕴”。(10)姚:通“遥”。(11)“孰”上当有“顺”字,参见 19.14。孰: 同“熟”,熟悉,精通。修:学习研究。(12)几:尽(参见《庄子·齐物论》“三子之知几乎”注)。 (13)鈆:同“沿”,遵循。俞:同“愈”。
[译文]
  人之常情:吃东西,希望有美味佳肴;穿衣服,希望有绣着彩色花纹的 绸缎;出行,希望有车马;又希望富裕得拥有绰绰有余的财产积蓄;然而他 们一年到头、世世代代都知道财物不足,这就是人之常情。所以现在人们活 着,知道畜养鸡狗猪,又畜养牛羊,但是吃饭时却不敢有酒肉;钱币有余, 又有粮仓地窖,但是穿衣却不敢穿绸缎;节约的人拥有一箱箱的积蓄,但是 出行却不敢用车马。这是为什么呢?这并不是不想要啊,这岂不是他们作长 远打算、顾及以后而怕没有什么东西来继续维持生活的缘故么?于是他们又 节约费用、抑制欲望、收聚财物、贮藏粮食以便继续维持以后的生活,这种 为了自己的长远打算、顾及今后生活,岂不是很好的么?现在那些苟且偷生、 浅陋无知之辈,竟连这种道理都不懂;他们过分地浪费粮食,不顾自己以后 的生活,不久就消费得精光而陷于困境了。这就是他们不免受冻挨饿、拿着 讨饭的瓢儿布袋而成为山沟中的饿死鬼的原因。他们连怎样过日子都不懂, 更何况是那些古代圣王的思想原则,仁义的纲领,《诗》、《书》、《礼》、
《乐》的道理呢!那些原则、纲领之类本来就是治理天下的重大规划,是要
为天下所有的人民从长考虑、照顾到以后的生计从而保住子孙万代的;它的 流传已很长久了,它的蕴积已根深厚了,它的丰功伟绩已很遥远了,如果不 是顺从它、精通它、学习它、实行它的君子,是不能够理解它的。所以说: 短绳不可以用来汲取深井中的泉水,知识不到家的人就不能和他论及圣人的 言论。那《诗》、《书》、《礼》、《乐》的道理,本来就不是平庸的人所 能理解的。所以说:精通了其一,就可以精通其二;掌握了它们,就可以长 期运用;将它们推而广之,就可以触类旁通;经常想想它们,就可以平安无 事;反复遵循它们弄清楚它们,就更喜欢它们。用它们来调理情欲,就能得 到好处;用它们来成就名声,就会荣耀;用它们来和众人相处,就能和睦融 洽;用它们来独善其身,那就能心情快乐;想来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原文]
  4.14 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则从人之欲,则势 不能容(1),物不能赡也(2)。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3),使有贵贱之等, 长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后使悫禄多少 厚薄之称(4),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
[注释]
(1)因为天子只能有一个,所以说“势不能容”。(2)因为只有天子才能拥有天下,所以说“物 不能赡”。(3)案:语助词。(4)悫(慤):通“穀”(谷),俸禄。
[译文]
  高贵得做天子,富裕得拥有天下,这是人心所共同追求的;但如果顺从 人们的欲望,那么从权势上来说是不能容许的,从物质上来说是不能满足的。
  
所以古代圣明的帝王给人们制定了礼义来区别他们,使他们有高贵与低贱的 等级,有年长与年幼的差别,有聪明与愚蠢、贤能与无能的分别,使他们每 人都承担自己的工作而各得其所,然后使俸禄的多少厚薄与他们的地位和工 作相称,这就是使人们群居在一起而能协调一致的办法啊。
[原文]
  4.15 故仁人在上,则农以力尽田,贾以察尽财,百工以巧尽械器,士大 夫以上至于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尽官职,夫是之谓至平(1)。故或禄天下,而 不自以为多;或监门、御旅、抱关、击柝(2),而不自以为寡。故曰:斩而齐 (3),枉而顺(4),不同而一(5)。夫是之谓人伦。《诗》曰(6):“受小共大共(7), 为下国骏蒙(8)”。此之谓也(9)。
[注释]
(1)至平:大治,极其公正有序。(2)御:侍奉。一说读为“迓”(y4 讶),迎接。柝(tu^唾): 巡夜打更用的梆子。击柝:打更。(3)斩:通“儳”(ch2n 蝉):不整齐,指有等级差别。齐:指有 条不紊的社会秩序。(4)枉:曲,委曲,指人们受到礼义的约束。顺:《臣道篇》:“从命而利君谓之 顺。”(5)不同:指职分不同。一:指协调一致。(6)引诗见《诗·商颂·长发》。(7)共:法(见《诗·商 颂·长发》毛传),字也作“拱”(见《广雅·释诂》)。小共大共:小事之法度与大事之法度。(8) 下国:天子统治下的诸侯国。骏蒙:通“恂(x*n 旬)蒙”。庇护(参见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长 发》)。(9)这两句诗写成汤治天下,照应此文“仁人在上,则农以力尽田??”等等。
[译文]
  所以仁人处在君位上,那么农民就把自己的力量全部用在种地上,商人 就把自己的精明全都用在理财上,各种工匠就把自己的技巧全都用在制造器 械上,士大夫以上直到公爵、侯爵没有不将自己的仁慈宽厚聪明才能都用在 履行公职上,这种情况叫做大治。所以有的人富有天下,也不认为自己拥有 的多;有的人看管城门、招待旅客、守卫关卡、巡逻打更,也不认为自己所 得的少。所以说:“有了参差才能达到整齐,有了枉曲才能归于顺,有了不 同才能统于一。”这就叫做人的伦常关系。《诗》云:“接受小法与大法, 庇护各国安天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卷三

非相第五

[题解]
  本篇批判、否定了相面术,认为“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此 外,还论述了道德修养、“法后王”以及有关辩说的问题。
[原文]
5.1 相人,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译文]
  观察人的相貌来推测祸福,古代的人没有这种事,有学识的人也不谈论 这种事。
[原文]
  5.2 古者有姑布子卿(1),今之世,梁有唐举(2),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 其吉凶、妖祥,世俗称之。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注释]
(1)姑布子卿:春秋时郑国人,曾看过孔丘和赵襄子的相,见《韩诗外传》卷九和《史记·赵世 家》。(2)梁:即魏国。公元前 361 年,魏惠王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从此魏也称为梁。唐举:战 国时看相的人,曾看过李兑、蔡泽的相,见《史记·蔡泽列传》。
[译文]
  古时候有个姑布子卿;当今的时世,魏国有个唐举。他们观察人的容貌、 面色就能知道他的吉凶、祸福,世俗之人都称道他们。古代的人没有这种事, 有学识的人也不谈论这种事。
[原文]
  5.3 故相形不如论心(1),论心不如择术(2)。形不胜心,心不胜术(3)。术 正而心顺之(4),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 无害为小人也。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故长短、小大、善恶形相,非吉 凶也。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注释]
(1)故:犹“夫”,发语词。论:察。(2)择:区别,引申为鉴别。(3)心不胜术:荀子认为人性 本恶,必须经常用礼义之道(“术”)来改造思想(“心”),所以说“心不胜术”。(4)正:正确, 指合乎礼义。
[译文]
  观察人的相貌不如考察他的思想,考察他的思想不如鉴别他立身处世的 方法。相貌不如思想重要,思想不如立身处世方法重要。立身处世方法正确 而思想又顺应了它,那么形体相貌即使丑陋而思想和立身处世方法是好的, 不会妨碍他成为君子;形体相貌即使好看而思想与立身处世方法丑恶,不能 掩盖他成为小人。君子可以说是吉,小人可以说是凶。所以高矮、大小、美 丑等形体相貌上的特点,并不是吉凶的标志。古代的人没有这种事,有学识 的人也不谈论这种事。
[原文]
  5.4 盖帝尧长,帝舜短(1);文王长(2),周公短(3);仲尼长(4),子弓短(5)。 昔者,卫灵公有臣曰公孙吕(6),身长七尺,面长三尺,焉广三寸(7),鼻、目、 耳具,而名动天下。楚之孙叔敖(8),期思之鄙人也(9),突秃长左,轩较之下
  
(10),而以楚霸。叶公子高(11),微小短瘠,行若将不胜其衣然;白公之乱也 (12),令尹子西、司马子期皆死焉(13),叶公子高入居楚,诛白公,定楚国, 如反手尔,仁义功名善于后世。故士不揣长(14),不揳大(15),不权轻重,亦 将志乎尔;长短、小大、美恶形相,岂论也哉?
[注释]
(1)尧:见 2.2 注(4)。舜:见 3.1 注(10)。(2)文王:周文王,姓姬,名昌,商朝时周部落的领 袖,周武王之父,以贤明著称。(3)周公: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姓姬,名旦,因采邑在周(今陕西 岐山县东北),故称周公。他曾辅助武王灭商,有功而受封于鲁,但他来到封地而留佐成王执政,是 著名的贤臣。参见 8.1 注(4)。(4)仲尼:即儒家学派的创始者孔子(公元前 551~前 479 年),他名 丘,字仲尼。(5)子弓:孔子的弟子,姓冉,名雍,字仲弓。(6)卫灵公:名元,春秋时卫国国君,公 元前 534 年~前 493 年在位。(7)焉:通“颜”,额。(8)孙叔敖:春伙时楚庄王(见 11.4 注(8))的 令尹(宰相),辅助楚庄王建成了霸业。(9)期思:地名,在今河南省淮滨县东南。(10)轩:卿、大夫 乘坐的车子。较:车箱两旁的横木,跨于輢(车旁人所倚之木)上者。(11)叶公子高:姓沈,名诸梁, 字子高,春秋时楚国大夫,封地在叶(在今河南叶县南),楚国大夫僭称公,故称叶公。(12)白公: 名胜,楚平王太子建的儿子,因避难逃到吴国,后被召回,留在白邑(在今河南息县东北),号白公。 公元前 479 年,他发动政变,杀子西、子期,劫持楚惠王,控制了楚都,后被叶公打败,自缢死。参 见《左传·哀公十六年》。(13)令尹:楚国官名,相当于别国的相国。子西:即公子申,春秋时楚平 王的长庶子、昭王庶兄,楚昭王、惠王时任令尹。司马:官名,掌管军政。子期:即公子结,楚平王 之子、子西之弟。(14)士:《集解》作“事”,据宋浙本改。(15)揳(xi6 胁):同“絜”,度量物
体周围的长度叫“絜”。
[译文]
  据说帝尧个子高,帝舜个子矮;周文王个子高,周公旦个子矮;孔子个 子高;冉雍个子矮。从前,卫灵公有个臣子叫公孙吕,身高七尺,脸长三尺, 额宽三寸,但鼻子、眼睛、耳朵都具备,而他的名声哄动天下。楚国的孙叔 敖,是期思地方的乡下人,发短而顶秃,左手长,站在轩车上个子还在车箱 的横木之下,但他却使楚国称霸诸侯。叶公子高,弱小矮瘦,走路时好像还 撑不住自己的衣服似的;但是白公胜作乱的时候,令尹子西、司马子期都死 在白公手中,叶公子高却领兵入楚,杀掉白公,安定楚国,就像把手掌翻过 来似的一样容易,他的仁义功名被后人所赞美。所以对于士人,不是去测量 个子的高矮,不是去围量身材的大小,不是去称量身体的轻重,而只能看他 的志向。高矮、大小、美丑等形体相貌方面,哪能用来评判人呢?
[原文]
  5.5 且徐偃王之状(1),目可瞻焉(2);仲尼之状,面如蒙倛(3);周公之状, 身如断菑(4);皋陶之状(5),色如削瓜;闳夭之状(6),面无见肤;傅说之状(7), 身如植鳍(8);伊尹之状(9),面无须麋(10)。禹跳,汤偏,尧、舜参牟子(11)。 从者将论志意、比类文学邪?直将差长短、辨美恶而相欺傲邪(12)?
[注释]
(1)徐:诸侯国名,地处今安徽泗县一带。徐偃王:周代徐国君主,其年代古藉上记载不尽相同, 或以为是周穆王时人(见《史记·秦本纪》),或以为是楚文王时人(见《韩非子·五蠹》)。他以 仁义著称,又自称为王,所以周王使楚国消灭了他。(2)焉:《集解》作“马”,据世德堂本改。焉: 通“颜”,额。(3)蒙:蒙上,戴上。倛:同“?”、“魌”。古时人们驱疫辟邪时所用的一种面貌丑 恶的假面具。其中四眼者可为“方相”,两眼者称为“倛”。(4)菑(z@自):通“椔”,立着的枯树。 (5)皋陶(y2o 姚):一作咎繇,传说是东夷族的首领,曾被舜任为掌管刑法的官。后助禹有功,被禹 选为继承人,因早死,未继位。参见 25.31。(6)闳(h$ng 红)夭:周文王的臣子。文王被纣囚于羑里

时,他曾设法解救。(7)傅说(yu8 悦):商王武丁的相。(8)植:立。鳍:通“榰”(zh9 之),柱(于 鬯说)。(9)伊尹:商汤的相。他辅助汤消灭了夏桀。(10)麋:通“眉”。(11)“尧”是连类而及之辞, 无实义。牟:通“眸”。(12)直:只。差(C9 疵):区别。
[译文]
  再说徐偃王的形状,眼睛可以向上看到前额;孔子的形状,脸好像蒙上 了一个丑恶难看的驱邪鬼面具;周公旦的形状,身体好像一棵折断的枯树; 皋陶的形状,脸色就像削去了皮的瓜那样呈青绿色;闳夭的形状,脸上的鬓 须多得看不见皮肤;傅说的形状,身体好像竖着的柱子;伊尹的形状,脸上 没有胡须眉毛。禹瘸了腿,走路一跳一跳的;汤半身偏枯;舜的眼睛里有两 个并列的瞳人。信从相面的人是考察他们的志向思想、比较他们的学问呢? 还是只区别他们的高矮、分辨他们的美丑来互相欺骗、互相傲视呢?
[原文]
  5.6 古者,桀、纣长巨姣美(1),天下之杰也;筋力越劲(2),百人之敌也。 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僇(3),后世言恶,则必稽焉(4)。是非容貌之患也。 闻见之不众(5),论议之卑尔!
[注释]
(1)桀、纣:见 1.14 注(3)。(2)《广雅·释诂》:“越,疾也。”(3)僇(l)陆):同“戮”, 耻辱。(4)稽:考,引证。(5)此句承上文,“闻见”上省“从者”两字。
[译文]
  古时候,夏桀、商纣魁梧英俊,是天下出众的身材;他们的体魄敏捷强 壮,足可对抗上百人。但是他们人死了、国家亡了,成为天下最可耻的人, 后世说到坏人,就一定会拿他们作例证。这并不是容貌造成的祸患啊。信从 相面的人见闻不多,所以谈论起来才是这样的不高明。
[原文]
  5.7 今世俗之乱君(1),乡曲之儇子(2),莫不美丽姚冶,奇衣妇饰,血气 态度拟于女子;妇人莫不愿得以为夫,处女莫不愿得以为士,弃其亲家而欲 奔之者,比肩并起。然而中君羞以为臣,中父羞以为子,中兄羞以为弟,中 人羞以为友;俄则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莫不呼天啼哭,苦伤其今而后悔其 始。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下众,论议之卑尔。然则从者将孰可也(3)?
[注释]
(1)“君”下当有“者”字,因与“君”字形似而误脱。乱君者:犯上作乱的人。(2)儇(xu1 n 宣):轻薄巧慧。(3)这句应 5.5 节末。批判相面术的文字至此为止,有人怀疑下面的文章原在《荣辱 篇》。
[译文]
  现在世上犯上作乱的人,乡里的轻薄少年,没有不美丽妖艳的,他们穿 着奇装异服,像妇女那样装饰打扮自己,神情态度都和女人相似;妇女没有 谁不想得到这样的人做丈夫,姑娘没有谁不想得到这样的人做未婚夫,抛弃 了自己的亲人、家庭而想私奔他们的女人,比肩接踵。但是一般的国君羞于 把这种人作为臣子,一般的父亲羞于把这种人当作儿子,一般的哥哥羞于把 这种人当作弟弟,一般的人羞于把这种人当作朋友。不久,这种人就会被官 吏绑了去而在大街闹市中杀头,他们无不呼天喊地号啕大哭,都痛心自己今 天的下场而后悔自己当初的行为。这并不是容貌造成的祸患啊。信从相面的 人见闻不多,所以谈论起来才是这样的不高明。说到这儿,那么在以相貌论 人与以思想论人两者之间将赞同哪一种意见呢?
  
[原文]
  5.8 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长,贱而不肯事贵,不肖而不肯事贤,是 人之三不祥也。人有三必穷:为上则不能爱下,为下则好非其上,是人之一 必穷也;乡则不若(1),偝则谩之,是人之二必穷也;知行浅薄,曲直有以县 矣(2),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3),是人之三必穷也。人有此三数行者, 以为上则必危,为下则必灭。《诗》曰(4):“雨雪瀌瀌(5),宴然聿消(6)。莫 肯下隧(7),式居屡骄(8)。”此之谓也。
[注释]
(1)乡:通“向”,面对面。若:顺。(2)有:通“又”。县:同“悬”。(3)知:通“智”。明: 尊(王念孙说)。(4)引诗见《诗·小雅·角弓》。(5)雨:动词,下。瀌瀌(bi1o 标):雪大的样子。 (6)宴:通“晏”、“嚥”(y4n 宴),天晴日出。聿(y)豫):语助词。(7)隧:通“坠”。(8)式: 语助词。
[译文]
  人有三种不吉利的事:年幼的不肯侍奉年长的,卑贱的不肯侍奉尊贵的, 没有德才的不肯侍奉贤能的,这是人的三种祸害啊。人有三种必然会陷于困 厄的事:做了君主却不能爱护臣民,做了臣民却喜欢非议君主,这是人使自 己必然陷于困厄的第一种情况;当面不顺从,背后又毁谤,这是人使自己必 然陷于困厄的第二种情况;知识浅陋,德行不厚,辨别是非曲直的能力又与 别人相差悬殊,但对仁爱之人却不能推崇,对明智之士却不能尊重,这是人 使自己必然陷于困厄的第三种情况。人有了这三不祥、三必穷的行为,如果 当君主就必然危险,做臣民就必然灭亡。《诗》云:“下雪纷纷满天飘,阳 光灿烂便融消。人却不肯自引退,在位经常要骄傲。”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原文]
  5.9 人之所以为人者,何已也(1)?曰:以其有辨也。饥而欲食,寒而欲 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 桀之所同也。然则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今 夫狌狌形笑(2),亦二足,而毛也(3),然而君子啜其羹,食其胾。故人之所以 为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夫禽兽有父子而无父子之亲, 有牝牡而无男女之别。故人道莫不有辨。
[注释]
(1)已:同“以”。(2)笑:通“肖”,似。(3)前人多认为“毛”上当有“无”,指猩猩脸上无 毛。也通。
[译文]
  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什么呢?我要说:因为人对各种事物的界限都 有所区别。饿了就想吃饭,冷了就想取暖,累了就想休息,喜欢得利而厌恶 受害,这是人生来就有的本性,它是无须依靠学习就会这样的,它是禹与桀 所相同的。然而人之所以成为人,并不只是因为两只脚而身上没有毛,而是 因为对各种事物的界限都有所区别。现在那猩猩的形状与人相似,也是两只 脚,只是有毛罢了,可是君子却尝它的肉羹,吃它的肉块。所以人之所以成 为人,并不只是因为他们两只脚而身上没有毛,而是因为他们对各种事物的 界限都有所区别。那禽兽有父有子,但没有父子之间的亲情;有雌有雄,但 没有男女之间的界限。而作为人类社会的道德规范,它对所有的事物界限都 要有所区别。
[原文]

  5.10 辨莫大于分(1),分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圣王。圣王有百,吾孰法焉? 故曰(2):文久而息(3),节族久而绝(4),守法数之有司极礼而褫(5)。故曰:欲 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6)。彼后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后 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犹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观千岁,则数今 日;欲知亿万,则审一二;欲知上世,则审周道;欲知周道,则审其人所贵 君子(7)。故曰:“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明。”此之谓也。
[注释]
(1)分(f8n 奋):名分,指各种和人或物的名称所相应的职分、地位、等级、权利、身份、亲 疏关系、所属关系等等,也就是人或物的一种规定性。它是春秋战国时期十分流行的一种道德范畴。 (2)故:则。(3)文:见 1.8 注(8)。(4)族(z^u 奏):通“奏”(参见《汉书·严安传》“调五声使 有节族”注)。(5)极:远。极礼:远于礼。相传礼制为西周初年周公旦所作,至荀子时,已七八百年, 所以说“极礼”。褫(ch!尺):脱。(6)后王:即”天下之君”,指当代统治天下的周天子。下文说” 欲知上世,则审周道”可证。(7)其人听贵君子:周王朝的统治者所尊重的君子。
[译文]
  对各种事物的界限加以区别没有比确定名分更重要的了,确定名分没有 比遵循礼法更重要的了,遵循礼法没有比效法圣明的帝王更重要的了。圣明 的帝王有上百个,我们效法哪一个呢?那我就要说:礼仪制度因为年代久远 而湮没了,音乐的节奏因为年代久远而失传了,掌管礼法条文的有关官吏也 因与制定礼法的年代相距久远而使礼法有所脱节了。所以说:想要观察圣明 帝王的事迹,就得观察其中清楚明白的人物,后代的帝王便是。那所谓后代 的帝王,就是现在统治天下的君王;舍弃了后代的帝王而去称道上古的帝王, 拿它打个比方,这就好像舍弃了自己的君主去侍奉别国的君主。所以说:要 想观察千年的往事,那就要仔细审实现在;要想知道成亿上万的事物,那就 要弄清楚一两件事物;要想知道上古的社会情况,那就要审察现在周王朝的 治国之道;要想知道周王朝的治国之道,那就要审察他们所尊重的君子。所 以说:“根据近世来了解远古;从一件事物来了解上万件事物,由隐微的东 西来了解明显的东西。”说的就是这种道理。
[原文]
  5.11 夫妄人曰:“古今异情,其以治乱者异道(1)。”而众人惑焉。彼众 人者,愚而无说、陋而无度者也。其所见焉,犹可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传也。 妄人者,门庭之间,犹可诬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上乎。
[注释]
(1)《集解》无“所”字,据《韩诗外传》卷三第二十八章补。其:指代“古今”。妄人之言, 旨在是古非今,反对“法后王”,故荀子非之。
[译文]
  那些无知而胡言乱语的人说:“古今情况不同,古今之所以治乱者,其 道不同。”于是一般群众就被他们搞糊涂了。那所谓一般群众,是才性愚昧 而说不出道理、见识浅陋而不会判断是非的人。他们亲眼看见的东西,尚且 可以欺骗他们,更何况是那些几千年前的传闻呢!那些无知而胡言乱语的人, 就是近在大门与庭院之间的事,尚且可以欺骗人,更何况是几千年之前的事
呢!
[原文]
  5.12 圣人何以不可欺(1)?曰:圣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 度情,以类度类,以说度功,以道观尽,古今一也(2)。类不悖,虽久同理,
  
故乡乎邪曲而不迷(3),观乎杂物而不惑,以此度之(4)。五帝之外无传人(5), 非无贤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政也,久故也;禹、汤有传 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无善政也,久故也。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 举大,详则举小。愚者闻其略而不知其详,闻其详而不知其大也。是以文久 而灭,节族久而绝。
[注释]
(1)《集解》无“可”,据《韩诗外传》卷三第二十八章补。(2)《集解》“一”下有“度”, 据《韩诗外传》卷三第二十八章删。古今一:与上节“古今异情”相对。(3)乡:通“向”。(4)此: 指代“类不悖,虽久同理”的观点。(5)五帝:古代的典籍中所谓五帝所指不一,这里当指伏羲(太皞)、 神农(炎帝)、黄帝、尧、舜。参见《易·系辞下》。
[译文]
  圣人为什么不能被欺骗呢?这是因为:圣人,是根据自己的切身体验来 推断事物的人。所以,他根据现代人的情况去推断古代的人,根据现代的人 情去推断古代的人情,根据现代的某一类事物去推断古代同类的事物,根据 流传至今的学说去推断古人的功业,根据事物的普遍规律去观察古代的一 切,因为古今的情况是一样的。只要是同类而不互相违背的事物,那么即使 相隔很久,它们的基本性质还是相同的,所以圣人面对着邪说歪理也不会被 迷惑,观察复杂的事物也不会被搞昏,这是因为他能按照这种道理去衡量它 们。在伏羲、神农、黄帝、尧、舜这五位帝王之前没有流传到后世的名人, 并不是那时没有贤能的人,而是因为时间太久的缘故;在这五位帝王之中没 有流传到后世的政治措施,并不是他们没有好的政治措施,而是因为时间太 久的缘故;夏禹、商汤虽然有流传到后世的政治措施,但不及周代的清楚, 并不是他们没有好的政治措施,而是因为时间太久的缘故。流传的东西时间 一长,那么谈起来就简略了;近代的事情,谈起来才详尽。简略的,就只能 列举它的大概;详尽的,才能列举它的细节。愚蠢的人听到了那简略的论述 就不再去了解那详尽的情况,听到了那详尽的细节就不再去了解它的大概情 况。因此礼仪制度便因为年代久远而湮没了,音乐的节奏便因为年代久远而 失传了。
[原文]
  5.13 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法先王, 顺礼义,党学者,然而不好言,不乐言,则必非诚士也。故君子之于言也, 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 故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观人以言(1),美于黼黻文章(2);听人以言,乐 于钟鼓琴瑟。故君子之于言无厌。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是以终身 不免埤污、佣俗(3)。故《易》曰(4):“括囊(5),无咎无誉。”腐儒之谓也。
[注释]
(1)观:使动用法,使??看。下文“听”字用法与此同。(2)黼(f(府)黻(f*福)文章:古 代礼服上的彩色花纹,黑白相间的叫黼,青黑相间的叫黻,青赤相间的叫文,赤白相间的叫章。(3) 埤(b5i 卑):通“卑”,低下。佣:通“庸”。(4)《易》:见 27.40 注(1),此指《周易》。以下 引文见《周易·坤卦》。(5)括:结扎。
[译文]
  凡是说的话不符合古代圣王的道德原则、不遵循礼义的,就叫做邪说, 即使说得动听有理,君子也不听。效法古代圣王,遵循礼义,亲近有学识的 人,但是不喜欢谈论圣王,不乐意宣传礼义,那也一定不是个真诚的学士。
  
君子对于正确的学说,心里喜欢它,行动上一心遵循它,乐意宣传它。所以 君子一定是能言善辩的。凡是人没有不喜欢谈论自己认为是好的东西,而君 子更是这样。所以君子把善言赠送给别人,觉得比赠送金石珠玉还要贵重; 把善言拿给别人看,觉得比让人观看礼服上的彩色花纹还要华美;把善言讲 给别人听,觉得比让人听钟鼓琴瑟还要快乐。所以君子对于善言的宣传永不 厌倦。鄙陋的小人与此相反,他们只注重实惠,而不顾及文采,因此一辈子 也免不了卑陋庸俗。所以《周易》说:“就像扎住了口的袋子,既没有责怪, 也没有赞誉。”说的就是这种迂腐的儒生。
[原文]
  5.14 凡说之难: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乱,未可直至也,远举则病 缪(1),近世则病佣。善者于是间也,亦必远举而不缪,近世而不佣;与时迁 徙,与世偃仰;缓急、嬴绌(2),府然若渠匽、檃栝之于己也(3);曲得所谓焉, 然而不折伤。
[注释]
(1)缪(mi)谬):通“谬”。(2)嬴:通“赢”,盈余。绌(ch)触):不足。(3)府:通“俯”。 匽:通“堰”,坝。檃栝:见 23.3 注(1)。
[译文]
  大凡劝说的难处是:怀着极其崇高的思想境界去对待那些极其卑鄙的 人,带着最能将国家治理好的政治措施去接触那些最能把国家搞乱的人,这 是不能直截了当达到目的的。举远古的事例容易流于谬误,举近代的事例容 易流于庸俗,善于劝说的人在这中间,必须做到举远古的事例而不发生谬误, 举近代的事例又不显得庸俗;说话内容要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变动,随着世俗 的变化而抑扬;是说得和缓些还是说得急切些,是多说一些还是少说一些, 都能适应情况,像阻拦流水的渠坝、矫正竹木的工具那样控制自己;婉转地 把所要说的话都说给了对方听,但是又不挫伤他。
[原文]
  5.15 故君子之度已则以绳(1),接人则用抴(2)。度己以绳,故足以为天下 法则矣;接人用抴,故能宽容,因求以成天下之大事矣(3)。故君子贤而能容 罢(4),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5),粹而能容杂,夫是之谓兼术。《诗》曰 (6):“徐方既同(7),天子之功。”此之谓也。
[注释]
(1)度:法度,规范。此用作动词。则:表示对待关系的连词。参见《词诠》。(2)抴(y8 曳): 通“枻”(y@益),短桨,这里指船。(3)“求”是“衆”字之误(王念孙说)。(4)罢(p0 皮):通 “疲”,疲弱无能。(5)博、浅:见 2.3。(6)引诗见《诗·大雅·常武》。(7)徐方:徐国,见 5.5 注 (1)。
[译文]
  所以,君子律己像木工用墨线来取直一样,待人像梢公用舟船来接客一 样。用墨线似的准则律己,所以能够使自己成为天下人效法的榜样;用舟船 似的胸怀待人,所以能够对他人宽容,也就能依靠他人来成就治理天下的大 业了。君子贤能而能容纳无能的人,聪明而能容纳愚昧的人,博闻多识而能 容纳孤陋寡闻的人,道德纯洁而能容纳品行驳杂的人,这叫做兼容并蓄之法。
《诗》云:“徐国已经来顺从,这是天子的大功。”说的就是这种道理啊。
[原文]
5.16 谈说之术:矜庄以莅之,端诚以处之,坚强以持之,譬称以喻之,

分别以明之(1),欣驩、芬芗以送之(2),宝之,珍之,贵之,神之。如是,则 说常无不受,虽不说人(3),人莫不贵。夫是之谓为能贵其所贵。传曰:“唯 君子为能贵其所贵。”此之谓也。
[注释]
(1)譬称以喻之,分别以明之:《集解》作“分别以喻之,譬称以明之”,参照《韩诗外传》卷 五第二十二章改。(2)驩:同“欢”。芗(xi1 ng 乡):通“香”。芬芗:芳香,引申指和气。(3)说: 通“悦”,使??喜悦。
[译文]
  谈话劝说的方法是:以严肃庄重的态度去面对他,以端正真诚的心地去 对待他,以坚定刚强的意志去扶持他,用比喻称引的方法来使他通晓,用条 分缕析的方法来使他明了,热情、和气地向他灌输,使自己的话显得宝贵、 珍异、重要、神妙。像这样,那么劝说起来就往往不会不被接受,即使不去 讨好别人,别人也没有不尊重的。这叫做能使自己所珍重的东西得到珍重。 古书上说:“只有君子才能使自己所珍重的东西得到珍重。”说的就是这种 情况啊。
[原文]
  5.17 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焉。是以小人辩,言 险;而君子辩,言仁也。言而非仁之中也,则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辩不若其 呐也(1);言而仁之中也,则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于 上所以导于下(2),政令是也(3);起于下所以忠于上,谋救是也。故君子之行 仁也无厌,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言君子必辩。小辩不如见端(4),见 端不如见本分(5)。小辩而察,见端而明,本分而理,圣人、士君子之分具矣
(6)。
[注释]
(1)呐(n8 讷):同“讷”,不善于讲话,言语迟钝。(2)导:《集解》作“道”,据宋浙本改。 (3)政:《集解》作“正”,据宋浙本改。(4)见(xi4n 现):同“现”,显示。(5)本分(f8n 奋): 固有的名分。参见 5.10 注(1)。(6)士君子:见 4.5 注(1)。分:名分,此指身分、资格、地位。
[译文]
  君子一定是能说会道的。凡是人没有不喜欢谈论自己认为是好的东西, 而君子更胜过一般人。小人能说会道,是宣扬险恶之术;而君子能说会道, 是宣扬仁爱之道。说起话来如果不符合仁爱之道,那么他开口说话还不如他 沉默不语,他能说会道还不如他笨嘴拙舌;说起话来如果符合仁爱之道,那 么喜欢谈说的人就是上等的了,而不喜欢谈说的人就是下等的。所以合乎仁 爱之道的言论是十分重要的。产生于君主而用来指导臣民的,就是政策与命 令;产生于臣民而用来效忠于君主的,就是建议与劝阻。所以君子奉行仁爱 之道从不厌倦,心里喜欢它,行动上一心遵循它,乐意谈论它,所以说君子 一定是能说会道的。辩论细节不如揭示头绪,揭示头绪不如揭示固有的名分。 辩论细节能明察秋毫,揭示头绪能明白清楚,固有的名分能治理好,那么圣 人、士君子的身分就具备了。
[原文]
  5.18 有小人之辩者,有士君子之辩者,有圣人之辩者。不 先虑,不早谋, 发之而当,成文而类(1),居错、迁徙(2),应变不穷,是圣人之辩者也;先虑 之,早谋之,斯须之言而足听,文而致实(3)。博而党正(4),是士君子之辩者 也。听其言则辞辩而无统,用其身则多诈而无功;上不足以顺明王,下不足
  
以和齐百姓;然而口舌之於噡唯则节(5),足以为奇伟、偃却之属(6);夫是之 谓奸人之雄。圣王起,所以先诛也,然后盗贼次之。盗贼得变,此不得变也。
[注释]
(1)成:通“盛”。文:即 5.13“不恤其文”之“文”。类:见 1.14 注(1)。(2)居错:通“举 措”,举起与安置,即采取措施。此指措辞。迁徙:变动。(3)致:同“緻”,细密。(4)党:通“谠”, 正直(的话)。(5)於:《集解》作“均”,据宋浙本改。噡:同“谵”、“詹”,多言。唯:唯诺, 少言。节:有节制,适度。(6)偃却:同“偃蹇”,高耸,引申为出众。
[译文]
  有小人式的辩说,有士君子式的辩说,有圣人式的辩说。不预先考虑, 不早作谋划,一发言就很得当,既富有文采,又合乎礼法,措辞和改换话题, 都能随机应变而不会穷于应答,这是圣人式的辩说。预先考虑好,及早谋划 好,片刻的发言也值得一听,既有文采又细密实在,既渊博又公正,这是士 君子式的辩说。听他说话则言辞动听而没有系统,任用他做事则诡诈多端而 没有功效;上不能顺从英明的帝王,下不能使老百姓和谐一致;但是他讲话 很有分寸,或夸夸其谈,或唯唯诺诺,调节得宜;这类人足以靠口才而自夸 自傲,可称为坏人中的奸雄。圣明的帝王一上台,这种人是首先要杀掉的, 然后把盗贼放在他们的后面进行惩处。因为盗贼还能够转变,而这种人是不 可能悔过自新的。
  
非十二子第六

[题解]
  本篇主要列举了六种学说、十二个代表人物,逐一进行了评论和批判; 同时也兼及其他一些学说与人物,表白了作者的观点。它实是一篇全面总结 春秋战国时代各家学说的文章,在中国思想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价值。
[原文]
  6.1 假今之世(1),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2),矞宇嵬琐(3),使天 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有人矣。
[注释]
(1)假:如。假今之世:如今之世,指战国时代。(2)枭:通“挠”,扰。(3)矞(ju6 决):同 “谲”,欺诈。宇:通“谲”(x&虚),夸大。嵬(gu9 归):通“傀”(gu9 归),怪诞,怪异。琐: 委琐,鄙陋庸俗。
[译文]
  如今这个时代,以粉饰邪恶的说法,美化奸诈的言论来搞乱天下,用那 些诡诈、夸大、怪异、委琐的言论,使天下人混混沌沌地不知道是非标准、 治乱原因的,已有这样的人了。
[原文]
  6.2 纵情性,安恣睢,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1);然而其持之有故, 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它嚣、魏牟也(2)。
[注释]
(1)文:见 1.8 注(8)。(2)它嚣:人名,生平无考。魏牟:即战国时魏国的公子牟,《汉书·艺 文志》将他归入道家,著录有《公子牟》四篇。
[译文]
  纵情任性,习惯于恣肆放荡,行为像禽兽一样,谈不上和礼义合拍、和 正确的政治原则相贯通;但是他们立论时却有根有据,他们解说论点时又有 条有理,足以欺骗蒙蔽愚昧的民众。它嚣、魏牟就是这种人。
[原文]
6.3 忍情性,綦谿利跂(1),苟以分异人为高(2),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
(3);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史䲡也(4)。
[注释]
(1)綦(q0 其):《穀梁传·昭公二十年》:“两足不能相过,齐谓之綦。”即一只腿瘸了而踮 着走路。谿:通“蹊”,小路。綦谿:指在人生的道路上节制自己而只在小路上行走。利:通“离”, 跂(q!企):通“企”,踮起脚跟。利跂:指背离世俗而独行。参见 6.14 注(3)。(2)苟:苟且,不正 当,指不合礼义。分异人:即“分于人、异于人”,与别人区别、与别人不同。(3)大分:见 1.8 注(7), 这里指忠孝的大义(杨倞说)。(4)陈仲。史䲡:见 3.14 注(4)。
[译文]
  抑制本性人情,偏离大道,离世独行,不循礼法,以与众不同为高尚, 不能和广大民众打成一片,不能彰明忠孝的大义;但是他们立论时却有根有 据,他们解说论点时又有条有理,足以欺骗蒙蔽愚昧的民众。陈仲、史䲡就 是这种人。
[原文]
  6.4 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1),上功用(2),大俭约而僈差等(3),曾 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
  
墨翟、宋钘也(4)。
[注释]
(1)权:秤锤。称(ch8ng 秤):同“秤”。权称:等于说“权衡”,即秤,喻指法度。(2)上: 同“尚”。(3)大:重。僈:轻慢。(4)墨翟(d0 敌):战国初鲁国人,一说宋国人,墨家学派的创始 人,主张“节用”、“节葬”,反对礼乐,主张兼爱、平等。宋钘(ji1 n 坚):他书又称宋■、宋 荣子,战国时宋国人,主张“禁攻”,认为人的本性是少欲的。
[译文]
  不懂得统一天下、建立国家的法度,崇尚功利实用,重视节俭而轻慢等 级差别,甚至不容许人与人间有分别和差异的存在、也不让君臣间有上下的 悬殊;但是他们立论时却有根有据,他们解说论点时又有条有理,足够用来 欺骗蒙蔽愚昧的民众。墨翟、宋钘就是这种人。
[原文]
  6.5 尚法而无法,下修而好作,上则取听于上,下则取从于俗,终日言 成文典,及紃察之(1),则倜然无所归宿(2),不可以经国定分;然而其持之有 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慎到、田骈也(3)。
[注释]
(1)紃(x*n 循):通“循”、“巡”。紃察:来回考察。(2)倜(t@惕)然:远离的样子,此形 容迂阔而远离实际。参见 12.12 注(6)。(3)慎到:见 2.6 注(3)。田骈(pi2n 胼):战国时齐国人, 与慎到同一学派。
[译文]
  推崇法治但又没有个法度,卑视贤能的人而喜欢另搞一套,上则听从君 主,下则依从世俗,整天谈论制定礼义法典,但反复考察这些典制,就会发 现它们迂远得没有一个最终的着落点,不可以用来治理国家、确定名分;但 是他们立论时却有根有据,他们解说论点时又有条有理,足够用来欺骗蒙蔽 愚昧的民众。慎到、田骈就是这种人。
[原文]
  6.6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1),甚察而不惠(2),辩 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 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3)。
[注释]
(1)琦:通“奇”。(2)惠:恩惠,好处。(3)惠施、邓析:见 3.1 注(8)。
[译文]
  不效法古代圣明的帝王,不赞成礼义,而喜欢钻研奇谈怪论,玩弄奇异 的词语,非常明察但毫无用处,雄辩动听但不切实际,做了很多事但功效却 很少,不可以作为治国的纲领;但是他们立论时却有根有据,他们解说论点 时又有条有理,足够用来欺骗蒙蔽愚昧的民众。惠施、邓析就是这种人。
[原文]
  6.7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然而犹材剧志大(1),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 (2),谓之“五行”(3),甚僻违而无类(4),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 辞而祗敬之曰(5):“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6),孟轲和之(7),世俗 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8),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 后世(9)。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注释]
(1)然而犹:《集解》作“犹然而”,据宋浙本改。材:通“才”。剧:繁多。(2)案:通“按”。

(3)五行:即五常,指仁、义、礼、智、信。(4)僻违:见 2.6 注(6)。类:见 5.18 注(1)(5)案:语助 词。祗(zh9 知):恭敬。(6)子思:战国时鲁国人,姓孔,名伋,孔子的孙子,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唱:同“倡”。(7)孟轲:战国中期邹国人,字子舆,是子思的学生(一说是子思学生的学生),他是 孔子之后最有影响的儒家代表人物,过去一直被尊为“亚圣”。(8)沟(k^u 寇)瞀(m4o 冒):通“怐 愗”(k^um4o 寇冒),愚昧。犹:语助词。嚾嚾(hu1n 欢)然:喧嚣的样子。(9)仲尼:见 5.4 注(4)。 子游:见 6.18 注(7)。荀子在本篇结束时批判了他,所以这里说“子游”明显有矛盾。本书“仲尼” 常与“子弓”连言,这“子游”当是“子弓”之误。此处译文参下文改为“子弓”。子弓:见 5.4 注
(5)。
[译文]
  大致上效法古代圣明的帝王而不知道他们的要领,然而还是自以为才气 横溢、志向远大、见闻丰富广博。根据往古旧说来创建新说,把它称为“五 行”,非常乖僻背理而不合礼法,幽深隐微而难以讲说,晦涩缠结而无从解 释,却还粉饰他们的言论而郑重其事地说:“这真正是先师孔子的言论啊。” 子思倡导,孟轲附和,社会上那些愚昧无知的儒生七嘴八舌地不知道他们的 错误,于是就接受了这种学说而传授它,以为是孔子、子弓立此学说来嘉惠 于后代。这就是子思、孟轲的罪过了。
[原文]
  6.8 若夫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道(1), 教之以至顺(2);奥窔之间(3),簟席之上(4),敛然圣王之文章具焉,佛然平世 之俗起焉(5);则六说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亲也;无置锥之地,而王公 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6),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 乎诸侯(7),莫不愿以为臣。是圣人之不得势者也,仲尼、子弓是也。
[注释]
(1)道:《集解》作“古”,据《韩诗外传》卷四第二十二章改。(2)顺:理(见《说文》)。 (3)奥:屋子里的西南角。窔(y4o 要):屋子里的东南角。(4)簟(di4n 殿):竹席。(5)佛(b$勃): 通“勃”。平世:政治清明的时代。(6)畜:养,任用。君主任用臣子,便用俸禄来养活臣子,所以“畜” 即指任用人。一君不能独畜:这种圣人应该是天子的辅佐,所以说“一君不能独畜”。(7)成:通“盛”。 况:比。
[译文]
  至于总括治国的方针策略,端正自己的言论行动,统一治国的纲纪法度, 从而汇聚天下的英雄豪杰,把根本的原则告诉给他们,拿最正确的道理教导 他们;在室堂之内、竹席之上,那圣明帝王的礼义制度集中地具备于此,那 太平时代的风俗蓬勃地兴起于此。上述六种学说是不能侵入这讲堂的,那十 二个人是不能接近这讲席的。他们虽然没有立锥之地,但天子诸侯不能与之 竞争名望;他们虽然只是处在一个大夫的职位上,但不是一个诸侯国的国君 所能单独任用,不是一个诸侯国所能单独容纳,他们的盛名比同于诸侯,各 国诸侯无不愿意让他们来当自己的臣子。这是圣人中没有得到权势的人啊, 孔子、子弓就是这种人。
[原文]
  6.9 一天下,财万物(1),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莫不从服, 六说者立息,十二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势者,舜、禹是也。
[注释]
(1)财:通“裁”,控制,安排。
[译文]

  统一天下,管理万物,养育人民,使天下人都得到好处;凡能到达的地 方,没有人不服从,上述六种学说立刻消声匿迹,十二个人也弃邪从正。这 是圣人中得到了权势的人啊,舜、禹就是这种人。
[原文]
  6.10 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 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矣。
[译文]
  当今讲究仁德的人该致力于什么呢?上应师法舜、禹的政治制度,下应 师法仲尼、子弓的道义,以求消除上述十二个人的学说。像这样,那么天下 的祸害除去了,仁人的任务就完成了,圣明帝王的事迹也就彰明了。
[原文]
  6.11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言而 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故知默犹知言也。故多言而类(1),圣人也;少 言而法,君子也;多少无法而流湎然,虽辩,小人也。故劳力而不当民务, 谓之奸事;劳知而不律先王,谓之奸心;辩说譬谕齐给便利而不顺礼义(2), 谓之奸说。此三奸者,圣王之所禁也。知而险,贼而神,为诈而巧(3),言无 用而辩,辩不惠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坚(4),饰非而好,玩奸而泽,言 辩而逆,古之大禁也。知而无法,勇而无惮,察辩而操僻(5),淫大而用之(6), 好奸而与众,利足而迷,负石而坠,是天下之所弃也。
[注释]
(1)故:犹“夫”,发语词。类:见 6.7 注(4)。(2)齐给便利:见 2.4 注(3)。(3)为:通“伪”, 诡诈。(4)辟:通“僻”,邪僻,邪恶。(5)操僻:指 6.6 所说的“治怪说,玩琦辞”。(6)淫:过分、 放荡。大(t4i 太):同“太”、“泰”、“汏”、“汰”,过分,骄奢。之:指代自己。
[译文]
  相信可信的东西,是确信;怀疑可疑的东西,也是确信。尊重贤能的人, 是仁爱;卑视不贤的人,也是仁爱。说得恰当,是明智;沉默得恰当,也是 明智。所以懂得在什么场合下沉默不言等于懂得如何来说话。话说得多而合 乎法度,便是圣人;话说得少而合乎法度,就是君子;说多说少都不合法度 而放纵沉醉在其中,即使能言善辩,也是个小人。用尽力气而不合于民众的 需求,就叫做奸邪的政务;费尽心思而不以古代圣王的法度为准则,就叫做 奸邪的心机;辩说比喻起来迅速敏捷而不遵循礼义,就叫做奸邪的辩说。这 三种奸邪的东西,是圣明的帝王所禁止的。生性聪明而险恶,手段狠毒而高 明,行为诡诈而巧妙,言论不切实际而雄辩动听,辩说毫无用处而明察入微, 这些是政治方面的大祸害。为非作歹而又很坚决,文过饰非而似很完美,玩 弄奸计而似有恩泽,能言善辩而违反常理,这些是古代特别加以禁止的。聪 明而不守法度,勇敢而肆无忌惮,明察善辩而所持论点怪僻不经,荒淫骄奢 而刚愎自用,喜欢搞阴谋诡计而同党众多,这就像善于奔走而误入迷途、背 着石头而失足掉下,这些都是天下人所抛弃的啊。
[原文]
  6.12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贵不以骄人,聪明圣知不以穷人,齐给速通 不争先人,刚毅勇敢不以伤人。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能必让,然后为德。 遇君则修臣下之义,遇乡则修长幼之义,遇长则修子弟之义,遇友则修礼节 辞让之义,遇贱而少者则修告导宽容之义。无不爱也,无不敬也,无与人争 也,恢然如天地之苞万物(1)。如是,则贤者贵之,不肖者亲之。如是而不服
  
者,则可谓訞怪狡猾之人矣(2),虽则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诗》云(3): “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4)。虽无老成人(5),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 倾(6)。”此之谓也。
[注释]
(1)恢然:广大的样子。苞:同“包”。(2)訞:通“妖”,怪异邪恶。(3)引诗见《诗·大雅·荡》。 (4)殷:商,此指商纣王。(5)老成人:经历多、做事稳重之臣,像伊尹(商汤的相)之类。(6)大命: 指国家的命运,政权。倾:倾覆。
[译文]
  使天下人对自己心悦诚服的办法是:高高在上、职位尊贵,但不因此而 傲视别人;聪明睿智、通达事理,但不因此而使人难堪;才思敏捷、迅速领 悟,但不在别人面前抢先逞能;刚强坚毅、勇敢大胆,但不因此而伤害别人。 不懂就请教,不会就学习;即使能干也一定谦让,这样才算有道德。面对君 主就奉行做臣子的道义,面对乡亲就讲求长幼之间的道德标准,面对父母兄 长就遵行子弟的规矩,面对朋友就讲求礼节谦让的行为规范,面对地位卑贱 而年纪又小的人就实行教导宽容的原则。无所不爱,无所不敬,从不与人争 执,心胸宽广得就像天地包容万物那样。像这样的话,那么贤能的人就会尊 重你,不贤的人也会亲近你。像这样如果还不对你心悦诚服的,那就可以称 之为怪异奸滑的人了,即使他在你的子弟之中,刑罚加到他身上也是应该的。
《诗》云:“并非上帝不善良,是纣王不用旧典章。虽然没有老成之臣,还
有法典可依循。竟连这个也不听,王朝因此而断送。”说的就是这个。
[原文]
  6.13 古之所谓士仕者(1),厚敦者也,合群者也,乐富贵者也(2),乐分施 者也,远罪过者也,务事理者也,羞独富者也。今之所谓士仕者,污漫者也, 贼乱者也,恣睢者也,贪利者也,触抵者也,无礼义而唯权势之嗜者也。
[注释]
(1)士仕:与下“处士”对应,当作“仕士”。下同。(2)乐富贵:《韩非子·六反》:“富贵 者,人臣之大利也。”荀子赞成当官者应乐富贵。韩非盖本师说。
[译文]
  古代所说出仕的官员,是朴实厚道的人,是和群众打成一片的人,是乐 于富贵的人,是乐意施舍的人,是远离罪过的人,是努力按事理来办事的人, 是以独自富裕为羞耻的人。现在所说的出仕的官员,是污秽卑鄙的人,是破 坏捣乱的人,是恣肆放荡的人,是贪图私利的人,是触犯法令的人,是不顾 礼义而只贪求权势的人。
[原文]
  6.14 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箸 是者也(1)。今之所谓处士者,无能而云能者也,无知而云知者也,利心无足 而佯无欲者也,行伪险秽而强高言谨悫者也(2),以不俗为俗、离纵而跂訾者
也(3)。
[注释]
(1)箸(zh)著):通“著”,明显。(2)伪:通“为”。(3)纵(z#ng 踪):通“踪”,踪迹, 指一般人的生活习惯。訾:通“跐”(c!此),走路。离纵而跂訾:与“离跂”同义,见 6.3 注(1)。 一说“纵”是放纵的意思,“訾”是诋毁的意思,那么“离纵而跂訾”可译为“背离世俗而放任自己、 高人独行而诋毁别人”。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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