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精选



赞刘谐


  有一道学,高屐大履,长袖阔带,纲常之冠,人伦之衣,拾纸墨之一二, 窃唇吻之三四,自谓真仲尼之徒焉。时遇刘谐。刘谐者,聪明士,见而哂曰: “是未知我仲尼兄也。”其人勃然作色而起曰:“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子何人者,敢呼仲尼而兄之?”刘谐日:“怪得羲皇以上圣人尽日燃纸烛而 行也!”其人默然自止。然安知其言之至哉!
  李生闻而善曰:“斯言也,简而当,约而有余,可以破疑网而昭中天矣。 其言如此,其人可知也。盖虽出于一时调笑之语,然其至者百世不能易。”

题孔子像于芝佛院


  人皆以孔子为大圣,吾亦以为大圣;皆以老佛为异端,吾亦以为异端。 人人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所闻于父师之教熟也;父师非真知大圣与异端 也,以所闻于儒先之教者熟也;儒先亦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孔子有是言 也。其曰“圣则吾不能”,是居谦也、其曰“攻乎异端”,是必为老与佛也、 儒先暗度而言之,父师沿袭而厢之,小子缓聋而听之,万口一词,不可破也; 千年之律,不自知也。不曰“徒诵其言”,而日“已知其人”;不曰“强不 知以为知”,而曰“知之为知之”。至今日,虽有目,无所用矣。余何人也, 敢谓有目?亦从众耳。既从众而圣之,亦从众而事之,是故吾从众事孔子于 芝佛之院。

李涉赠盗


  唐李涉赠盗诗曰:“相逢不用相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刘伯温《咏 梁山泊分赃台诗》云:“突兀高台累土成,人言暴客此分赢。盗泉清节今寥 落,何但梁山独擅名?”《汉名》云:“吏皆虎而冠”。《史记》云:“此 皆劫盗而不操戈矛”。李卓吾曰:“此皆操戈矛而不畏官兵捕盗者。”因记 得盗赠官吏亦有诗一首,并录附之:
“未曾相见心相识,敢道相逢不识君?一切萧何今不用,有赃抬到后台
分。肯怜我等夜行苦,坐者十三行十五。若谓私行不是公,我道无私公奚取? 君倚奉公戴虎冠,谁得似君来路宽:月有俸钱日有廪,我等衣食何盘桓?君 若十三十五俱不许,我得恃强分廪去——驱我为盗宁非汝?!”

《藏书》世纪列传总目前论


  李氏曰:人之是非,初无定质;人之是非人也,亦无定论。无定质,则 此是彼非并育而不相害;无定论,则是此非彼并行而不相悖矣。
  然则今日之是非,谓予李卓吾一人之是非,可也;谓为千万世大贤大人 之公是非,亦可也;谓予颠倒千万世之是非,而复非是予之所非是焉,亦可 也。则予之是非,信乎其可矣。
  前三代,吾无论矣。后三代,汉、唐、宋是也,中间千百余年而独无是 非者,岂其人无是非哉!咸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故未尝有是非耳。然则予 之是非人也,又安能已?
  夫是非之争也,如岁时然,昼夜更迭不相一也。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 日非而后日又是矣。虽使孔子复生于今,又不知作如何非是也,而可遽以定 本行罚赏哉!
  老来无事,爰览前目,起自春秋,迄于宋元,分为纪、传,总类别目, 用以自怡,名之曰《藏书》。“藏书”者何?言此书但可自怡,不可示人,
  
故名曰《藏书》也。而无奈一二好事朋友,索览不已,余又安能以已耶?但 戒曰:“览则一任诸君览观,但无以孔夫子之定本行罚赏也,则善矣。”

《焚书》自序


  自有书四种,一曰《藏书》,上下数千年是非,未易肉眼视也,故欲藏 之,言当藏于山中以待后世子云也。一曰《焚书》,则答知己书简,所言颇 切近世学者膏盲,既中其痼疾,则必欲杀我矣,故欲焚之,言当焚而弃之, 不可留也。《焚书》之后又有别录,名为《老苦》,虽同是《焚书》,而另 为卷目,则欲焚者焚此矣。独《说书》四十四篇,真为可喜,发圣言之精蕴, 阐日用之平常,可使读者一过目便知“入圣”之无难,“出世”之非假也。 信如“传”“往”,则是欲入而闭之门,非以诱人,实以绝人矣,乌乎可? 其为说,原于看朋友作时文,故《说书》亦佑时文,然不佑者故多也。
  今既刻《说书》,故再《焚书》亦刻,再《藏书》中一二论著亦刻,焚 者不复焚,藏者不复藏矣。或曰:“诚如是,不宜复名《焚书》也,不几于 名之不可言,言之不顾行乎?”噫噫!余安能知,子又安能知?夫欲焚者, 谓其逆人之耳也;欲刻者,谓其入人之心也。逆耳者必杀,是可惧也。然余 年六十四矣,倘一入人之心,则知我者或庶几乎!余幸其庶几也,故刻之。
  
屠隆


答李惟寅


  含香之署,如僧舍,沉水一炉,丹经一卷,日生尘外之想。兰省簿牍, 有曹长主之,了不关白,居然云水闲人。独畏骑款段出门,捉鞭怀刺,回飚 薄人,吹沙满面,则又密想江南之青溪碧石,以自愉快:吾面有回飚吹沙, 而吾胸中有青溪碧石,其如我何?每当马上,千骑飒沓,堀堁纷轮,仆自消 摇仰视云空,寄兴寥廓,踟蹰少选而诗成矣。五鼓入朝,清雾在衣,月暎宫 树,下马行辇道,经御沟,意兴所到,神游仙山,托咏芝术,身穿朝衣,心 在烟壑,旁人徒得其貌,不得其心,以为犹夫宰官也;江南神皋秀壤,多自 左掖门下题成。
  足下住秦淮渡口,烟销月出,水绿霞红,距风沙之地万里,而书来忳拃, 殊不自得,何也?大都士贵取心冥境,不贵取境冥心,此中萧然,则尘埃自 寓清虚;内境烦嚣,则幽居亦有庞杂,足下以为然否?
  邹尔瞻以言事忤明主,又有秣陵之行。此君清身直道,有国之宝也,足 下当与朝夕,嘉晨芳甸,条风骀宕,南睇美人,胸如结矣。
  
汤显祖


牡丹亭记题词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手画形 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 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 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 梦中之人耶?必因荐枕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密者,皆形骸之论也。
  传杜太守事者,彷彿晋武都守李仲文,广州守冯孝将儿女事。予稍为更 而演之。至于杜守收考柳生,亦如汉睢阳王收考谈生也。
  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 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

点校《虞初志》序


  昔李太白不读非圣之书,国朝李献吉亦劝人弗读唐以后书。语非不高, 然未足以绳旷览之士也。何者?盖神丘火穴,无害山川岳渎之大观;飞墓秀 萼,无害予章竹箭之美殖;飞鹰立鹘,无害祥麟威凤之游栖,然则稗官小说, 奚害于经传子史?游戏墨花,又奚害于涵养性情耶?东方曼倩以岁星入汉, 当其极谏,时杂滑稽;马季长不拘入者之节,鼓琴吹笛,设绛纱帐,前授生 徒,后列女乐;石曼卿野饮狂呼,巫医皂隶徒之游。之三子,易尝以调笑损 气节、奢乐堕儒行、任诞妨贤达哉?读书可譬己。太白故颓然自放,有而不 取,此天授,无假人力;若献吉者,诚陋矣!《虞初》一书,罗唐人传记百 十家,中略引梁沈约十数则,以奇僻荒诞、若灭若没,可喜可愕之事,读之 使人心开神释,骨飞眉舞。虽雄高不如《史》《汉》,简澹不如《世说》, 而婉媷流丽,洵小说家之珍珠船也。其述飞仙盗贼,则曼倩之滑稽;志佳冶 窈窕,则季长之绛纱;一切花妖木魅,牛鬼蛇神,则曼卿之野饮。意有所荡 激,语有所托归,律之“风流之罪人”,彼固歉然不辞矣。使咄咄读古而不 知此味,即日垂衣执笏,陈宝列俎,终是三馆画手、一堂木偶耳,何所讨真 趣哉!余暇日特为点校之,以借世之奇隽沈丽者。
  
田汝成


西湖游览志·孤山


  孤山,岿介湖中,碧波环绕,胜绝诸山。唐宋间,楼阁参差,弥布椒麓。 唐张祜诗:“楼台耸碧岑,一径入湖心。不雨山常润,无云水自阴。断桥荒 藓苔,空院落花深。犹忆西窗月,钟声出北林。”白乐天《西湖晚归回望孤 山寺赠客》诗:“柳湖松岛莲花寺,晚动归桡出道场。卢桔子低山雨重,棕 榈叶战水风凉。烟波淡荡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到岸请君回首望,蓬莱 宫在水中央。”《孤山寺遇雨》诗:“拂波云色重,洒叶雨声繁。水鹭双飞 起,风荷一向翻。空濛连北岸,萧飒入东轩。或拟湖中宿,留船在寺门。”
《湖上夜饮》诗:“郭外迎人月,湖边醒酒风。谁留使君饮?红烛在舟中。” 林君复《孤山寺》诗:“低处凭栏思渺然,孤山塔后阁西偏。阴沉画轴林间 寺,零落棋枰葑上田。秋景有时飞独鸟,夕阳无事起寒烟。迟归更爱吾庐近, 只待重来看雪天。”《孤山写望》诗:“水墨屏风状总非,作诗除是谢玄晖。 溪桥袅袅穿黄落,樵斧丁丁隔翠微。返照未沉僧独往,长烟初淡鸟横飞。南 峰有客锄园罢,闲倚林间忘却归。”

潘游龙


《笑禅录》选(三则)




  举:云芝再至翠岩求入室,岩曰:“佛法不怕烂却,天气正冷,且化炭 去。”
  说:老山宁长者,离城二百余里,冬日大雪,忽早起披裘上马,有老奴 名供耕者头蓬舌僵,拥马首而前曰:“天气正冷,爹爹今日往哪里去?”长 者曰:“我往二程祠上大会讲学。”耕曰:“我也要去听讲学。”长者呵之 曰:“你晓得听讲甚么学?”耕以手自指腰下曰:“我也去听讲冬九腊月该 有裤儿穿不?”
  颂曰:冷时烧炭并穿裩,这是修行吃紧人;朳朳桔桔何为也,空向丛林 走一生。
              二 举:或问龙牙:“古人得个什么便休去?”牙曰:“如贼入空室。”
说:一盗夜挖入贫家,无物可取,因开门径出。贫人从床上呼曰:“那
汉子,为我关门去。”盗曰:“你怎么这等懒?难怪你家一毫也没有。”贫 人曰:“且不得我勤快只做,倒与你偷?”
颂曰:本来无一物,何事惹贼人?纵使多珍宝,劫去还空室。
              三 举:临济示众曰:“有一无位真人,常向汝等面门出入,初心无证据者
看看。”时有僧问:“如何是无位真人?”济下禅床,擒住这僧拟议。济托 开云:“无位真人是甚干屎橛?”
说,一人晚向寺中借宿,云:“我有个世世用不尽的物件。送与宝寺。”
寺僧喜而留之,且为加敬。至次早,请问“世世用不尽的是么物件?”其人 指佛前一树破帘子云:“此以之作剔灯棒,可世世用不尽。”
颂曰:人人有个用不尽,说出那值半文钱?“无位真人”何处是?一灯
不灭最玄玄。

曹学佺


钱伯庸文序


  今之作文者,如人相见,作揖曲躬之际,阔别致谢,寒温都尽。及其执 茶对座,别无可说,不过再理前词,往往重复。又如俗人唱曲,以一句为数 句,以一字为数字,不死不活,希图延场;及其当唱之处,则又草草读过而 已。噫!此所谓“时套”也。今之作揖不如是,则人必怪之;唱曲不如是, 则无人击节赏音。作文之趋于时尚,亦如是矣。其病在于无师友传授,而少 浸润之于义理,徒逞其私臆,求作新奇,不知反落套矣。
  钱生伯庸,其家师于岳水部之初。其至金陵,以之初书谒见于予。予观 其人,不为时俗所染,岂非欲随地求师而汲汲于义理者?予愧浅率,不足以 答伯庸。伯庸归,试以其文质之尔师之初。之初之作人,无时套者也,其论 文亦如之。
  
朱国祯


黄山人小传


  苏州黄勉之省曾,风流儒雅,卓越罕群。嘉靖十七年,当试春官,适田 汝成过吴门,与谈两湖之胜,便辍装不果北上,来游西湖,盘桓累月。勉之 自号“五岳山人”;其自称于人,亦曰“山人”。田尝戏之曰:“子诚山人 也。癖耽山水,不顾功名,可谓山兴;瘦骨轻躯,乘危涉险,不烦筇策,上 下如飞,可谓山足;目击清辉,便觉醉饱,饭才一溢,饮可旷旬,可谓山腹; 谈说形胜,穷状奥妙,含腴咀隽,歌咏随之,若易牙调味,口欲流涎,可谓 山舌;解意苍头,追随不倦,搜奇剔隐,以报主人,可谓山仆。备此五者, 而谓之山人,不亦宜乎!”坐客为之大笑。此虽戏言,然人于五者无一庶几 焉,而漫曰游山,必非真赏。
  
王心一


净业寺观水记


  长安以水为奇遇,每坐对砚池盂水与天光相映,便欲飞身溟海,一泝洪 流。而净业寺在都城之北,面临清波汪洋数十顷,两涯之间,几不辨牛马, 而一望镜彻,直令人心一空;招提金碧,与林木森疏时时吞吐水练上,即此 便是方丈、蓬丘。
  予厌苦尘汙。一日,舍舆循涯而步,见有败荷如盖,余香乘风,来扑入 鼻。忽木鱼响歇,隔林笙歌,隐隐出红楼中,觉耳根如洗;转视昔时从马驴 间听传呼声,顿隔人天。已而穿萝寻径,复有小筑,自为洞天;四顾竹树, 交加成帷,更为奇绝。予乘小酣,暂憩草裀。尔时欲有题记,觉我宁作我, 不可更著名言。顷则西山落日斜挂树杪,如轮如烛,返照水面矣。
  归来抱膝对砚池盂水,余兴欲勃,便欣然神往,遂漫为追次其事。倘他 日乞得冷曹,借吏隐闲身,再觅句以志胜事,当不负此佳境也。
  
吴从先


     倪云林画论


画,一艺耳。然品既不同,情亦殊致,则系之其人矣。 云林之时,以画名家者,富春则黄公望,林平则王叔明,武塘则吴仲圭,
而云林最后出。从公望游,遂寄兴山水间,然不为蛮峦叠嶂嵚崎诡怪之状。 盈尺林亭,瘦风疏雨,朗树两三条,修竹十数竿,茅屋独处,旷石两层,意 兴毕于此矣。然云烟烂漫之致,潇爽不群之态,意色不远,平淡不奇,遂定 名于三家之上。
  虽然,云林竞以画累之矣。人固有以画重者,而画亦有以人重者。画以 托意,意以传神。山水之趣,不为笔墨而飞;笔墨之间,偶缘山水而合。以 此思画,画可为也。
  云林当胜国之季,栖隐吴门,不求闻达,楼藏异琛,架藏异书。胡人登 其楼,惊拜而退;揭斯探其架,长叹而归。袭等龙宫,帙散孔壁,古今之至 人,文人之领袖也,而徒以画名也!
  士诚倔起,糜鹿吴宫。云林浩然,发桴海之叹,而士诚幕罗,多方不屈, 穷辱频加。脱百万于敝屣,撚虎须于牙吻,而青山无恙,白骨不淄,斯又昂 藏烈丈夫也!
云林自有异于千百世之上、风于千百世之下者在,而徒以画也,则垂巧
当以官废,右军风流当以官掩,而寿亭忠义当与此刀并蠹矣。惟不局于画, 则竹之矢,书之法,关之刀,不磨于天壤,而卒无决于天壤也。造化自有雄 之者,而岂为此拘拘也。不以画求云林,而云林自在也;以画求云林,而云 林亦在也。以画求云林者,目中无人,宇宙无人,天地直一帧耳:此云林之 心,超出于三家者,是云林不以画累者也。

佚名


《闲赏》选

一 春


  首四时、苏万汇者,春也。气暖则襟韵舒,日迟则烟气媚。百鸟和鸣, 千花竞发。田畯举趾于南亩,游人联辔于东郊。风光之艳,游赏之娱,以为 最矣。

二 元 旦


  元旦,应酬作苦,且阅岁渐深,韶光渐短,添得一番甲子,增得一番感 慨。《庄子》曰:“大块劳我以生”,此之谓乎!吾所取者:淑气临门,和 风拂面;东郊农事,举趾有期;江梅堤柳,装点春工;晴雪条风,消融腊气。 山居之士,负暄而坐,顿觉化日舒长,为人生一快耳。

三 端 阳


  端阳,一曰“端午”,一曰“天中节”,是时赤帝当权,黄梅应午;角 黍蒲觞,漫酬景物:兰桡桂楫,笑倚风涛茜罗映榴火以将然,画扇拂采绿而 并洁。酒酣兴发,俯仰千秋:独醒者安在?君其问之水滨。

四 夏


  溽暑蒸人,如洪炉铸剑,谁能跃冶?须得清泉万派,茂树千章,古洞含 风,阴崖积雪,空中楼阁,四面青山,镜里亭台,两行画鶾,湘帘竹簟,藤 枕石床:栩栩然,蝶欤周欤,吾不得而知也。

五 七 夕


  七夕之节,牛女佳期。银河清浅,玉露微茫,互鹊桥于长空,渡天孙于 碧落,闺人乞巧,文士摛词,亦良宵也。

六 秋


  金风瑟瑟,红叶萧萧,孤燕排云,寒虫泣露,良用凄切。可爱者:云剑 长空,水澄远浦,一片冷轮,皎皎碧落间,令人爽然。南楼清啸,东篱畅饮, 亦幽人行乐时也。
  银蟾皎洁,玉露凄清,四顾人寰,万里一碧。携一二良朋,斗酒淋漓, 彩毫纵横,仰问嫦娥:“悔偷灵药否?”安得青銮一只跨之,凭虚远游,直 八万顷琉璃中也。

七 重 阳


天高气肃,露重霜浓。砧杵连乎千家,壶觞接于四座。雁声嘹唳,蟾曩
凄清。红叶点苍苔,片片残霞落地;黄花泛绿酒,重重蜀锦当筵。龙山落帽, 东篱采菊,吾愿与陶征士、孟参军共之。

八 冬


  冬虽隆寒逼人,而梅白松青,装点春色;又感六花飞絮,满地琼瑶。兽 炭生红,蚁酒凝绿;狐裘貂帽,银烛留宾;在尾兔毫,彩笺觅句:亦佳事也。 至如骏马猎平原,孤舟钓浅濑:豪华寂寞,各自有致。

九 雾


  匹练抹林,轻绡蔽日,笼楼台而隐隐,锁洞壑以重重;潭影难窥,花枝 半掩,树若增密,山若增深,景若增幽,路若增远,胜概之一助也。

十 雪


  天公翦水,宇宙飘花,品之,有四美焉:落地无声,静也;沾衣不染, 洁也;高下平均,匀也;洞窗掩映,明也。宜长松修竹,老梅片石;怪石崚 嶒,深林窈窕;寒江远浦,断岸小桥;古刹层峦,疏篱幽径;老叟披簑垂钓, 骚人跨蹇寻诗;小酌清谈,高楼长啸;船头茶灶飘烟,座上黛眉把盏;老僧 对坐,韵士闲评;披鹤氅,纵步园林,御貂裘,登临山水。如此景况,何必 峨嵋千尺?
  
叶绍袁


                    《甲行日注》选


二十七日丙午,雨。 晓起理装,家人辈至庵中拜别。余曰:“此别也,若幸中兴有期,则归
来相见亦有日,不然,从此永诀矣。两幼主室家之好未完(倌倕未婚),岂 不痛心!然留之事虏必不可,我亦无可奈何耳。三孙不及见其长大,幸为我 善视之。踞湖山先陇松楸,幸念之毋忘。闻虏令,遁不降者藉人。不腆数亩 与环堵之室,不暇计矣。顾夫人公子,向受钱唐公之托,今亦有愧九原,当 今善返昆山耳。诸妇女可寄西方尼庵,汝辈但为谋其糊口者,俾无冻馁以死, 感且不圬。”家人皆伏地哭,余亦泣。登舟,二兄幼舆,叔秀侄来送。侄孙 舒胤亦来,明年十五,泪潸潸不止矣。既发,冒雨至栖真寺(即香上人简庵)。 夜,可生上人为视发焉。即此后或有黄冠故乡之思,但恐彭泽田园,门非五 柳;辽东归鹤,华表无依耳!

十一月六日甲寅,晴,冷甚。
倕又病。黄昏,斜月半钩,挂寒林之末,幽凉黯淡,回非人境。

十五日癸亥,晴,暖。
夜月空岩,千林缟色。

二十二日庚午。
积雪弥山,如泛银海中,光摇耳目。枯藤乱石,皆琼柯玉缟也。

二十七日乙亥,阴,冷。
  雪消下涧,如胡塞琵琶声,悲凉凄咽,尽是明妃别汉之恨。儿辈沿石磴 探寻瀑窟,登翠微而上,余不能耐寒也。

三月初十日丁巳,晴。
初闻黄鹂声,犹忆离家日雁叫声也。物换星移,动人感深矣。

十四日辛酉,晴。
  访匪石、初旭、吴若英。见三四女子,少艾鲜衣,采桑陌上。忽睹太平 景色,倍生感叹。

七月二十日甲子,睛,夜热。
  蓬帘不下,明月窥床,卧想去秋以迄今夕,雁风鹃雨,忽忽如梦,真可 伤怀!

初九日壬子,大风雨,冷。
  去秋在一华庵,如晦不已,今昔似之,然昔坐窗下,采新桔供酒,看远 山云雾;今飘摇孑处,西风片片,吹雨敲纸窗,但听松涛声在屋顶上,如千 斛蟹汤煎沸,羁怀旅况,一往而深!
  

二十五日丙申,晴,风。
  思米道人久不晤矣,牵倌、倕访之。道经真如小筑,有桃花二三株,本 小而色艳,如婷婷嫋嫋十三初余,即妖颜冶笑,婀娜人。又道上二山茶花 树,如苍虬,花繁朵小——宋无寿寺故址。花故禅院中物,寺已毁尽,花犹 岿然:组容宝刹,不如一无情之植耶?造薛庐,则茂申仲日先在,公岩亦昨 日自梁溪来矣。谈一晌各别。

三月初十日辛亥,雨。
  阅《东坡集》,公贻黄鲁直牍云:“闻行囊中无一钱,途中颇有好事者, 能相济急否?”不觉一叹!山谷盛名之下固自不同,宋世亦或有此风俗,求 之今天下,难乎其人矣。

四月初四日乙亥,小雨,多风。
  往和丰庵,绿浓绕径,红蔷薇花娇映涧边,篱上涧下一石矼已掩翠丛中 矣。庭中梅杏,浅阴青嫩;蜀葵娟娟砌间;兰花在缸,零瀓小沐。饮新茶, 食笋豆,听黄鹂声,悠然尘之外,而慈覆以寇盗纵横为叹,真沧海横流, 处处不安也。归,即雨濛濛沾衣矣。

七月十二日丙辰,晴,风。
  夜中偶起,似可三更时分也。澓流薄岸,颓萝压波,白月挂天,苹风隐 树,四顾无声,遥村吠犬,鱼掉泼刺,萤光乱飞,极夜景之幽趣也。

十二月初九日乙亥,晴。
  佺就医邓尉,二十余日矣,杳无消息来,故倌、倕往视之。先至溪拉侗 偕去。晚间枯林亟戢响,斜日交幽,东窗对影,一尊黯然!颜子之乐自在箪 瓢,予不堪忧者,家国殄瘁,岂能忘心!李陵所云:“胡笳互动,边声四起, 独坐听之,不觉泪下。”

十六日壬午,晴,大风。
  风浪恬静,明月东升,照薄纸上如轻绡可鉴。远远闻吹笛声,虽地非山 阳而感同向秀;旧游之思,亦不止中散一人矣。

二十四日己丑,雨,冷。
黯索之况,悽然莫写。

八月二十日壬子,寒露,雨,午晴,夜甚寒。
  枕衾肖索。觉来,破纸窗上,明月穿棂如日,不无“杜鹃枝上月三更” 之叹,旋又睡去。
  
陈继儒


《太平清话》

情趣类 一

  三月茶笋初肥,梅风未困;九月莼鲈正美,秫酒新香。胜客晴窗,出古 法书名画,焚香评赏,无过此时。
              二 山鸟每夜五更喧起五次,谓之“报更”,盖山中真率漏声也。余乙曩居
小昆山下,梅雨初霁,座客飞觞,适闻庭蛙,请以节饮。因题联云:“花枝
送客蛙催鼓,竹籁喧林鸟报更”,可谓“山史实录”。
              三 春则浓艳,秋则肃杀,兰亭中暮春三月,却又天朗气清,所以为佳。
士大夫室有如此气象也。
              四 瓶花置案头,亦各有相宜者:梅芬傲雪,偏绕吟魂;杏蕊娇春,最怜妆
镜;梨花带雨,青闺断肠;荷气临风,红颜露齿;海棠桃李,争艳绮席;牡 丹芍药,乍迎歌扇;芳桂一枝,足开笑语;幽兰一把,堪赠仳离。以此引类 连情,境趣多合。
              五 余每欲藏万卷书,袭以异锦,薰以异香;茅屋芦帘,纸窗土壁,而终身
布衣啸咏其中。客笑曰:“果尔,此亦天壤间一异人。”
              六 香令人幽,酒令人远,石令人隽,琴令人寂,茶令人爽,竹令人冷,月
令人孤,棋令人闲,杖令人轻,水令人空,雪令人旷,剑令人悲,蒲团令人 枯,美人令人怜,僧令人淡,花令人韵,金石鼎彝令人古。

              七 修竹名香,清福已具。如无福者,定生他想;更有福者,辅以读书。
              
叶小鸾


汾湖石记


  汾湖石者,盖得之于汾湖也。其时水落而岸高,流涸而崖出,有人曰: “湖之湄有石焉,累累然而多。”遂命舟致之。其大小圆缺,袤尺不一;其 色则苍然,其状则崟然,皆可爱也。询之居旁之人,亦不知谁之所遗矣。岂 其昔为繁华之所,以年代邈远,故湮没而无闻耶?抑开辟以来,石固生于兹 水耶?若其生于兹水,今不过遇而出之也;若其昔为繁花之所湮没而无闻者, 则可悲甚矣。想其人之植此石也,必有花木隐映,池台依倚,歌童与舞女流 连,游客偕骚人啸咏,林壑交美,烟霞有主,不亦游观之乐乎!今皆不知化 为何物矣,且并颓垣废井、荒途旧址之迹,一无可存而考之。独兹石之颓乎 卧于湖侧,不知其几百年也,而今出之,不亦悲哉!
  虽然,当夫流波之冲激而奔排,鱼虾之游泳而窟穴;秋风吹芦花之瑟瑟, 寒宵唳征雁之嘹嘹;苍烟白露,蒹葭无际;钓艇渔帆,吹横笛而出没;萍钿 荇带,杂黛螺而萦覆,则此石之存于天地之间也,其殆与湖之水冷落于无穷 已耶?今乃一旦罗之于庭,复使垒之而为山,荫之以茂树,披之以苍苔;杂 红英之璀璨,纷素蕊之芬芳;细草春碧,明月秋朗;翠微缭绕于其颠,飞花 点缀乎其岩;乃至楹槛之间,登高台而送旧云;窗轩之际,照遐景而生清风。 回思昔之啸咏流连游观之乐者,不又复见之于今乎?则是石之沉于水者可 悲,今之遇而出之者又可喜也。若使水不落,湖不涸,则至今犹埋于层波之 间耳。石,固亦有时也哉!
  
高攀龙


可楼记


  水居一室耳,高其左偏为楼。楼可方丈,窗疏四辟。其南则湖山,北则 田舍,东则九陆,西则九龙峙焉。楼成,高子登而望之曰:“可矣!吾于山 有穆然之思焉,于水有悠然之旨焉,可以被风之爽,可以负日之暄,可以宾 月之来而饯其往,优哉游哉,可以卒岁矣!”于是名之曰“可楼”,谓吾意 之所可也。
  曩吾少时,慨然欲游五岳名山,思得丘壑之最奇如桃花源者,托而栖焉。 北抵燕赵,南至闽粤,中逾齐鲁殷周之墟,观览所及,无足可吾意者,今乃 可斯楼耶?噫,是予之惑矣。
  凡人之大患,生于有所不足。意所不足,生于有所不可;无所不可焉, 斯无所不足矣,斯无所不乐矣。今人极力以营其口腹,而所得止于一饱。极 力以营居处,而所安止几席之地。极力以营苑囿,而止于岁时十一之游观耳, 将焉用之!且天下之佳山水多矣,吾不能日涉也,取其可以寄吾之意而止。 凡为山水者一致也,则吾之于兹楼也,可矣。虽然,有所可则有所不可,是 犹与物为耦也。吾将由兹忘乎可,忘乎不可,则斯楼又其赘矣。
  
袁宏道


徐文长传


  余少时过里肆中,见北杂剧有《四声猿》,意气豪达,与近时书生所演 传奇绝异,题曰“天池生”,疑为元人作。后适越,见人家单幅上有署“田 水月”者,强心铁骨,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字画之中,宛宛可见。意甚 骇之,而不知田水月为何人。
  一夕,坐陶编修楼,随意抽架上书,得《阙编》诗一帙。恶楮毛书,烟 煤败黑,微有字形。稍就灯间读之,读未数首,不觉惊跃,急呼石篑:“《阙 编》何人作者?今耶?古耶?”石篑曰:“此余乡先辈徐天池先生书也。先 生名渭,字文长,嘉、隆间人,前五六年方卒。今卷轴题额上有田水月者, 即其人也。”余始悟前后所疑,皆即文长一人。又当诗道荒秽之时,获此奇 秘,如魇得醒。两人跃起,灯影下,读复叫,叫复读,僮仆睡者皆惊起。余 自是或向人,或作书,皆首称文长先生。有来看余者,即出诗与之读。一时 名公巨匠,浸浸知向慕云。
  文长为山阴秀才,大试辄不利,豪荡不羁。总督胡梅林公知之,聘为幕 客。文长与胡公约:“若欲客某者,当具宾礼,非时辄得出入。”胡公皆许 之。文长乃葛衣乌巾,长揖就坐,纵谈天下事,旁若无人。胡公大喜。是时 公督数边兵,威振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 诸生傲之,信心而行,恣臆谈谑,了无忌惮。会得白鹿,属文长代作表。表 上,永陵喜甚。公以是益重之,一切疏记,皆出其手。
文氏身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凡公所以饵汪、徐诸虏者,皆密相
议然后行。尝饮一酒楼,有数健儿亦饮其下,不肯留钱。文长密以数字驰公, 公立命缚健儿至麾下,皆斩之,一军股栗。有沙门负资而秽,酒间偶言于公, 公后以他事杖杀之。其信任多此类。
胡公既怜文长之才,哀其数困,时方省试,凡入帘者,公密属曰:“徐
子,天下才,若在本房,幸勿脱失。”皆曰:“如命。”一知县以他羁后至, 至期方谒公,偶忘属,卷适在其房,遂不偶。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糵,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
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风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 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 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 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当其放意,平畴千里;偶尔幽峭,鬼语秋坟。文 长眼空千古,独立一时。当时所谓达官贵人、骚士墨客,文长皆叱而奴之, 耻不与交,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
  一日,饮其乡大夫家,乡大夫指筵上一小物求赋,阴令童仆续纸丈余进, 欲以苦之。文长援笔立成,竟满其纸,气韵遒逸,物无遁情,一座大惊。
  文长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余不能书,而谬谓文 长书决当在王雅宜、文征仲之上。不论书法,而论书神:先生者,诚八法之 散圣,字林之侠客也。间以其余,旁溢为花草竹石,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阳和力解,乃得出。既出,倔强如初。 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皆拒不纳。当道官至,求一字不可得。 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
  
之有声。或槌其囊,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 石篑言:晚岁诗文益奇,无刻本,集藏于家。予所见者,《徐文长集》、
《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石公曰: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
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 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 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梅 客生尝寄余书曰:“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诗奇于字,字奇于 文,文奇于画。”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 哉!悲夫!

虎 丘


  虎丘去城可六七里,其山无高岩邃壑,独以近城,故箫鼓楼船,无日无 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来,纷错如织,而中秋为尤胜。每 至是日,倾城阖户,连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靓妆丽服,重茵 累席,置酒交衢间,从千人石上至山门,栉比如鳞。檀板丘积,樽罍云泻, 远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雷辊电霍,无得而状。
布席之初,唱者千百,声若聚蚊,不可辨识。分曹部署,竞以歌喉相斗;
雅俗既陈,妍媸自别。未几而摇头顿足者,得数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 石光如练,一切瓦釜,寂然停声,属而和者,才三四辈。一箫,一寸管,一 人缓板而歌,竹肉相发,清声亮彻,听者魂销。比至夜深,月影横斜,荇藻 凌乱,则箫板亦不复用,一夫登场,四座屏息,音若细发,响彻云际,每度 一字,几尽一刻,飞鸟为之徘徊,壮士听而下泪矣。
剑泉深不可测,飞岩如削。千顷云得天池诸山作案,峦壑竞秀,最可觞
客。但过午则日光射人,不堪久坐耳。文昌阁亦佳,晚树尤可观。面北为平 远堂旧址,空旷无际,仅虞山一点在望。堂废已久,余与江进之谋所以复之, 欲祠韦苏州、白乐天诸公于其中;而病寻作,余既乞归,恐进之之兴亦阑矣。 山川兴废,信有时哉!
吏吴两载,登虎丘者六。最后与江进之、方子公同登,迟月生公石上,
歌者闻令来,皆避匿去,余因谓进之曰:“甚矣,乌纱之横,皂隶之俗哉! 他日去官,有不听曲此石上者,如月!”今余幸得解官称吴客矣。虎丘之月, 不知尚识余言否耶?

给李子髯


  髯公近日作诗否?若不作诗,何以过活这寂寞日子也?人情必有所寄, 然后能乐,故有以弈为寄,有以色为寄,有以技为寄,有以文为寄。古之达 人,高人一层,只是他情有所寄,不肯浮泛,虚度光景。每见无寄之人,终 日忙忙,如有所失,无事而忧,对景不乐,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缘故。这便是 一座活地狱,更说甚么铁床铜柱、刀山剑树也,可怜,可怜!大抵世上无难 为的事,只胡乱做将去,自有水到渠成日子。如子髯之才,天下事何不可为? 只怕慎重太过,不肯拼着便做。勉之哉,毋负知己相成之意可也。
  
西 湖(一)


  从武林门而西,望保叔塔突兀层崖中,则己心飞湖上也。午刻入昭庆茶 毕,即掉小舟入湖。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 已不觉目酣神醉,此时欲下一语描写不得,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时也。 余游西湖始此,万历了酉二月十四日也。
  晚,同子公渡净寺,觅阿宾旧住僧房,取道由六桥、岳坟、石径塘而归, 草草领略,未及遍赏。
  次早,得陶石篑帖子,至十九日,石篑兄弟同学佛人王静虚至,湖山好 友,一时凑齐矣。

西 湖(二)


  西湖最盛,为春为月;一日之盛,为朝烟,为夕岚。今岁春雪甚盛,梅 花为寒所勒,与杏桃相次开发,尤为奇观。石篑数为余言:傅金吾园中梅, 张功甫家故物也,急往观之!余时为桃花所恋,竟不忍去湖上。由断桥至苏 堤一带,绿烟红雾,弥漫二十余里,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罗纨之盛,多於 堤畔之草,艳冶极矣。然杭人游湖,止午未申三时,其实湖光染翠之工,山 岚设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春未下,始极其浓媚;月景尤不可言,花态 柳情,山容水意,别是一种趣味。此乐留与山僧游客受用,安可为俗士道哉!

飞来峰


  湖上诸峰,当以飞来为第一,高不余数十丈而苍翠玉立。渴虎奔貌,不 足为其怒也;神呼鬼立,不足为其怪也;秋水暮烟,不足为其色也;颠书吴 画,不足为其变幻诘曲也。石上多异木,不假土壤,根生石外。前后大小洞 四五,窈窕通明,溜乳作花,若刻若镂。壁间佛像,皆杨秃所为,如美人面 上瘢痕,奇丑可厌。
余前后登飞来峰者五:初次,与黄道元、方子公同登,单衫短后,直穷
莲花峰顶,每遇一石,无不发狂大叫;次,与王闻溪同登;次,为陶石篑、 周海宁;次,为王静虚、石篑兄弟;次,为鲁休宁。每游一次,辄思作一诗, 卒不可得。

天目(二)


  天目幽邃奇古,不可言。由庄至颠,可二十余里。凡山深僻者多荒凉, 峭削者鲜迂曲,貌古则鲜妍不足,骨大则玲珑绝少,以至山高水乏,石峻毛 枯:凡此皆山之病。天目盈山皆壑,飞流淙淙,若万匹缟,一绝也;石色苍 润,石骨奥巧,石径曲折,石壁竦峭,二绝也;虽幽谷悬岩,庵宇皆精,三 绝也;余耳不喜雷,而天目雷声甚小,听之若婴儿声,四绝也;晓起看云, 在绝壑下,白净如绵,奔腾如浪,尽大地作琉璃海,诸山尖出云上若萍,然 云变态最不常,其观奇甚,非山居久者不能悉其形状,五绝也;山树大者几 四十围,松形如盖,高不逾数尺,一株值万余钱,六绝也;头茶之香者,远 胜龙井,笋味类绍兴破塘,而清远过之,七绝也。余谓大江之南,修真栖隐
  
之地,无逾此者,便有出缠结室之想矣。 宿幻住之次日,晨起看云,巳后登绝顶,晚而高峰死关。次日,由活埋
庵寻路而下。数日晴霁甚,山僧以为异,下山率相贺。山中僧四百余人,执 礼甚恭,以饭相劝。临行,诸僧进曰:“荒山僻小,不足当巨目,奈何?” 余曰:“天目山某等亦有些子分,山僧不劳过谦,某亦不敢面誉。”因大笑 而别。

观第五泄记


  从山门右折,得石径。数步,闻疾雷声,心悸。山僧曰:“此瀑布声也。” 疾趋,度石罅,瀑见。石青削,不容寸肤,三面皆郛立。瀑行青壁间, 撼山掉谷,喷雪直下,怒石横激如虹,忽卷掣折而后注,水态愈伟,山行之
极观也。 游人坐欹岩下望,以面受沫,乍若披丝,虚空皆纬,至飞雨泻崖,而犹
不忍去。 暮归,各赋诗,所目既奇,思亦变幻,恍惚牛鬼蛇神,不知作何等语。
时夜已午,魈呼鬼号之声,如在床几间。彼此谛观,须眉毛发,种种皆竖, 俱若鬼矣。

钟惺


浣花溪记


  出成都南门,左为万里桥。西折纤秀长曲,所见如连环、如玦、如带、 如规、如钩,色如鉴、如琅玕、如绿沉瓜,窈然深碧、潆回城下者,皆浣花 溪委也。然必至草堂,而后浣花有专名,则以少陵浣花居在焉耳。
  行三、四里为青羊宫,溪时远时近。竹柏苍然、隔岸阴森者,尽溪,平 望如荠。水木清华,神肤洞达。自宫以西,流汇而桥者三,相距各不半里。 舁夫云通灌县,或所云“江从灌口来”是也。
  人家住溪左,则溪蔽不时见;稍断则复见溪。如是者数处,缚柴编竹, 颇有次第。桥尽,一亭树道左,署曰“缘江路”。过此则武侯祠。祠前跨溪 为板桥一,覆以水槛,乃睹“浣花溪”题榜。过桥,一小洲横斜插水间如梭, 溪周之,非桥不通。置亭其上,题曰“百花潭水”。由此亭还,度桥过梵安 寺,始为杜工部祠。像颇清古,不必求肖,想当尔尔。石刻像一,附以本传, 何仁仲别驾署华阳时所为也。碑皆不堪读。
  钟子曰:杜老二居,浣花清远,东屯险奥,各不相袭。严公不死,浣溪 可老,患难之于朋友大矣哉!然天遣此翁增夔门一段奇耳。穷愁奔走,犹能 择胜,胸中暇整,可以应世,如孔子微服主司城贞子时也。
时万历辛亥十月十七日。出城欲雨,顷之霁。使客游者,多由监司郡邑
招饮,冠盖稠浊,磬折喧溢。迫暮趣归。是日清晨,偶然独往。楚人钟惺记。

徐霞客


游黄山日记(后)


  戊午九月初三日出白岳榔梅庵,至桃源桥。从小桥右下,陡甚,即旧向 黄山路也。七十里,宿江村。
  初四日十五里,至汤口。五里,至汤寺,浴于汤池。扶杖望朱砂庵而登。 十里,上黄泥冈。向时云里诸峰,渐渐透出,亦渐渐落吾杖底。转入石门, 越天都之胁而下,则天都、莲花二顶,俱秀出天半。路旁一岐东上,乃昔所 未至者,遂前趋直上,几达天都侧。复北上,行石罅中。石峰片片夹起,路 宛转石间,塞者凿之,陡者级之,断者架木通之,悬者植梯接之。下瞰峭壑 阴森,枫松相间,五色纷披,灿若图绣。因念黄山当生平奇览,而有奇若此, 前未一探,兹游快且愧矣!
  时夫仆俱阻险行后,余亦停弗上;乃一路奇景,不觉引余独往。既登峰 头,一庵翼然,为文殊院,亦余昔年欲登未登者。左天都,右莲花,背倚玉 屏风,两峰秀色,俱可手揽。四顾奇峰错列,众壑纵横,真黄山绝胜处!非 再至,焉知其奇若此?遇游僧澄源至,兴其勇。时已过午,奴辈适至,立庵 前,指点两峰。庵僧谓:“天都虽近而无路,莲花可登而路遥,只宜近盼天 都,明日登莲顶。”余不从,决意游天都。挟澄源、奴子仍下峡路,至天都 侧,从流石蛇行而上,攀草牵棘,石块丛起则历块,石崖侧削则援崖。每至 手足无可着处,澄源必先登垂接。每念上既如此,下何以堪?终亦不顾。历 险数次,遂达峰顶。惟一石顶壁起犹数十丈,澄源寻视其侧,得级,挟予以 登。万峰无不下伏,独莲花与抗耳。时浓雾半作半止,每一阵至,则对面不 见。眺莲花诸峰,多在雾中。独上天都,予至其前,则雾徒于后;予越其右, 则雾出于左。其松犹有曲挺纵横者,柏虽大干如臂,无不平贴石上如苔藓然。 山高风巨,雾气去来无定。下盼诸峰,时出为碧峤,时没有银海。再眺山下 则日光晶晶,别一区宇也。日渐暮,遂前其足,手向后据地,坐而下脱。至 险绝处,澄源并肩手相接。度险,下至山坳,瞑色已合。复从峡度栈以上, 止文殊院。
初五日平明,从天都峰坳中北下二里,石壁岈然。其下莲花洞正与前坑
石笋对峙,一坞幽然。别澄源,下山至前岐路侧,向莲花峰而趋。一路沿危 壁西行,凡再降升,将下百步云梯,有路可直跻莲花峰。既陟而磴绝,疑而 复下。隔峰一僧高呼曰:“此正莲花道也!”乃从石坡侧度石隙,径小而峻, 峰顶皆巨石鼎峙,中空如室。从其中叠级直上,级穷洞转,屈曲奇诡,如下 上楼阁中,忘其峻出天表也。一里,得茅庐,倚石罅中。方徘徊欲升,则前 呼道之僧至矣。僧号凌虚,结茅于此者,遂与把臂陟顶。顶上一石,悬隔二 丈,僧取梯以度,其巅廓然。四望空碧,即天都亦俯首矣。盖是峰居黄山之 中,独出诸峰上,四面岩壁环耸,遇朝阳霁色,鲜映层发,令人狂叫欲舞。 久之,返茅庵,凌虚出粥相饷,嗓一盂。乃下至岐路侧,过大悲顶,上 天门。三里,至炼丹台。循台嘴而下,观玉屏风、三海门诸峰,悉从深坞中 壁立起。其丹台一冈中垂,颇无奇峻,惟瞰翠微之背,坞中峰峦错耸,上下 周映,非此不尽瞻眺之奇耳。还过平天矼,下后海,入智空庵,别焉。三里, 下狮子林,趋石笋矼,至向年所登尖峰上,倚松而坐。瞰坞中峰石回攒,藻 缋满眼,始觉匡庐、石门,或具一体,或缺一面,不若此之闳博富丽也!久

之,上接引崖,下眺坞中,阴阴觉有异。复至冈上尖峰侧,践流石,援棘草, 随坑而下,愈下愈深,诸峰自相掩蔽,不能一目尽也。日暮,返狮子林。
  初六日别霞光,从山坑向丞相原下。七里,至白沙岭。霞光复至,因余 欲观牌楼石,恐白沙庵无指者,追来为导。遂同上岭,指岭右隔坡,有石丛 立,下分上并,即牌楼石也。余欲逾坑溯涧,直造而下。僧谓:“棘迷路绝, 必不能行,若从坑直下丞相原,不必复上此岭;若欲从仙灯而往,不若即由 此岭东向。”余从之,循岭脊行。岭横亘天都、莲花之北,狭甚,旁不容足, 南北皆崇峰夹映。岭尽北下,仰瞻右峰罗汉石,圆头秃顶,俨然二僧也。下 至坑中,逾涧而上,共四里,登仙灯洞。洞南向,正对天都之阴。僧架阁连 板于外,而内犹穹然,天趣未尽刊也。复南下三里,过丞相原,山间一夹地 耳。其庵颇整,四顾无奇,竟不入。复南向循山腰行五里,渐下,涧中泉声 沸然,从石间九级下泻,每级一下有潭渊碧,所谓九龙潭也。黄山无悬流飞 瀑,惟此耳。又下五里,过苦竹滩,转循太平县路,向东北行。
  
魏学洢


核舟记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鸟兽、 木石,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尝贻余核舟一,盖大苏泛赤壁云。
  舟首尾长约八分有奇,高可二黍许。中轩敞者为舱,箬蓬覆之。旁开小 窗,左右各四,共八扇。启窗而观,雕栏相望焉。闭之,则右刻“山高月小, 水落石出”,左刻“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石青糁之。
  船头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为东坡,佛印居右,鲁直居左。苏、黄共 阅一手卷。东坡右手执卷端,左手抚鲁直背。鲁直左手执卷末,右手指卷, 如有所语。东坡现右足,鲁直现左足,各微侧,其两膝相比者,各隐卷底衣 褶中。佛印绝类弥勒,袒胸露乳,矫首昂视,神情与苏黄不属。卧右膝,诎 右臂支船,而竖其左膝,左臂挂念珠倚之,珠可历历数也。
  舟尾横卧一楫。楫左右舟子各一人。居右者椎髻仰面,左手倚一衡木, 右手攀右趾,若啸呼状。居左者右手执蒲葵扇,左手抚炉,炉上有壶,其人 视端容寂,若听茶声然。
其船背稍夷,则题名其上,文曰“天启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远甫刻”,
细若蚊足,钩画了了,其色墨。又有篆章一,文曰“初平山人”,其色丹。 通计一舟,为人五,为窗八,为箬篷,为楫,为炉,为壶,为手卷,为 念珠各一;对联、题名并篆文,为字共三十有四。而计其长,曾不盈寸。盖
简桃核修狭者为之。
  魏子详瞩既毕,诧曰:嘻,技亦灵怪矣哉!《庄》《列》所载,称惊犹 鬼神者良多,然谁有游削于不寸之质,而须麋瞭然者?假有人焉,举我言以 复于我,亦必疑其诳。乃今亲睹之。由斯以观,棘刺之端,未必不可为母猴 也。嘻,技亦灵怪矣哉!
  
张岱


陶庵梦忆序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駶駶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 猛兽,愕望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 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 是后人粧点语也。
  因思昔人生长王谢,颇事豪华,今日罹此果报:以笠报颅,以蒉报踵, 仇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苎报絺,仇轻暖也;以藿报肉,以粝报,他甘旨 也;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也;以 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种种罪案, 从种种果报中见之。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 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旋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 持向佛前,一一忏悔。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也。偶 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 梦矣。
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得
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未真,自啮其臂曰: “莫是梦否?”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余 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政如邯 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榻二王,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一点, 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西湖七月半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只可看看七月半之人。 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装,灯火优傒,
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携
及童娈,笑啼杂之,还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 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亦在月下, 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酒醉饭饱, 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 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净几 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 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杭人游湖,巳出酉归,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犒门军酒钱, 轿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 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 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
  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灯笼火 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吾 辈始舣舟近岸。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纵饮。
  
  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颒面。向之浅斟低唱者出,匿影树下 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韵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 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
气拘人,清梦甚惬。

柳麻子说书


  南京柳麻子,黧黑,满面盬,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说书。一日说 书一回,定价一两。十日前先送书帕下定,常不得空。南京一时有两行情人, 王月生、柳麻子是也。
  余听其说景阳岗武松打虎,白文与本传大异。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 然又找截干净,并不唠叼夬。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叱咤叫喊,汹汹崩 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豏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声。闲中 著色,细微至此。
  主人必屏息静坐,倾耳听之,彼方掉舌;稍见下人呫哔耳语,听者欠伸 有倦色,辄不言,故不得强。每至丙夜,拭桌剪灯,素瓷静处,款款言之。 其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说书之耳,而使之谛 听,不怕其囍舌死也。
柳麻子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直与王月生同其
婉娈,故其行情正等。

《五异人传》序


  张岱曰:岱尝有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 交,以其无真气也。”余家瑞阳之癖于钱,髯张之癖于酒,紫渊之癖于气, 燕客之癖于士木,伯凝之癖于书史,其一往深情,小则成疵,大则成癖。五 人者皆无意于传,而五人之负癖若此,盖亦有不得不传之者矣,作《五异人 传》。

补孤山种梅序


  盖闻地有高人,品格与山川并重;亭遗古迹,梅花偕姓氏俱香。名流虽 以代迁,胜事自须人补。在孤山逸老,高洁韵同秋水,孤清操比寒梅。“疏 影横斜”,远映西湖清浅;“暗香浮动”,长陪夜月黄昏。今乃人去山空, 依然水流花放。瑶葩洒雪,乱点冢上苔痕;玉树迷烟,恍堕林间鹤羽。兹来 韵友欲步先贤,补种千梅,重开孤屿。凌寒三友,蚤结九里松篁;破葊一枝, 远谢六桥桃柳。佇想水边半树,点缀冰花;待披雪后横枝,低昂铁干。美人 来自林下,高士卧于山中。白石苍崖,拟筑草亭、招素鹤;浓山淡水,闲锄 明月、种梅花。有志竟成,无约不践。将与罗浮争艳,还期庾岭分香。实为 林处士之功臣,亦是苏东坡之胜友。吾辈常劳梦想,应有宿缘。哦曲江诗, 便见孤芳风韵;读广平赋,尚思铁石心肠。共策灞水之驴,且向断桥踏雪; 遥期漆园之蝶,群来林墓寻梅。莫负佳期,用追芳躅。
  
张溥


五人墓碑记


  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激于义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贤士 大夫请于当道,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 呜呼,亦盛矣哉!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 凡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 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瞺瞺,何也?
  予犹记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吾社之行为士先者,为之声义, 敛资财,以送其行,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剑而前,问:“谁为哀者!”众 不能堪,抶而仆之。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 吴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厉声以呵,则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既 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按诛五人,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 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 谈笑以死;断头置城上,颜色不少变。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买五人之脰而 函之,卒与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
嗟夫!大阉之乱,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而五人
生于编伍之间,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不顾,亦曷故 哉?且矫诏纷出,钩党之捕遍于天下,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不敢复有株治; 大阉亦逡巡畏义,非常之谋,难于猝发,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不可谓非 五人之力也!
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客于远近,
而又有剪发杜门、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 哉?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赠谥美显,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 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无有不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 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 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发其志士之悲哉!故予与同社诸君子 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贤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吴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长姚公也。

夏完淳


       狱中上母书


不孝完淳今日死矣!以身殉父,不得以身报母矣! 痛自严君见背,两易春秋,冤酷日深,艰辛历尽。本图复见天日,以报
大仇,恤死荣生,告成黄土;奈天不佑我,钟虐先朝,一旅才兴,便成齑粉。 去年之举,淳已自分必死,谁知不死,死于今日也,斤斤延此二年之命,菽 水之养无一日焉。致慈君托迹於空门,生母寄生于别姓,一门漂泊,生不得 相依,死不得相问;淳今日又溘然先从九京:不孝之罪,上通于天!
  呜呼!双慈在堂,下有妹女,门祚衰薄,终鲜兄弟。淳一死不足惜,哀 哀八口,何以为生?虽然,已矣!淳之身,父之所遗;淳之身,君之所用。 为父为君,死亦何负於双慈!但慈君推干就湿,教礼习诗,十五年如一日。 嫡母慈惠,千古所难,大恩未酬,令人痛绝。——慈君托之义融女兄,生母 托之昭南女弟。
  淳死之后,新妇遗腹得雄,便以为家门之幸。如其不然,万勿置后!会 稽大望,至今而零极矣!节义文章,如我父子者几人哉?立一不肖后如西铭 先生,为人所诟笑,何如不立之为愈耶!呜呼!大造茫茫,总归无后。有一 日中兴再造,则庙食千秋,岂止麦饭豚蹄,不为馁鬼而已哉!若有妄言立后 者,淳且与先文忠在冥冥诛殛顽屩,决不肯舍!
兵戈天地,淳死后,乱且未有定期。双慈善保玉体,无以淳为念。二十
年后,淳且与先文忠为北塞之举矣!勿悲勿悲!相托之言,慎勿相负!武功 甥将来大器,家事尽以委之。寒食盂兰,一杯清酒,一盏寒灯,不至作若敖 之鬼,则吾愿毕矣!
新妇结缡二年,贤孝素著。武功甥好为我善待之,亦武功渭阳情也。
  语无伦次,将死言善,痛哉痛哉!人生孰无死?贵得死所耳!父得为忠 臣,子得为孝子。含笑归太虚,了我分内事。大道本无生,视身若敝屣。但 为气所激,缘悟天人理。恶梦十七年,报仇在来世。神游天地间,可以无愧 矣!

遗夫人书


  三月结褷,便遭大变,而累淑女相依外家。未尝以家门盛衰微见颜色, 虽德曜齐眉,未可相喻。贤淑和孝,千古所难。不幸至今吾又不得不死。吾 死之后,夫人又不得不生。上有双慈,下有一女,则上养下育,托之谁乎? 然相劝以生,复何聊赖:芜田废地,已委之蔓草荒烟;同气连枝,原等于隔 肤行路;青年丧偶,才及二九之期;沧海横流,又丁百六之会,茕茕一人, 生理尽矣!呜呼,言至此,肝肠寸寸断。执笔心酸,对纸泪滴,欲书则一字 俱无,欲言则万般难吐。吾死矣,吾死矣,方寸已乱,平生为他人指画了了, 今日为夫人一思究竟,便如乱丝积麻。身后之事,一听裁断,我不能道一语 也,停笔欲绝。去年江东储贰诞生,各官封曲俱有,我不曾得。夫人夫人, 汝亦先朝命妇也。吾累汝,吾误汝,复何言哉。呜呼!见此纸如见吾也。外 书奉秦篆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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