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以玄为浅黑色,璊为赭玉,皆不然也。玄乃赤黑色,燕羽是也,故谓 之玄鸟。熙宁中,京师贵人戚里多衣深紫色,谓之黑紫,与皂相乱,几不可 分,乃所谓玄也。璊,赭色也。“毳衣如璊”;稷之璊色者谓之糜。(璊字 音门,以其色命之也。《诗》“有糜)有璊”。今秦人音糜,声之伪也。) 璊色在朱黄之间,似乎赭,极光莹,掬之粲泽熠熠如赤珠。此自是一色,似 赭非赭。盖所谓璊,色名也,而从玉,以其赭而泽,故以谕之也,犹璊以色 名而从鸟,以鸟色谕之也。
世人把玄当作浅黑色,璊当作赭色的玉,都不对。玄是红黑色,燕子羽毛就是这个颜色,所以 叫它玄鸟。熙宁年间,京城贵人和皇亲大多穿深紫色的衣服,称为黑紫,与黑色混杂,几乎不能分辨, 就是所说的玄了。璊是储色。“毳衣如璊”,璊色的粟称为璊。璊字音门,是用它的颜色命名的。《诗 经》上有“有摩有璊”的句子,如今奏地人的读音是“糜”,这是声音变了。璊色在红色和黄色之间, 与赭色相似,非常光洁晶莹,捧起来光泽明亮闪闪烁烁像红色的珠子一样。这自成一色,像赭色又不 是赭色。大概所谓璊是颜色的名称,但从玉,因为它是赭色而有光泽,所以用玉来说明,好比璊因颜 色得名而且从鸟,是用鸟的颜色来说明它。
世间锻铁所谓钢铁者,用柔铁屈盘之,乃以“生铁”陷其间,泥封炼之, 锻令相入,谓之“团钢”,亦谓之“灌钢”。此乃伪钢耳,暂假生铁以为坚。 二三炼则生铁自熟,仍是柔铁,然而天下莫以为非者,盖未识真钢耳。予出 使至磁州锻坊,观炼铁,方识真钢。凡铁之有钢者,如面中有筋,濯尽柔面, 则面筋乃见;炼钢亦然,但取精铁锻之百余火,每殿称之,一锻一轻,至累 锻而斤两不减,则纯钢也,虽百炼不耗矣。此乃铁之精纯者,其色清明,磨 莹之,则黯黯然青且黑,与常铁迥异。亦有炼之至尽而全无钢者,皆系地之 所产。
世上打铁所称的钢铁,是用熟铁盘绕起来,再把生铁嵌在它的中间,用泥把炉子封起来烧炼, 锻打使它们相互渗入,叫做“团钢”,也叫做“灌钢”,这只是假钢罢了,暂时借助于生铁使它坚硬, 烧炼两三次以后生铁就成了熟铁,得到的仍然是熟铁。但是天下没有人认为不对的,那是因为不认识 真钢罢了。我出使时,到磁州打铁作坊看炼铁,才认识了真钢。凡是有钢的铁,就像面里有面筋,洗 尽柔软的面,面筋就出现了。炼钢也是这样,只要选取精铁锻打百多次,每锻打一次称一次,锻打一 次就轻一些,直到多次锻打斤两却不再减少,那就是纯钢了。即使再锻打上百次也不会耗减了。这才 是铁里面的精纯部分,它的色泽清明,磨得光洁明亮了,就呈现暗淡的青黑色,与一般的铁明显不同。 也有锻打到最后却根本成不了钢的,会是因为产地的缘故。
《诗》:“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觿,解结锥也。芄兰生荚支,出于
叶间垂之,正如解结锥。所谓“佩觿者”,疑古人为觿之制,亦当与芄兰之 叶相似,但今不复见耳。
《诗经》上说:“觿兰之支,童子佩觿。”觿,是解开绳结的锥子。芄兰生荚支,长在叶子中 间往下垂,正像解绳结的锥。所说的“佩觿”,我怀疑做觿的式样,也应当与芄兰的叶子相像,只是 现在没什么奇怪的了。
江南有小栗,谓之“茅栗”,以予一观之,此正所谓“芧”也。则《庄 子》所谓“狙公赋芧”者,此文相近之误也。
长江以南有一种小栗,叫做“茅栗”,据我观察,这正是所说的“芧”,即《庄子》所说的“徂 公赋芧”,这是文字相近出现的错误。
予家有阎愽陵画唐秦府十八学士,各有真赞,亦唐人书,多与旧史不同。 姚柬,字思廉,旧史乃姚思廉字简之。苏台、陆元明、薛庄,《唐书》皆以 字为名,李元道、盖文达、于志宁、许敬宗、刘孝孙、蔡允恭,《唐书》皆 不书字。房元龄字乔年,《唐书》乃“房乔字元龄”。孔颖达字颖达,《唐 书》“字仲达”。苏典签名从“日”从“九”,《唐书》乃从“日”从“助”。 许敬宗、薛庄官皆直记室,《唐书》乃摄记室。盖《唐书》成于后人之手, 所传容有讹谬,此乃当时所记也。以旧史考之,魏郑公对太宗云:“目如悬 铃者佳”,则元龄果名,非字也。然苏世长,太宗召对真武门,问云:“卿 何名长意短?”后乃为学士,似为学士时方更名耳。
我家里有阎立本画的唐代秦府十八学士图,各自有画像的赞文,也是唐代人写的,大多与过去 的史书不同。姚柬,字思廉,过去史书上是姚思廉字简之。苏台、陆元明、薛庄,《唐书》上都用他 们的字作为名。李玄道、盖文达、于志宁、许敬宗、刘孝孙、蔡允恭,《唐书》上都没有写他们的字。 房玄龄字乔年,《唐书》上却是“房乔字玄龄”。孔颖达字颖达,《唐书》上是“字仲达”。苏典签 名从“日”从“九”,《唐书》却从“日”从“助”。许敬宗、薛庄的官职都是直记室,《唐书》却 是摄证室。大概《唐书》是在后人手中写成的,所写的或许有错误,这赞文却是当时所记的。用旧史 来考证这些问题,魏征对唐太宗说:“眼睛像悬铃一样的人就好。”那玄龄果然是名,不是字。但苏 世长,唐太宗召他到玄武门,问他说:“你为什么名字叫长而用意短?”他后来做了学士,好像是当 了学士时才改的名。
唐正观中,敕下度支求杜若。省郎以谢眺诗云:“芳州采杜若”,乃责 坊州贡之。当时以为嗤笑。至如唐故事,中书省中植紫薇花,何异坊州贡社 若,然历世循之,不以为非。至今舍人院紫薇阁前植紫薇花,用唐故事也。
唐朝贞观年间,有诏令让度支司寻找杜若。省郎引谢朓的诗说:“芳洲采杜若”,朝廷就责成 坊州进贡杜若,当时认为这是个笑料。又如唐代的老规矩,中书省中种植紫薇花,与坊州进贡杜若有 什么不同?但历代依照去做,不认为不对。到现在舍人院紫薇阁前种紫薇花,是沿用唐代的老规矩。
汉人有饮酒一石不乱,予以制酒法较之,每粗米二斛,酿成酒六斛六斗, 今酒之至醨者,每秫一斛,不过成酒一斛五斗,若如汉法,则粗有酒气而已, 能饮者饮多不乱,宜无足怪。然汉之一斛,亦是今之二斗七升,人之腹中,
亦何容置二斗七升水邪?或谓“石”乃“钧石”之“石”,百二十斤。以今 秤计之,当三十二斤,亦今之三斗酒也。于定国饮酒数石不乱,疑无此理。
汉代人有喝一石酒不醉的,我拿酿酒法一比较,汉代每两斛粗米,酿成 6 斛 6 斗酒;现在最薄 的酒,每一斜稻谷不过酿成 1 斛 5 斗酒。假如像汉代的方法,就略有酒气罢了,能喝的人多喝而不醉, 应该不值得奇怪。但汉代的一斜,也就是现在的 2 斗 7 升,人的肚子里又怎么装得下 2 斗 7 升水呢? 有人说“石”是“钧石”的“石”,是 120 斤。用今天的秤来称,应当是 32 斤,也就是现在的三斗酒。 于定国喝几石酒不醉,我怀疑没有这种道理。
古说济水伏流地中,今历下凡发地皆是流水,世传济水经过其下。东阿 亦济水所经,取井水煮胶,谓之“阿胶”。用搅浊水则清。人服之,下膈疏 痰止吐,皆取济水性趋下清而重,故以治淤浊及逆上之疾。今医方不载此意。
从前说济水潜在地下暗暗地流,如今历下凡属是掘地都是流水,世间传说济水经过它的下面。 东阿也是济水所经过的地方,用井水煮胶,称为“阿胶”。用来搅动浊水就变清了。人一服用了它, 下膈痰少了、呕吐也可止住,都是利用济水性质趋向下又清又重,所以用来治积食、胀气及呕吐之类 的病。现在医生的验方中没有这样的记载了。
予见人为文章,多言“前荣”。荣者,夏屋东西序之外屋翼也,谓之东 荣、西荣。四注屋则谓之东霤、西霤。未知“前荣”安在?
我见别人做文章,大多说“前荣”。荣,是大屋子东西两边的屋檐,叫做东荣、西荣。四边有 檐的屋就叫东霤、西霤。不知前荣在哪里?
宗庙之祭西向者,室中之祭也。藏主于西壁,以其生者之处奥也。即主 枯而求之,所以西向而祭。至三献则尸出于室。坐于户西,南面,此堂上之 祭也。(户西谓之扆,设扆于此,左户右牖,户牖之间该之牗。坐于户西, 即当扆而坐也。)上堂设位而亦东向者,设用室中之礼也。
宗庙的祭祀面向西边的,是室中的祭祀。死者放在西边墙壁上,让生者位于屋子的西南角。因 为靠近神主去请求保祐,所以面向西边祭祀。到三献时代死者受祭的人从室内走出。坐在门西边,面 向南方,这是堂上的祭祀。上堂设立牌位也向着东面的,是用了室中的祭礼。
“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周南》、《召 南》,乐名也。“胥鼓以《雅》以《南》”,是也。《关睢》、《鹊巢》, 二《南》之诗而已,有乐有舞焉。学者之事,其始也学《周南》、《召南》, 未至于舞《大夏》、《大武》。所谓为《周南》、《召南》者,不独诵其诗 而已。
“人如果不读《周南》、《召南》,那就像正对墙壁站立一样。”《周南》、《召南》,是音 乐的名称。“乐官根据《雅》和《南》击鼓”,就是这意思。《关难》、《鹊巢》,是二《南》中的 诗罢了,其中有音乐有舞蹈。读书人的事,开始学的是《周南》、《召南》,最后才到跳《大夏》《大 武》舞。所说的表演《周南》、《召南》,不仅仅诵读诗歌而已。
《庄子》言:“野马也,尘埃也”。乃是两物。古人即谓野马为尘埃, 如吴融云:“动梁间之野马”。又韩偓云:“窗里日光飞野马”。皆以尘为 野马,恐不然也。“野马”乃田野间浮气耳,远望如群马,又如水波,佛书 谓“如热时野马阳焰”,即此物也。
《庄子》说:“野马啊,尘埃啊”,其实是两种东西。古人就称野马是尘埃,比如吴融说:“动 粱间之野马”;又如韩偓说:“窗里日光飞野马”。都把尘埃当作野马,恐怕不对。“野马”是田野 里的浮气,远远望去像一群马,又像水波。佛家书上说“如热时野马阳焰”,就是指这种东西。
蒲芦,说者以为蜾臝,疑不然。蒲芦即蒲苇耳,故曰:“人道敏政,地 道敏艺”。夫政犹蒲芦也,人之为政,犹地之艺蒲苇,遂之而已,亦行其所 无事也。
蒲芦,解释的人以为是蜾臝,我怀疑不对。蒲芦就是蒲苇罢了,所以说:“人适合干政事,地 适合种作物。”那政事就如同蒲芦,人们于政事,就如同地上种蒲苇,适应它罢了,也就是做它那些 没有什么问题的事。
予考乐律及受诏改铸浑仪,求秦、汉以前度量斗升:计六斗当今一斗七 升九合;秤三斤当今十三两;(一斤当今四两三分两之一,一两当今六铢半) 为升中方;古尺二寸五分十分分之三,今尺一寸八分百分分之四十五强。
我研究乐律及接受诏令改铸浑天仪,探索秦、汉以前度量的斗、升,计算出 6 斗相当现在 1 斗
7 升9 合;秤的3斤相当现在13两(1斤相当现在4 ? 两,1两等于现在6铣半);做升
3
的中间是方形;古时尺子的 2.53 寸,相当现在尺子的 1.845 寸多一点。
十神太一:一曰太一,次曰五福太一,三曰天一太一,四曰地太一,五 曰君基太一,六曰臣基太一,七曰民基太一,八曰大游太一。九曰九气太一, 十曰十神太一,唯太一最尊,更无别名,止谓之太一,三年一移。后人以其 别无名,遂对大游而谓之小游太一,此出于后人误加之,京师东西太一宫, 正殿祠五福,而太一乃在廊庑,甚为失序。熙宁中,初营中太一官,下太史 考定神位,予时领太史,预其议论。今前殿祠五福,而太一别为后殿,各全 其尊,深为得礼,然君基、臣基、民基避唐明帝讳改为“棋”,至今仍袭旧 名,未曾改正。
十神太一:一是太一,二是五福太一,三是天一太一,四是地太一,五是君基太一,六是臣基 太一,七是民基太一,八是大游太一,九是九气太一,十是十神太一。只有太一最尊贵,再没有别名, 只称做太一,3 年变动一次。后人因为它另外没有名字,就相对于大游而叫它小游太一,这是由于后 人的错误加上去的。京城的东西太一宫,正殿供奉五福,但太一却在走廊上,大大地乱了次序。熙宁 年间,首次修建太一宫,诏令让太史考定神位,我那时兼任太史,参加了那次讨论,如今前殿供奉五 福,而太一另外建了后殿,各自保全了它们的尊严,非常符合礼数。但君基、臣基、民基要避唐明皇 李隆基的名讳改作“棋”,到现在还沿袭原名,没有改正。
予嘉祐中客宣州宁国县,县人有方璵者,其高祖方虔,为杨行密守将, 总兵戍宁国,以备两浙。虔后为吴人所擒,其子从训代守宁国,故子孙至今
为宁国人。璵有杨溥与方虔、方从训手教数十纸,纸剖皆精善,教称委曲书, 押处称“使”,或称“吴王”。内一纸报方虔云:“钱镠此月内已亡殁”, 纸尾书“正月二十九日”。按《五代史》,钱镠以后唐长兴二年卒,杨溥天 成四年已僭即伪位,岂得长兴二年尚称“吴王”?溥手教所指挥事甚详,翰 墨印记,极有次序,悉是当时亲迹。今按天成四年岁庚寅,长兴二年岁壬辰, 计差二年。溥手教予得其四纸,至今家藏。
我在嘉祐年间寄住宣川宁国县。县里有个叫方璵的,他的高祖方虔,是杨行密的守将,带兵守 卫宁国,用来防备两浙。方虔后来被吴地人抓去,他的儿子方从训代理驻守宁国,所以儿孙到如今都 是宁国人。方璵有杨溥给方虔、方从训的手书几十张,纸札都精美。手出称为委曲书,签署的地方写 成“使”,或是写“吴王”。其中一张告诉方虔说:“钱镠本月中已经去世。”纸的末尾写“正月二 十九日”。据《五代史》记载,钱镠是在后唐长兴二年死的,杨溥在后唐天成四年已僭越即伪皇帝位, 哪里会在长兴二年还称“吴王”?杨溥手书所指示的事非常详细,笔墨印章,很有次序,都是当时的 亲笔。现在考证天成四年是庚寅年,长兴二年是壬辰年,共差两年。杨溥的手书我得到其中的 4 张, 至今收藏在家里。
卷四 辩证二
司马相如《上林赋》叙上林诸水曰:“丹水、紫渊,灞、浐、泾、渭。 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灏溔潢漾,东注太湖。”八川自入大河,大河去太 湖数千里,中间隔太山及淮、济、大江,何缘与太湖相涉?郭璞《江赋》云: “注五湖以漫漭,灌三江而漰沛。”《墨子》曰:“禹治天下,南为江、汉、 淮、汝,东流注之五湖。”孔安国曰:“自彭蠡江分为三,入于震泽后,为 北江而入于海。”此皆未尝详考地理。江、汉至五湖自隔山,其末乃绕出五 湖之下流,径入于海,何缘入于五湖?淮、汝径自徐州入海,全无交涉。《禹 贡》云:“彭蠡既潴,阳鸟攸居。三江既入,震泽底定。”以对文言,则彭 蠡,水之所潴;三江,水之所入,非入于震泽也。震泽上源,皆山环之,了 无大川;震泽之委,乃多大川,亦莫知孰为三江者。盖三江之水无所入,则 震泽壅而为害;三江之水有所入,然后震泽底定,此水之理也。
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叙述上林的各条河流说:“丹水、紫渊、灞水、灞水、泾水、渭水,八 条河分流,互相背离而且形态各不相同。水势浩大,向东流入太湖。”八条河自然流入黄河,黄河距 离太湖几千里,中间隔着泰山及淮河、济水、长江,怎么会与太湖有关系?郭璞的《江赋》说:“流 入五湖而广阔无边,灌入三江而澎湃作响。”《墨子》说:“大禹治理天下,在南边疏导长江、汉水、 淮河、汝水,向东流入五湖。”孔安国说:“从彭蠡开始,长江分成三条,流到震泽后,集中到北江 再流入海。”这都是没有仔细考察地理。长江、汉水到五湖之间本来就隔了山,它们最后都绕过五湖 入海,怎么会流到五湖呢?淮河、汝水直接从徐州入海,完全没有什么支流与五湖有关。《禹贡》说: “彭蠡已经营水,是大雁停留的地方。三江已有流入,震泽湖达到平定。”根据这些对应文字的说法, 那彭蠡是水蓄积之处,三江是水流入之处,不是流到震泽。震泽湖的上源,都是山峦环绕,完全没有 大河;震泽的下游,才有许多大河,也不知道哪是指三江。大约三江的水没有地方流,那震泽就堵塞 成了灾害,三江的水有处可流,这以后震泽达到平静,这是水流的规律。
海州东海县西北有二古墓,《图志》谓之“黄儿墓”。有一石碑,已漫 灭不可读,莫知黄儿者何人。石延年通判海州,因行县见之,曰:“汉二疏 东海人,此必其墓也。”遂谓之“二疏墓”,刻碑于其旁,后人又收入《图 经》。予按,疏广,东海兰陵人,兰陵今属沂州承县;今东海县,乃汉之赣 榆,自属琅琊郡,非古之东海也。今承县东四十里自有疏广墓,其东又二里 有疏受墓。延年不讲地志,但见今谓之东海县,遂以“二疏”名之,极为乖 误。大凡地名如此者至多。无足纪者。此乃予初仕为怵阳主簿日,始见《图 经》中增此事,后世不知其因,往往以为实录。谩志于此,以见天下地书, 皆不可坚信。其北又有“孝女家”,庙貌甚盛,著在祀典,孝女亦东海人, 赣榆既非东海故境,则孝女家庙,亦后人附会县名为之耳。
海州东海县西北有两座古墓,《图志》说这是“黄儿墓”。有一块石碑,已经模糊到不能阅读 了,不知道黄儿是什么人。石延年任海州通判时,巡行到县中看见了它,说:“汉代的二疏是东海人, 这一定是他们的墓了。”就叫它做“二疏墓”,在它的旁边刻块碑,后人又把它收入《图经》中。我 考证了,疏广是东海兰陵人,兰陵现在属于沂州承县;现在的东海县就是汉代的赣榆,从来就属琅琊 郡,不是古时候的东海。如今承县以东 40 里本来就有疏广墓,它的东边 2 里有疏受墓。石延年不研究 地理书,只看到现在说的东海县,就以“二疏”来称呼这古墓,差得非常远了。大凡地名像这样的情 况特别多,不值得记下来。这是我刚担任沭阳主簿时,才看见《图经》中增添了这件事,后人不明白
它的究竟,往往以为是按实记录。我随手在这里记下来,可看出天下的地理书,都不可深信。那墓的 北边还有孝女坟,庙的样子很大,写进了祭祀典章中。孝女也是东海人。赣榆既不是东海的老地点, 那孝女坟也是后人附会县名而修建的了。
《杨文公谈苑》记江南后主患清暑阁前草主,徐锴令以桂屑布砖缝中, 宿草尽死,谓《吕氏春秋》云“桂枝之下无杂木”,盖桂枝味辛螫故也。然 桂之杀草木,自是其性,不为辛螫也。《雷公炮炙论》云:“以桂为丁,以 钉木中,其木即死。”一丁至微,未必能螫大木,自其性相制耳。
杨文公《谈苑》记南唐李后主讨厌清暑阁前长出草来,徐锴让人用桂枝屑散布在砖缝中,多年 生的草都死了,据《吕氏春秋》说:“桂枝的下面不长别的树。”大约是桂枝辛辣刺激的原因。但是 桂技能杀死草木,自然是它的本性,不是因为辛辣刺激。《雷公炮炙论》说:“用桂枝制成钉,把它 钉在树中,那树立刻就死了。”一颗钉是很小的,未必能刺死大树,只因为它们的特性相互制约罢了。
天下地名,锗乱乖谬,率难考信。如楚章华台,毫州城父县、陈州商水 县、荆州江陵、长林、监利县皆有之。乾谿亦有数处。据《左传》,楚灵王 七年,成章华之台,与诸侯落之。杜预注:“章华台在华容城中。”华容即 今之监利县,非岳州之华容也,至今有章华故台在县郭中,与杜预之说相符。 毫州城父县有乾谿,其侧亦有章华台,故台基下往往得人骨,云楚灵王战死 于此。商水县章华之侧,亦有乾谿。薛综注张衡《东京赋》引《左氏传》, 乃云:“楚子成章华之台于乾谿”,皆误说也,《左传》实无此文。章华与 乾溪,元非一处。楚灵王十二年,王狩于州来,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 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王次于乾谿。此则城父之乾谿。灵王八年许 迁于夷者,乃此地。十三年,公子比为乱,使观从从师于乾谿,王众溃,灵 王亡,不知所在;平王即位,杀囚,衣之王服,而流诸汉,乃取葬之,以靖 国人,而赴以乾谿。灵王实缢于芋尹申亥氏,他年,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 之,而非死于乾谿也。昭王二十六年,吴伐陈,王帅师救陈,次于城父,将 战,王卒于城父。而《春秋》又云:“杀其君于乾谿。”则后世谓灵王实死 于是,理不足怪也。
天下的地名,错乱谬误,大多难以考证确凿。比如楚地的章华台,亳州城父县、陈州商水县、 荆州江陵、长林、监利县都有。乾溪也有几处。据《左传》记载,楚灵王七年,建成了章华台,与诸 侯一起祭祀了它。杜预注释:“章华合在华容城中。”华容就是现在的监利县,不是岳州的华容,到 如今还有章华台的旧址在县城里,与杜预的说法相符,亳州城父县有乾溪,它的旁边也有章华台,旧 台基下往往能找到人骨,说是楚灵王战死在这里。商水县章华台的旁边,也有乾溪。薛综注释张衡的
《东京赋》引用《左传》说“楚国国君在乾溪建成章华台”,都是错误的说法,《左传》中其实没有 这段话。章华与乾溪,本来不在一个地方。楚灵王十二年,楚王打猎到干州未,派荡侯、潘子、司马 督、嚣尹午、陵尹喜率领军队包围徐国来恐吓吴国,楚王驻扎在乾溪。这就是城父的乾溪。灵王八年 允许迁到东部地区的,就是这个地方。灵王十三年,公子比发动叛乱,派观从率领军队到乾溪,灵王 的人马溃败,灵王也死了,不知死在哪里。平王即位,杀了囚犯,给他穿上灵王的衣服,丢在汉水中 漂流,再捞上来埋葬,来安定国人,再赶到乾溪。灵王其实是被羊尹申亥氏勒死的。另一年,申亥把 灵王灵枢的事报告了,才取出安葬,而不是死在乾溪。昭王二十七年,吴国攻打陈国,楚王率领军队 救授陈国,驻扎在陈父。快要开战时,楚王在城父去世了。但《春秋》又说:“臣子在乾溪杀了他们 的国君。”那么后世说灵王实实在在死在这里,照理说也不值得奇怪了。
今人守郡谓之“建麾”,盖用颜延年诗“一麾乃出守”,此误也。延年
谓“一麾”者,乃“指麾”之“麾”,如武王“右秉白鹿以麾”之“麾”, 非“旌麾”之“麾”也。延年《阮始平诗》云:“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 者,谓山涛荐咸为吏部郎,三上,武帝不用,后为荀勖一挤,遂出始平,故 有此句。延年被摈,以此自托耳。自杜牧为《登乐游原诗》云:“拟把一麾 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始谬用“一麾”,自此遂为故事。
现在的人主管一个郡叫做“建麾”,是用了颜延年的诗“一麾乃出守”,这是错的。颜延年说 的“一麾”,是“指麾”的“麾”,如同武王“右手拿着白色大旗来麾”的“麾”,不是“旌麾”的 “麾”,颜延年《阮始平诗》说,“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是说山涛推荐阮咸任吏部郎,三次 上书,武帝都不用阮咸,后来被荀勉一排挤,就出任到始平,所以有这句诗。颜延年被排斥,借这诗 句作为自己的寄托。从杜牧的登乐游原写诗说:“拟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人们才错用 “一麾”。从这时起就成了一个典故。
除拜官职,谓“除其旧籍”,不然也。“除”犹“易”也,以新易旧曰 “除”,如新旧岁之交谓之“岁除”。《易》:“除戎器,戒不虞。”以新 易弊,所以备不虞也。阶谓之“除”者,自下而上,亦更易之义。
任命官职,说“除其旧籍”,不对。“除”像“易”一样,用新的更换旧的叫“除”,比如新 年旧年之交叫做“岁除”。《周易》说:“除戎器,戒不虞。”用新的更换坏的,是用来防备难以预 料的事。官职叫做“除”,是从下到上,也是更换的意思。
世人画韩退之,小面而美髯,著纱帽,此乃江南韩熙载耳。尚有当时所 画,题志甚明。熙载谥文靖,江南人谓之“韩文公”,因此遂谬以为退之。 退之肥而寡髯。元丰中,以退之从享文宣王庙,郡县所画,皆是熙载,后世 不复可辩,退之遂为熙载矣。
世人画韩愈,是小脸孔又有漂亮的胡须,戴着纱帽,这是江南的韩熙载。还有当时的画,题字 和标记很清楚。韩熙载的谥号是文靖,江南人称它“韩文公”,因此就错误地以为是韩愈。韩愈胖而 胡须少,元丰年间,用韩愈随文宣王庙受祭,郡县画伪,都是韩熙载,后世不能再分辨,韩愈就成为 韩熙载了。
今之数钱,百钱谓之“陌”者,借“陌”字用之,其实只是“百”字, 如“什”与“伍”耳。唐自皇甫镈为垫钱法,至昭宗末,乃定八十为“陌”。 汉隐帝时,三司使王章每出官钱,又灭三钱,以七十七为“陌”;输官仍用 八十。至今输官钱有用八十陌者。
如今的人计算钱数,100 钱叫做“陌”,是借用了“陌”字,其实只是个“百”字,如同“什” 与“伍”罢了。唐代从皇甫镈推行垫钱法起,到昭宗末年,就规定 80 钱为“陌”。后汉隐帝时,三司 使王章每次支出官府钱,又减少 3 钱,用 77 钱为“陌”,百姓交纳官府还是 80 钱。直到现在,交纳 官府的钱还有用 80 钱为“陌”的。
《唐书》:“‘开元钱,重二铢四参”。今蜀郡亦以十参为一铢。“参”
乃古之“絫”字,恐相传之误耳。
《唐书》上说:“开元钱重二铢四参。”如今蜀郡也把十参作为一铢。“参”是古代的“絫” 字,恐怕是互相传抄的错误吧。
前史称严武为剑甫节度使,放肆不法,李白为之作《蜀道难》。按孟棨 所记,白初至京师,贺知章闻其名,首诣之,白出《蜀道难》,读未毕,称 叹数四。时乃天宝初也,此时白己作《蜀道难》。严武为剑南,乃在至德以 后肃宗时,年代甚远。盖小说所记,各得于一时见闻,本末不相知,率多外 误,皆此文之类。李白集中称刺章仇兼琼,与《唐书》所载不同,此《唐书》 误也。
以前的史书说严武任剑南节度使,放纵不守法,李白因此写了《蜀道难》。据孟棨记载,李白 刚到京城时,贺知章听到他的名字,最先去拜访他,李白拿出《蜀道难》,贺知章还没有读完,就再 三再四赞叹。这时是天宝初年,当时李白已经写了《蜀道难》。严武任职剑南,是在至德以后肃宗时, 年代很远了。大概小说的记录,各各从一时的见闻找到的,首尾不清楚,大多出现谬误,都是这种文 字之类。李白的诗集中说是讽刺章仇兼琼,与《唐书》所记载的不同,这是《唐书》错了。
旧《尚书·禹贡》云:“云梦土作乂。”太宗皇帝时,得古本《尚书》, 作“云土梦作义”。诏改《禹贡》从古本,予按孔安国注:“云梦之泽在江 南”,不然也。据《左传》:“吴人入郢,楚子涉睢济江,入于云中,王寝, 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奔郧,”楚子自郢西走涉睢,则当出于江南;其后涉 江入于云中,遂奔郧,郧则今之安陆州。涉江而后至云,入云然后至郧,则 云在江北也。《左传》曰:“郑伯如楚,王以田江南之梦。”杜预注云:“楚 之云、梦,跨江南北。”曰:“江南之梦”,则云在江北明矣。元丰中,予 自随州道安陆入于汉口,有景陵主簿郭思者,能言汉、沔间地理,亦以江南 为梦,江北为云。予以《左传》验之,思之说信然。江南则今之公安、石首、 建宁等县,江北则玉沙、监利、景陵等县,乃水之所委,其地最下,江南二 浙,水出稍高,云方土而梦已作义矣。此古本之为允也。
从前《尚书·禹贡》上说:“云梦士作乂。”太宗皇帝时,找到古本《尚书》,写成“云土梦 作义”。皇上诏令根据古本校改《禹贡》。我考察孔安国的注释:“云梦之泽在江南。”不对。根据
《左传》,“吴国人攻入郢都,楚国国君跨过睢水渡过长江,逃到云泽中。楚王睡下后,敌人攻击他, 用戈攻击楚王,楚王逃跑到郧。”楚国国君从郢都向西跑,跨过睢水,就应当从江南出发;这以后渡 长汪进入云泽中,再逃住郧,郧就是现在的安陆州。跨过长江以后到云泽,到了云泽之后再到郧,那 么云泽就在长江以北。《左传》说:“郑伯到楚国,楚王请他到江南的梦泽打猎。”杜预注释说:“楚 国的云梦泽,横跨长江南北。”说了“长江以南的梦泽”,那云泽在长江以北就清楚了。元丰年间, 我从随州经过安陆到了汉口,有个景陵县的主簿郭思,能说出汉水、沔水间的地理情况,也说长江以 南是梦,长江以北是云。我用《左传》验证这个说法,郭思的说法是确实的。长江以南就是现在的公 安、石首、建宁等县,长江以北就是玉沙、监利、景陵等县,是水流汇集的地方,那地势最低。长江 以南的二浙,地势稍微高些,云等于土而梦已成为乂了。这也说明古本还是正确的。
卷五 乐律一
《周礼》:“凡乐: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太蔟为‘徵,,姑 洗为‘羽’。若乐六变,则天神皆降,可得而礼矣。函钟为‘宫’,太蔟为
‘角’,姑洗为‘徵’,南吕为‘羽’,若乐八变,即地祗皆出,可得而礼 矣。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太蔟为‘徵’,应钟为‘羽’。若乐九 变,则人鬼可得而礼矣。”凡声之高下,列为五等,以宫、商、角、徵、羽 名之。为之主者曰“宫”,次二曰“商”,次三曰“角”,次四曰“徵”, 次五曰“羽”,此谓之“序”。名可易,序不可易。圜钟为宫,则黄钟乃第 五羽声也,今则谓之角,虽谓之角,名则易矣,其实第五之声安能变哉?强 谓之角页已。先王为乐之意,盖不如是也。世之乐异乎郊庙之乐者,如目钟 为富,则林钟角声也。乐有用林钟者,则变而用黄钟,此把天神之音云耳, 非谓能易羽以为角也。函钟为宫,则太蔟徵声也,乐有用太蔟者,则变而用 姑洗,此求地祇之音云耳,非谓能易羽以为徵也。黄钟为宫,则南吕羽声也, 乐有用南昌者,则变而用应钟,此求人鬼之音云耳,非谓能变均外间声以为 羽也。(应钟,黄钟宫之变徵,文、武之世不用二变声,所以在均外)鬼神 之情,当以类求之。朱弦越席,太羹明酒,所以交於冥莫者,异乎养道,此 所以变其律也。声之不用商,先儒以谓恶杀声也。黄钟之太蔟,函钟之南吕, 皆商也,是杀声未尝不用也。所以不用商者,商,中声也。(宫生徵,徵生 商,商生羽、羽生角,故商为中声。)降兴上下之神,虚其中声,人声也。 遗乎人声,所以致一于鬼神也。宗庙之乐,宫为之先,其次角,又次徵,又 次羽。宫、角、徵、羽相次者,人乐之叙也,故以之求人鬼。(世乐之叙宫、 商、角、徵、羽,此但无商耳,其余悉用,此人乐之叙也。何以知宫为先, 其次角,又次徵,又次羽?以律吕次叙知之也:黄钟最长,大吕次长,太蔟 又次,应钟最短,此其叙也。)圜丘、方泽之乐,皆以角为先,其次徵,又 次宫,又次羽。始于角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水。(越金,不用商也。) 木、火、土、水相次者,天地之叙,故以之礼天地。(五行之叙:木生火, 火生土,土生金,金土水。此但不用全耳,其余悉用。此叙天地之奴也。何 以知其角为先,其次徵,又次宫,又次羽?以律吕次序知之也:黄钟最长, 大蔟次长,圜钟又次,姑洗又次,函钟又次,南吕最短,此其叙也。)此四 音之叙也。天之气始于子,故先以黄钟;天之功毕于三月,故终之以姑洗。 地之功见于正月,故先之以太蔟;毕于八月,故终之以南吕。幽阴之气,钟 于北方,人之所终归,鬼之所藏也,故先之以黄钟,终之以应钟;此三乐之 始终也。角者物生之始也,徵者物之成,羽者物之终。天之气始于十一月, 至于正月,万物萌动,地功见处,则天功之成也,故地以太蔟为角,天以太 蔟为徵;三月,万物悉达,天功毕处,则地功之成也,故天以姑洗为羽,地 以姑洗为徵;八月,生物尽成,地之功终焉,故南吕以为羽。(圜立乐虽以 圜钟为宫,而曰“乃奏黄钟,以祀天神”。方泽乐虽以函钟为宫,而曰“乃 奏太蔟,以祭地祇”。盖圜丘之乐,始于黄钟:方泽之乐,始于太蔟也。天 地之乐,止是世乐黄钟一均耳。以此黄钟一均,分为天地二乐:黄钟之均, 黄钟为宫,太蔟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方泽乐而已。唯圜钟一律,不在均 内。天功毕于三月,则宫声自合在徵之后,羽之前,正当用夹钟也。二乐何 以专用黄钟一均?盖黄钟正均也。乐之全体,非十一均之类也。故《汉志》: “自黄钟为宫,则皆以正声应,无有忽徵。他律虽当其月为宫,则和应之律
有空积忽徵,不得其正。”其均起十一月,终于八月,统一岁之事也。他均 刚各主一月而已。古乐有下徵调,沈休文《宋书》曰:“下徵调法:黄钟为 宫,南吕为商,林钟本正声,黄钟之徵变谓之下徵调。”马融《长笛赋》曰: “反商下徵每各异善。”谓南吕本黄钟之羽,变为下徵之商,皆以黄钟为主 而已。)此天地相与之叙也。人鬼始于正北,成于东北,终于西北,萃于幽 阴之地也。始于十一月,而成于正月者,幽阴之魄,稍出于东方也。全处幽 阴,则不与人接,稍出于东方,故人鬼可得而礼也。终则复归于幽阴,复其 常也。唯羽声独远于他均者,世乐始于十一月,终于八月者,天地岁事之一 终也。鬼道无穷,非若岁事之有卒,故尽十二律,然后终事先追远之道,厚 之至也。此庙乐之始终也。人鬼尽十二律为义,则始于黄钟,终于应钟。以 宫、商、角、徵、羽为叙,则始于宫声,自当以黄钟为宫也。天神始于黄钟, 终于姑洗,以木、火、土、金、水为叙,则宫声当在太蔟徵之后,姑洗羽之 前,则自当以圜钟为宫也,地抵始于太蔟,终于南吕,以木、火、土、金、 水为叙,则宫声当在姑洗徵之后,南吕羽之前。中间唯函钟当均,自当以函 钟为宫也。(天神用圜钟之后,姑洗之前,唯有一律,自然合用也。不曰夹 钟而曰圜钟者,不曰林钟曰函钟者,以地道言之也。黄钟无异名,人道也。) 此三律为宫,次叙定理,非可以意凿也。圜钟六变,函钟八变,黄钟九变, 同会于卯,卯者昏明之交,所以交上下,通幽明,合人神,故天神、地祇、 人鬼可得而礼也。(自辰以往常在昼,自寅以来常在夜,故卯为昏明之交, 当其中间,昼夜夹之,故谓这夹钟。黄钟一变为林钟,再变为太蔟,三变南 吕,四变姑洗,五变应钟,六变蕤宾,七变大吕,八变夷则,九变夹钟。函 钟一变为太蔟,再变为南吕,三变姑洗,四变应钟,五变蕤宾,六变大吕, 七变夷则,八变夹钟也。圜钟一变为无射,再变为中吕,三变为黄钟清宫, 四变合至林钟。林钟无清宫,至太蔟清宫为四变,五变合至南吕。南吕无清 宫,直至大吕清宫为五变,六变合至夷则。夷则无清宫,直至夹钟清宫为六 变也。十二律,黄钟、大吕、太蔟、夹钟四律有清宫,总谓之十六律。自姑 洗至应钟八律,皆无清宫,但处位而已,)此皆天理不可易者。古人以为难 知,盖不深索之,听其声,求其义,考其序,无毫发可移,此所谓天理也。 一者人鬼,以宫、商、角、徽、羽为序者;二者天神,三者地祇,皆以木、 火、土、金、水为序者。四者以黄钟一均分为天地二乐者,五者六变八变九 变,皆会于夹钟者。
《周礼》上说:“大凡音乐以圆钟为宫,黄钟为角,太蔟为徵,姑洗为羽;如果这些乐调经过 六节变换,就可使天神下降,那就可祭祀他们了。以函钟为官,太簇为角,姑洗为徵,南吕为羽;如 果乐调经过八节变换,地祇就会出现,就可祭祀他们了。以黄钟为官,大吕为角,太蔟为徵,应钟为 羽;如果乐调经过九节变换,那人鬼也可祭祀了。”整个音调的高低,分成五等,用官、商、角、徵、 羽作为名称。排在前面的叫“宫”,第二位叫“商”,第三位叫“角”,第四位叫“徵”,第五位叫 “羽”,这就叫做次序。调名可以变换,次序不能变换。圆钟为宫,那黄钟就是第五位羽音了,如今 就称它为角;虽然叫做角,名称变换了,其实第五位的音调怎能变换呢?是勉强叫做角罢了。古代圣 王创制音乐的本义,大概不是这样。
世俗的音乐与祭祀音乐有不同的地方,比如圆钟为宫,那林钟就是角了。音乐中有用林钟的, 要变换改用黄钟,这就是祭祀天神的音乐了,不是说能把羽音变换成角音。用函钟为宫,那太蔟就是 徵了。音乐中有用太蔟的,就变成用姑洗,这是祈求地祇的音乐了,不是说能把羽音变换成徵音。用 黄钟为宫,那南吕就是羽了。音乐中有用南吕的,就变成用应钟,这是祈求人鬼的音乐了,不是说能
把韵外交错的音调变换成羽音。祭祀鬼神的事,应该可以从同类事物去探求。熟丝做成琴弦,蒲草织 成座席,不用五味调和的肉汁,洁净的酒,都是送给阴曹地府的鬼魂的,与人们养生之道不同。这就 是祭祀的音律也要变换。
这种音乐不用商调,因为从前的学者把它说成是恶杀的声音。黄钟到太蔟,函钟到南吕都有商 调,这说明杀声不是不能用,之所以不用商调,因为商调是中声。宫调产生徵调,徵调产生商调,商 调产生羽调,羽调产生角调,所以商调是中声。对升降上下的神,要空出那中声,中声是人声。除去 人声,所以对于鬼神就可以达到一致。
祭祀宗庙的音乐,官调放在最前面,其次是角调,再次是徵调,然后是羽调。宫、角、徵、羽 依次排列,就是人间音乐的顺序,所以用它来祈求人鬼。世俗音乐的顺序是宫、商、角、徵、羽,这 里只没有商,其他的都用,这就是人间音乐的顺序。凭什么知道宫调在最前面,其次是角调,再次是 徵调,然后是羽调?凭音乐的次序知道:黄钟最长,大吕第二长,太蔟短一点,应钟最短,这就是它 们的顺序。祭祀天坛、地坛的音乐,都把角调放在最前面,其次是徵调,再次是宫调,然后是羽调。 从角调开始是角配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水,越过了金,所以不用商调。木、火、土、水依次排 列,是天地的次序,所以用来祭祀天地。五行的顺序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这里只 是不用金,其他的都用。这是依照天地的顺序。凭什么知道角调在最前面,其次是徵调,再次是宫调, 然后是羽调?凭音乐的次序知道:黄钟最长,太蔟第二长,圆钟短一点,姑洗又短一点,函钟再短一 点,南吕最短,这是它们的顺序。这就是四个音调的顺序。
天的气从子时开始,所以把黄钟排在最前面;天的功到三月结束,所以把姑洗放在最后面。地 的功从正月出现,所以把太蔟排在最前面;到八月结束,所以把南吕放在最后。阴暗的气汇聚在北方, 那是人最后的归宿,鬼魂藏匿的地方,所以把黄钟排在最前面,把应钟放在最后面。这是三种音乐各 自的始终。
角,表示事物的开始;徵,表示事物的形成;羽,表示事物的终结。天的气从十一月开始,到 了正月,万物萌动,地功表现出来之处,那天功形成了,所以祭地把太蔟作为角调,祭天把太蔟作为 徵调。到了三月,万物都长出来了,是天功结束之处,那地功形成了,所以祭天把姑洗作为羽调,祭 地把姑洗作为徵调。到了八月,有生的物体都长成了,地的功终结了.所以把南吕作为羽调。祭天坛的 音乐虽然把圆钟作为宫调,却说“要演奏黄钟,用来祭把天神”。祭地坛的音乐把函钟作为宫调,却 说“要演奏太蔟,用来祭祀地祇”。大约祭天坛的音乐,是从黄钟开始;祭地坛的音乐,是从太蔟开 始。祭天地的音乐,仅仅是世俗音乐黄钟这一种韵律罢了。从此黄钟这一种韵律,分为天、地两种音 乐:黄钟的韵律,是黄钟作为宫,太蔟作为商,姑洗作为角,林钟作为地坛音乐罢了。只有圆钟一律, 不在韵律中间。天功在三月结束,那宫调自然应当在徵调的后面,羽调的前面,正好适合夹钟。这两 种音乐为什么专用黄钟这一种韵律?因为黄钟是正韵。音调的全部,不是 11 韵之类。所以《汉书·律 历志》说:“从黄钟作为宫调,就都用纯正的音乐应和,没有细微的演奏。其他音律虽然正对那个月 作为宫调,那应和的音律就极小极细,不会有那种纯正。”那种韵律从十一月开始,到八月结束,包 括一年的农事。其他音韵仅各管一个月罢了。
古代的音乐有下徵调。沈约《宋书》说:“下徵调的法则是:黄钟为官,南吕为商,林钟本来 是正声,黄钟的徵调一变就叫做下徵调。”马融《长笛赋》说:“反商下徵每各异善。”说的是南吕 本是黄钟的羽调,变成下徵的商调,都是以黄钟为主而已。这是天与地在一起的顺序。
人鬼开始在正北方,在东北方形成,在西北方结束,并聚集在阴暗的地府。在十一月开始,到 正月形成,那是阴暗地方的魂魄,渐渐从东方出现。要是完全是阴暗的地方,就不能与人接近;渐渐 地从东方出现,所以才可以祭把人鬼。祭礼结束后又回到阴暗的地方,恢复它的常态。只有羽音距离 其他音韵最远,所以世俗音乐从十一月开始,到八月结束,这正是天地间一年农事的一个始终。因为 鬼道没有穷尽,不像一年的农事有一个结束,所以要用完 12 音律,然后完成祭祀先人追念远祖的事, 这感情是极为深厚的。这是祭祀音乐的始终。祭把人鬼要演奏完 12 音律为好,所以就从黄钟开始,到 应钟结束。按宫、商、徵、羽的顺序,就是从宫音开始,自然应当以黄钟为宫了。
祭祀地抵从太蔟开始,到南吕结束,按木、火、土、金、水的顺序,那宫音应当在姑洗徵音的 后面,南吕羽音的前面。中间只有函钟正合韵律,自然应当以函钟为宫了。
祭祀天神从黄钟开始,到姑洗结束,按木、火、土、金、水的顺序,那宫音应当在太蔟徵音的 后面,姑洗羽音的前面,就当然要以圆钟为宫了。
祭祀天神用在圆钟的后面,姑洗的前面,只有圆钟一个音律,自然应该用它。不称夹钟而称圆 钟的原因,是因为天体是圆形的。祭祀地祇的音乐以函钟为宫。不称林钟而称函钟的原因,是因为地 是承载万物的,黄钟没有别的名称,因为它是祭祀人鬼的开始,象征人之道。这三种音律定为宫调, 次序排列有固定的规则,不是可以随意决定的。圆钟为宫演奏 6 节,函钟为宫演奏 8 节,黄钟为宫演
奏 9 节,一同在卯时会合。卯时是黑夜和白天相交的时间,所以能够连接天地,贯通阴阳,聚集人神, 所以天神、地祇、人鬼都可以祭祀。自辰时以后多是白天,自寅时以前多是夜晚,所以卯时是黑夜和 白天相交的时间,处在这中间,昼夜夹着它,所以称为夹钟。祭祀人鬼从黄钟开始,一变成了林钟, 再变成太蔟,三变成了南吕,四变成姑洗,五变成了应钟,六变成了蕤宾,七变成了大吕,八变成了 夷则,九变成了夹钟。祭祀地祇从函钟开始,一变成了太蔟,二变成了南吕,三变成了姑洗,四变成 了应钟,五变成了蕤宾,六变成了大吕,七变成了夷则,八变成了夹钟。祭祀天神从圆钟开始,一变 成了无射,二变成了中吕,三变成了黄钟清宫,四变本应到林钵,因为林钟没有清宫,所以到太蔟清 宫为第四变;五变本应到南吕,南吕也没有清宫,一直到大吕清宫才成了第五变;六变本应到夷则, 夷则也没有清宫,一直到夹钟清宫才成了第六变。在 12 律中,黄钟、大吕、太蔟、夹钟这 4 律都有清 宫,总共 16 律。从姑洗到应钟 8 律,都没有清宫,只是占一个位置罢了。
所有这一切都是自然规则,不能改变的。古人以为难得理解,那是没有去深入探求。听听音乐 的声音,探求它的含义,考察它的次序,就知道不能有丝毫的变动,这就是自然规则。一是祭祀人鬼, 按宫、商、角、徵、羽的次序;二是祭祀天神,三是祭把地祇,都接木、火、土、金、水的次序;四 是用黄钟一种韵律区分祭天、祭地两种音乐;五是演奏 6 节、8 节、9 节,都在夹钟会合。
六吕:三曰钟,三曰吕,(夹钟,林钟,应钟。大吕,中吕,南吕。) 钟与吕常相间,常相对,六吕之间复自有阴阳也。纳音之法:申、子、辰、 已、酉、丑为阳纪,寅、午、戌、亥、卯、未为阴纪。亥、卯、未曰夹钟、 林钟、应钟,阳中之阴也。黄钟者,阳之所钟也,夹钟、林钟、应钟、阴之 所钟也。故皆谓之“钟”,巳、酉、丑,大吕、中吕、南吕、阴中之阳也。 吕,助也,能时出而助阳也,故皆谓之“吕”。
六吕:其中三个叫做钟,三个叫做吕,就是夹钟、林钟、应钟和大吕、中吕、南吕。钟与吕常 常互相问隔、互相对应:六吕之间也自有阴阳之分。音、律和五行配合的法则是:申、子、辰、巳、 酉、丑为阳纪,寅、午、戌、亥、卯、未为阴纪。其中亥、卯、未分别对应夹钟、林钟、应钟,这是 阳中之阴。黄钟,是阳纪所汇聚之处;夹钟、林钟、应钟,是阴纪所汇聚之处;所以都叫做“钟”。 巳、酉、丑分别对应大吕、中吕、南吕,这是阴中之阳。吕,就是辅助,能够时时出现来辅助阳,所 以叫做“吕”。
《汉志》:“阴阳相生,自黄钟始,而左旋,八八为伍。”八八为伍者, 谓一上生与一下生相问。如此则自大吕以后,律数皆差,须自蕤宾再上生, 方得本数。此八八为伍之误也。或曰:“律无上生吕之理,但当下生而用独 倍。”二说皆通。然至蕤宾清宫生大吕清宫,又当再上生。如此时上时下, 即非自然之数,不免牵合矣。自子至已为阳律、阳吕,自午至亥为阴律、阴 吕。凡阳律、阳吕皆下生,阴律、阴吕皆上生。故已方之律谓之中吕,言阴 阳至此而中也。(中吕当读如本字,作“仲”非也。)至午则谓之蕤宾,阳
常为主,阴常为宾。蕤宾者,阳至此而为宾也。纳音之法,自黄钟相生,至 于中吕而中,谓之阳纪。自蕤宾相生,至于应钟而终,谓之阴纪。盖中吕为 阴阳之中,子午为阴阳之分也。
《汉书·律历志》说,阴阳互相促进,从黄钟开始,接着是左旋,八八为伍。八八为伍的意思, 说的是一上生与一下生相间隔。像这样的话,那从大吕以后,律数都会不相对。必须从蓑宾开始再上 生,才能得到对应的数。这就是八八为伍的错误。有人说:“乐律没有上生为吕的道理,只应当下生 而用一个倍数。”这两种说法都说得通,但到了蕤宾清官生出大吕清宫,还应当再上升。像这样一会 儿上一会儿下,就不符合自然的规律,免不了是一种牵强凑合了。
从子到已为阳律、阳吕,从午到亥为阴律、阴吕。凡是阳律、阳吕都为下生,阴律、阴吕都为 上生。所以巳这个区域的音律叫做中吕,它正是阴阳到了这个中间。中吕应当读它的本音,读成“仲” 不对。到了午这一区域就叫做蕤宾,因为阳常为主,阴常为宾,蕤宾的意思是,阴到了这一区域就成 为宾了。音、律、五行配合的法则是,从黄钟开始上升,到了中吕就居中,称为阳纪;从蕤宾开始上 升,到了应钟结束,称为阴纪。中吕处在阴阳的中间,就像子时和午时是阴阳的分界一样。
《汉志》言数曰:“大极元气,函三为一。极,中也。元,始也。行于 十二辰,始动于子,参之于丑得三,又参之于寅得九,又参之于卯得二十七。 历十二辰,得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此阴阳合德,气钟于子,化主万物者 也。”殊不知此乃求律吕长短体算立成法耳,别有何义。为史者但见其数浩 博,莫测所用,乃曰“此阴阳合德,化生万物者也”。尝有人于上中得一朽 弊捣帛杵,不识,持归以示邻里,大小聚观,莫不怪愕,不知何物。后有一 书生过,见之,曰:“此灵物也。吾闻防风氏身长三丈,骨节专车。此防风 氏腔骨也。”乡人皆喜,筑庙祭之,谓之“胫庙”。班固此论,亦近乎“胫 庙”也。
《汉书,律历志》讲到天文历数时说:“天地未分时一团太极元气,包含了,三,又混合为‘一’。 极,是充满的意思。元,是开始的意思。运行在 12 辰之中,从子开始运动,3 倍子数,在丑得 3;再
3 倍,在寅得 9;又 3 倍,到卯得 27。这样经过 12 辰,得 177147。这是阴阳和合,气凝聚在子,然后 变化产生万物。”却不知道这就是为计算律管长短所规定的计算方法,另外没有什么意义。编写史书 的人只见这个数字特别庞大,不清楚它的用途,就说“这是阴阳和合,变化产生万物”。从前有人在 土里拣到一根腐烂了的捣衣木棒,不认识它,拿回去给乡邻们看,大人小孩都来围观,没有不感到惊 奇的,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后来有一个读书人经过这里,看见这东西,说:“这是神灵的东西。我 听说古时候防风氏身高 3 丈,骨头占满一车,这就是防风氏的小腿骨啊!”乡邻都很高兴,修了一座 庙祭祀它,叫做“小腿庙”。班固这段言论,大概与“小腿庙”很接近吧。
吾闻《羯鼓录》序羯鼓之声云:“透空碎远,极异众乐。”唐羯鼓曲, 今唯有邠州一父老能之。有《大合蝉》、《滴滴泉》之曲,予在鄜延时,尚 闻其声。泾原承受公事杨元孙因奏事回,有旨令召此人赴阙,元孙至邠,而 其人已死,羯鼓遗音遂绝。今乐部中所有,但名存而已,“透空碎远”,了 无余迹。唐明帝与李龟年论羯鼓云:“杖之弊者四柜”。用力如此,其为艺 可知也。
我听说《羯鼓录》中叙述羯鼓的声音道:“穿透高空,细长悠远,与其他乐器的声音大不相同。” 唐代的羯鼓曲,现在只有邠州一位老人能够演奏,有《大合蝉》、《滴滴泉》的曲子,我在鄜延时,
还听过他演奏的乐曲。泾原走马承受公事杨元孙因入朝报告公务,带回圣旨命令召这个人去朝廷。扬 元孙到鄜州,那个人已经死了,羯鼓曲的遗音就灭绝了。现在乐队的乐曲中所有的,只是名目还存在 罢了。那穿透高空、细长悠远的声音已完全没有一点遗迹了。唐明皇与李龟年谈论羯鼓时说到破坏了 的鼓槌装了 4 个柜子,用力这样大,那种技艺是可以想见的了。
唐之杖鼓,本谓之“两杖鼓”,两头皆用杖。今之杖鼓一头以手拊之, 则唐之“汉震第二鼓”也。明帝、宋开府皆善此鼓,其曲多独奏,如鼓苗曲 是也。今时杖鼓,常时只是打拍,鲜有专门独奏之妙。古曲悉皆散亡,顷年 王师南征,得《黄帝炎》一曲于交趾,乃杖鼓曲也。唐曲有《突厥盐》、《阿 鹊盐》,施肩吾诗云:“颠狂楚客歌成雪,妩媚吴娘笑是盐。”盖当时语也。 今杖鼓谱中有炎杖声。
唐代的杖鼓,本来叫做“两杖鼓”,演奏时两头都用杖敲打。现在的杖鼓在另一头用手拍击, 那是唐代的“汉震第二鼓”。唐明皇、宋璟都善于演奏这种鼓乐。它的乐曲大多是独奏,如《鼓笛曲》 这样的。今天的杖鼓,常常只用来打打节拍,很少有专门独奏的美妙。从前的曲目全都散失不存了。 近年皇家大军南征,在交趾得到一支曲子《黄帝炎》,竟是杖鼓曲。“炎”又写作“盐”。唐代的杖 鼓曲还有《突厥盐》、《阿鹊盐》。施肩吾的诗写道:“颠狂楚客歌成雪,妩媚吴娘笑是盐。”这是 说的当时的情况。现在的杖鼓曲谱中还有炎杖的音乐。
元稹《连昌宫词》有“逡巡‘大遍,凉州彻”。所谓“大遍”者,有序、 引、歌、■、嗺、哨、催、攧、衮、破、行、中腔、踏歌之类,凡数十解, 每解有数叠者。裁截用之,则谓之“摘遍”。今人大曲,皆是裁用,悉非“大 遍”也。
元稹《连昌宫词》中有诗句“逡巡大遍凉州彻”。所说的“大遍”,有序、引、歌、■、嗺、 哨、催、攧、破、行、中腔、踏歌之类,共有几十章,每章又重复演奏好几遍。假如选取其中一段演 奏,就叫“摘遍”。现在人们演奏的大曲,都是选段,全都不是“大遍”了。
鼓吹部有拱辰管,即古之叉手管也,太宗皇帝赐今名。 唐代宫廷乐队中有拱辰管,就是古代的叉手管,是太宗皇帝赐给的现在这个名字。 边兵每得胜回,则连队抗声凯歌,乃古之遗音也。“凯歌”词甚多,皆
市井鄙俚之语。予在鄜延时,制数十曲,今士卒歌之,今粗记得数篇。其一:
先取山西十二州,别分子将打衙头。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其 二: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莫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 其三:马尾胡琴随汉车,曲声犹自怨单于,弯弓莫射云中雁,归雁如今不寄 书。其四:旗队浑如锦绣堆,银装背嵬打回回。先教净扫安西路,待向河源 饮马来。其五:灵武、西凉不用围,蕃家总待纳王师。城中半是关西种,犹 有当时轧吃儿。
驻守边境的军队每次获胜归来,都是全队高唱凯歌,那时古时候流传下来的音乐。凯歌的歌词 很多,都是街市上的通俗语言。我在鄜延时,创作了几十支歌曲,让士兵们唱,现在还略为记得几首。 第一首是:
先取山西十二州,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
第二首是: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 黄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
第三首是: 马尾胡琴随汉车,曲声犹自怨单于。 弯弓莫射云中雁,归雁如今不寄书。
第四首是: 旗队浑如锦绣堆,银装北嵬打回回。 先教净扫安西路,待向河源饮马来。
第五首是: 灵武西凉不用围,蓄家总待纳王师。 城中半是关西种,犹有当时轧吃儿。
《柘枝》旧曲遍数极多,如《羯鼓录》所谓“浑脱解”之类,今无复此 遍。寇莱公好《柘枝舞》,会客必舞《柘枝》,每舞必尽日,时谓之“《柘 枝》颠”。今凤翔有一老尼,犹是莱公时柘枝妓,云:“当时《柘枝》尚有 数十遍,今日所舞柘枝,比当时十不得二三。”老尼尚能歌其曲,好事者往 往传之。
《柘枝》原来的曲子遍数很多,如《羯鼓录》所记录的《浑脱解》之类,现在再也没有这么多 遍数了。寇莱公喜好《柘枝舞》,会见客人一定要舞《柘枝》,每一次一舞就是一整天,当时的人说 他是“柘枝颠”。如今凤翔有一位老尼姑,还是蔻莱公时的柘枚舞女艺人。她说:“当时《柘枝》还 有几十遍,今天所舞的《柘枝》,比起当时来不到十分之二、三。”老尼姑还能唱那些曲子,喜好的 人往往互相传唱。
古之善歌者有语,谓当使“声中无字,字中有声”。凡曲止是一声清浊 高下如萦缕耳,字则有喉唇齿舌等音不同,当使字字举本皆轻圆,悉融入声 中,令转换处无磊磈,此谓“声中无字”,古人谓之“如贯珠”,今谓之“善 过度”是也。如宫声字,而曲合用商声,则能转宫为商歌之,此“字中有声” 也。善歌者谓之“内里声”。不善歌者,声无抑扬,谓之“念曲”,声无含 韫,谓之“叫曲”。
古时候会唱歌的人有这样的话,说应当做到“声中无字,字中有声”。所有的曲子,只是一种 清浊相间、高低起伏、好像弯曲的细线一样。歌词中的字,又有喉、唇、齿、舌等发音的不同。应当 使每个字整个地都轻细圆润,完全融化在声音中,使它在音调转换的地方没有疙瘩,这就叫做“声中 无字”,古人称为“像串起的珍珠”,现在说的“善于过渡”。比如官音的字,而曲谱应该用商音, 能够把宫音转换成商音唱出来,这就是“字中有声”,会唱歌的叫做“内里声”。不会唱歌的,声音 没有高低强羽,叫做“念曲”;声音没有含蓄,叫做“叫曲”。
五音:宫、商、角为从声,徵、羽为变声,从谓律从律,昌从吕。变谓 以律从吕,以吕从律。故从声以配君、臣、民,尊卑有定,不可相逾。变声 以为事、物,则或遇于君声无嫌。(六律为君声,则商、角皆以律应,徵、
羽以吕应。六吕为君声,则商、角皆以吕应,徵、羽以律应。)加变徵,则 从变之声已渎矣。隋柱国郑译始条具之,均展转相生,为八十四调。清浊混 淆,纷乱无统,竞为新声。自后又有犯声、侧声,正杀、寄杀,偏字、傍字、 双字、半字之法,从变之声,无复条理矣。
五音中,宫、商、角是从声,徵、羽是变声。从,是说商、角都从属宫这个律,或者都从属官 这个吕。变,是说徵、羽这些律都从属宫、商、角这些吕,或者徵、羽这些吕都从属宫、商、角这些 律。所以用从声来配君、臣、民,这个尊卑有规定,不能互相逾越。变声是用来象征事和物的,那即 使与君声相遇也没有妨碍。六吕成了君声,那么商、角都要以吕调来相应,徵、羽以律调来相应。增 加了变徵以后,从声和变声的关系己很随便了。隋朝柱国郑评分别列举了出来,辗转相生,共有 84 调。这样,清浊混淆,纷乱而无系统,竞相创制新声。以后又出现了犯声、侧声、正镣、寄杀、偏字、 傍字、双字、半字等各种手法。从声和变声就更加没有条理了。
外国之声,前世自别为四夷乐。自唐天宝十三载,始诏法曲与胡部合奏, 自此乐奏全失古法,以先王之乐为“雅乐”,前世新声为“清乐”,合胡部 者为“宴乐”。
外国的音乐,前代本已区别为四夷乐。自从唐代天宝十三年,才有皇上的命令让宫廷乐曲与胡 部乐曲合奏。从此演奏音乐完全丧失古时法规,以先王传下来的音乐为雅乐,前代的新音乐为清乐, 与胡部合奏的音乐为宴乐。
古诗皆咏之,然后以声依咏以成曲,谓之协律。其志安和,则以安和之 声咏之;其志怨思,则以怨思之声咏之。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则诗与志,声 与曲,莫不安且乐:乱世之音怨以怒,则诗与志,声与曲,莫不怨且怒。此 所以审音而知政也。诗之外又有和声,则所谓曲也。古乐府皆有声有词,连 属书之,如曰贺贺贺、何何何之类,皆和声也。今管弦之“中缠声”,亦其 遗法也。唐人乃以词填入曲中,不复用和声。此格虽云自王涯始,然正元、 元和之间,为之者已多,亦有在涯之前者。又小曲有“咸阳沽酒宝钗空”之 句,云是李白所制,然李白集中有《清平乐词》四首,独欠是诗;而《花间 集》所载“咸阳沽酒宝钗空”,乃云是张泌所为,莫知孰是也。今声伺相从, 唯里巷间歌谣及《阳关》、《捣练》之类,稍类旧俗。然唐人填曲,多咏其 曲名,所以哀乐与声,尚相谐会。今人则不复知有声矣:哀声而歌乐词,乐 声而歌怨词,故语虽切而不能感动人情,由声与意不相谐故也。
古时候的诗歌都是吟咏的,然后将声调按照韵律谱成歌曲,叫做“协律”。诗人的思想感情安 适平和,那就用安适平和的声调来吟咏;诗人的思想感情忧郁怨恨,那就用忧郁怨恨的声调来吟咏。 所以太平盛世的音乐显得安适欢乐,那诗歌与思想感情,声调与歌曲,无不表现出安适欢乐。动乱时 期的音乐显得幽怨愤怒,那诗歌与思想感情,声调与歌曲,无不表现出幽怨愤怒。这就是说仔细研究 音乐便能了解政治情况的原因。
诗歌之外再加上和声,这叫做“曲”。古代的乐府都是把和声与词连带写在一起的,比如说“贺 贺贺”、“何何何”之类,都是和声。如今管弦乐曲中的“过门”,也是古代传留下来的手法。从唐 代人开始便将词填入曲中,不再使用和声了。这种格式虽说是王涯首创,但贞元、元和年间,已有很 多人这样做了,其中也有在王涯之前的人。另外,小曲中有“咸阳沽酒宝钗空”的句子,相传是李白 作的,但李白诗集中有《清平乐》词 4 首,唯独没有这句诗;而《花间集》中收有“咸阳沽酒宝叙空”
这句诗,却说是张泌所作,不知哪一种说法对。 如今曲调与词意紧密配合,只有街头的民歌小调以及《阳关》、《捣练》之类,比较接近过去
的传统。但唐代人填词时,多依照曲名的含意填词,所以悲哀与欢乐的情绪同曲调还比较协调。现在 的文人就不再懂得曲调有哀与乐的分别了,用悲哀的曲调唱欢乐的歌词,用欢乐的曲调唱哀怨的歌词, 所以,语意虽然很深切,却不能动人心弦。这是由于曲调与词意不相协调的缘故。
古乐有三调声,谓清调、平调、侧调也。王建诗云:“侧商调里唱伊州”, 是也。今乐部中有“三调乐”,品皆短小,其声噍杀,唯道调小石法曲用之。 虽谓之“三调乐”,皆不复辨清、平、侧声,但比他乐特为烦数耳。
古代的音乐中有三种声调,即清调、平调、侧调。王建的诗说:“侧商调里唱伊州”,就是指 这个。如今乐部中还有这三种调子的音乐,曲子都比较短小,声音都很急促,只有道调、小石法曲还 演奏它。虽然名称还叫三调乐,但都不再能分辨出清调、平调、侧调了,只是比其他音乐更加繁复罢 了。
唐《独异志》云:“唐承隋乱,乐虡散亡,独无徵音,李嗣真密求得之, 闻弩营中砧声,求得丧车一铎,入振之于东南隅,果有应者,掘之,得石一 段,裁为四具,以补乐虐之阙。”此妄也。声在短长厚薄之间,故《考工记》: “磬氏为磬,已上则磨其旁,已下则磨其端。”磨其毫末,则声随而变,岂 有帛砧裁琢为磬,而尚存故声哉。兼古乐宫、商无定声,随律命之,迭为宫、 徵。嗣真必尝为新磬,好事者遂附益为之说。既云“裁为四具”,则是不独 补徵声也。
《独异志》上说:“唐朝接在隋朝的动乱之后,悬挂钟磬的架子散失,独独少了徵音的磬。李 嗣真秘密地寻访,听到打制弓箭的军营中的砧声,就找了一个丧车上的铃铛,到弓箭营的东南角摇晃, 果然有回声,挖掘开来,找到了一块石头,把它截成四段,用来补足钟磬架上的缺漏。”这种说法是 没有根据的。磬的声音有长短厚薄的区分。《考工记》说:“造磬的人听声音,过高了就磨它的旁边, 过低了就磨它的两端。”磨那么一点点,声音就会跟着变化,哪里有把捣衣石截磨成磬还能保存原来 声音的啊!况且古代音乐中宫、商还没有固定的声调,是随着音律的高低来决定,可以交替定为宫或 者徵。李嗣真可能曾做过一块新馨,那些多事的人就加油添醋这样说。既然说是“截成了四段”,那 就不仅仅补上徵音了。
《国史纂异》云:“润州曾得玉磬十二以献。张率更叩其一,曰:‘晋 某岁所造也。是岁闰月,造磬者法月数,当有十三。宜于黄钟东九尺掘,必 得焉。’从之,果如其言。”此妄也。法月律为磬,当依节气,闰月自在其 间。闰月无中气,岂当月律?此懵然者为之也。扣其一,安知其是晋某年所 造?既沦陷在地中,岂暇复按方隅尺寸埋之?此欺诞之甚也。
《国史纂异》上说:“有人在润州曾挖掘出 12 只玉磬来献给皇帝。张率更敲一敲其中的一个, 说:‘这是晋朝某年所制。那一年有闰月,制磬的人依照月数,应当制了 13 只。应在埋黄钟磬东面 9 尺的地方挖掘下去,一定能再找到一个。’人们照他说的做,果然像他说的那样。”这是胡说八道! 根据月份制磬,就要依照节气,这一年固然有闰月,但闰月没有中气,怎么能按照月份制造?这是无 知的人编造出来的。只敲了一只磬,怎么知道是晋朝某年所制?既然是陷落在地下,哪里有工夫再按 方向距离来埋呢?这实在是十分荒诞的啊!
《霓裳羽衣曲》。刘禹锡诗云:“三乡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 又王建诗云:“听风听水作《霓裳》。”白乐天诗注云:“开元中,西凉府 节度使杨敬述造”。郑嵎《津阳门诗》注云:“叶法善尝引上入月宫,闻仙 乐,及上归,但记其半。遂于笛中写之。会西凉府都督杨敬述进《婆罗门曲》。 与其声调相符,遂以月中所闻为散序,用敬述所进为其腔,而名《霓裳羽衣 曲》。”诸说各不同。今蒲中逍遥楼楣上有唐人横书,类梵字,相传是《霓 裳谱》,字训不通,莫知是非。或谓今燕部有《献仙音曲》,乃其遗声。然
《霓裳》本谓之道调法曲,今《献仙音》乃小石调耳,未知孰是。
关于《霓裳羽衣曲》。刘禹锡在诗中说:“三乡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另外王 建的诗写道:“听风听雨作《霓裳》。”白居易在诗的注释中说:“开元年间,西凉府节度使杨敬述 创作。”郑嵎《津阳门寺》注释中说:“叶法善曾经把玄宗皇帝带到月宫,听到了神仙的音乐。到皇 上回来,只记得一半了,就用笛子吹出来。正好遇见西凉府都督杨敬述献上《婆罗门曲》,与那仙乐 的音调相符,于是就把在月宫中所听到的作为散曲序,用杨敬述所献的作为它的腔调,而取名为《霓 裳羽衣曲》。”几种说法各不相同。现在蒲中逍遥楼的门楣上有唐代人横写的字,跟梵文相像,相传 是《霓裳曲》的乐谱,因为字解释不清,没有人知道对不对。有人说现今燕乐中有《献仙音曲》,就 是它传下来的音调。但《霓裳曲》本来是道调法曲,现在的《献仙音曲》却是小石调,不知哪种说法 对。
《虞书》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鸣球非可以戛 击;和之至,咏之不足,有时而至于戛且击。琴瑟非可以搏拊;和之至,咏 之不足,有时而至于搏且拊。所谓“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而不自知其然”, 和之至,则宜祖考之来格也。和之生于心,其可见者如此。后之为乐者,文 备而实不足,师之志,主于中节奏、谐声律而已。古之乐师,皆能通天下之 志,故其哀乐成于心,然后宣于声,则必有形容以表之。故乐有志,声有容。 其所以感人深者,不独出于器而已。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