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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精选(一)



唐文精选(一)

柳宗元


献平淮夷雅表


  臣宗元言:臣负罪窜伏,违尚书笺奏十有四年。圣恩宽有,命守遐壤, 怀印曳绂,有社有人。臣宗元诚感诚荷,顿首顿首。
  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天造神断,克清大憝,金鼓一动,万方毕臣。 太平之功,中兴之德,推校千古,无所与让。臣伏自忖度:有方刚之力,不 得备戎行,致死命,况今已无事,思报国恩,独惟文章。伏见周宣王时称中 兴,其道彰大,于后罕及。然征于《诗》大小雅:其选徒出狩,则《车攻》、
《吉日》;命官分士,则《嵩高》、《韩奕》、《烝人》;南征北伐,则《六 月》、《采芑》;平淮夷,则《江汉》、《常武》。铿鍧炳耀,荡人耳目。 故宣王之形容与其辅佐,由今望之,若神人然。此无他,以《雅》故也。
  臣伏见陛下自即位以来,平夏州,夷剑南,取江东,定河北。今又发自 天衷,克翦淮右,而《大雅》不作。臣诚不佞,然不胜愤懑。伏以朝多文臣, 不敢尽专数事,谨撰《平淮夷雅》二篇。虽不及尹吉甫召穆公等,庶施诸后 代,有以佐唐之光明。谨昧死再拜以献。臣宗元诚恐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牛赋


  若知牛乎?牛之为物,魁形巨首。垂耳抱角,毛革疏厚。牟然而鸣,黄 钟满脰。抵触隆曦,日耕百亩。往来修直,植乃禾黍。自种自敛,服箱以走。 输入官仓,己不适口。富穷饱饥,功用不有。陷泥蹶块,常在草野。人不惭 愧,利满天下。皮角见用,肩尻莫保。或穿缄滕,或实俎豆。由是观之,物 无逾者。
  不如羸驴,服逐驽马。曲意随势,不择处所。不耕不驾,藿菽自与。腾 踏康庄,出入轻举。喜则齐鼻,怒则奋踯。当道长鸣,闻者惊辟。善识门户, 终身不惕。
牛虽有功,于己何益?命有好丑,非若能力。慎勿怨尤,以受多福。

封建论


  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 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 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 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
  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脯榛榛,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 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 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 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群。群之分,其争必大,大 而后有兵有德。又有大者,众群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 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 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 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会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 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 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
也。
  夫尧、舜、禹、汤之事远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 之,设五等,邦群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会同, 离为守臣扦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历于宣王,挟中 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 东徙,而自列为诸侯矣。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 伯、诛苌弘者有之,天下乖盭,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丧久矣,徒建空名 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 威分手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
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
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 坏,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戍之徒,圜视而 合从,大呼而成群。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 杀守劫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
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
奔命扶伤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 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邑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 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
  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 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
  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 守宰者,苟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 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 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 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 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 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 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
  
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道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 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 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睹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 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 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其乱人, 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 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 裂眦,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 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 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
  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 者也。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 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
  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 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 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 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矣,私其力于己也, 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 其一己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
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
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 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 邑,以尽其封略。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 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

     晋文公问守原议


晋文公既受原于王,难其守。问寺人勃鞮,以畀赵衰。 余谓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树霸功,致命诸侯。不宜谋及媟
近,以忝王命。而晋君择大任,不公议于朝,而私议于宫;不博谋于卿相, 而独谋于寺人。虽或衰之贤足以守,国之政不为败,而贼贤失政之端,由是 滋矣。况当其时不乏言议之臣乎!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晋君疏而不咨, 外而不求,乃卒定于内竖,其可以为法乎?
  巨晋君将袭齐桓之业,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齐桓任管仲以兴,进 竖刁以败。则获原启疆,适其始政,所以观视诸侯也;而乃背其所以兴,迹 其所以败。然而能霸诸侯者,以土则大,以力则强,以义则天子之册也。诚 畏之矣,乌能得其心服哉?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弘、石得以杀望之,误之 者,晋文公也。
  呜呼!得贤臣以守大邑,则问非失举也,盖失问也。然犹羞当时,陷后 代若此;况于问与举两失者,其何以救之哉?余故著晋君之罪,以附《春秋》 许世子止、赵盾之义。
  
驳《复仇议》


  臣伏见天后时,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卒 能手刃父仇,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且请编之于 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
  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 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治者杀无赦。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 诛莫得而并焉。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僭,坏礼甚 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以向,违害者不知所以立,以 是为典可乎?盖圣人之制,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 向使刺谳其诚伪,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 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 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吁号不闻;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 枕戈为得礼,处心积虑,以冲仇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 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其或元庆之父,不免 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仇乎?仇 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凌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
何旌焉?
  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仇,其乱谁救?”是惑于礼 也甚矣。礼之所谓仇者,盖其冤抑沉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 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亦 甚哉!
《周礼》:“调人,掌司万人之仇。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
有反杀者,邦国交仇之。”又安得亲亲相仇也?《春秋·公羊传》曰:“父 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此推刃之道,复仇不除害。”今若 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仇,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 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 法为敌仇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
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

桐叶封弟辨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 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
  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 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 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 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 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 遂过也。
  吾意周公辅成王,宣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 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 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 不可信。
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箕子碑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 箕子,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懃焉。
  当纣之时,大道悖乱,天威之动不能戒,圣人之言无所用。进死以并命, 诚仁矣,无益吾祀故不为;委身以存祀,诚仁矣,与去吾国故不忍。具是二 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与之俯仰,晦是谟范,辱于囚奴,昏而无 邪,颓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正蒙难也。及天命既改,生 人以正。乃出大法,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彝伦而立大典。故在《书》曰“以 箕子归,作《洪范》,法授圣也。及封朝鲜,推道训俗,惟德无陋,惟人无 远,用广殷祀,俾夷为华,化及民也。率是大道,丛于厥躬,天地变化,我 得其正,其大人欤?”
  於虖!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 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 则先生隐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唐某年作庙汲郡,岁时致祀。嘉先生独 列于《易》象,作是颂云:
  蒙难以正,授圣以谟。宗祀用繁,夷民其苏。宪宪大人,显晦不渝。圣 人之仁,道合隆污。明哲在躬,不陋为奴。冲让居礼,不盈称孤。高而无危, 卑不可逾。非死非去,有怀故都。时诎而伸,卒为世模。《易》象是列,文 王为徒。大明宣昭,崇祀式孚。古阙颂辞,继在后儒。
  
辩《晏子春秋》


  司马迁读《晏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为之, 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后为之。皆非也。
  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 尊著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 丧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问 枣及古冶子等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自刘向、 歆、班彪、固父子,皆录之儒家中。甚矣!数子之不详也。盖非齐人不能具 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
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

唐故万年令裴府君墓碣


  公讳墐,字封叔,河东闻喜人。太尉公讳行俭,实高祖。侍中公讳光庭, 实曾祖。刑部员外郎府君讳稹,实祖。大理卿府君讳儆,实父。公由进士上 第,校书崇文馆。饬馆事,修整左春坊,由是立署局。后参京北军事,按覆 校巡,大尹恒得以取直。为太常主簿,搜逖疑互,探抉遁隐,宿工老师,不 得伏匿,皆来会堂下。耆股肱,役喉喙,以集乐事。作坐立二部伎图。卿奇 其绩,奏超以为丞。司空杜公联奉崇陵、丰陵礼仪,再以为佐。离纷尨,导 滞塞,关百执事,条直显遂,司空拱手以成。自开元制礼,讳去《国恤》章, 累圣陵寝,皆因事揽缀,取一切乃已,有司卒无所征。公乃撰《二陵集礼》, 藏之南阁。转殿中侍御史,仍拜尚书比部员外郎,会校成要,期岁毕具。刺 金州,决高弛隙,去人水火,渚茭原茅,辟成稻粱。陟万年令,丛剧辨肃, 谈宴终日,人视之若居冗官然。会金州猾吏来,扬言恐喝,以烦亵事,曰: “不得三十万,吾能为祸。”公大怒,召骂之,恣所为。吏巧以闻,御史按 章具狱,再谪道州、循州为佐掾。会赦,量移吉州长史。元和十二年秋七月 日,病痁泄卒。
  始公以唯诺闻长安中,奔人危急,轻出财力,如索水火。性开荡,进交 大官,不视齿类;挟同列,收下辈,细大毕欢。喜博奕,知声音,饮酒甚少, 而工于糺谪。谣舞击咢,纤屑促密,皆曲中节度,而终身不以酒气加人。昼 接人事,夜读书考礼,收捃策牍,未尝释手,以是重诸公间。初娶范阳卢氏, 无子。后夫人柳氏,德为九族冠。生三男子,丧其二焉。贞元十六年某月日 卒,祔于长安御宿之北原,冢子铣,奉柩以明年月日克葬于墓。铣以文书来 柳州,告其叔舅宗元,愿碣于墓左。则涕为之铭。其辞曰:
有郁其馨,惟裴之卿。世服大僚,仍耀烈名。封叔申之,实惟其英。雠
书宫闱,佐职于京。太常贪吏,以能增秩。相仪考礼,大弁斯毕。鸠工展伎, 爱备声律。或图或书,藏之府室。史于柱下,郎于会司。徼循以周,大比是 宜。作牧于金,金人允怀。沟防汉浒,垫沃卒移。增我岁食,易其芋魁。游 手闲民,相顾聚来。征为万年,治剧于都。百务叙成,谈 宴以娱。谁恤谁恃? 不忍悍吏。胡巧其辞?按章以遂。由道斥循,施施三年。更赦进资,庐陵是 迁。人曰世德,宜庆于延。又曰良能,宜力之宣。朝有大赍,期赐其还。鬼 神不享,命殒在前。长原有墓,高曾祖父,淑灵是锃。封叔爰归,左右惟具。 孤铣磨石,祈辞海陬。遂升其趺,于道之周。

尚书户部侍郎王君先太夫人河间刘氏志文


  夫人姓刘,其先汉河间王。王有明德,世绍显懿。至于唐,有文昭者, 为绵州刺史,号良二千石。其嗣慎言,为仙居令、光州长史,克荷于前人。 光州,夫人之父也。夫人既笄五年,从于北海王府君,讳某。府君举明经, 授任城尉左金吾卫兵曹。修经术,以求圣人之道;通古今,以推一王之典。 会世多难,不克如志,卒以隐终。
  夫人生二子:长曰彝伦,举五经,早夭;少曰叔文,坚明直亮,有文武 之用。贞元中,待诏禁中,以道合于储后,凡十有八载,献可替否,有匡弼 调护之勤。先帝弃万姓,嗣皇承大位。公居禁中,訏漠定命,有扶翼经纬之 绩,由苏州司功参军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将明出纳,有弥纶通变之劳, 副经邦阜财之职,加户部侍郎,赐紫金鱼袋。重轻开塞,有和钧肃给之效, 内赞谟画,不废其位,凡执事十四旬有六日。利安之道,将施于人,而夫人 卒于堂,盖贞元之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也。知道之士,为苍生惜焉。天子使 中谒者临问其家,赙以布帛。
  呜呼!夫人之在女氏也,贞顺以自处,孝谨以有奉;其在夫族也,祗敬 以承上,严肃以莅下。事良人四十有九年,而勤劳不懈;生户部五十有三年, 而教戒无阙。年七十有九,而户部之道闻于天下,为大僚,垂紫绶,以就奉 养。公卿侯王,咸造于门。既寿而昌,世用羡慕。然而天子有诏,俾定封邑, 有司稽于论次,终以不及,时有痛焉。是年八月某日,祔于兵曹府君之墓。 铭曰:
夫人之德,温柔敬直。承于阴教,式是嫔则。克生良子,用扬懿美。有
其文武,弘我化理。天子是毗,邦人是望。若若紫绶,荣于高堂。惟昔孟氏, 号为母师;在汉称贤,有戒不疑。懿懿夫人,维其似之。山北之里,神禾之 原。问于灵龟,閟此显魂。勒石垂体,永永万年。

设渔者对智伯


  智氏既灭范、中行,志益大,合韩魏围赵,水晋阳。智伯瑶乘舟以临赵, 且又往来观水之所自,务速取焉。群渔者有一人坐渔,智伯怪之,问焉,曰: “若渔几何?”曰:“臣始渔于河中,今渔于海,今主大兹水,臣是以来。” 曰:“若之渔何如?”曰:“臣幼而好渔。始臣之渔于河,有魦?鳣鰋者, 不能自食,以好臣之饵,日收者百焉。臣以为小,去而之龙门之下,伺大鲔 焉。夫鲔之来也,从鲂鲤数万,垂涎流沫,后者得食焉。然其饥也,亦反吞 其后。愈肆其力,逆流而上,慕为螭龙。及夫抵大石,乱飞涛,折鳍秃翼, 颠倒顿踣,顺流而下,宛委冒懵,环坻溆而不能出。问之从鱼之大者,幸而 啄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任公子者,其得益大。于是 去而之海上,北浮于碣石,求大鲸焉。臣之具未及施,见大鲸驱群鲛逐肥鱼 于渤澥之尾,震动大海,簸掉巨岛,一啜而食若舟者数十,勇而未已,贪而 不能止,北蹙于碣石,槁焉。问之以为食者,反相与食之,臣亦徒手得焉。 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太公者,其得益大,钓而得文王,于是舍而来。”
  智伯曰:“今若遇我也如何?”渔者曰:“向者臣已言其端矣。始晋之 侈家,若栾氏、祁氏、郤氏、羊舌氏以十数,不能自何,以贪晋国之利,而 不见其害。主之家与五卿,尝裂而食之矣,是无异魦?鳣鰋也。脑流骨腐于 主之故鼎,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寤。又有大者焉,若范氏、中行氏,贪人 之上田,侵人之势力,慕为诸侯,而不见其害。主与三卿又裂而食之矣。脱 其鳞,鲙其肉,刳其肠,断其首而弃之,鲲■迫胤,莫不备俎豆,是无异夫 大鲔也。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寤。又有大者焉,吞范、中行以益其肥,犹 以为不足。力愈大而求食愈无厌,驱韩魏以为群鲛,以逐赵之肥鱼,而不见 其害。贪肥之势,将不止于赵。臣见韩魏惧其将及也,亦幸主之蹙于晋阳。 其目动矣,而主乃慠然,以为咸在机俎之上,方磨其舌。抑臣有恐焉,今辅 果舍族而退,不肯同祸;段规深怨而造谋。主之不寤,臣恐主为大鲸,首解 于邯郸,鬣摧于安邑,胸披于上党,尾断于中山之外,而肠流于大陆,为■ 薨,以充三家子孙之腹。臣所以大惧。不然,主之勇力强大,于文王何有?”
智伯不悦,然终以不寤。于是韩魏与赵合灭智氏,其地三分。

愚溪对


  柳子名愚溪而居。五日,溪之神夜见梦曰:“子何辱予,使予为愚耶? 有其实者,名固从之,今予固若是耶?予闻闽有水,生毒雾厉气,中之者, 温屯呕泄;藏石走濑,连舻糜解;有鱼焉,锯齿锋尾而兽蹄,是食人,必断 而跃之,乃仰噬焉。故其名曰恶溪。西海有水,散涣而无力,不能负芥,投 之则委靡垫没,及底而后止,故其名曰弱水。秦有水,掎汩泥淖,挠混沙砾, 视之分寸,眙若睨壁,浅深险易,昧味不觌,乃合清渭,以自彰秽迹,故其 名曰浊泾。雍之西有水,幽险若漆,不知其所出,故其名曰黑水。夫恶弱, 六极也;浊黑,贱名也。彼得之而不辞,穷万世而不变者,有其实也。今予 甚清与美,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载方舟,朝夕者济焉。子 幸择而居予,而辱以无实之名以为愚,卒不见德而肆其诬,岂终不可革耶?” 柳子对曰:“汝诚无其实,然以吾之愚而独好汝,汝恶得避是名耶!且 汝不见贪泉乎?有饮而南者,见交趾宝货之多,光溢于目,思以两手左右攫 而怀之,岂泉之实耶?过而往贪焉犹以为名,今汝独招愚者居焉,久留而不 去,虽欲革其名不可得矣。夫明王之时,智者用,愚者伏。用者宜迩,伏者 宜远。今汝之托也,远王都三千余里,侧僻回隐,蒸郁之与曹,螺蜯之与居, 唯触罪摈辱愚陋黜伏者,日侵侵以游汝,闯闯以守汝,汝欲为智乎?胡不呼 今之聪明皎厉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使一经于汝,而唯我独处?汝 既不能得彼而见获于我,是则汝之实也。当汝为愚而犹以为诬,宁有说耶?” 曰:“是则然矣。敢问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柳子曰:“汝欲穷我 之愚说耶?虽极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不足以濡吾翰。姑 示子其略:吾茫洋乎无知,冰雪之交,众裘我?;溽暑之铄,众从之风,而 我从之火。吾荡而趋,不知太行之异乎九衢,以败吾车;吾放而游,不知吕 梁之异乎安流,以没吾舟;吾足蹈坎井,头抵木石,冲冒榛棘,僵仆虺蝎, 而不知怵惕。何丧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默,卒不自克。此其
大凡者也。愿以是污汝可乎?”
  于是溪神深思而叹曰:“嘻!有余矣,其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吁, 涕泣交流,举手而辞。一晦一明,觉而莫知所之。遂书其对。
  
天说


  韩愈谓柳子曰:“若知天之说乎?吾为子言天之说。今夫人有疾痛、倦 辱、饥寒甚者,因仰而呼天曰:‘残民者昌,佑民者殃!’又仰而呼天曰:
‘何为使至此极戾也?’若是者,举不能知天。夫果蓏,饮食既坏,虫生之; 人之血气败这壅底,为痈疡、疣赘、瘘痔,虫生之;木朽而蝎中,草腐而萤 飞,是岂不以坏而后出耶?物坏,虫由之生;元气阴阳之坏,人由之生。虫 之生而物益坏,食齧之,攻穴之,虫之祸物也滋甚。其有能去之者,有功于 物者也;繁而息之者,物之仇也。人之坏元气阴阳也亦滋甚:垦原田,伐山 林,凿泉以井饮,■墓以送死,而又穴为偃溲,筑为墙垣、城郭、台榭、观 游,疏为川渎、沟洫、陂池,燧木以燔,革金以镕,陶甄琢磨,悴然使天地 万物不得其情,倖倖冲冲,攻残败挠而未尝息。其为祸元气阴阳也,不甚于 虫之所为乎?吾意有能残斯人使日薄岁削,祸元气阴阳者滋少,是则有功于 天地者也;繁而息之者,天地之仇也。今夫人举不能知天,故为是呼且怨也。 吾意天闻其呼且怨,则有功者受赏必大矣,其祸焉者受罚亦大矣。子以吾言 为何如?”
  柳子曰:“子诚有激而为是耶?则信辩且美矣。吾能终其说。彼上而玄 者,世谓之天;下而黄者,世谓之地;浑然而中处者,世谓之元气;寒而暑 者,世谓之阴阳。是虽大,无异果蓏、痈痔、草木也。假而有能去其攻穴者, 是物也,其能有报乎?繁而息之者,其能有怒乎?天地,大果蓏也;元气, 大痈痔也;阴阳,大草木也,其乌能赏功而罚祸乎?功者自功,祸者自祸, 欲望其赏罚者大谬;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谬矣。子而信子之仁义 以游其内,生而死尔,乌置存亡得丧于果蓏、痈痔、草木耶?”
  
鹘说


  有鸷曰鹘者,穴于长安荐福浮图有年矣。浮图之人,室宇于其下者,伺 之甚熟。为余说之曰:“冬曰之夕,是鹘也,必取鸟之盈握者完而致之,以 燠其爪掌,左右而易之。旦则执而上浮图之跂,纵之。延其首以望,极其所 如往,必背而去焉。苟东矣,则是日也不东逐,南北西亦然。”
  呜呼!孰谓爪吻毛翮之物而不为仁义器耶?是固无号位爵禄之欲,里闾 亲戚朋友之爱也。出乎鷇卵,而知攫食决裂之事尔,不为其他。凡食类之饥, 唯旦为甚,今忍而释之,以有报也。是不亦卓然有立者乎!用其力而爱其死 以忘其饥,又远而违之,非仁义之道耶?恒其道,一其志,不欺其心,斯固 世之所难得也。
  余又疾夫今之说曰:“以煦煦而嘿,徐徐而俯者善之徒;以翘翘而厉, 炳炳而白者暴之徒。”今夫枭鸺,晦于昼而神于夜,鼠不穴寝庙,循墙而走, 是不近于煦煦者耶?今夫鹘,其立鸺然,其动砉然,其视的然,其鸣革然, 是不亦近于翘翘者耶?由是而观其所为,则今之说为未得也。
孰若鹘者,吾愿从之。毛耶翮耶,胡不我施?寂寥太清,乐以忘饥。

■说


  柳子为御史,主祀事。将■,进有司以问■之说。则曰:“合百神于南 郊,以为岁报者也。先有事必质于户部,户部之词曰:‘旱于某,水于某, 虫蝗于某,疠疫于某’,则黜其方守之神,不及以祭。”余尝学《礼》,盖 思而得之,则曰:“顺成之方,其■乃通。若是,古矣。”
  继而叹曰:“神之貌乎?吾不可得而见也;祭之飨乎?吾不可得而知也。 是其诞漫惝恍,冥冥焉不可执取者。夫圣人之为心也,必有道而已矣。非于 神也,盖于人也。以其诞漫惝恍,冥冥焉不可执取,而犹诛削若此,况其貌 言动作之块然者乎?是设乎彼而戒乎此者也,其旨大矣。”
  或曰:“若子之言,则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未有黜其吏者, 而神黜焉,而曰‘盖于人者’,何也?”予曰:“若子之云,旱乎,水乎, 虫蝗乎,疠疫乎,岂人之为耶?故其黜在神。暴乎,眊乎、沓贪乎,罢弱乎, 非神之为也,故其罚在人。今夫在人之道,则吾不知也。不明斯之道,而存 乎古之数,其名则存,而教之实则隐。以为非圣人之意,故叹而云也。”
  曰:“然则致雨反风,蝗不为灾,虎负子而趋,是非人之为则何以?” 余曰:“子欲知其以乎?所谓偶然者信矣。必若人之为,则十年九潦,八年 七旱者,独何如人哉?其黜之也?苟明乎教之道,虽去古之数可矣,反是, 则诞漫之说胜,而名实之事丧,亦足悲乎!”
  
说车赠杨诲之


  杨诲之将行,柳子起而送之门,有车过焉,指焉而告之曰:“若知是之 所以任重而行于世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然也。材而不良,则速 坏;工之为功也,不攻,则速败。中不方则不能以载,外不圆则窒柜而滞。 方之所谓者箱也,圆之所谓者轮也。匪箱不居,匪轮不涂。吾子其务法焉者 乎?”曰:“然。”
  曰:“是一车之说也,非众车之说也,吾将告子乎众车之说。泽而杼, 山而侔,上而轻,下而轩且曳。祥而旷左,革而长毂以戟,巢焉而以望,安 以爱老,辎以蔽内,垂绥而以畋,载十二旒,而以庙以郊以陈于庭,其类众 也。然而其要,存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西方其中也。是故任而安之者箱, 达而行之者轮,恒中者轴,拘而固者蚤,长而桡,进不罪乎马,退不罪乎人 者辕,却暑与雨者盖,敬而可伏者轼,服而制者马若牛,然后众车之用具。 今杨氏,仁义之林也,其产材良。诲之学古道,为古辞,冲然而有先, 其为工也攻。果能恢其量若箱,周而通之若轮,守大中以动乎外而不变乎内 若轴,摄之以刚健若蚤,引焉而宜、御乎物若辕,高以远乎污若盖,下以成 乎礼若轼,险而安,易而利,动而法,则庶乎车之全也。《诗》之言曰:“四 牡騑騑,六辔如琴。”孔氏语曰:“左为六官,右为执法。”此其以达于大 政也。凡人之质之良,莫能方且恒。质良矣,用不周,莫能以圆遂。孔子于 乡党,恂恂如也,遇阳虎必曰诺,而其在夹谷也,视叱齐侯类畜狗,不震乎
其内。后之学孔子者,不志于是,则吾无望焉耳矣。”
  诲之吾戚也,长而益良,方其中矣。吾固欲其任重而行于世,惧圆其外 者未至,故说车以赠。
  
谪龙说


  扶风马孺子言:年十五六时,在泽州,与群儿戏郊亭上。顷然,有奇女 坠地,有光晔然,被■裘,白纹之里,首步摇之冠。贵游少年骇且悦之,稍 狎焉。奇女頩尔怒曰:“不可。吾故居钧天帝宫,下上星辰,呼嘘阴阳,薄 蓬莱、羞昆仑而不即者。帝以吾心侈大,怒而谪来,七日当复。今吾虽辱尘 土中,非若俪也。吾复且害若。”众恐而退。遂入居佛寺讲室焉。及期,进 取杯水饮之,嘘成云气,五色翛翛也。因取裘反之,化为白龙,徊翔登天, 莫知其所终。亦怪甚矣。
呜呼!非其类而押其谪不可哉。孺子不安人也,故记其说。

复吴子松说


  子之疑木肤有怪文与人之贤不肖寿天贵贱,果气之寓欤,为物者裁而为 之欤?余固以为寓也。
  子不见夫云之始作乎?勃怒冲涌,击石薄木,而肆乎空中,偃然为人, 拳然为禽,敷舒为林木,嵑?为宫室,谁其搏而斫之者?风出洞窟,流离百 物,经清触浊,呼召窍穴;与夫草木之俪偶纷罗,雕葩剡芒,臭朽馨香,采 色之赤碧白黄,皆寓也,无裁而为之者。又何独疑兹肤之奇诡与人之贤不肖 寿夭贵贱参差不齐者哉?是固无情不足穷也。
  然有可恨者。人或权褒贬黜陟为天子求士者,皆学于圣人之道,皆又以 仁义为的,皆曰我知人我知人,披辞窥貌,逐其声而核其所蹈者,以升而降。 其所升,常多蒙瞀祸贼僻邪,罔人以自利者;其所降,率多清明冲淳,不为 害者。彼非无情物也,非不欲得其升降也;然犹反戾若此,逾千百年乃一二 人。幸不出于此者,徵之犹无以为告。今子不是病,而木肤之问为物者有无 之疑,子胡横;过诘,扰扰焉如此哉!
  
罴说


  鹿畏$ ,$ 畏虎,虎畏罴。罴之状,被发人立,绝有力而甚害人焉。楚 之南有猎者,能吹竹为百兽之音。昔云持弓矢罂火而即之山,为鹿鸣以感其 类,伺其至,发火而射之。$ 闻其鹿也,趋而至。其人恐,因为虎而骇之。
$ 走而虎至,愈恐,则又为罴。虎亦亡去。罴闻而求其类,至则人也,捽搏 挽裂而食之。
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

观八骏图说


  古之书有记周穆王驰八骏升昆仑之墟者,后之好事者为之图,宋、齐以 下传之。观其状甚怪,咸若骞而翔,若龙凤麒麟,若螳螂然。其书尤不经, 世多有,然不足采。世闻其骏也,因以异形求之。则其言圣人者,亦类是矣。 故传伏羲曰牛首,女娲曰其形类蛇,孔子如倛头,若是者甚众。孟子曰:“何 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今夫马者,驾而乘之,或一里而汗,或十里而汗,或千百里而不汗者, 视之,毛物尾鬣,四足而蹄,龁草饮水,一也。推是而至于骏,亦类也。今 夫人,有不足为负贩者,有不足为吏者,有不足为士大夫者,有足为者,视 之,圆首横目,食谷而饱肉,絺而清,裘而燠,一也。推是而至于圣,亦类 也。然则伏羲氏、女娲氏、孔子氏,是亦人而已矣。骅骝、白羲、山子之类, 若果有之,是亦马而已矣。又乌得为牛,为蛇,为倛头,为龙、凤、麒麟、 螳螂然也哉?
  然而世之慕骏者,不求之马,而必是图之似,故终不能有得于骏也。慕 圣人者,不求之人,而必若牛、若蛇、若倛头之问,故终不能有得于圣人也。 诚使天下有是图者,举而焚之,则骏马与圣人出矣。
  
宋清传


  宋清,长安西部药市人也。居善药。有自山泽来者,必归宋清氏,清优 主之。长安医工得清药辅其方,辄易雠,咸誉清。疾病疕疡者,亦皆乐就清 求药,冀速已。清皆乐然响应,虽不持钱者,皆与善药,积券如山,未尝诣 取直。或不识遥与券,清不为辞。岁终,度不能报,辄焚券,终不复言。市 人以其异,皆笑之曰:“清,蚩妄人也。”或曰:“清其有道者欤?”清闻 之曰:“清逐利以活妻子耳,非有道也,然谓我蚩妄者亦谬。”
  清居药四十年,所焚券者百数十人,或至大官,或连数州,受俸博,其 馈遗清者,相属于户。虽不能立报,而以赊死者千百,不害清之为富也。清 之取利远,远故大,岂若小市人哉?一不得直,则怫然怒,再则骂而仇耳。 彼之为利,不亦翦翦乎!吾见蚩之有在也。清诚以是得大利,又不为妄,执 其道不废,卒以富。求者益众,其应益广。或斥弃沉废,亲与交;视之落然 者,清不以怠,遇其人,必与善药如故。一旦复柄用,益厚报清。其远取利, 皆类此。
  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世之言,徒 曰“市道交”。呜呼!清,市人也,今之交有能望报如清之远者乎?幸而庶 几,则天下之穷困废辱得不死亡者众矣,“市道交”岂可少耶?或曰:“清, 非市道人也。”柳先生曰:“清居市不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 庠塾乡党以士大夫自名者,反争为之不已,悲夫!然则清非独异于市人也。”
  
种树郭橐驼传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瘘,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 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其乡曰丰 乐乡,在长安西。
  驼业种树,凡长安富豪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 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 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乎,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 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 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 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 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 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 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理, 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 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而植,督尔获。蚤缫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 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 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嘻曰:“不亦善夫!吾向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蝂传


  ?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印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 不止也。其背甚涩,物积因不散,卒踬仆不能起。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 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
  今世之嗜取者,遇货不避,以厚其室,不知为己累也,唯恐其不积。及 其怠而踬也,黜弃之,迁徙之,亦以病矣。苟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 大其禄,而贪取滋甚,以近于危坠,观前之死亡不知戒。虽其形魁然大者也, 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亦足哀夫!
  
骂尸虫文


有道士言:“人皆有尸虫三,处腹中,伺人隐微失误,辄籍记。日庚申,幸其人之 昏睡,出谗于帝以求飨。以是人多谪过、疾病、夭死。”柳子特不信,曰:“吾闻‘聪明 正直者为神’。帝,神之尤者,其为聪明正直宜大也,安有下比阴秽小虫,纵其狙诡,延 其变诈,以害于物,而又悦之以飨?其为不宜也殊甚!吾意斯虫若果为是,则帝必将怒而 戮之,投于下土,以殄其类,俾夫人咸得安其性命而苛慝不作,然后为帝也。”
余既处卑,不得质之于帝,而嫉斯虫之说,为文而骂之:
  来,尸虫!汝曷不自形其形?阴幽诡侧而寓乎人,以贼厥灵。膏育是处 兮,不择秽卑;潜窥默听兮,导人为非;冥持札牍兮,摇动祸机;卑陬拳缩 兮,宅体险微。以曲为形,以邪为质;以仁为凶,以僭为吉;以淫谀谄诬为 族类,以中正和平为罪疾;以通行直遂为颠蹶,以逆施反斗为安佚。谮下谩 上,恒其心术,妒人之能,幸人之失。利昏伺睡,旁睨窃出,走谗于帝,遽 入自屈。幂然无声,其意乃毕。求味己口,胡人之恤!彼修蛕恙心,短蛲穴 胃,外搜疥疠,下索瘘痔,侵人肌肤,为己得味。世皆祸之,则惟汝类。良 医刮杀,聚毒攻饵。旋死无余,乃行正气。汝虽巧能,未必为利。帝之聪明, 宜好正直。宁悬嘉飨,答汝谗慝?叱付九关,贻虎豹食。下民舞蹈,荷帝之 力。是则宜然,何利之得!速收汝之生,速灭汝之精。蓐收震怒,将敕雷霆。 击汝酆都,糜烂纵横。俟帝之命,乃施于刑。群邪殄夷,大道显明,害气永 革,厚人之生,岂不圣且神欤!
祝曰:“尸虫逐,祸无所伏,下民百禄。惟帝之功,以受景福。尸虫诛,
祸无所庐,下民其苏。惟帝之德,万福来符。臣拜稽首,敢告于玄都。”

宥蝮蛇文


   家有僮,善执蛇。晨持一蛇来谒曰:“是谓蝮蛇。犯于人,死不治。又善伺人,闻 人咳喘步骤,辄不胜其毒,捷取巧噬肆其害。然或慊不得于人,则愈怒,反啮草木,草木 立死。后人来触死茎,犹堕指、挛腕、肿足,为废病。必杀之,是不可留。”余曰:“汝 恶得之?”曰:“得之榛中。”曰:榛中若是者可既乎?”曰:“不可,其类甚博。”余 谓僮曰:“彼居榛中,汝居宫内,彼不汝即,而汝即彼,犯而斗死以执而谒者,汝实健且 险,以轻近是物。然而杀之,汝益暴矣。彼耕获者、求薪苏者,皆土其乡,知防而入焉, 执耒、操鞭、持芟,扑以远其害。汝今非有求于榛者也,密汝居,易汝庭,不凌奥,不步 暗,是恶能得而害汝?且彼非乐为此态也,造物者赋之形,阴与阳命之气,形甚怪僻,气 甚祸贼,虽欲不为是不可得也。是独可悲怜者,又孰能罪而加怒焉?汝勿杀也。”余悲其 不得已而所为若是,叩其脊,谕而宥之。其辞曰: 吾悲夫天形汝躯,绝翼去足,无以自扶,曲膂屈胁,惟行之纡。目兼蜂
虿,色混泥涂,其颈蹙恧,其腹次且,褰鼻钩牙,穴出榛居。蓄怒而蟠,衔 毒而趋,志蕲害物,阴妬潜狙。汝之禀受若是,虽欲为?为螾,焉可得已? 凡汝之为恶,非乐乎此,缘形役性,不可自止。草摇风动,百毒齐起,首拳 脊努,呥舌摇尾。不逞其凶,若病乎己。世皆寒心,我独悲尔。吾将薙吾庭, 葺吾楹,窖吾垣,严吾扃,俾奥草不植,而穴隟不萌。与汝异途,不相交争。 虽汝之恶,焉得而行?
嘻!造物者胡甚不仁,而巧成汝质。既禀乎此,能无危物?贼害无辜,
惟汝之实。阴阳为戾,假汝忿疾。余胡汝尤,是戮是抶。宥汝于野,自求终 吉。彼樵坚持芟,农夫执耒,不幸而遇,将除其害?余力一挥,应手糜碎。 我虽汝活,其惠实大。他人异心,谁释汝罪?形既不化,中焉能悔?呜呼悲 乎!汝必死乎!毒而不知,反讼其内。今虽宽焉,后则谁赉?阴阳尔,造化 尔,道乌乎在?可不悲欤!

憎王孙文


猿、王孙居异山,德异性,不能相容。猿之德静以恒,类仁让孝慈。居相爱,食相 先, 行有列,饮有序。不幸乖离,则其鸣哀。有难,则内其柔弱者。不践稼蔬。木实未 熟,相与视之谨;既熟,啸呼群萃,然后食,衎衎焉。山之小草木,必环而行遂其植。故 猿之居山恒郁然。
王孙之德躁以嚣,勃诤号呶,唶唶强强,虽群不相善也。食相噬啮,行无列,饮无 序。乖离而不思。有难,推其柔弱者以免。好践稼蔬,所过狼藉披攘。木实未熟,辄辄咬 投注。窃取人食,皆知自实其嗛。山之小草木,必凌挫折挽,使之瘁然后已。故王孙之居 山恒蒿然。
   以是猿群众则逐王孙,王孙群众亦齚猿。猿弃去,终不与抗。然则物之甚可憎,莫 王孙若也。余弃山间久,见其趣如是,作《憎王孙》云: 湘水之倰倰兮,其上群山。胡兹郁而彼瘁兮,善恶异居其间。恶者王孙
兮善者猿,环行遂植兮止暴残。王孙兮甚可憎!山之灵兮,胡不贼旃? 跳踉叫嚣兮,冲目宣龂。外以败物兮,内以争群。排斗善类兮,哗骇披
纷。盗取民食兮,私己不分。充嗛果腹兮,骄傲欢欣。嘉华美木兮硕而繁, 群披竟啮兮枯株根。毁成败实兮更怒喧,居民怨苦兮号穹旻。王孙兮甚可憎! 噫,山之灵兮,胡独不闻?
猿之仁兮,受逐不校。退优游兮,惟德是效。廉、来同兮圣囚,禹、稷
合兮凶诛。群小遂兮君子违,大人聚兮蘖无余。善与恶不同乡兮,否泰既兆 其盈虚。伊细大之固然兮,乃祸福之攸趋。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 胡逸而居?

诉螭文并序


   零陵城西有螭,室于江。法曹史唐登浴其涯,螭牵以入。一夕,浮水上。吾闻凡山 川必有神司之,抑有是耶?于是作《诉螭》投之江曰: 天明地幽,熟主之兮?寿善夭殇,终何为兮?堆山酾江,司者谁兮?突
然为人,使有知兮。畏危虑害,趋走祗兮。父母孔爱,妻子嬉兮。出入公门, 不获非兮。浟浟湘流,清且微兮。阴幽洞石,蓄怪螭兮。胡濯兹热,卒无归 兮。亲戚叫号,闾里思兮。魂其安游,觐湘累兮。嗟尔怪螭,害江湄兮。涎 泳重渊,物莫威兮。蟉形决目,潜伺窥兮。膏血是利,私自肥兮。岁既大旱, 泽莫施兮。娇猾下民,使颠危兮。充心饱腹,肆敖嬉兮。洋洋往复,流透迤 兮。惟神高明,胡纵斯兮?蔑弃无辜,逞怪姿兮。胡不降罚,肃川坻兮。舟 者欣欣,游者熙兮。蒲鱼浸用,吉无疑兮。牲牷玉帛,人是依兮。匪神之诉, 将安斯兮!神之有亡,于是推兮。投之北流,心孔悲兮。

哀溺文并序


   永之氓咸善游。一日,水暴甚,有五六氓乘小船绝湘水。中济,船破,皆游。其一 氓尽力而不能寻常。其侣曰:“汝善游最也,今何后为?”曰:“吾腰千钱,重,是以后。” 曰:“何不去之?”不应,摇其首。有顷,益怠。已济者立岸上,呼且号曰:“汝愚之甚! 蔽之甚!身且死,何以货为?”又摇其首,遂溺死。吾哀之。且若是,得不有大货之溺大 氓者乎?于是作《哀溺》。 吾哀溺者之死货兮,惟大氓之为忧。世涛鼓以风涌兮,浩滉荡而无舟。
不让禄以辞富兮,又旁窥而诡求。手足乱而无知兮,负重逾乎崇丘。既浮颐 而灭膂兮,不忍释利而离尤。呼号者之莫救兮,愈摇首以沉流。发披鬟以舞 澜兮,魂伥伥而焉游?龟鼋互进以争食兮,鱼鲔族而为羞。始贪赢以啬厚兮, 终负祸而怀仇。前既没而后不知惩兮,更揽取而无时休。哀兹氓之蔽愚兮, 反贼己而从仇。不量多以自谏兮,姑指幸者而为谋。
  夫人固灵于鸟鱼兮,胡昧罻而蒙钩!大者死大兮,小者死小。善游虽最 兮,卒以道夭。与害偕行兮,以死自绕。推今而鉴古兮,鲜克以保其生。衣 宝焚纣兮,专利灭荣。豺狼死而犹饿兮,牛腹尸而不盈。民既■■而无知兮, 故与彼咸谥为氓。死者不足哀兮,冀中人之为余再更。噫!
  
吊屈原文


  后先生盖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求先生之汨罗兮,擥蘅若以荐芳。愿 荒忽之顾怀兮,冀陈词而有光。
  先生之不从世兮,惟道是就。支离抢攘兮,遭世孔疚。华虫荐壤兮,进 御羔袖。牝鸡咿嘎兮,孤雄束咮。哇咬环观兮,蒙耳大吕。堇喙以为羞兮, 焚弃稷黍。犴狱之不知避兮,宫庭之不处。陷涂藉秽兮,荣若绣黼。榱折火 烈兮,娱娱笑舞。谗巧之晓晓兮,惑以为《咸池》。便媚鞠恧兮,美愈西施。 谓谟言之怪诞兮,反置瑱而远违。匿重痼以讳避兮,进俞、缓之不可为。
  何先生之凛凛兮,厉针石而从之。但仲尼之去鲁兮,曰吾行之迟迟。柳 下惠之直道兮,又焉往而可施?今夫世之议夫子兮,曰胡隐忍而怀斯?惟达 人之卓轨兮,固僻陋之所疑,委故都以从利兮,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视其 覆坠兮,又非先生之所志。穷与达固不渝兮,夫唯服道以守义。矧先生之悃 珮兮,滔大故而不二。沉璜瘗蔽兮,孰幽而不光?荃蕙蔽匿兮,胡久而不芳? 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犹仿佛其文章。托遗编而叹喟兮,涣余涕之盈眶。 呵星辰而驱诡怪兮,夫孰救于崩亡?何挥霍夫雷电兮,苟为是之荒茫。耀姱 辞之■朗兮,世果以是之为狂。哀余衷之坎坎兮,独蕴愤而增伤。谅先生之 不言兮,后之人又何望。忠诚之既内激兮,抑衔忍而不长。芈为屈之几何兮,
胡独焚其中肠?
  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 退身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媮风之不可去兮,怀先生之可忘!
  
吊乐毅文


  许纵自燕来,曰:燕之南有墓焉,其志曰“乐生之墓”。余闻而哀之。 其返也,与之文使吊焉。
  大厦之骞兮,风雨萃之。车亡其轴兮,乘者弃之。呜呼夫子兮,不幸类 之,尚何为哉?昭不可留兮,道不可常。畏死疾走兮,狂顾徬徨。燕复为齐 兮,东海洋洋。嗟夫子之专直兮,不虑后而为防。胡去规而就矩兮,卒陷滞 以流亡。惜功美之不就兮,俾愚昧之周章。岂夫子之不能兮,无亦恶是之遑 遑。仁夫对赵之悃款兮,诚不忍其故邦。君子之容与兮,弥亿载而愈光。谅 遭时之不然兮,匪谋虑之不长。跽陈辞以陨涕兮,仰视天之茫茫。苟偷世之 谓何兮,言余心之不臧!
  
敌戒


  皆知敌之仇,而不知为益之尤;皆知敌之害,而不知为利之大。秦有六 国,兢兢以强;六国既除,訑訑乃亡。晋败楚鄢,范文为患;厉之不图,举 国造怨。孟孙恶臧,孟死臧恤;药石去矣,吾亡无日。智能知之,犹卒以危; 矧今之人,曾不是思!敌存而惧,敌去而舞,废备自盈,祗益为愈。敌存灭 祸,敌去召过。有能知此,道大名播。惩病克寿,矜壮死暴。纵欲不戒,匪 愚伊耄。我作戒诗,思者无咎。
  
临江之麋


  临江之人,畋得麋鏖,畜之。入门,群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 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戏。积久,犬皆如人意。麋 麑稍大,忘己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 仰甚善,然时啖其舌。
  三年,麋出门,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 食之,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
  
永某氏之鼠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异甚。以为己生岁直子,鼠,子神也。因爱鼠, 不畜猫犬,禁僮勿击鼠。仓廪庖厨,悉以恣鼠不问。
  由是鼠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宗器,椸无完衣,饮食 大率鼠之余也。昼累累与人兼行,夜则窃啮斗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 不厌。
  数岁,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其人曰:“是阴类恶物 也,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僮罗 捕之,杀鼠如丘,弃之隐处,臰数月乃已。
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

剑门铭


惟蜀都重险多货,混同戎蛮,人尨俗剽,嗜为寇乱。皇帝元年八月,帅丧众暴,群 疑不制,妖孽扇行。怙恃富强,滔天阻兵,攻陷他部,北包剑门,凭负丘陵,以张骜猛, 坚利锋镝,以拒大顺,谓雷霆之诛莫己加也。
惟梁守臣礼部尚书严公,以国害为私仇,以天讨为己任。推仁仗信,不待司死,而 人致其命;主义抗愤,不待喋血,而士一其心。悉师出次,祗俟明诏。凡诸侯之师,必出 于是。储崻飨赉,取其丰稂。乃遣前军严秦,奉扬王诛,诞告南土。十一月,右师逾利州, 蹈寇地,乘山斩虏,以遏奔冲。左师出于剑门,大攘顽嚣,谕引劫胁,蚁溃鼠骇,险无以 固,收夺利地,以须王师。封刳肾肠,振拔根柢,俾无以肆毒,用集我勋力。鼖鼓一振, 元戎启行,取其渠魁,以为大戮。由公忠勇愤悱,授任坚明,谋猷弘长,用能启辟险阨, 夷为大涂,衰沮害气,对乎天意。
   帝用休嘉,议功居首,增秩师长,进为大藩,宅是南服。将校群吏。愿刊山石,昭 著公之功,垂号无穷。铭曰: 井络坤垠,时惟外区。界山为门,环于蜀都。丛险积货,混并羌、髳,
狂猾窥隙,狺狺啸呼。凭据势胜,厚其凶徒。皇帝之仁,宥而不诛。暴非德 驯,害及巴渝。乃出王旅,乃咨列岳。牧臣司梁,当其要束。器备攸积,糗 粮是蓄。人无增赋,师以饶足。喋血誓士,玄机在握。分命貔貅,陈为犄角。 右逾岷山,左直剑门。攻出九地,上披重云。攀天蹈空,夷视阻艰。破裂层 垒,殄歼群顽。内获固圉,外临平原。天兵徐驱,卒乘啴啴。大憝囚戮,戎 夏咸欢。帝图厥功,惟梁是先。开国进位,南服于藩。邦之清夷,人以完安。 铭功鉴乱,永代是观。

咸宜


  兴王之臣,多起污贱,人曰“幸也”;亡王之臣,多死寇盗,人曰“祸 也”。余咸宜之。
  当两汉氏之始,屠贩徒隶出以为公侯卿相,无他焉,彼固公侯卿相器也。 遭时之非是以诎,独其始之不幸,非遭高、光而为幸也。汉、晋之末,公侯 卿相劫戳困饿伏墙壁间以死,无他焉,彼固劫戮困饿器也。遭时之非是以出, 独其始之幸,非遭卓、曜而为祸也。
  彼困于昏乱,伏志气、屈身体,以下奴虏,平难泽物之德不施于人;一 得适其傃,其进晚尔,而人犹幸之。彼伸于昏乱,抗志气,肆身体,以傲豪 杰,残民兴乱之技行于天下;一得适其傃,其死后耳,而人犹祸之。悲夫! 余是以咸宜之。
  
鞭贾


  市之鬻鞭者,人问之,其贾宜五十,必曰五万。复之以五十,则伏而笑; 以五百,则小怒;五千,则大怒;必五万而后可。有富者子,适市买鞭,出 五万,持以夸余。视其道,则拳蹙而不遂;视其握,则蹇仄而不植;其行水 者,一去一来不相承;其节朽黑而无文,掐之灭爪,而不得其所穷;举之翲 然若挥虚焉。余曰:“子何取于是而不爱五万?”曰:“吾爱其黄而泽。且 贾者云”余乃石僮遬汤以濯之。则遬然枯,苍然白,向之黄者栀也,泽者蜡 也。富者不悦。然犹持之三年。后出东郊,争道长乐坂下。马相踶,因大击, 鞭折而为五六。马踶不已,坠于地,伤焉。视其内则空空然,其理若粪壤, 无所赖者。
  今之栀其貌,蜡其言,以求贾技于朝,当其分则善。一误而过其分,则 喜;当其分,则反怒,曰;“余曷不至于公卿?”然而至焉者亦良多矣。居 无事,虽过三年不害。当其有事,驱之于陈力之列以御乎物,以夫空空之内, 粪壤之理,而责其大击之效,恶有不折其用,而获坠伤之患者乎?
  
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


  自吾居夷,不与中州人通书。有南来者,时言韩愈为《毛颖传》,不能 举其辞,而独大笑以为怪,而吾久不克见。杨子诲之来,始持其书,索而读 之,若捕龙蛇,搏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于文也。世之模 拟窜窃,取青媲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为辞者之读之也,其大笑固 宜。
  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圣人之所弃者。《诗》曰:“善 戏谑兮,不为虐兮。”《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皆取乎有益于世者也。 故学者终日讨说笑问,呻吟习复,应对进退,掬溜播洒,则罢惫而废乱,故 有“息焉游焉”之说。不学操缦,不能安絃。有所拘者,有所纵也。大羹玄 酒,体节之荐,味之至者。而又设以奇异小虫、水草、楂梨、桔柚,苦鹹酸 辛,虽蜇吻裂鼻,缩舌涩齿,而咸有笃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菹,屈到之芰, 曾皙之羊枣,然后尽天下之奇味以足于口。独文异呼?韩子之为也,亦将弛 焉而不为虐欤!息焉游焉而有所纵欤!尽六艺之奇味以足其口欤!而不若是, 则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其必决而放诸陆,不可以不陈也。
  且凡古今是非六艺百家,大细穿穴用而不遗者,毛颖之功也。韩子穷古 书,好斯文,嘉颖之能尽其意,故奋而为之传,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以励, 其有益于世欤!是其言也,固与异世者语,而贪常嗜琐者,犹呫呫然动其喙。 彼亦甚劳矣乎!
  
杨评事文集后序


  赞曰:文之用,辞令褒贬,导杨讽谕而已。虽其言鄙野,足以备于用。 然而阙其文采,固不足以竦功时德,夸示后学。立言而朽,君子不由也。故 作者抱其根源,而必由是假道焉。作于圣,故曰经;述于才,故曰文。文有 二道:辞令褒贬,本乎著述者也;尊扬讽谕,本乎比兴者也。著述者流,盖 出于《书》之谟、训,易之象、系。《春秋》之笔削,其要在于高壮广厚, 词正而理备,谓宜藏于简册也。比兴者流,盖出于虞、夏之咏歌,殷、周之 风雅,其要在于丽则清越,言畅而意美,谓宜流于谣诵也。兹二者,考其旨 义,乖离不合。故秉笔之士,恒偏胜独得,而罕有兼者焉。厥有能而专美, 命之曰艺成。虽古文雅之盛世,不能并肩而生。
  唐兴以来,称是选而不怍者,梓潼陈拾遗。其后,燕文贞以著述之余, 攻比兴而莫能极;张曲江以比兴之隙,穷著述而不克备。其余各探一隅,相 与背驰于道者,其去弥远。文之难兼,斯亦甚矣。若杨君者,少以篇什著声 于时,其炳耀尤异之词,讽诵于文人,盈满于江湖,达于京师。晚节遍悟文 体,尤邃叙述。学富识远,才涌未已,其雄杰老成之风,与时增加。既获是, 不数年而夭。其季年所作尤善,其为《鄂州新城颂》、《诸葛武侯传论》、 饯送梓潼陈众甫、汝南周愿、河东裴泰、武都符义府、泰山羊士谔、陇西李 炼凡六《序》,《庐山禅居记》、《辞李常侍启》、《远游赋》、《七夕赋》, 皆人文之选已。用是陪陈君之后,其可谓具体者欤?
呜呼!公既悟文而疾,既即功而废,废不逾年,大病及之,卒不得穷其
工、竟其才,遗文未克流于世,休声未克充于时。凡我从事于文者,所宜追 惜而悼慕也!宗元以通家修好,幼获省谒,故得奉公元兄命,论次篇简。遂 述其制作之所诣,以系于后。

送邠宁独孤书记赴辟命序


  仆间岁骤游邠疆,今戎帅杨大夫时为候奄,尽护群校。用答法箠令,不 吐强御,下莫有逗挠凌暴而犯令者。沉断壮勇,专志武力,出麾下,取主公 之节钺而代之位,鹖冠者仰而荣之。今又能旁贵文雅,以符召文士之秀者河 南独孤宓,署为记室,俾职文翰,翕然致得士之称于谈者之口。盖朝廷以勇 爵论将帅,岂滥也哉?独孤生与仲兄寔连举进士,并时管记于汉中、新平二 连帅府,俱以笔砚承荷旧德,位未达而荣如贵仕,其难乎哉!
  噫!自犬戎陷河右,副西鄙,积兵备虞,县道告劳,内匮中府太仓之蓄, 仅而获餍,投石而贾勇者,思所以奋力。论者以为天子旦复河壖故疆,拓达 西戎,而罢诸侯之兵。则曳裾戎幕之下,专弄文墨,为壮夫捧腹,甚未可也! 吾子历览古今之变,而通其得失,是将植密画于借箸之宴,发群谋于章奏之 笔,上为明天子论列熟计,而导扬威命。然后谈笑罅俎,赋从军之乐。移书 飞文,谕告西土劫胁之伍,俾其箪食壶浆,犒迎王师,在吾子而已!往慎辞 令,使谕蜀之书,燕然之文,炳列于汉史,真可慕也。不然,是琐琐者,恶 足置齿牙间而荣吾子哉?
  
送宁国范明府诗序


  近制,凡得仕于王者,岁登名于吏部,吏部则必参其等列,分而合之, 率三十人以为曹,谓之甲。名书为三,其一藏之有司,其二藏之中书洎门下。 每大选置大考绩,必关决会验而视其成。有不合者,下有司,罢去甚众。由 是吏得为奸以立威,贼知以弄权,诡窃窜易,而莫示其实。必求端悫而习于 事、辩达而勤其务者,命之官而掌之。居三年,则又益其官而后去其职。
  有范氏传真者,始来京师,近臣多言其美。宰相闻之,用以为是职。在 门下,甚获休问。初命京兆武功尉。既有成绩,复于有司,为宣州宁国令。 人咸曰:由邦畿而调者,命东西部尉以为美仕。范生曰:“不然。夫仕之为 美,利乎人之谓也。与其给于供备,孰若安于化导。故求发吾所学者,施于 物而已矣。夫为吏者,人役也。役于人而食其力,可无报耶?今吾将致其慈 爱礼节,而去其欺伪凌暴,以惠斯人,而后有其禄,庶可平吾心而不愧于色。 苟获是焉,足矣。”季弟为殿中侍御史,以是言也告于其僚,咸悦而尚之。 故为诗以重其去,而使余为序。
  
送豆卢膺秀才南游序


  君子病无乎内而饰乎外,有乎内而不饰乎外者。无乎内而饰乎外,则是 设覆为阱也,祸孰大焉;有乎内而不饰乎外,则是焚梓毁璞也,诟孰甚焉! 于是有切磋琢磨、镞砺栝羽之道,圣人以为重。豆卢生,内之有者也,余是 以好之,而欲其遂焉。而恒以幼孤羸馁为惧,恤恤焉游诸侯求给乎是,是固 所以有乎内者也。然而不克专志于学,饰乎外者未大,吾愿子以《诗》《礼》 为冠屦,以《春秋》为襟带,以图史为佩服,琅乎璆璜衡牙之响发焉,煌乎 山龙华虫之采列焉,则揖让周旋乎宗庙朝廷斯可也。惜乎余无禄食于世,不 能称其欲,成其志,而姑欲其速反也,故诗而序云。
  
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


  润之盗锜,窃货财,聚徒党,为反谋十年。今天子即位三年,大立制度。 于是盗恐且奋,将遂其不善。视部中良守不为己用者,诬陷去之,睦州由是 得罪。天子使御史按问,馆于睦。自门及堂,皆其私卒为卫。天子之卫不得 摇手,辞卒致具。有间,盗遂作。而庭臣犹用其文,斥睦州南海上。既上道, 盗以徒百人遮于楚、越之郊,战且走,乃得完为左官吏。无几,盗就擒,斩 之于社垣之外。论者谓宜还睦州,以明其诬。既更大赦,始移永州,去长安 尚四千里,睦州未尝自言。
  吴武陵,则健士也。怀不能忍,于是踊跃其诚,铿锵其声,出而为之诗, 然后慊于内。余固知睦州之道也熟,衔匿而未发且久,闻吴之先焉者,激于 心,若钟鼓之考,不知声之发也,遂系之而重以序。
  
送薛存义之任序


  河东薛存义将行,柳子载肉于俎,崇酒于觞,追而送之江之浒,饮食之。 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 食于土者,出其十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 岂惟怠之,又从而盗之。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若直,怠若事,又盗若货器, 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何哉?势不 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达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
  存义假令零陵二年矣。早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讼者平,赋者均,老 弱无怀诈暴憎,其为不虚取直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审矣。
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于其往也,故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

送李渭赴京师序


  过洞庭,上湘江,非有罪左迁者罕至。又沉逾临源岭,下漓水,山荔浦, 名不在刑部而来吏者,其加少也固宜。前余逐居永州,李君至,固怪其弃美 仕就丑地,无所束缚,自取瘴疠。后余斥刺柳州,至于桂,君又在焉,方屑 屑为吏。噫!何自苦如是耶?
  明时宗室属子当尉畿县。今王师连征不贡,二府方汲汲求士。李君读书 为诗有干局,久游燕、魏、赵、代间,知人情,识地利,能言其故。以是入 都干丞相,益国事,不求获乎己,而己以有获。予嫉其不为是久矣。今而曰 将行,请余以言。行哉行哉!言止是而已。
  
送澥序


  人咸言吾宗宜硕大,有积德焉。在高宗时,并居尚书省二十二人。遭诸 武,以故衰耗。武氏败,犹不能兴。为尚书吏者,间数十岁乃一人。永贞年, 吾与族兄登并为礼部属。吾黜,而季父公绰更为刑部郎,则加稠焉。又观宗 中为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数,仁义固其素也。意者其复兴乎?
  自吾为僇人,居南乡,后之颖然出者,吾不见之也。其在道路幸而过余 者,独得澥。澥质厚不谄,敦朴有裕,若器焉,必隆然大而后可以有受,择 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文蓄积甚富,好慕甚正,若澥焉,必基之广而后可以 有蔽,择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圣人之道,辅以考悌,复向时之美,吾于 澥焉是望。汝往哉!见诸宗人,为我谢而勉焉。无若太山之麓,止而不得升 也,其唯川之不已乎!吾去子,终老于夷矣!
  
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


  零陵城南,环以群山,延以林麓。其崖谷之委会,则泓然为池,湾然为 溪。其上多枫楠竹箭、哀鸣之禽,其下多芡芰蒲蕖、腾波之鱼,韬涵太虚, 澹滟里闾,诚游观之佳丽者已。
  崔公既来,其政宽以肆,其风和以廉,既乐其人,又乐其身。于暮之春, 征贤合姻,登舟于兹水之津。连山倒垂,万象在下,浮空泛景,荡若无外。 横碧落以中贯,陵太虚而径度。羽觞飞翔,匏竹激越,熙然而歌,婆然而舞, 持颐而笑,瞪目而倨,不知日之将暮,则于向之物者可谓无负矣。
  昔之人知乐之不可常,会之不可必也,当欢而悲者有之。况公之理行, 宜去受厚锡,而席之贤者,率皆左官蒙泽,方将脱鳞介,生羽翮,夫岂趑趄 湘中为??客耶?余既委废于世,恒得与是山水为伍,而悼兹会不可再也, 故为文志之。
  
愚溪诗序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 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 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 而名莫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 “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 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 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 辱焉。
  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 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 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宁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 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 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 余得专而名焉。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
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 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 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


  余既谪永州,以法华浮图之西临陂池丘陵,大江连山,其高可以上,其 远可以望,遂伐木为亭,以临风雨,观物初,而游乎颢气之始。间岁,元克 己由柱下史亦谪焉而来。无几何,以文从余者多萃焉。是夜,会兹亭者凡八 人。既醉,克己欲志是会以贻于后,咸命为诗,而授余序。
  昔赵孟至于郑,赋七子以观郑志,克己其慕赵者欤?卜子夏为《诗序》, 使后世知风雅之道,余其慕卜者欤?诚使斯文也而传于世,庶乎其近于古矣。
  
序饮


  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向之为记所谓牛马之饮 者,离坐其背。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乃置监史而令曰:当饮者举筹之十 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洄于洑,不止于坻,不沉于底者,过不饮。而洄而 止而沉者,饮如筹之数。既或投之,则旋眩滑汩,若舞若跃,速者迟者,去 者住者,众皆据石注视,欢抃以助其势。突然而逝,乃得无事。于是或一饮, 或再饮。客有娄生图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独三饮,众乃大笑欢 甚。余病痞,不能食酒,至是醉焉。遂损益其令,以穷日夜而不知归。
  吾闻昔之饮酒者,有揖让酬酢百拜以为礼者,有叫号屡舞如沸如羹以为 极者,有裸裎袒裼以为达者,有资丝竹金石之乐以为和者,有以促数纠逖而 为密者,今则举异是焉。故舍百拜而礼,无叫号而极,不袒裼而达,非金石 而和,去纠逖而密。简而同,肆而恭,衎衎而从容,于以合山水之乐,成君 子之心,宜也。作《序饮》以贻后之人。
  
序棋


  房生直温,与予二弟游,皆好学。予病其确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 局,隆其中而规焉,其下方以直。置棋二十有四,贵者半,贱者半。贵曰上, 贱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敌一,用朱、墨以别焉。房于是取二毫 如其第书之。既而抵戏者二人,则视其贱者而贱之,贵者而贵之。其使之击 触也,必先贱者,不得已而使贵者。则皆慓焉捪焉,亦鲜克以中。其获也, 得朱焉,则若有余;得墨者,则若不足。
  余谛睨之,以思其始,则皆类也,房子一书之而轻重若是。适近其手而 先焉,非能择其善而朱之,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贵焉而 贵,贱焉而贱,其易彼而敬此,遂以远焉。然而若世之所以贵贱人者,有异 房之贵贱兹棋者欤?无亦近而先之耳!有果能择其善否者欤?其敬而易者, 亦从而动心矣,有敢议其善否者欤?其得于贵者,有不气扬而志荡者欤?其 得于贱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欤?其所谓贵者,有敢轻而使之者欤?所谓贱 者,有敢避其使之击触者欤?彼朱而墨者,相去千万不啻,有敢以二敌其一 者欤?余墨者徒也,观其始与末,有似棋者,故叙。
  
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


  仆未寇,求进士,闻娄君名甚熟。其所为歌诗,传詠都中。通数经及群 书。当时为文章,若崔比部、于卫尉,相与称其文。众皆曰纳言曾孙也,而 又有是,咸推让为先登。后十余年,仆自尚书郎谪来零陵,觏娄君,犹为白 衣,居于室宇,出无僮御。仆深异而讯之,乃曰:“今夫取科者,交贵势, 倚亲戚,合则插羽翮,生风涛,沛焉而有余,吾无有也。不则餍饮食,驰坚 良,以观于朋徒,相贸为资,相易为名,有不诺者,以气排之,吾无有也。 不则多筋力,善造请,朝夕屈折于恒人之前,走高门,邀大车,矫笑而伪言, 卑陬而姁媮,偷一旦之容以售其伎,吾无有也。自度卒不能堪其劳,故舍之 而游,逾湖、江,出豫章,至南海,复由桂而下也。少好道士言,饵药为寿, 未尽其术,故往且求之。”仆闻而愈疑。往时观得进士者,不必若娄君之言, 又少能类娄君之文学,又无纳言之大德以为之祖,无比部、卫尉以为之知, 而升名者百数十人。今娄君非不足也,顾不乐而遁耳。因为余留三年。他日 又曰:“吾所以求于心者未克,今其行也。”余既异其遁于名,而又德其久 留于我也,故为之言。
  夫君子之出,以行道也;其处,以独善其身也。今天下理平,主上亟下 求士之诏,娄君智可以任职用事,文可以宣风歌德,行于世,必有合其道而 进荐之者。遽而为处士,吾以为非时。将日老而就休耶?则甚少且锐;羸而 自养耶?则甚硕且武。问其所以处,咸无名焉。若苟焉以图寿为道,又非吾 之所谓道也。夫形躯之寓于土,非吾能私之。幸而好求尧、舜、孔子之志, 唯恐不得,幸而遇行尧、舜、孔子之道,唯恐不慊,若是而寿可也。求之而 得,行之而慊,虽夭其谁悲?今将以呼嘘为食,咀嚼为神,无事为闲,不死 为生,则深山之木石,大泽之龟蛇,皆老而久,其于道何如也?
仆尝学于儒,持之不得,以陷于是。以出则穷,以处则乖,其不宜言道
也审矣。以吾子见私于仆,而又重其去,故窃言而书之而密授焉。

送徐从事北游序


  读《诗》、《礼》、《春秋》,莫能言说,其容貌充充然,而声名不闻 传于世,岂天下广大多儒而使然欤?将晦其说,讳其读,不使世得闻传其名 欤?抑处于远,仕于远,不与通都大邑豪杰的其伎而至于是欤?不然,无显 者为之倡,以振动其声欤?今之世,不能多儒可以盖生者,观生亦非晦讳其 说读者,然则余二者为之决矣。
  生北游,必至通都大邑,通都大邑,必有显者,由是其果闻传于世欤? 苟闻传必得位,得位而以《诗》、《礼》、《春秋》之道施于事,及于物, 思不负孔子之笔舌。能如是,然后可以为儒。儒可以说读为哉!
  
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


  太史公尝言:世之学孔氏者,则黜老子,学老子者,则黜孔氏,道不同 不相为谋。余观老子,亦孔氏之异流也,不得以相抗,又况杨、墨、申、商、 刑名纵横之说,其迭相訾毁、抵捂而不合者,可胜言耶?然皆有以佐世。太 史公没,其后有释氏,固学者之所怪骇舛逆其尤者也。
  今有河南元生者,其人闳旷而质直,物无以挫其志;其为学恢博而贯统, 数无以踬其道。悉取向之所以异者,通而同之,搜择融液,与道大适,咸伸 其所长,而黜其奇邪,要之与孔子同道,皆有以会其趣。而其器足以守之, 其气足以行之。不以其道求合于世,常有意乎古之“守雌”者。
  及至是邦,以余道穷多忧,而尝好斯文,留三旬有六日,陈其大方,勤 以为渝,余始得其为人。今又将去余而南,历营道,观九疑,穷南越,以临 大海,则吾未知其还也。黄鹄一去,青冥无极,安得不冯丰隆、愬蜚廉以寄 声于廖廓耶?
  
送贾山人南游序


  传所谓学以为己者,是果有其人乎?吾长京师三十三年,游乡党,入太 学,取礼部吏部科,校集贤秘书,出入去来,凡所与言,无非学者,盖不啻 百数,然而莫知所谓学而为己者。及见逐于尚书,居永州,刺柳州,所见学 者益稀少,常以为今之世无是决也。
  居数月,长乐贾景伯来,与之言,邃于经书,博取诸史群子昔之为文章 者,毕贯统,言未尝诐,行未尝怪。其居室愔然不欲出门,其见人侃侃而肃。 召之仕,怏然不喜;导之还中国,视其意,夷夏若均,莫取其是非,曰“姑 为道而已尔”。其然者,其实为己乎?非己乎?使吾取乎今之世,贾君果其 人乎?其足也则居,其匮也则行,行不苟之,居不苟容,以是之于今世,其 果逃于匮乎?
  吾名逐禄贬,言见疵于世,奈贾君何?于其之也,即其舟与之酒,侑之 以歌。歌曰:“充乎己居,或踬其涂途,匮己之虚,或盈其庐。孰匮孰充? 为泰为穷,君子乌乎取?以宁其躬。”若君者之于道而已尔,世孰知其从容 者耶?
  
送文郁师序


  柳氏以文雅高于前代,近岁颇乏其人,百年间无为书命者。登礼部科, 数年乃一人。后学小童,以文儒自业者又益寡。今有文郁师者,读孔氏书, 为诗歌逾百篇,其为有意乎文儒事矣。又遁而之释,背笈箧,怀笔牍,挟海 溯江,独行山水间,翛翛然模状物态,搜伺隐隙,登高远望,凄怆超忽,游 其心以求胜语,若有程督之者。己则披缁艾,茹蒿芹,志终其躯。吾诚怪而 讥焉。对曰:“力不任奔竞,志不任烦拿。苟以其所好,行而求之而已尔。” 终不可变化。
  吾思当世以文儒取名声,为显官,入朝受憎媢讪黜摧伏,不得守其土者, 十恒八九。若师者,其可讪而黜耶?用是不复讥其行,返退而自讥。于其辞 而去也,则书以畀之。
  
送玄举归幽泉寺序


  佛之道,大而多容,凡有志乎物外而耻制于世者,则思入焉。故有貌而 不心,名而异行,刚狷以离偶,纡舒以纵独,其状类不一,而皆童发毁服以 游于世,其孰能知之!
  今所谓玄举者,其视瞻容体,未必尽思迹佛,而持诗句以来求余,夫岂 耻制于世而有志乎物外者耶?夫道独而迹狎则怨,志远而形羁则泥。幽泉山, 山之幽也。闲其志而由其道,以遁而乐,足以去二患,舍是又何为耶?既曰 为予来,故于其去,不可以不告也。
  
四门助教厅壁记


  周人置虞庠于四郊,以养国老,教胄子。《祭统》曰:天子设四学。盖 其制也。《易传·太初篇》曰:天子旦入东学,昼入南学,夕入西学,暮入 北学。蔡邕引之,以定明堂之位焉。《大戴礼·保传篇》曰:帝入东学以贵 仁,入南学以贵信,入西学以贵德,入北学以贵爵。贾生述之,以明太子之 教焉。故曰为大教之宫,而四学具焉。参明堂之政,原大教之极,其建置之 道弘也。
  后魏太和中,立学于四门,置助教二十人。隋氏始隶于国子,而降置五 人。皇朝始合于太学,又省至三人。员位弥简,其官尤难,非儒之通者不列 也。四门学之制,掌国之上士、中士、下士凡三等,侯、伯、子、男凡四等。 其子孙之为胄子者,及庶士、庶人之子为俊士者,使执其业而居其次,就师 儒之官而考正焉。助教之职,佐博士以掌鼓箧榎楚之政令,今分其人而教育 之,其有通经力学者,必于岁之杪,升于礼部,听简试焉。课生徒之进退, 必酌于中道,非博雅庄敬之流,固不得临于是,故有去而升于朝者。贺秘书 由是为博士,归散骑由是为左拾遗。旧制以拾遗为八品清官,故必以名实者 居于其位。
贞元中,王化既成,经籍少间,有司命太学之官,颇以为易。专名誉、
好文章者,咸耻为学官。至是,河东柳立始以前进士求署兹职,天水武儒术、 闽中欧阳詹又继之。是岁,为四门助教凡三人,皆文士,京师以为异。余与 立同祖于方舆公,与武公同升于礼部,与欧阳生同志于文。四门助教署未尝 纪前人名氏,余故为之记,而由夫三子者始。

馆驿使壁记


  凡万国之会,四夷之来,天下之道途毕出于邦畿之内。奉贡输赋,修职 于王都者,入于近关,则皆重足错毂,以听有司之命;征令赐予,布政于下 国者,出于甸服,而后按行成列,以就诸侯之馆。故馆驿之制,于千里之内 尤重。
  自万年至于渭南,其驿六,其蔽曰华州,其关曰潼关;自华而北界于栎 阳,其驿六,其蔽曰同州,其关曰蒲津;自灞而南至于蓝田,其驿六,其蔽 曰商州,其关曰武关;自长安至于盩厔,其驿十有一,其蔽曰洋州,其关曰 华阳;自武功而西至于好畤,其驿三,其蔽曰凤翔府,其关曰陇关;自渭而 北至于华原,其驿九,其蔽曰坊州;自咸阳而西至于奉天,其驿六,其蔽曰 邠州。由四海之内,总而合之,以至于关;自关之内,束而会之,以至于王 都。华人夷人往复而授馆者,旁午而至,传吏奉符而阅其数,县吏执牍而书 其物。告至告去之役,不绝于道;寓望迎劳之礼,无旷于日。而春秋朝陵之 邑,皆有传馆。其饮饫饩馈,咸出于丰给;缮完筑复,必归于整顿。列其田 租,布其货利,权其入而用其积,于是有出纳奇赢之数,勾会考校之政。
  大历十四年,始命御史为之使,俾考其成,以质于尚书。季月之晦,必 合其簿书,以视其等列;而校其信宿,必称其制。有不当者,反之于官。尸 其事者有劳焉,则复于天子而优升之。劳大者增其官,其次者降其调之数, 又其次犹异其考绩。官有不职,则以告而罪之。故月受俸二万于太府,史五 人,承符者二人,皆有食焉。
先是假废官之印而用之,贞元十九年,南阳韩泰告于上,始铸使印而正
其名。然其嗣当斯职,未尝有记之者。追而求之,盖数岁而往则失之矣。今 余为之记,遂以韩氏为首。且曰修其职,故首之也。
唐文精选(一)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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