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精选










明文精选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前 言


  上下五千年,纵横两万里。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源远流长,伟大祖国的 古典文学博大精深。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元曲以至明清的白话小 说;从“水浒”“西游”以至“三国”“红楼”,无不闪耀着中国古代文学 的灿烂光辉!
  “试拂三闾文字,还与日争光”。中国古典文学之不朽,不仅在于其登 峰造极的文学成就,还在于其极其深刻的思想蕴涵和振聋发聩的社会影响。 “文以载物,歌以咏志”,正其谓也。畅游争奇斗妍的祖国古典文学宝 库,你不仅能获得崇高的文学美的陶冶,更能感悟到许许多多的人生内涵—
—从人生五味到社会百态;从百姓疾苦到王朝兴衰;从统治阶级的醉生梦死 到仁人志士的慷慨悲歌;从文人雅士的悠然豁达到英雄人物的“仰天长啸”; 从“三纲五常”的封建礼教到对爱情婚姻的美好向往和热情讴歌??这些都 将使你流连忘返,获益非浅。
  为了提高中小学生和青少年朋友的古典文学修养,使其对祖国古典文学 的伟大成就有一个比较系统的、直观的和真实的感知;为了继承和发扬中国 古代文学的精萃,我们组织编选了这套《中小学生古典文学修养文库》。全 书分诗、词、赋、曲、文和小说等几大类,按断代顺序成 50 册;每册内容按 每位作者的生卒年顺序排列。
鉴于目前古典文学选本的译文、引注之繁杂,对于一般读者并不一定有
什么实际意义。为此本书全部采用清本形式,不加任何引注和译文;对于原 版有遗漏、错误和争议的地方,择其善者而从之,不再加以引证和说明。对 于中小学语文课本已有的内容,一般不再选用。
在编选过程中,我们参考了一些新近的有关选本,在此谨致谢意。由于
时间仓促,有些问题我们不可能去做很详尽的考据和论证;加上编者水平有 限,缺点错误在所难免。敬请同仁和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编者

1995 年 10 月

明文精选

宋濂


阅江楼记


  金陵为帝王之州。自六朝迄于南唐,类皆偏据一方,无以应山川之王气。 逮我皇帝,定鼎于兹,始足以当之。由是声教所暨,罔间朔南;存神穆清, 与道同体。虽一豫一游,亦思为天下后世法。
  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自卢龙蜿蜒而来。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上以 其地雄胜,诏建楼于巅,与民同游观之乐。遂锡嘉名为“阅江”云。登览之 顷,万象森列,千载之秘,一旦轩露。岂非天造地设,以俟大一统之君,而 开千万世之伟观者欤?
  当风日清美,法驾幸临,升其崇椒,凭阑遥瞩,必悠然而动遐想。见江 汉之朝宗,诸侯之述职,城池之高深,关阨之严固,必曰:“此朕沐风栉雨、 战胜攻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广,益思有以保之。见波涛之浩荡,风帆之下 上,番舶接迹而来庭,蛮琛联肩而入贡,必曰:“此朕德绥威服,覃及外内 之所及也。”四陲之远,益思所以柔之。见两岸之间、四郊之上,耕人有炙 肤皲足之烦,农女有将桑行馌之勤,必曰:“此朕拔诸水火、而登于衽席者 也。”万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触类而推,不一而足。臣知斯楼之建,皇 上所以发舒精神,因物兴感,无不寓其致治之思,奚止阅夫长江而已哉!
彼临春、结绮,非弗华矣;齐云、落星,非不高矣。不过乐管弦之淫响、
藏燕赵之艳姬。一旋踵间而感慨系之,臣不知其为何说也。虽然,长江发源 岷山,委蛇七千余里而始人海,白涌碧翻,六朝之时,往往倚之为天堑。今 则南北一家,视为安流,无所事乎战争矣。然则,果谁之力欤?逢掖之士, 有登斯楼而阅斯江者,当思帝德如天,荡荡难名,与神禹疏凿之功同一罔极。 忠君报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兴者耶?臣不敏,奉旨撰记。欲上推宵旰图治 之切者,勒诸贞珉。他若留连光景之辞,皆略而不陈,惧亵也。

送东阳马生序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 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 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既加冠,益慕圣贤之道,又 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先达德隆望尊, 门人弟子填其室,未尝稍降辞色。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 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欣悦,则又请焉。故 余虽愚,卒获有所闻。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 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肢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拥覆,久而乃 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绮绣,戴珠缨宝饰 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煜然若神人;余则緼袍敝衣处其间, 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余之勤且艰苦此。 今虽耋老,未有所成,犹幸预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缀公卿之后,日 侍坐备顾问,四海亦谬称其氏名,况才之过于余者乎?
今诸生学于太学,县官日有廪稍之供,父母岁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患

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未有问而 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录,假诸人 而后见也。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质之卑,则心不若余之专耳,岂 他人之过哉!
  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已二年,流辈甚称其贤。余朝京师,生以乡人子 谒余,譔长书以为贽,辞甚畅达,与之论辨,言和而色夷。自谓少时用心于 学甚劳,是可谓善学者矣!其将归见其亲也,余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谓余 勉乡人以学者,余之志也;诋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者,岂知余者哉!

大言


  素有尊卢沙者,善夸谈,居之不疑。秦人笑之,尊卢沙曰:“勿予笑也, 吾将说楚以王国之术。”翩翩然南。
  迨至楚境上,关吏絷之。尊卢沙曰;“慎毋絷我,我来为楚王师。”关 吏送诸朝。大夫置馆之,问曰:“先生不鄙夷敝邑,不远千里,将康我楚邦。 承颜色日浅,未敢敷布腹心;他不敢有请,姑闻师楚之意何如?”尊卢沙怒 曰:“是非子所知!”大夫不得其情,进于上卿瑕。瑕客之,问之如大夫。 尊卢沙愈怒,欲辞去。瑕恐获罪于王,亟言之。
王趣见,未至,使者四三往。及见,长揖不拜,呼楚王谓曰:“楚国东
有吴越,西有秦,北有齐与晋,皆虎视不暝。臣近道出晋郊,闻晋约诸侯图 楚,刑白牲,列珠盘玉敦,歃血以盟曰:‘不祸楚国,无相见也!’且投璧 祭河,欲渡。王尚得奠枕而寝耶?”楚王起问计。尊卢沙指天曰:“使尊卢 沙为卿,楚不强者,有如日!”王曰:“然敢问何先?”尊卢沙曰:“是不 可空言白也。”王曰:“然。”即命为卿。
居三月,无异者。已而晋侯帅诸侯之师至,王恐甚,召尊卢沙却之。尊
卢沙瞠目视,不对。迫之言,乃曰:“晋师锐甚,为王上计,莫若割地与之 平耳。”王怒,囚之三年,劓而纵之。
尊卢沙谓人曰:“吾今而后知夸谈足以贾祸。”终身不言。欲言,扪鼻
即止。
  君子曰:战国之时,士多大言无当,盖往往藉是以媒利禄。尊卢沙,亦 其一人也。使晋兵不即至,或可少售其妄;未久辄败,亦不幸矣哉!历考往 事,矫虚以诳人,未有令后者也。然则尊卢沙之劓,非不幸也,宜也。刘基

卖柑者言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 贾十倍,人争鬻之。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干若败絮。 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衒外 以惑愚瞽也?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尝 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 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于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 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 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曒而不知理,坐糜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
  
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愤世疾邪者耶? 而托于柑以讽耶?

司马季主论卜


东陵侯既废,过司马季主而卜焉。 季主曰:“君侯何卜也?”东陵侯曰:“久卧者思起,久蛰者思启,久
懑者思嚏。吾闻之:蓄极则泄,闷极则达,热极则风。壅极则通,一冬一春, 靡屈不伸;一起一伏,无往不复。仆窃有疑,愿受教焉。”季主曰:“若是, 则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为?”东陵侯曰:“仆未究其奥也,愿先生卒教之。” 季主乃言曰:“呜呼!天道何亲?惟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 蓍,枯草也;龟,枯骨也:物也。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 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 荒榛断梗,昔日之琼蕤玉树也;露蛬风蝉,昔日之凤笙龙笛也;鬼燐萤火, 昔日之金矼华烛也;秋荼春莽,昔日之象白驼峰也;丹枫白获,昔日之蜀锦 齐纨也。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 是故一昼一夜,华开者谢;一秋一春,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
丘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为?”

高启


书博鸡者事


  博鸡者,袁人,素无赖,不事产业,日抱鸡呼少年博市中。任气好斗, 诸为里侠者皆下之。
  元至正间,袁有守多惠政,民甚爱之。部使者臧,新贵,将按郡至袁。 守自负年德,易之,闻其至,笑曰:“臧氏之子也。”或以告臧。臧怒,欲 中守法。会袁有豪民尝受守仗,知使者意嗛守,即诬守纳己赇。使者遂逮守, 胁服,夺其官。袁人大愤,然未有以报也。
  一日,博鸡者遨于市。众知有为,因让之曰:“若素名勇,徒能凌藉贫 孱者耳!彼豪民恃其资,诬去贤使君,袁人失父母;若诚丈夫,不能为使君 一奋臂耶?”博鸡者曰:“诺。”即人闾左,呼子弟素健者,得数十人,遮 豪民于道。豪民方华衣乘马,从群奴而驰。博鸡者直前捽下,提殴之。奴惊, 各亡去。乃褫豪民衣自衣,复自策其马,麾众拥豪民马前,反按,徇诸市。 使自呼曰:“为民诬太守者视此!”一步一呼,不呼则杖,其背尽创。豪民 子闻难,鸠宗族童奴百许人,欲要篡以归。博鸡者逆谓曰:“若欲死而父, 即前斗。否则阖门善俟。吾行市毕,即归若父,无恙也。”豪民子惧遂杖杀 其父,不敢动,稍敛众以去。袁人相聚从观,欢动一城。郡录事骇之,驰白 府。府佐快其所为,阴纵之不问。日暮,至豪民第门,捽使跪,数之曰:“若 为民不自谨,冒使君,杖汝,法也;敢用是为怨望,又投间蔑污使君,使罢。 汝罪宜死,今姑贷汝。后不善自改,且复妄言,我当焚汝庐、戕汝家矣!” 豪民气尽,以额叩地,谢不敢。乃释之。
博鸡者因告众曰:“是足以报使君未耶?”众曰:“若所为诚快,然使
君冤未白,犹无益也。”博鸡者曰;“然。”即连楮为巨幅,广二丈,大书 一“屈”字,以两竿夹揭之,走诉行御史台。台臣弗为理。乃与其徒日张“屈” 字,游金陵市中。台臣惭,追受其牒,为复守官而黜臧使者。方是时,博鸡 者以义闻东南。
高子曰:余在史馆,闻翰林天台陶先生言博鸡者之事。观袁守虽得民,
然自喜轻上,其祸非外至也。臧使者枉用三尺,以仇一言之憾,固贼戾之士 哉!第为上者不能察,使匹夫攘袂群起,以伸其愤,识者固知元政紊弛,而 变兴自下之渐矣。

方孝孺


越巫


  越巫自诡善驱鬼物。人病,立坛场,鸣角振铃,跳掷叫呼,为胡旋舞禳 之。病幸已,馔酒食持其赀去,死则诿以他故,终不自信其术之妄。恒夸人 曰:“我善治鬼,鬼莫敢我抗。”恶少年愠其诞,瞷其夜归,分五六人栖道 旁木上,相去各里所,候巫过下,砂石击之。巫以为真鬼也,即旋其角,且 角且走,心大骇,首岑岑加重,行不知足所在。稍前,骇颇定,木间砂乱下 如初,又旋而角,角不能成音,走愈急。复至前,复如初,手慄气慑不能角, 角坠振其铃,既而铃坠,唯大叫以行。行闻履声及叶鸣谷响,亦皆以为鬼, 号求救于人甚哀。夜半抵家,大哭叩门,其妻问故,舌缩不能言,唯指床曰: “亟扶我寝!我遇鬼,今死矣!”扶至床,胆裂死,肤色如蓝。巫至死不知 其非鬼。

吴士


  吴士好夸言,自高其能,谓举世莫及,尤善谈兵,谈必推孙、吴。遇元 季乱,张士诚称王姑苏,与国朝争雄,兵未决。士谒士诚曰:“吾观今天下 形势莫便于姑苏,粟帛莫富于姑苏,甲兵莫利于姑苏,然而不霸者,将劣也。 今大王之将皆任贱丈,夫战而不知兵,此鼠斗耳!王果能将吾,中原可得, 于胜小敌何有!”士诚以为然,俾为将,听自募兵,戒司粟吏勿与较嬴缩。 士尝游钱塘,与无赖懦人文,遂募兵于钱塘,无赖士皆起从之,得官者数十 人,月糜粟万计。日相与讲击刺坐作之法,暇则斩牲具酒燕饮,其所募士实 未尝能将兵也。李曹公破钱塘,士及麾下遁去,不敢少格,蒐得缚至辕门诛 之,垂死犹曰:“吾吾孙吴法。”
右《越巫》、《吴士》二篇,余见世人之好诞者死于诞,好夸者死于夸,
而终身不知其非者众多矣,岂不惑哉!游吴越间,客谈二事类之,书以为世 戒。

李东阳


移树说


  予城西旧茔久勿树。比辟地东邻,有桧百余株,大者盈拱,高可二三丈, 予惜其生不得所。有种树者曰:“我能为公移之。”予曰:“有是哉?”请 试,许之。
  予尝往观焉。乃移其三之一,规其根围数尺,中留宿土。坎及四周,及 底而止。以绳绕其根,若碇然,然其重虽千人莫能举也。则陊其坎之稜,絙 树腰而卧之,根之罅实以虚壤。复卧而北,树为壤所垫,渐高以起,卧而南 亦如之。三卧三起,其高出于坎。棚木为床横载之,曳以两牛,翼以十夫。 其大者倍其数。行数百步,植于墓后为三重。阅岁而视之,成者十九。则又 移其余,左右翼以及于门。再阅岁而视之,其成者又十而九也。于是干条交 接,行列分布,郁然改观。与古墓无异焉。夫规大而坎疏,故根不离;宿土 厚,故元气足;乘虚而起渐,故出而无所伤。取必于旦夕之近,而巧夺于二 十余年之远,盖其治之也有道,而行之也有序尔。
  予因叹夫世之培植人材,变化气习者,使皆得其道而治之,几何不为君 子之归也哉?族子嘉敬举乡贡而来,予爱其
质近于义,留居京师,与之考业论道,示之向方,俾从贤士大夫游,有
所观法而磨砺,知新而聚博。越三年,志业并进,再诎有司,将归省其亲。 予冀其复来,以成其学,且见之用也,作《移树说》以贻之。

医戒


  予年二十九,有脾病焉。其证能食而不能化,因节不多食。渐节渐寡, 几至废食。气渐蟢,形日就惫,医谓为瘵也,以药补之;病益甚,则补益峻。 岁且尽,乃相谓曰:“吾计且穷矣。若春木旺,则脾土必重伤。”先君子忧
之。
  会有老医孙景祥氏来视,曰:“及春而解。”予怪问之,孙曰:“病在 心火,故得木而解。彼谓脾病者,不揣其本故也。子无乃有忧郁之心乎?” 予爽然曰:“嘻,是也。”盖是时予屡有妻及弟之丧,悲怆交集,积岁而病, 累月而惫,非唯医不能识,而予亦忘之矣。于是括旧药尽焚之,悉听其所为。 三日而一药,药不过四五剂,及春而果差。
  因叹曰:医不能识病,而欲拯人之危,难矣哉!又叹曰:世之徇名遗实, 以躯命托之庸人之手者,亦岂少哉!乡不此医之值,而徒托诸所谓命医,不 当补而补,至于惫而莫之悟也。因录以自戒。
  
马中锡


里妇寓言


  汉武帝时,汲黯使河南,矫制发粟;归恐见诛,未见上,先过东郭先生 求策。先生曰:“吾草野鄙人,不知制为何物,亦不知矫制何罪,无可以语 子者。无已,敢以吾里中事以告。吾里有妇,未笄时,佐诸姆治内事,暇则 窃听诸母谈,闻男女居室事甚悉,心亦畅然以悦;及闻产育之艰,则怃然而 退,私语女隶曰:‘诸母知我窃听,诳我耳,世宁有是理耶?’既而适里之 孱子,身不能胜衣,力不能举羽,气奄奄仅相属,虽与之居数年,弗克孕。 妇亦未谙产育之艰,益以前诸姆言为谬。孱子死,妇人通都,再适美少年, 意甚惬,不逾岁而妊。将娩之前期,腹隐隐然痛,妇心悸,忽忆当年事,走 市廛,遍叩市媪之尝诞子者,而求免焉。市媪知其愚也,欺侮之曰:‘医可 投,彼有剂可以夺胎也。’或曰:‘巫可礼,彼有术可以逭死也。’或曰:
‘南山有穴,其深叵测,暮夜潜遁其中,可避也。’或曰:‘东海有药,其 名长生,服之不食不遗,可免也。’妇不知其给也,迎医,而医见拒;求巫, 而巫不答;趋南山,则藜藿拒于虎豹;投东海,则蓬莱阻于蛟龙。顾有居于 窨室焉,遂窜入不复出。居三日,而痛愈剧,若将遂娩者,且计穷矣,乃复 出。偶邻妇生子,发未燥,母子俱无恙。妇欣然往问之。邻妇曰:‘汝竟痴 耶!古称: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汝嫁矣,乃不闲养子之道而云云乎?世 之人不死于产者亦多矣,产而死则司命攸存,又可免乎?汝畏死,何莫寡居 以毕世,而乃忍辱再醮也?汝休矣,汝休矣!世岂有既妊而畏产者耶?’里 妇乃赧然而归,生子亦无恙。”词未毕,黯出户,不俟驾而朝。

王守仁


稽山书院尊经阁记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 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 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 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 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 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 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 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焉,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 施焉,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 节文之著焉,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则谓之《乐》;以言 其诚伪邪正之辩焉,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 辩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 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 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 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 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 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 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 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著焉, 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 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辩焉,所以尊《春秋》也。
盖昔者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
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忘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 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 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 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 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 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忘散失,至于 窭人丐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 是?
  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 是谓乱经;习训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 侈淫辞,竟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 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岗,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 政于民,然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令吴君瀛拓 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 矣。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 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矣。
  
瘗旅文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 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 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 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 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叹。”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 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 吾与尔犹彼也!”二童悯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 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呜呼伤哉!翳何人?翳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 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 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 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 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乌为乎吾昨望 见尔容蹙然,盖不任其忧者?
夫冲冒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
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小谓若是其速,又 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 瘗耳,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痛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 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 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 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
吾为尔歌,尔听之。歌曰:
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 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 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分,率尔子
仆来从余兮,吾与尔熬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 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为悲兮!道旁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 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

送宗伯乔白岩序


大宗伯白岩乔先生将之南都,过阳明子而论学。 阳明子曰:“学贵专。”先生曰:“然。予少而好奔,食忘味,寝忘寐,
目无改观,耳无改听,盖一年而诎乡之人,三年而国中莫有予当者,学贵专 哉!”阳明子曰:“学贵精”。先生曰:“然。予长而好文词,字字而求焉, 句句而鸠焉。研众史,核百氏,盖始而希迹于宋唐,终焉浸入于汉魏,学贵 精哉!”阳明子曰:“学贵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圣贤之道,弈 吾悔焉,文词吾愧焉,吾无所容心矣,子以为奚若?”阳明子曰:“可哉! 学弈则谓之学,学文则谓之学,学道则谓之学,然而其归远也。道,大路也, 外是荆棘之蹊,鲜克达矣。是故专于道,斯谓之专;精于道,斯谓之精。专

于弈而不专于道,其专溺也;精于文词而不精于道,其精僻也。夫道广矣大 矣,文词技能于是乎出,而以文词技能为者,去道远矣。是故非专则不能以 精,非精则不能以明,非明则不能以诚,故曰‘唯精唯一’。精,精也;专, 一也。精则明矣,明则诚矣,是故明,精之为也;诚,一之基也。一,天下 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地之化育,而况于文词技能之末乎?” 先生曰:“然哉!予将终身焉,而悔其晚也。”阳明子曰:“岂易哉?公卿 之不讲学也久矣。昔者卫武公年九十而犹诏于国人曰:‘毋以老耄而弃予。’ 先生之年半于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愧于武公哉!某也敢忘国士之 交警?”

《王阳明传习录》选 一

  于中、国裳辈同侍食,先生曰:“凡饮食只是要养我身,食了要消化。 若徒蓄积在肚里,便成痞了,如何长得肌肤?后世学者,博闻多识,留滞胸 中,皆伤食之病也。”




  一友常易动气责人。先生警之曰:“学须反己。若徒责人,只见得人不 是,不见自己非;若能反己,方见自己有许多未尽处,奚暇责人?舜能化得 象的傲,其机括只是不见象的不是。若舜只要整他的奸恶,就见得象的不是 矣;象是傲人,必不肯相下,如何感化得他?”是友感悔曰:“你今后只不 要去论人之是非,凡当责辩人时,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方可!”




  王汝中、省曾侍坐,先生握扇命曰:“你们用扇!”省曾对曰:“不敢!” 先生曰:“圣人之学,不是这等细缚苦楚的,不是装做道学的模样。”王汝 中曰:“观仲尼与曾点言志一章略见。”先生曰:“然。以此章观之,圣人 何等宽洪包含气象?且为师者问志于群弟子,三子皆整顿以对,至于曾点, 飘飘然不看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来,何等狂态?及至言志,又不对师之 问目,都是狂言;设在伊川,或斥骂起来了。圣人乃复称许他,何等气象? 圣人教人,不是个束缚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狷者便从狷 处成就他。人之才气,如何同得?”
  
王思任


剡 溪


  浮曹娥江上,铁面横波,终不快意。将至三界址,江色狎人,渔火村灯, 与白日相下上,沙明山静,犬吠声若豹,不自知身在板桐也。昧爽,过清风 岭,是溪江交代处,不及一唁贞魂。山高岸束,斐绿叠丹,摇舟听鸟,杳小 清绝,每奏一音,则千峦答。秋冬之际,想更难为怀。不识吾家子猷何故 兴尽?雪溪无妨子猷,然大不堪戴。文人薄行,往往借他人爽厉心脾,岂其 可!过画图山,是一兰苕盆景。自此万壑相招赴海,如群诸候敲玉鸣裾。逼 折久之,始得豁眼一放地步。山城崖立,晚市人稀,水口有壮台作砥柱,力 脱帻往登,凉风大饱。城南百丈桥翼然虹饮,溪逗其下,电流雷语。移舟桥 尾,向月碛枕漱取甜:而舟子以为何不傍彼岸,方喃喃怪事我也。

小洋


  由恶溪登括苍,舟行一尺水,皆污也。天为山欺,水求石放,到小洋而 眼门一辟。
吴闳仲送我,挈睿孺出船口席坐引白,黄头郎以棹歌赠之。低头呼卢,
俄而惊视,各大叫,始知颜色不在人间也。又不知天上某某名何色,姑以人 间所有者仿佛图之:
落日含半规,如胭脂初从火出。溪西一带山,俱似鹦鹉绿,鸦背青;上
有腥红云五千尺,开一大洞,逗出缥天;映水如绣铺赤玛瑙;日益曶,沙滩 色如柔蓝蠏白,对岸河则芦花月影,忽忽不可辨识;山俱老瓜皮色;又有七 八片碎翦鹅毛霞,俱黄金锦荔;堆出两朵云,居然晶透葡萄紫也;又有夜岚 数层斗起,如鱼肚白,穿入出炉银红中,金光煜煜不定。
盖是际天地山川,云霞日采,烘蒸郁衬,不知开此大染局作何制?意者,
妒海蜃,凌阿闪,一漏卿丽之华耶?将亦谓舟中之子,既有荡胸决眦之解, 尝试假尔以文章,使观其时变乎?何所遘之奇也?
夫人间之色仅得其五,五色互相用,衍至数十而止,焉有不可思议如此
其错综幻变者!曩吾称名取类,亦自人间之物而色之耳,心未曾通,目未曾 睹,不得不以所睹所通者,达之于口而告之于人;然所谓仿佛图之,又安能 仿佛以图其万一也?嗟乎,不观天地之富,岂知人间之贫哉!

张明弼


避风岩记


  避风岩在端州之北三十里许,或曰与砚坑相近,古未有是名,余避风其 下,故赠以是名也。
  余何以避风其下?崇祯己卯仲秋,余供役粤帷,二十五日既竣事,则遍 谒粤之大吏。大吏者,非三鸣鼓吹不启户,非启户则令长不敢入,余东驰西 骛,左詗右需,目厌于阍驺卤簿绛旗朱帽之状,耳厌于笳鼓引赞殿喝之声, 手足筋骨疲于伏谒拜跽以头抢地之事,眩瞀车上,至不择店肆而解衣卧之。 凡六日而毕,则又买舟过肇,谒制府。制府,官厌贵,礼愈绝,控拜数四, 颔之而已。见毕即登舟,将返杨山。九月胐,宿三十里外。力引数步,偶得 一岩,江回峰抱,风力稍损,乃息焉。及旦而视之,则断崖千尺,上侈下弇, 状如檐牙。仰而睨之,若层衡之列烟上,崩峦倾返,颓石矗突,时有欲落之 势,慄乎不可以留焉。狂风飚不息,竟日居其下。胥仆相扶,上舟一步,得 坐于石隙草际。听怒涛声,若奔军败马;望沸波,若一群白鹅鼓翼江心;及 跳沫山足,又若千百素鳞争跃上岸。石崖磔磔,不沾土壤;而紫茎缠带,青 芜数尺,一偃一立,若青狮奋迅而不得去,又若怒毛之兽,风过毛竖,不能 自休。身住江坳,目力相界,不能数里,而阴氛交作,如处黑帷。从者皆惨 容而相告曰:“日复夕矣,将奈何?”余笑语之曰:“第安之,第安之。吾 视夫复嶂重峦,缭青纬碧,犹胜于院署之严丽也;吾视夫崩崖倾石,怒涛沸 波,犹胜于贵人之颐颊心腑也;吾视夫青芜紫茎,怀烟孕露,犹胜于大吏之 绛骑彤驺也;吾视夫谷响山啸,激壑鸣川,犹胜于高衙之呵殿赞唱也;吾视 夫藉草坐石,仰瞩云气,俯观重泉,犹胜于拳跽伏谒于尊宦之阶下也。天或 者见吾出则佝偻,入则簿书,已积两载矣,无以抒吾胸中之浩浩者,故令风 涛阻滞,使此孤岩以恣吾数刻之探讨乎?或兹岩壁立路绝,猿徒鼯党,犹难 托寄,若非习金丹火龙之术,腾空蹑虚,不能一到;虽处大江之中,飞帆如 织,而终无一人肯一泊其下,以发其奇气而著其姓字;天亦哀山灵之寂寞, 伤水伯之孤清,故特牵柅余舟,与彼结一日之缘耶?余年少有志,养二龙于 水壑,调一鹤于中峰,与羽服思玄之徒,上烟驾,登月馆,以望四海三山, 如聚米萦带;而心为时夺,至堕俗网,往返数千里,徒以充厮养之役,有才 无时,甘于下人;今日见此水石,若见好友,犹恐谆芒、卢敖诸君,诋余以 井甃之识,而又何事愁苦于兹崖之下乎?”
从者皆笑,余乃纳以兹名。 岩顶有一石,望之如立人,或曰飞来之塔顶也;或曰当是好奇者,跻是
崖之巅,如昌黎不得下,乃化而为石云。岩侧有二崩石,一大一小,仅可束 两缆。小吏程缨曰:“当黑夜暴风中,舟人安能择此?神引维以奉明府耳。” 语皆不可信,并记之。

何景明


说 琴


  何子有琴,三年不张,从其游者戴仲鹖,取而绳以弦,进而求操焉。何 子御之,三叩其弦,弦不服指,声不成文。徐察其音,莫知病端。仲鹖曰: “是病于材也。予视其黟然黑,厓然腐也。其质不任弦,故鼓之弗扬。”何 子曰:“噫!非材之罪也,吾将尤夫攻之者也。凡攻琴者,首选材,审制器。 其器有四:弦、轸、徽、越。弦以被音,轸以机弦,徽以比度,越以亮节。 被音则清浊见,机弦则高下张,比度则细大弗逾,亮节则声应不伏。故弦取 其韧密也,轸取其栝圆也,徽取其数次也,越取其中疏也。今是琴,弦之韧, 疏:轸之栝,滞;徽之数,失钧;越之中,浅以隘。疏,故清浊弗能具;滞, 故高下弗能通;失钧,故细大相逾;浅隘,故声应沉伏。是以宫商不识职, 而律吕叛度。虽使伶伦钧弦而柱指,伯牙按节而临操,亦未知其所谐也。
  “夫是琴之材,桐之为也。桐之生邃谷,据盘石,风雨之所化,云烟之 所蒸,蟠纡纶囷,璀璨岪郁,文炳彪凤,质参金玉,不为不良也。使攻者制 之中其制,修之畜其用,斫以成之,饰以出之。上而君得之,可以荐清庙, 设大廷,合神纳宾,赞实出伏,畅民洁物。下而士人得之,可以宣气养德, 道情和志。何至黟然厓然,为腐材置物邪!吾观天下之不罪材者,寡矣。如 常以求固执,缚柱以求张弛,自混而欲别物,自褊而欲求多。直木轮,屈木 辐,巨木节,细木,几何不为材之病也。是故君子慎焉。
“操之以劲,动之以时,明之以序,藏之以虚。劲则能弗挠也,时则能
应变也,序则能辨方也,虚则能受益也。劲者信也,时者知也,序者义也, 虚者谦也。信以居之,知以行之,义以制之,谦以保之。朴其中,文其外。 见则用世,不见则用身。故曰:“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材何罪焉!”
仲鹖怃然离席曰:“信取于弦乎,知取于轸乎,义取于徽乎,谦取于越
乎。一物而众理备焉。予不敏,愿改弦更张,敬服斯说。”

归有光


沧浪亭记


  浮图文瑛,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沧浪 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广陵王镇吴中,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孙 承佑,亦治园于其偏。迨淮海纳土,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 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 构于荒残灭没之余。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尝登姑 苏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 争,子胥、种、蠡之所经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虽然,钱鏔因 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宫馆苑囿, 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土之欲垂名于千载 之后,不与其澌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

项脊轩志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 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 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见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 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积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 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 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
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疱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 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孔二世, 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 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 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读书轩 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 也?”此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 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 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 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 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 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 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圈子也?”其后六年, 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
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见村楼记


  昆山治城之隍,或云即古娄江,然娄江已堙,以隍为江,未必然也。吴 淞江自太湖西来,北向,若将趋入县城。未二十里,若抱若折,遂东南入于 海。江之将南折也,背折而为新洋江。新洋江东数里,有地名罗巷村,亡友 李中丞先世居于此,因自号为罗村云。中丞游宦二十余年,幼子延实,产于 江右南昌之官廨,其后每迁官辄随,历东兖、汴、楚之境,自岱岳、嵩山、 匡庐、衡山,潇湘、洞庭之渚,延实无不识也。独于罗巷村者,生平犹昧之。 中丞既谢世,延实卜居县城之东南门内金潼港,有楼翼然,出于城隬之上, 前俯隍水,遥望三面皆吴淞江之野,塘浦纵横,田塍如画,而村墟远近映带。 延实日焚香洒扫,读书其中,而名其楼曰“见村”。余间过之,延实为具饭。 念昔与中丞游,时时至其故宅所谓南楼者相与饮酒论文,忽忽二记,不意遂 已隔世,今独对其幼子饭,悲怅者久之。城外有桥,余常与中丞出郭造访故 人方思曾;时其不在,相与凭栏,常至暮怅然而返。今两人者皆亡,而延实 之楼,即方氏之故庐,余能无感乎?中丞自幼携策入城,往来省墓,及岁时 出郊嬉游,经行术径皆可指也。孔子少不知父葬处,有挽父之母知而告之, 吾可以为挽父之母乎?延实即能不忘其先人,依然水木之思,萧然桑梓之怀, 怆然霜露之感矣。自古大臣子孙,早孤而自树者,史传中多其人,延实勉之 而已。
  
唐顺之


答茅鹿门知县二


  熟观鹿门之文,及鹿门与人论文之书,门庭路径,与鄙意殊有契合;虽 中间小小异同,异日当自融释,不待喋喋也。
  至如鹿门所疑于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则有 说。鹿门所见于吾者,殆故吾也,而未尝见夫槁形灰心之吾乎?吾岂欺鹿门 者哉!其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谓一切抹杀,以文字绝不足为也;盖谓学 者先务,有源委本末之别耳。文莫犹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论, 只就文章家论之。虽其绳墨布置,奇正转摺,自有专门师法;至于中一段精 神命脉骨髓,则非洗涤心源、独立物表、具古今只眼者,不足以与此。今有 两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谓具千古只眼人也,即使未尝操纸笔呻吟,学为 文章,但直抒胸臆,信手写出,如写家书,虽或疏卤,然绝无烟火酸馅习气, 便是宇宙间一样绝好文字;其一人犹然尘中人也,虽其专专学为文章,其于 所谓绳墨布置,则尽是矣,然番来覆去,不过是这几句婆子舌头语,索其所 谓真精神与千古不可磨灭之见,绝无有也,则文虽工而不免为下格。此文章 本色也。即如以诗为喻,陶彭泽未尝较声律,雕句文,但信手写出,便是宇 宙间第一等好诗。何则?其本色高也。自有诗以来,其较声律、雕句文、用 心最苦而立说最严者,无如沈约,苦却一生精力,使人读其诗,只见其綑缚 龌龊,满卷累牍,竟不曾道出一两句好话。何则?其本色卑也。本色卑,文 不能工也,而况非其本色者哉!
且夫两汉而下,文之不如古者,岂其所谓绳墨转折之精之不尽如哉?秦
汉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庄家有老庄本色,纵横家有纵横本色, 名家、墨家、阴阳家皆有本色。虽其为术也驳,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 灭之见。是以老家必不肯勦儒家之说,纵横家必不肯借墨家之谈,各自其本 色而鸣之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于世。 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语性命,谈治道,满纸炫然,一切自托于儒家。然非其 涵养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而影响勦说,盖头窃尾,如 贫人借富人之衣,庄农作大贾之饰,极力装做,丑态尽露。是以精光枵焉, 而其言遂不久湮废。然则秦汉而上,虽其老、墨、名、法、杂家之说而犹传, 今诸子之书是也;唐宋而下,虽其一切语性命、谈治道之说而亦不传,欧阳 永叔所见唐四库书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后之文人,欲以立言为不朽计者, 可以知所用心矣。
  然则吾之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乃其语人以求工文字者也,鹿门其可以 信我矣。虽然吾槁形而灰心焉久矣,而又敢与知文乎!今复纵言至此,吾过 矣,吾过矣!此后鹿门更见我之文,其谓我之求工于文者耶,非求工于文者 耶?鹿门当自知我矣,一笑。
  鹿门东归后,正欲待使节西上时得一面晤,倾倒十年衷曲;乃乘夜过此, 不已急乎?仆三年积下二十余篇文字债,许诺在前,不可负约。欲待秋冬间 病体稍苏,一切涂抹,更不敢计较工拙,只是了债。此后便得烧却毛颖,碎 却端溪,兀然作一不识字人矣。而鹿门之文方将日进,而与古人为徒未艾也。 异日吾倘得而观之,老耄尚能识其用意处否耶?并附一笑。
  
任光禄竹溪记


  余尝游于京师侯家富人之园,见其所蓄,自绝徼海外,奇花石无所不致, 而所不能致者惟竹。吾江南人斩竹而薪之,其为园亦必购求海外奇花石,或 千钱买一石,百钱买一花,不自惜。然有竹据其间,或芟而去焉,曰:“毋 以是占我花石地。”而京师人苟可致一竹,辄不惜数千钱;然才遇霜雪,又 稿以死。以其难致而又多稿死,则人益贵之;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京师 人乃宝吾之所薪。”
  呜呼!奇花石诚为京师与江南人所贵。然穷其所生之地,则绝徼海外之 人视之,吾意其亦无以甚异于竹之在江以南。而绝徼海外,或素不产竹之地, 然使其人一旦见竹,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师人之宝之者。是将不胜笑也。语 云:“人去乡则益贱,物去乡则益贵。”以此言之,世之好丑,亦何常之有
乎!
  余舅光禄任君治园于荆溪之上,遍植以竹,不植他木。竹间作一小楼, 暇则与客吟啸其中。而间谓余曰:“吾不能与有力者争池亭花石之胜,独此 取诸土之所有,可以不劳力而蓊然满园,亦足适也。因自谓竹溪主人。甥其 为我记之。”
余以谓君岂真不能与有力者争,而漫然取诸其土之所有者;无乃独有所
深好于竹,而不欲以告人欤?昔人论竹,以为绝无声色臭味可好。故其巧怪 不如石,其妖艳绰约不如花,孑孑然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不可以谐 于俗。是以自古以来,知好竹者绝少。且彼京师人亦岂能知而贵之?不过欲 以此斗富与奇花石等耳。故京师人之贵竹,与江南人之不贵竹,其为不知竹 一也。君生长于纷华,而能不溺乎其中,裘马僮奴歌舞,凡诸富人所酣嗜, 一切斥去。尤挺挺不妄与人交,凛然有偃蹇孤特之气,此其于竹必有自得焉。 而举凡万物可喜可玩,固有不能间与欤?然则虽使竹非其土之所有,君犹将 极其力以致之,而后快乎其心。君之力虽使能尽致奇花石,而其好固有不存
也。
嗟乎!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贵也哉!吾重有所感矣。

王慎中


朱碧潭诗序


  诗人朱碧潭君汶,以名家子,少从父薄游,往来荆湖豫章。泛洞庭、彭 蠡、九江之间,冲簸波涛,以为壮也。登匡庐山,游赤壁,览古名贤栖遁啸 咏之迹,有发其志,遂学为诗,耽酒自放。当其酣嬉颠倒,笑呼欢适,以诗 为娱,顾谓人莫知我。人亦皆易之,无以为意者。其诗不行于时。屋壁户牖, 题墨皆满,涂污淋漓,以诧家人妇子而已。贫不自谋,家人消之曰:“何物 可憎,徒涴墙户,曾不可食,其为画饼耶!”取笔砚投掷之,欲以怒君,冀 他有所为。君不为怒,亦不变也。
  一日,郡守出教,访所谓朱诗人碧潭者。吏人持教喧问市中,莫识谓谁, 久乃知其为君也。吏人至门,强君入谒。君衣褐衣,窄袖而长裾,阔步趋府。 守下与为礼,君无所不敢当,长揖上座。君所居西郊,僻处田坳林麓之交, 终日无人迹。守独出访之。老亭数椽欹倾,植竹撑拄,坐守其下。突烟昼湿, 旋拾储叶,煨火烧笋,煮茗以饮守。皂隶忍饥诟骂门外,君若不闻。于是朱 诗人之名,哗于郡中,其诗稍稍传于人口,然坐以匹夫交邦君,指目者众, 讪疾蜂起。而守所以礼君如彼其降,又不为能诗故。守父故与君之父有道路 之雅,以讲好而报旧德耳。君诗虽由此闻于人,人犹不知重其诗,复用为谤。 呜呼,可谓穷矣!
凡世之有好于物者,必有深中其欲,而大惬于心。其求之而得,得之而
乐,虽生死不能易,而岂有所计于外。诗之不足贾于时,以售资而取宠,君 诚知之矣。若为闭关吟讽,冻饿衰沮而不厌,其好在此也。人之不知重其诗, 焉足以挠其气,而变其所业哉!
君尝谒予,怀诗数十首为蛰,色卑而词款,大指自喜所长,不病人之不
知,而惟欲得予一言以为信也。岂其刻肠镂肺,酷于所嗜,虽无所计于外, 而犹不能忘志于区区之名耶?嗟乎!此固君之所以为好也。君既死,予故特 序其诗而行之,庶以不孤其意,岂以予文为足重君之诗于身后哉!

茅坤


青霞先生文集序


  青霞沈君,由锦衣经历上书诋宰执,宰执深疾之。方力构其罪,赖明天 子仁圣,特薄其谴,徙之塞上。当是时,君之直谏之名满天下。已而,君累 然携妻子,出家塞上。会宣、大数告警,而帅府以下,束手闭垒,以恣寇之 出没,不及飞一镞以相抗。甚且及寇之退,则割中土之战没者、野行者之馘 以为功。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者,往往而是,无所控吁。 君既上愤疆场之日驰,而下痛诸将士日菅刈我人民以蒙国也,数呜咽欷毇, 而以其所忧郁发之于诗歌文章,以泄其怀,即集中所载诸什是也。君故以直 谏为重于时,而其所著为诗歌文章,又多所讥刺,稍稍传播,上下震恐。始 出死力相煽构,而君之祸作矣。君既没,而中朝之士虽不敢讼其事,而一时 阃寄所相与谗君者,寻且坐罪罢去。又未几,故宰执之仇君者亦报罢。而君 之故人俞君,于是裒辑其生平所著若干卷,刻而传之。而其子襄,来请予序 之首简。
茅子受读而题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遗乎哉?孔子删《诗》,自
《小弁》之怨亲,《巷伯》之刺谗而下,其间忠臣、寡妇、幽人、怼士之什, 并列之为“风”,疏之为“雅”,不可胜数。岂皆古之中声也哉?然孔子不 遽遗之者,特悯其人,矜其志。犹曰“发乎情,止乎礼义”,“言之者无罪, 闻之者足以为戒”焉耳。予尝按次春秋以来,屈原之《骚》疑于怨,伍胥之 谏疑于胁,贾谊之《疏》疑于激,叔夜之诗疑于愤,刘蕇之对疑于亢。然推 孔子删《诗》之旨而裒次之,当亦未必无录之者。君既没,而海内之荐绅大 夫,至今言及君,无不酸鼻而流涕。呜呼!集中所载《鸣剑》、《筹边》诸 什,试令后之人读之,其足以寒贼臣之胆,而跃塞垣战士之马,而作之忾也, 固矣!他日国家采风者之使出而览观焉,其能遗之也乎?予谨识之。
至于文词之工不工,及当古作者之旨与否,非所以论君之大者也,予故
不著。 嘉靖癸亥孟春望日归安茅坤拜手序

徐渭


叶子肃诗序


  人有学为鸟言者,其音则鸟也,而性则人也;鸟有学为人言者,其音则 人也,而性则鸟也。此可以定人与鸟之衡哉?今之为诗者,何以异于是?不 出于己之所自得,而徒窃于人之所尝言,曰某篇是某体,某篇则否;某句似 某人,某句则否。此虽极工逼肖,而巳不免于鸟之为人言矣。
  若吾友子肃之诗,则不然。其情坦以直,故语无晦;其情散以博,故语 无拘;其情多喜而少忧,故语虽苦而能遣;其情好高而耻下,故语虽俭而实 丰。盖所谓出于己之所自得,而不窃于人之所尝言者也。就其所自得,以论 其所自鸣,规其微疵,而约于至纯,此则渭之所献于子肃者也。若日某篇不 似某体,某句不似某人,是乌知子肃者哉!

豁然堂记


  越中山之大者,若禹穴、香炉、蛾眉、秦望之属,以十数,而小者至不 可计。至于湖,则总之称鉴湖,而支流之别出者,益不可胜计矣。郡城隍祠, 在卧龙山之臂,其西有堂,当湖山环会处。语其似,大约缭青萦白,髻峙带 澄。而近俯雉堞,远问村落。其间林莽田隰之布错,人禽宫室之亏蔽,稻黍 菱蒲莲茨之产,睘渔犁楫之具,纷披于坻窪;烟云雪月之变,倏忽于昏日。 数十百里间,巨丽纤华,无不毕集人衿带上。或至游舫冶尊,歌笑互答,若 当时龟龄所称“莲女”“渔郎”者,时亦点缀其中。于是登斯堂,不问其人, 即有外感中攻,抑郁无聊之事,每一流瞩,烦虑顿消。而官斯土者,每当宴 集过客,亦往往寓疱于此。独规制无法,四蒙以辟,西面凿牖,仅容两躯。 客主座必东,而既背湖山,起座一观,还则随失。是为坐斥旷明,而自取晦 塞。予病其然,悉取西南牖之,直辟其东一面,令客座东而西向,倚几以临 即湖山,终席不去。而后向之所云诸景,若舍塞而就旷,却晦而即明。工既 讫,拟其名,以为莫“豁然”宜。
既名矣,复思其义曰:“嗟乎,人之心一耳。当其为私所障时,仅仅知
我有七尺躯,即同室之亲,痛痒当前,而盲然若一无所见者,不犹向之湖山, 虽近在目前,而蒙以辟者耶?及其所障既徹,即四海之疏,痛痒未必当吾前 也,而燦然若干一而不婴于吾之见者,不犹今之湖山虽远在百里,而通以牖 者耶?由此观之,其豁与不豁,一间耳。而私一己、公万物之几系焉。此名 斯堂者与登斯堂者,不可不交相勉者也,而直为一湖山也哉?”既以名于是 义,将以共于人也,次而为之记。

书《草玄堂稿》后


  始女子之来嫁于婿家也,朱之粉之,倩之颦之,步不敢越裙,语不敢见 齿,不如是则目之为非女子之态也。迨数十年,长子孙而近妪姥,于是黜朱 粉,罢倩颦,横步之所加,莫非问耕织于奴婢;横口之所语,莫非呼鸡豕于 圈槽,甚至龋齿而笑,蓬首而搔,盖回视向之所谓态者,真赧然以为装缀取 怜、矫真饰伪之物。而娣妣者犹望其婉婉娈娈也,可叹也哉!
  
  渭之学为诗也,矜于昔而颓且放于今也,颇有类于是;其为娣妣哂也多 矣。今校郦君之诗而悦然契,肃然敛容焉,盖真得先我而老之娣妣矣。

沈氏《号篇》序


  吾越有耶溪者,带绕名山,号称佳丽。回洲度渚,涵镜体以长萦;散藻 澄苔,转风光而轻泛。其在前代,尤为巨观:红渠映隔水之妆,紫骝嘶落花 之陌。镜湖伊迩,兰渚非遥;嘉会不常,良辰难待。舟移景转,三春才子之 游;日出烟消,几处渔郎之曲。古今所记,图牒犹存。尔来居士沈君,棲真 妙致,挽慕前修,始羁迹于市廛,终寄情于鱼鸟。眷言邪水,尤嗜曲涯。转 入一天,还回几折。数声长笛,渺浪沧而自如;一棹扁舟,入荷花而不见。 意将流传斯景,爰授图工,歌咏其曲,遍征文士。乃于末简,要予微言。今 晨把玩,俨游风景之真;他日追陪,或予几筵之末。
  
宗臣


报刘一丈书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则 不才益将何以报焉?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 也。
  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称位语不才,则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称,固自 知之矣。至于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
  且今世之所谓孚者何哉?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 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而主者又不即出见,立厩中仆马 之间,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 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又不敢不来。夜披衣 坐,闻鸡鸣,即起盥栉,走马抵门。门者怒曰:“为谁?”则曰:“昨日之 客来。”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客心耻之, 强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人之。 又立向所立厩中。幸主者出,南面召见,则惊走匍匐阶下。主者曰:“进!” 则再拜,故迟不起,起则上所上寿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 则又固请,然后命吏内之。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出, 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他日来,幸亡阻我也!”门者答揖,大喜奔出。 马上遇所交织,即扬鞭语口:“适自相公家来,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 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 闻者亦心计交赞之。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长者谓仆能之乎?
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腊一刺之外,即经年不往也。间道经其门,则
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衷,以此常不见悦 于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守分尔矣!”长者 闻此,得无厌其为迂乎?
乡园多故,不能不动客子之愁。至于长者之抱才而困,则又令我怆然有
感。天之与先生者甚厚,亡论长者不欲轻弃之,即天意亦不欲长者之轻弃之 也。幸宁心哉!

王世贞


         蔺相如完璧归赵论


蔺相如之完璧,人皆称之。予未敢以为信也。 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诈赵而胁其璧。是时言取璧者情也,非欲以窥赵
也。赵得其情则弗予,不得其情则予;得其情而畏之则予,得其情而弗畏之 则弗予。此两言决耳,奈之何既畏而复挑其怒也!
  且夫秦欲璧,赵弗予璧,两无所曲直也。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 出城而璧归,曲在赵。欲使曲在秦,则莫如弃璧;畏弃璧,则莫如弗予。夫 秦王既按图以予城,又设九宾,斋而受璧,其势不得不予城。璧入而城弗予, 相如则前请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赵璧乎?而十五城秦宝也。 今使大王以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弃我如草芥 也。大王弗与城,而给赵璧,以一璧故,而失信于天下,臣请就死于国,以 明大王之失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今奈何使舍人怀而逃之,而归直于秦! 是时秦意未欲与赵绝耳。令秦王怒而僇相如于市,武安君十万众压邯郸,而 责璧与信,一胜而相如族,再胜而璧终入秦矣。
吾故曰:蔺相如之获全于璧也,天也。若其劲渑池,柔廉颇,则愈出而
愈妙于用。所以能完赵者,天固曲全之哉!

李贽


又与焦弱侯


  郑子玄者,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文虽不如其父子,而质实有耻,不 肯讲学,亦可喜,故喜之。盖彼全不曾亲见颜、曾、思、孟,又不曾亲见周、 程、张、朱,但见今之讲周、程、张、朱者,以为周、程、张、朱实实如是 尔也,故耻而不肯讲。不讲虽是过,然使学者耻而不讲,以为周、程、张、 朱卒如是而止,则今之讲周、程、张、朱者可诛也。彼以为周、程、张、朱 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讲道德,说仁 义自若也;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我欲厉俗而风世。”彼谓败俗伤世者, 莫甚于讲周、程、张、朱者也,是以益不信。不信故不讲。然则不讲亦未为 过矣。
  黄生过此,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至九江, 遇一显者,乃舍旧从新,随转而北,冲风暴寒,不顾年老生死。既到麻城, 见我言曰:“我欲游嵩、少,彼显者亦欲游嵩、少,拉我同行,是以至此。 然显者俟我于城中,势不能一宿。回日当复道此,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 兹卒卒诚难割舍云。”其言如此,其情何如?我揣其中实为汝宁好一口食难 割舍耳。然林汝宁向者三任,彼无一任不往,往必满载而归,兹尚未厌足, 如饿狗思想隔日屎,与敢欺我以为游嵩、少。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 来嗛我;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复以舍不得李卓老,以嗛林汝宁: 名利两得,身行俱全。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可不谓巧乎!今 之道学,何以异此!
由此观之,今之所谓圣人者,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特有幸不幸之
异耳,幸而能诗,则自称谓曰山人;不幸而不能诗,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 幸而能讲良知,则自称曰圣人;不幸而不能讲良知,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 展转反复,以欺世获利。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夫名 山人而心商贾,既以可鄙矣,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谓人可得而欺焉,尤 可鄙也!今之讲道德性命者,皆游嵩、少者也;今之患得患失,志于高官重 禄,好田宅,美风水,以为子孙荫者,皆其托名于林汝宁,以为舍不得李卓 老者也。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信乎其不足怪矣。
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挟数万之资,经风涛之险,受辱于关吏,忍诟于
市易,辛勤万状,所挟者重,所得者末。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然后可以 收其利而远其害,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今山人者,名之为商贾, 则其实不持一文;称之为山人,则非公卿之门不履,故可贱耳。虽然,我宁 无有是乎?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有则 幸为我加诛,我不护痛也。虽然,若其患得而又患失,买田宅,求风水等事, 决知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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