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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精选(二)



唐文精选(二)

感二鸟赋
韩愈 贞元十一年,五月戊辰,愈东归。癸酉,自潼关出息于河之阴,时始去
京师,有不遇时之叹。见行有笼白乌、白鸜鹆而西者,号于道曰:“某土之 守某官,使使者进于天子。”东西行者,皆避路,莫敢正目焉。因窃自悲; 幸生天下无事时,承先人之遗业,不职干戈、耒耜、攻守、耕获之勤,读书 著文,自七岁至今,凡二十二年。其行己不敢有愧于道,其闲居思念前古当 今之故,亦仅志其一二大者焉。选举于有司,与百十人偕进退,曾不得名荐 书,齿下士于朝,以仰望天子之光明。今是鸟也,唯以羽毛之异,非有道德 智谋,承顾问、赞教化者,乃反得蒙采擢荐进,光耀如此。故为赋以自悼, 且明夫遭时者,虽小善必达;不遭时者,累善无所容焉。其辞曰:
  吾何归乎!吾将既行而后思;诚不足以自存,苟有食其从之。出国 门而东鹬,触白日之隆景;时返顾以流涕,念西路之羌永。过潼关而坐 息,窥黄流之奔猛;感二鸟之无知,方蒙恩而入幸;唯进退之殊异,增 余怀之耿耿;彼中心之何嘉,徒外饰焉自逞。余生命之湮阨,曾二鸟之 不知;汩东西与南北,恒十年而不居;辱饱食其有数,况策名于荐书; 时所好之为贤,庸有谓余之非愚。昔殷之高宗,得良弼于宵寐;孰左右 者为之先,信天同而神比。及时运之未来,或两求而莫致;虽家到而户 说祇以招尤而速累。盖上天之生余,亦有期于下地;盍求配于古人,独 怊怅于无位?唯得之而不能,乃鬼神之所戏;幸年岁之未暮,庶无羡于 斯类。
  
原 毁
韩愈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
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 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 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 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 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 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 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 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 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 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 轻以约乎!
  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 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 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 身者已廉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 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 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 见其尊己也!
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
吾常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 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 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 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 不若是,强者必悦于言,懦者必悦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 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
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

原 鬼
韩愈 有啸于梁,从而烛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有立于堂,
从而视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形。有触吾躬,从而执之,无 得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与形,安有气?曰:鬼无声也,无形也, 无气也。
  果无鬼乎?曰:有形而无声者,物有之矣,土石是也;有声而无形者, 物有之矣,风霆是也;有声与形者,物有之矣,人兽是也;无声与形者,物 有之矣,鬼神是也。
  曰:然则有怪而与民物接者何也?曰:是有二,有鬼有物。漠然无形与 声者,鬼之常也。民有忤于天,有违于民,有爽于物,逆于伦,而感于气, 于是乎鬼有形于形,有凭于声以应之,而下殃祸焉,皆民之为之也。其既也, 又反乎其常。曰:何谓物?曰:成于形与声者,土石风霆人兽是也;反乎无 声与形者,鬼神是也;不能有形与声,不能无形与声,物怪是也。
  故其作而接于民也无恒,故有动于民而为祸,亦有动于民而为福,亦有 动于民而莫之为祸福,造丁民之有是时也,作原鬼。
  
对禹问
韩愈 或问曰:“尧、舜传诸贤,禹传诸子,信乎?”曰:“然。”“然则禹
之贤不及于尧与舜也欤?”曰:“不然。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其所 也;禹之传子也,忧后世争之之乱也。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 曰:“然则尧、舜何以不忧后世?”曰:“舜如尧,尧传之;禹如舜, 舜传之。得其人而传之,尧舜也;无其人,虑其患而不传者,禹也。舜不能 以传禹,尧为不知人;禹不能以传子,舜为不知人。尧以传舜,为忧后世;
禹以传子,为虑后世。” 曰:“禹之虑也则深矣,传之子而当不淑则奈何?”曰:“时益以难理,
传之人则争,末前定也,传之子则不争,前定也。前定虽不当贤,犹可以守 法;不前定而不遇贤,则争且乱。天之生大圣也不数,其生大恶也亦不数。 传诸人,得大圣,然后人莫敢争;传诸子,得大恶,然后人受其乱。禹之后 四百年然后得桀,亦四百年然后得汤与伊尹。汤与伊尹不可待而传也,与其 传不得圣人,而争且乱;孰若传诸子,虽不得贤,犹可守法?”
曰:“孟子之所谓‘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者’,何也”?曰:
“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苟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读 荀
韩愈 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
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杨雄书,益尊信孟氏。因雄书 而孟氏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
  圣人之道,不传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说干时君,纷纷藉藉相乱, 六经与百家之说错杂,然老师大儒犹在,火于秦,黄、老于汉,其存而醇者, 孟轲氏而止耳,杨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辞, 时若不粹;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抑犹在轲、雄之间乎!
  孔子删《诗)、《书》,笔削《春秋》,合于道者著之,离于道者黜去 之,故《诗》、《书》、《春秋》无疵。余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 籍,亦孔子之志欤!孟氏,醉乎醇者也。荀与杨,大醇而小疵。
  
进学解
韩愈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
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 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尽有幸而获选,孰云 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 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 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篡言者必 鉤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 可谓勤矣。
  “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 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
“沈浸■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
《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
《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 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
“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
矣。
  “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 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 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未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
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 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 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 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 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 “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 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 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
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 “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
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守 戒

韩愈


  《诗》曰:“大邦维翰。”《书》曰:“以蕃王室。”诸侯之于天子, 不惟守土地奉职贡而已,固将有以翰蕃也。
  今人有宅于山者,知猛兽之为害,则必高其柴楥,而外施窞穽以待之; 宅于都者,知穿窬之为盗,则必峻其垣墙,而内固扃鐍以防之。此野人鄙夫 之所及,非有过人之智而后能也。今之通都大邑,介于屈强之间,而不知为 之备,噫!亦惑矣。
  野人鄙夫能之,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岂材力为有不足欤?盖以谓不足 为而不为耳。天下之祸,莫大于不足为,材力不足者次之。不足为者,敌至 而不知;材力不足者,先事而思,则于祸也有间矣。
  彼之屈强者,带甲荷戈,不知其多少;其绵地则千里,而与我壤地相错, 无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之关;其间又自知其不得与天下齿,朝夕举踵 引颈,冀天下之有事,以乘吾之便;此其暴于猛兽穿窬也甚矣。呜呼,胡知 而不为之备乎哉!
贲、育之不戒,童子之不抗;鲁鸡之不期,蜀鸡之不支。今夫鹿之于豹,
非不巍然大矣,然而卒为之禽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资殊也。 曰:然则如之何而备之?曰:在得人。

圬者王承福传
韩愈 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问
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天宝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 十三年,有官勋,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 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 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
  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 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 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小大,惟其 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 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 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 易为而无愧者取焉。嘻!吾操镘以入贵富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过 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 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吾 以是视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 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将贵富难 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悯 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
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
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 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
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
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杨之道, 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 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 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其亦远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 传,而自鉴焉。

讳 辩
韩愈 愈与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
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唱之,同 然一辞。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
  《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征不称在,言在不称 征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邱与■之 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土,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 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孔 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剑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 名皙,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 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
  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 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 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 以为触犯。士君子言语行事,宜何所法守也?
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
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 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 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 乃比于宦者宫妾。则是宦者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邪?

伯夷颂
韩愈 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
知明者也。 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
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 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昭乎日月不足为明,崒乎泰山不足为 高,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 武王、周公圣也,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未尝闻有非之者也。 彼伯夷、叔齐者,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 粟,饿死而不顾。由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
  今世之所谓士者,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 不足。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乃万世之标准也。余故曰,若伯 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 于后世矣。
  
子产不毁乡校颂
韩愈 我思古人,伊郑之侨。以礼相国,人未安其教。游于乡之校,众口嚣嚣。
或谓子产:毁乡校则止。曰:“何患焉,可以成美。夫岂多言,亦各其志。 善也吾行,不善吾避,维善维否,我于此视。川不可防,言不可弭,上塞下 聋,邦其倾矣。”既乡校不毁,而郑国以理。
在周之兴,养老乞言;及其已衰,谤者使监。成败之迹,昭哉可观。 维是子产,执政之式,维其不遇,化止一国。诚率是道,相天下君,交
畅旁达,施及无垠。於虖!四海所以不理,有君无臣。谁其嗣之?我思古人!

爱直赠李君房别
韩愈 左右前后皆正人也,欲其身之不正,乌可得邪?吾观李生在南阳公之侧,
有所不知,知之未尝不为之思;有所不疑,疑之未尝不为之言;勇不动于气、 义不陈乎色。南阳公举措施为不失其宜,天下之所窥观称道洋洋者,抑亦左 右前后有其人乎!
  凡在此趋公之庭,议公之事者,吾既从而游矣。言而公信之者,谋而公 从之者,四方之人则既闻而知之矣。李生,南阳公之甥也。人不知者将曰: “李生之托婚于贵富之家,将以充其所求而止耳。”故吾乐为天下道其为人 焉。今人从事于彼也,吾为南阳公爱之;又未知人之举李生于彼者何辞,彼 之所以待李生者何道。举不失辞,待不失道,虽失之此足爱惜,而得之彼为 欢忻,于李生道犹若也;举之不以吾所称,待之不以吾所期,李生之言不可 出诸其口矣,吾重为天下惜之。
  
张中丞传后叙
韩愈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
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又不 载雷万春事首尾。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 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 不能通知二父老,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诚畏死,何苦 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 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 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 死处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 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
  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此又与 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 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 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
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
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 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 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 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 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
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 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 雾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 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 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 射佛寺浮图,矢著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 愈贞元中过泅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 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 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历中于和 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 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 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 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 以为巡偶熟此者,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 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 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 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
  
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 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 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
  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 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
  
燕喜亭记
韩愈 太原王弘中在连州,与学佛人景常元慧游,异日从二人者行于其居之后,
丘荒之间,上高而望,得异处焉。斩茅而嘉树列,发石而清泉激,辇粪壤, 燔椔翳;却立而视之:出者突然成丘,陷者呀然成谷,洼者为池而缺者为洞; 若有鬼神异物阴来相之。自是弘中与二人者晨往而夕忘归焉,乃立屋以避风 雨寒暑。
  既成,愈请名之,其丘曰“俟德之丘”,蔽于古而显于今,有俟之道也; 其石谷曰“谦受之谷”,瀑曰“振鹭之瀑”,谷言德,瀑言容也;其土谷曰 “黄金之谷”, 瀑曰“秩秩之瀑”,谷言容,瀑言德也;洞曰“寒居之洞”, 志其入时也;池曰“君子之池”,虚以钟其美,盈以出其恶也;泉之源曰“天 泽之泉”,出高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诗所谓“鲁侯 燕喜”者颂也。
  于是州民之老,闻而相与观焉,曰:吾州之山水名天下,然而无与“燕 喜”者比。经营于其侧者相接也,而莫直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以遗其人乎? 弘中自吏部郎贬秩而来,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入商洛,涉淅湍,临汉水, 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繇郴踰 岭,蝯狖所家,鱼龙所宫,极幽遐瑰诡之观,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今 其意乃若不足,传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弘中之德,与其所好,可 谓协矣。智以谋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仪于天朝也不远矣。遂刻石 以记。
  
画 记
韩愈 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
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 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靮立者二人, 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坐而指使 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铁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 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脱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 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 牛牵者二人,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载 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 而莫有同者焉。
  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涉者,陆者, 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 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怒相■者,秣者,骑者,骤者, 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 莫有同者焉。
牛大小十一头,橐驼三头,驴如橐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
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楯、 弓服、矢房、甲胄之属,瓶盂、簦笠、筐筥、锜釜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 弈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
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始得此画,而
与余弹棊,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藂集众 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 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戚然若有感然;少而进曰: “噫!余之手摸也,亡之且二十年矣! 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绝 人事而摸得之,游闽中而丧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怀也,以其始为之劳而 夙好之笃也。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 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

蓝田县丞厅壁记
韩愈 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
职。丞位高而,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卷其前,钳以左 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丞涉笔占位署惟 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 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謷。丞之设, 岂端使然哉!
  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 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于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 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 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枿去牙角,一蹑故迹, 破崖岸而为之。丞厅故有记,坏漏污不可读,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 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钜竹千梃,俨立若相持,水■■循除鸣, 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 去。”
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

新修滕王阁记
韩愈 愈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有瑰伟绝特之称;及
得三王所为序赋记等,壮其文辞,益欲往一观而读之,以忘吾忧;系官于朝, 愿莫之遂。十四年,以言事斥守揭阳,便道取疾以至海上,又不得过南昌而 观所谓滕王阁者。其冬,以天子进大号,加恩区内,移刺袁州。袁于南昌为 属邑,私喜幸自语,以为当得躬诣大府,受约束于下执事,及其无事且还, 傥得一至其处,窃寄目偿所愿焉。至州之七月,诏以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 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江饶虔吉信抚袁悉属治所。八州之人,前所不便 及所愿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罢行之。大者驿闻,小者立变,春生秋杀, 阳开阴闭,令修于庭户数日之间,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吾虽欲出意见, 论利害,听命于幕下;而吾州乃无一事可假而行者,又安得舍己所事以勤馆 人?则滕王阁又无因而至焉矣!
  其岁九月,人吏浃和,公与监军使燕于此阁,文武宾士皆与在席。酒半, 合辞言曰:“此屋不修,且坏。前公为从事此邦,适理新之,公所为文,实 书在壁;今三十年而公来为邦伯,适及期月,公又来燕于此,公乌得无情哉?” 公应曰:“诺。”於是栋楹梁桷板槛之腐黑挠折者,盖瓦级砖之破缺者,赤 白之漫漶不鲜者,治之则已;无侈前人,无废后观。
工既讫功,公以众饮,而以书命愈曰:“子其为我记之!”愈既以未得
造观为叹,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乃不辞而承公命。其 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

郓州谿堂诗并序
韩愈 宪宗之十四年,始定东平,三分其地,以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
扶风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其地。既一年,褒其军号曰“天平军”。 上即位之二年,召公入,且将用之;以其人之安公也,复归之镇。上之三年, 公为政于郓曹濮也适四年矣,治成制定,众志大固,恶绝于心,仁形于色, 靖心一力,以供国家之职。于时沂密始分而残其帅,其后幽镇魏不悦于政, 相扇继变,复归于旧,徐亦乘势逐帅自置,同于三方;惟郓也截然中居,四 邻望之,若防之制水,恃以无恐。
  然而皆曰:郓为虏巢,且六十年,将强卒武。曹濮于郓,州大而近,军 所根柢,皆骄以易怨。而公承死亡之后,掇拾之余,剥肤椎髓,公私扫地赤 立,新旧不相保持,万目睽睽公于此时能安以治之,其功为大;若幽镇魏徐 之乱不扇而变,此功反小;何也?公之始至,众未孰化,以武则忿以憾,以 恩则横而肆,一以为赤子;一以为龙蛇,惫心罢精,磨以岁月,然后致之, 难也;及教之行,众皆戴公为亲父母,夫叛父母从仇雠,非人之情,故曰易。 于是天子以公为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开国伯以褒嘉之。公亦乐众之和, 知人之悦,而侈上之赐也。于是为堂于其居之西北隅,号曰“谿堂”,以飨 士大夫,通上下之志。既飨,其从事陈曾谓其众言:“公之畜此邦,其勤不 亦至乎?此邦之人,累公之化,惟所令之,不亦顺乎?上勤下顺,遂济登兹, 不亦休乎?昔者人谓斯何,今者人谓斯何!虽然,斯堂之作,意其有谓,而
喑无诗歌,是不考引公德,而接邦人于道也。”乃使来请,其诗曰:
  帝奠几■,有叶有年,有荒不条,河岱之间。及我宪考,一收正之, 视邦选侯,以公来尸。公来尸之,人始未信,公不饮食,以训以徇:孰 饥无食,孰呻孰叹;孰冤不问,不得分愿。孰为邦蟊,节根之螟,羊很 狼贪,以口覆城。吹之煦之,摩手拊之;箴之石之,膊而磔之。凡公四 封,既富以强,谓公吾父,孰违公令?可以师征,不宁守邦。公作谿堂, 播播流水,浅有蒲莲,深有蒹苇,公以宾燕,其鼓骇骇。公燕谿堂,宾 校醉饱,流有跳鱼,岸有集鸟,既歌以舞,其赶考考。公在谿堂,征公 御琴瑟,公暨宾赞,稽经诹律,施用不差,人用不屈。谿有■苽,有龟 有鱼,公在中流,右诗左书,无我■遗,此邦是麻。
  
争臣论
韩愈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
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 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 其德行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 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 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不以所居之 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 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 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 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 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 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 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言乎 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 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 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 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 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
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 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 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 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 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 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 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 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 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
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
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 不平,人之不义,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 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 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 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且司见,听其 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 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 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
  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 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 其亦闻乎! 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
  
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 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 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己,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

太学生何蕃传
韩愈 太学生何蕃,入太学者甘余年矣。岁举进士,学成行尊,自太学诸生推
颂不敢与蕃齿,相与言于助教博士,助教博士以状申于司业、祭酒,司业、 祭酒撰次蕃之群行焯焯者数十余事,以之升于礼部,而以闻于天子。京师诸 生以荐蕃名文说者不可选纪。公卿大夫知蕃者比肩立;莫为礼部,为礼部者, 率蓄所不和者;以是无成功。
  蕃,淮南人,父母具全;初入太学,岁率一归,父母止之;其后间一二 岁乃一归,又止之;不归者五岁矣。蕃,纯孝人也,闵亲之老不自克,一日, 揖诸生归养于和州,诸生不能止,乃闭蕃空舍中,于是太学六馆之士百余人, 又以蕃之义行言于司业阳先生城,请谕留蕃,于是太学阙祭酒,会阳先生出 道州,不果留。
  欧阳詹生言曰:“蕃,仁勇人也。”或者曰:“蕃居太学,诸生不为非 义,葬死者之无归,哀其孤而字焉,惠之大小,必以力复,斯其所谓仁欤! 蕃之力不任其体,其貌不任其心,吾不知其勇也。”欧阳詹生曰:“朱泚之 乱,太学诸生举将从之,来请起蕃,蕃正色叱之,六馆之士不从乱,兹非其 勇欤!”
惜乎!蕃之居下,其可以施于人者不流也。譬之水,其为泽,不为川乎!
川者高,泽者卑,高者流,卑者止,是故蕃之仁义,充诸心,行诸太学,积 者多,施者不遐也。天将雨,水气上,无择于川泽涧谿之高下,然则泽之道, 其亦有施乎!抑有待于彼者欤!故凡贫贱之士必有待,然后能有所立,独何 蕃欤!吾是以言之,无亦使其无传焉。

答张籍书
韩愈 愈始者望见吾子于人人之中,固有异焉;及聆其音声,接其辞气,则有
愿交之志;因缘幸会,遂得所图,岂惟吾子之不遗,抑仆之所遇有时焉耳。 近者尝有意吾子之阙焉无言,意仆所以交之之道不至也;今乃大得所图,脱 然若沈疴去体,洒然若执热者之濯清风也。然吾子所论:排释老不若著书, 嚣嚣多言,徒相为訾;若仆之见,则有异乎此也!
  夫所谓著书者,义止于辞耳。宣之于口,书之于简,何择焉?孟轲之书, 非轲自著,轲既殁,其徒万章公孙丑相与记轲所言焉耳。仆自得圣人之道而 诵之,排前二家有年矣。不知者以仆为好辩也;然从而化者亦有矣,闻而疑 者又有倍焉。顽然不入者,亲以言谕之不入,则其观吾书也固将无得矣。为 此而止,吾岂有爱于力乎哉?
  然有一说:化当世莫若口,传来世莫若书。又惧吾力之未至也。三十而 立,四十而不惑。吾于圣人,既过之犹惧不及;矧今未至,固有所未至耳。 请待五六十然后为之,冀其少过也。
吾子又讥吾与人人为无实驳杂之说,此吾所以为戏耳;比之酒色,不有
间乎?吾子讥之,似同浴而讥裸裎也。若商论不能下气,或似有之,当更思 而悔之耳。博塞之讥,敢不承教;其他俟相见。
薄晚须到公府,言不能尽。愈再拜。

与孟东野书
韩愈 与足下别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悬悬于吾也。各以事牵,不可
合并,其於人人,非足下之为见,而日与之处,足下知吾心乐否也!吾言之 而听者谁欤!吾唱之而和者谁欤!言无听也,唱无和也,独行而无徒也,是 非无所与同也,足下知吾心乐否也!足下才高气清,行古道,处今世,无田 而衣食,事亲左右无违,足下之用心勤矣,足下之处身劳且苦矣,混混与世 相浊,独其心追古人而从之,足下之道,其使吾悲也。去年春,脱汴州之乱, 幸不死,无所于归,遂来于此。主人与吾有故,哀其穷,居吾于符离睢上。 及秋,将辞去,因被留以职事,默默在此,行一年矣。到今年秋,聊复辞去, 江湖余乐也,与足下终,幸矣。李习之娶吾亡兄之女,期在后月,朝夕当来 此。张籍在和州居丧,家甚贫。恐足下不知,故具此白,冀足下一来相视也。 自彼至此虽远,要皆舟行可至,速图之,吾之望也。春且尽,时气向热,惟 侍奉吉庆。愈眼疾比剧,甚无聊,不复一一。愈再拜。

上兵部李侍郎书
韩愈 愈少鄙钝,于时事都不通晓,家贫不足以自活,应举觅官,凡二十年矣。
薄命不幸,动遭谗谤,进寸退尺,卒无所成。性本好文学,因困厄悲愁无所 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磨乎事 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已来,编简所存,大之为河海,高之为山岳, 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纤之为珠玑华实,变之为雷霆风雨,奇辞奥旨, 靡不通达。惟是鄙钝不通晓于时事,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益困,私自怜 悼,悔其初心,发秃齿豁,不见知己。
  夫牛角之歌,辞鄙而义拙;堂下之言,不书于传记。齐桓举以相国,叔 向携手以上,然则非言之难为,听而识之者难遇也!
  伏以阁下内仁而外义,行高而德钜,尚贤而与能,哀穷而悼屈,自江而 西,既化而行矣。今者入守内职,为朝廷大臣,当天子新即位,汲汲于理化 之日,出言举事,宜必施设。既有听之之明,又有振之之力,宁戚之歌,鬷 明之言,不发于左右,则后而失其时矣。
谨献旧文一卷,扶树教道,有所明白;南行诗一卷,舒忧娱悲,杂以瓌
怪之言,时俗之好,所以讽于口而听于耳也。如赐览观,亦有可采,干黩严 尊,伏增惶恐。愈再拜。

答尉迟生书
韩愈 愈白:尉迟生足下: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实;实之
美恶,其发也不揜:本深而末茂,形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心醇而气和; 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余;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愈 之所闻者如是,有问于愈者,亦以是对。
  今吾子所为皆善矣,谦谦然若不足而以征于愈,愈又敢有爱于言乎?抑 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于今,吾子何其爱之异也?
  贤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进之贤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 子欲仕乎?其往问焉,皆可学也。若独有爱于是而非仕之谓,则愈也尝学之 矣,请继今以言。
  
上襄阳于相公书
韩愈 伏蒙示《文武顺圣乐辞》、《天保乐诗》、《读蔡琰胡笳辞诗》、《移
族从》并《与京兆书》,自幕府至邓之北境凡五百余里,目庚子至甲辰凡五 日,手披目视,口?其言,心惟其义,且恐且惧,忽若有亡,不知鞍马之勤, 道途之远也!
  夫涧谷之水,深不过咫尺,丘垤之山,高不能逾寻丈,人则狎而玩之; 及至临泰山之悬崖,窥巨海之惊澜,莫不战掉悼慄,眩惑而自失:所观变于 前,所守易于内,亦其理宜也。阁下负超卓之奇材,蓄雄刚之俊德,浑然天 成,无有畔岸,而又贵穷乎公相,威动乎区极,天子之毗,诸侯之师;故其 文章言语与事相俊,惮赫若雷霆,浩汗若河汉,正声谐韶濩,劲气沮金石, 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其事信,其理切:孔子之言曰:“有德者必 有言。”信乎其有德且有言也!扬子云曰:“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 信乎其能灏灏而且噩噩也!
  昔者齐君行而失道,管子请释老马而随之;樊迟请学稼,孔子使问之老 农。夫马之智不贤于夷吾,农之能不圣于尼父,然且云尔者,圣贤之能多, 农马之知专故也。今愈虽愚且贱,其从事于文,实专且久;则其赞王公之能, 而称大君子之美,不为僭越也。伏惟详察。愈恐惧再拜。
  
上宰相书
韩愈 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伏光范门下,再拜献书相公阁下:
  《诗》之序曰:“(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 喜乐之矣。”其诗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说 者曰:“菁菁”者,盛也;“莪”,微草也;“阿”,大陵也!言君子之长 育人材,若大陵之长育微草,能使之菁菁然盛也。“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云者,天下美之之辞也。其三章曰:“既见君子,锡我百朋。”说者曰,“百 朋”,多之之辞也,言君子既长育人材,又当爵命之,赐之厚禄以宠贵之云 尔。其卒章曰:“泛泛杨舟,载沈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说者曰, “载”,载也;“沈浮”者,物也;言君子之于人才,无所不取,若舟之于 物,浮沈皆载之云尔。“既见君子,我心则休”云者,言若此则天下之心美 之也。君子于人也,既长育之,又当爵命宠贵之,而于其才无所遗焉。孟子 曰:“君子有三乐,王天下不与存焉。”其一曰:“乐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 之”。此皆圣人贤士之所极言至论。古今之所宜法者也;然则孰能长育天下 之人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孰能教育天下之英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幸 今天下无事,小大之官各守其职,钱谷甲兵之问不至于庙堂;论道经邦之暇, 舍此宜无大者焉。
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名不著于农工商贾之版。其业则读书著文歌颂尧
舜之道,鸡鸣而起,孜孜焉亦不为利;其所读皆圣人之书,杨墨释老之学无 所入于其心;其所著皆约六经之旨而成文,抑邪与正,辨时俗之所惑。居穷 守约,亦时有感激怨怼奇怪之辞,以求知于天下;亦不勃于教化,妖淫谀佞 诪张之说,无所出于其中;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九品之 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遑遑乎四海无所归;恤恤乎饥不得食,寒不得 衣;滨于死而益固,得其所者争笑之;忽将弃其旧而新是图,求老农老圃而 为师。悼本志之变化,中夜涕泗交颐。虽不足当诗人孟子之谓,抑长育之使 成材,其亦可矣;教育之使成才,其亦可矣!
抑又闻古之君子相其君也,一夫不获其所,若己推而内之沟中;今有人
生七年而学圣人之道以修其身,积二十年,不得已一朝而毁之,是亦不获其 所矣!伏念今有仁人在上位,若不往告之而遂行,是果于自弃而不以古之君 子之道待吾相也,其可乎?宁往告焉,若不得志,则命也,其亦行矣!
  《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 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是皆与善之 辞也。抑又闻古之人有自进者,而君子不逆之矣,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 福”之谓也;抑又闻上之设官制禄,必求其人而授之者,非苟慕其才而富贵 其身也,盖将用其能理不能,用其明理不明者耳;下之修己立诚必求其位而 居之者,非苟没于利而荣于名也,盖将推己之所余以济其不足者耳。然则上 之于求人,下之于求位,交相求而一其致焉耳。苟以是而为心,则上之道不 必难其下,下之道不必难其上:可举而举焉,不必让其自举也;可进而进焉, 不必廉于自进也。
  抑又闻上之化下,得其道,则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因人之 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也。今天下不由吏部而仕进者几希矣,主上感伤山林之
  
士有逸遗者,屡诏内外之臣旁求于四海。而其至者盖阙焉,岂其无人乎哉? 亦见国家不以非常之道礼之而不来耳。彼之处隐就闲者亦人耳,其耳目鼻口 之所欲、其心之所乐、其体之所安、岂有异于人乎哉?今所以恶衣食,穷体 肤,麋鹿之与处,猨狖之与居,固自以其身不能与时从顺俯仰,放甘心自绝 而不悔焉。而方闻国家之仕进者,必举于州县,然后升于礼部吏部,试之以 绣绘雕琢之文,考之以声势之道顺、章句之短长,中其程式者,然后得从下 士之列;虽有化俗之方、安边之画,不繇是而稍进,万不有一得焉:彼惟恐 入山之不深,入林之不密,其影响昧昧,惟恐闻于人也。今若闻有以书进宰 相而求仕者,而宰相不辱焉,而荐之天子,而爵命之,而布其书于四方,枯 槁沈溺魁闳宽通之士,必且洋洋焉动其心,峨峨焉缨其冠,于于焉而来矣。 此所谓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者也,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者 也。
  伏惟览《诗》、《书》、《孟子》之所指,念育才锡福之所以;考古之 君子相其君之道,而忘自进自举之罪;思设官制禄之故,以诱致山林逸遗之 士:庶天下之行道者知所归焉。
  小子不敢自幸,其尝所著文,辄采其可者若干首,录在异卷,冀辱赐观 焉。干黩尊严,伏地待罪。愈再拜。
  
后十九日复上书
韩愈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向上书及所著文后,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 为;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以求毕其说而请命于左右。
  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 也;将有介于其侧者,虽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 望其仁之也。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 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 毛发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愈之强学力 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 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 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爇于火者,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 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
  或谓愈: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愈窃谓之不知言者。 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非天之所 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布蒙抽擢者,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观 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尚得自举判官,无间于已仕未仕者,况在宰相, 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
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或举于管库;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于此。情
隘辞慼,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愈再拜。

后廿九日复上书
韩愈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捉其发。 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无虞; 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 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 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已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黾龙之属,皆已备至:而周公 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 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唯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 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 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 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 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捉发为勤而止哉?维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 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
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
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眼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 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 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黾龙之 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尽 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捉发,亦宜引而 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愈之待命四十余日矣,书再上, 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 焉。阁下其亦察之!
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
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 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合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 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 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 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亦惟 少垂察焉。渎冒威尊,惶恐无已。愈再拜。

答崔立之书
韩愈 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
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足下犹复以 为可教,贬损道德,乃至手笔以问之,扳援古昔,辞义高远,且进且劝,足 下之于故旧之道得矣。虽仆亦固望于吾子,不敢望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 相晓者。非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默默,聊复自 明。
  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 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时,若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 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 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 出于其心,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辞选者,人尤谓 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 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 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之辞,颜忸怩而心不 宁者数月,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 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 愧焉。
夫所谓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辞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
使古之豪杰之土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是选,必知其 怀惭乃不自进而已耳!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竟于蒙昧之中,仆必知其辱焉。 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于今之世,其道虽不显于天下,其自负何如哉!肯与夫 斗筲者决得失于一夫之目而为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 具裘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于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已熟,诚 不待人而后知。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为必竢工人之剖,然后见知于天 下,虽两刖足不为病,且无使勍者再克。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 舍此而无门哉?足下谓我必待是而后进者,尤非相悉之辞也。仆之玉固未尝 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为为我戚戚也。
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于古者,边境尚有披甲执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
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且潜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 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宽闲之野,钓于寂寞 之滨,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 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为仆之玉凡几献,而足 凡几刖也;又所谓勍者果谁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士回信于知己,微足下 无以发吾之狂言。愈再拜。

答李翊书
韩愈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
  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 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 以知是且非邪?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 于人而取于人邪?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 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 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 其言蔼如也。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 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 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 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 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 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 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 杂也,迎面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 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 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 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邪?用与舍属诸人。君子 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
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 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 为言之。愈白。
  
与李翱书
韩愈 使至,辱足下书,欢愧来并,不容于心。嗟乎?子之言意皆是也,仆虽
巧说,何能逃其责邪?然皆子之爱我多,重我厚,不酌时人待我之情,而以 子之待我之意使我望于时人也。
  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劫,衣服无所得,养生之具无所有,家累仅三十 口,携此将安所归托乎?舍之入京不可也,挈之而行不可也,足下将安以为 我谋哉?此一事耳。
  足下谓我入京城有所益乎?仆之有子犹有不知者,时人能知我哉?持仆 所守,驱而使奔走伺候公卿间,开口议论,其安能有以合乎?仆在京城八九 年,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岁月,当时行之不觉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 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也。今年加长矣,复驱之使就其故地,是亦难 矣!所贵乎京师者,不以明天子在上,贤公卿在下,布衣韦带之士谈道义者 多乎!以仆遑遑于其中,能上闻而下达乎?其知我者固少,知而相爱不相忌 者又加少。内无所资,外无所从,终安所为乎?
嗟乎!子之责我诚是也,爱我诚多也,今天下之人有如子者乎?自尧舜
以来,士有不遇者乎,无也?子独安能使我洁清不洿而处其所可乐哉?非不 愿为子之所云者,力不足,势不便故也。仆于此岂以为大相知乎?累累随行, 役役逐队,饥而食,饱而嬉者也。其所以止而不去者,以其心诚有爱于仆也。 然所爱于我者少,不知我者犹多,吾岂乐于此乎哉?将亦有所病而求息于此
也。
  嗟乎!子诚爱我矣,子之所责于我者诚是矣。然恐子之有时不暇责我而 悲我,不暇悲我而自责且自悲也。及之而后知,履之而后难耳。孔子称颜回 “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 归,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 箪食,无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其不亦难乎?子之闻我言亦悲矣!
嗟乎!子亦慎其所之哉!离违久,乍还侍左右,当日欢喜,故专使驰此
候足下意,并以自解。愈再拜。

与崔群书
韩愈 自足下离东都,凡两度枉问,寻承已达宣州,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
虽抱羁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入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 御外物者也,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岂以出处近远累其灵台耶!宣州虽称 清凉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风土不并以北,将息之道,当先理其心,心闲无 事,然后外患不入,风气所宜,可以审备,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足下之贤, 虽在穷约,犹能不改其乐,况地至近,官荣禄厚,亲爱尽在左右者耶!所以 如此云云者,以为足下贤者,宜在上位,托于幕府,则不为得其所,是以及 之,乃相亲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
  仆自少至今,从事于往还朋友间,一十七年矣,日月不为不久。所与交 往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 以艺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密,其后无大恶, 因不复决舍,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而于己已厚,虽欲悔之不可。凡诸浅者, 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至于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无瑕尤,窥之阃奥, 而不见畛域,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无所知晓,然 圣人之书,无所不读,其精粗巨细,出入明晦,虽不尽识,抑不可谓不涉其 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知足下出群拔萃,无谓仆何从而得之 也!与足下情义,宁须言而后自明耶!所以言者,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 多不置白黑于胸中耳。既谓能粗知足下,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亦过也。比 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美矣,抑犹有可疑者。仆谓之曰:“何疑?”疑者 曰:“君子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明,如清河者,人无贤愚,无不说其善, 伏其为人,以是而疑之耳。”仆应之曰:“凤凰芝草,贤愚皆以为美瑞;青 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至于遐方异味,则有嗜者,有不嗜者; 至于稻也,粱也,脍也,■也,岂闻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 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
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已来,又见贤者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
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不贤者 或至眉寿。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 省记,任其死生寿夭耶!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 巷菜羹者,同是人也,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况天之与人,当必异其所好恶 无疑也!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况又时有兼得者耶!崔君崔君,无怠无怠。 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于此,转困穷甚,思自放于伊、颍之上,当亦 终得之。近者尤衰惫: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目视昏花,寻常间便不 分人颜色;两鬓半白,头发五分亦白其一,鬚亦有一茎两茎白者。仆家不幸, 诸父请兄,皆康强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于久长哉!以此忽忽,思与足下相 见,一道其怀,小儿女满前,能不顾念。足下何由得归北来,仆不乐江南, 官满便终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爱,慎饮食,少思虑,
惟此之望!愈再拜。

与陈给事书
韩愈 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
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夫位益尊, 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 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 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 迹矣!
  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属乎其言若闵其 穷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 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 而惧也不敢复进。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断也; 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 并献近所为《复志赋》已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 写,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阁下取其意 而略其礼可也。愈恐惧再拜。
  
与卫中行书
韩愈 大受足下:辱书,为赐甚大;然所称道过盛,岂所谓诱之而欲其至于是
欤?不敢当,不敢当!其中择其一二近似者而窃取之,则于交友忠而不反于 背面者少似近焉。亦其心之不所好耳;行之不倦,则未敢自谓能尔也。不敢 当,不敢当!
  至于汲汲于富贵以救世为事者,皆圣贤之事业,知其智能谋力能任者也; 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识时,方甚贫,衣食于人;其后相见于汴徐二州, 仆皆为之从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时丰约百倍,足下视吾饮食衣服亦有异 乎?然则仆之心或不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于仕进者,亦将小行乎其志耳。 此未易遽言也。
  凡祸福吉凶之来,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祸为不幸,而小人得祸为恒;君 子得福为恒,而小人得福为幸;以其所为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则吉, 小人则凶”者,不可也。贤不肖存乎己,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名声之善 恶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将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 焉:其所守者岂不约而易行哉!足下曰:“命之穷通,自我为之”,吾恐未 合于道。足下征前世而言之,则知矣;若曰以道德为己任,穷通之来,不接 吾心,则可也。
穷居荒凉,草树茂密,出无驴马,因与人绝,一室之内,有以自娱;足
下喜吾复脱祸乱,不当安安而居、迟迟而来也!

应科目时与人书
韩愈 月日,愈再拜。天池之滨,大江之濆,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
汇匹俦也。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难也。其不得水,盖寻常尺寸之间 耳。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也。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獭 之笑者,盖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举手一投足之劳也。 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俛首帖 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睹也。其死
其生,固不可知也。 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
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 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
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

答元侍御书
韩愈 九月五日,愈顿首,微之足下:前岁辱书,论甄逢父济识安禄山必反,
即诈为暗弃去。禄山反,有名号,又逼致之,济死执不起,卒不汙禄山父子 事。又论逢知读书,刻身立行,勤己取足,不干州县,斥其余以救人之急。 足下繇是与之交,欲令逢父子名迹存诸史氏。
  足下以抗直喜立事,斥,不得立朝,失所不自悔,喜事益坚。微之乎, 子真安而乐之者!谨详足下所论载,校之史法,若济者固当得附书;今逢又 能行身,幸于方州大臣以标白其先人事,载之天下耳目,彻之天子,追爵其 父第四品,赫然惊人:逢与其父俱当得书矣。
  济逢父子自吾人发。春秋美君子乐道人之善,夫苟能乐道人之善,则天 下皆去恶为善,善人得其所,其功实大,足下与济父子俱宜牵联得书。足下 勉逢令终始其躬,而足下年尚强,嗣德有继,将大书特书,屡书不一书而已 也,愈既承命,又执笔以俟。愈再拜。
  
与鄂州柳中丞书
韩愈 淮右残孽,尚守巢窟,环寇之师,殆且十万,瞋目语难。自以为武人不
肯循法度,颉颃作气势,窃爵位自尊大者,肩相磨地相属也;不闻有一人援 桴鼓誓众而前者,但日令走马来求赏给,助寇为声势而已!
  阁下书生也。诗书礼乐是习,仁义是修,法度是束。一旦去文就武,鼓 三军而进之,陈师鞠旅,亲与为辛苦,慷慨感激,同食下卒,将二州之牧以 壮士气,斩所乘马以祭踶死之士,虽古名将,何以加兹!此由天资忠孝,郁 于中而大作于外,动皆中于机会,以取胜于当世。而为戎臣师;岂常习于威 暴之事,而乐其斗战之危也哉?
  愈诚怯弱不适于用,听于下风,窃自增气,夸于中朝稠人广众会集之中, 所以羞武夫之颜,令议者知将国兵而为人之司命者,不在彼而在此也。
  临敌重慎,诫轻出入,良食自爱,以副见慕之徒之心,而果为国立大功 也。幸甚,幸甚!不宣。愈再拜。
  
又一首
韩愈 愈愚不能量事势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弊困顿三州之地,蚊蚋蚁虫之聚,
感凶竖煦濡饮食之惠,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为帅,出死力以抗逆明诏, 战天下之兵;乘机逐利,四出侵暴,屠烧县邑,贼杀不辜,环其地数千里莫 不被其毒,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为之骚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劳于图议,握兵之 将、熊罴■虎之士畏懦■蹜,莫肯杖戈为士卒前行者:独阁下奋然率先,扬 兵界上,将二州之守,亲出入行间,与士卒均辛苦,生其气势。见将军之锋 颖凛然,有向敌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业,取先天下武夫,关其口而夺之 气:愚初闻时方食,不觉弃匕箸起立。岂以为阁下真能引孤军单进,与死寇 角逐,争一旦侥幸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贵;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适 机宜,而风采可畏爱故也。是以前状辄述鄙诚,眷惠手翰还答,益增欣悚。 夫一众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时雨,三代用师,不出是道。阁下果能充 其言,继之以无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虽国家故所失地,旬岁可坐而 得;况此小寇,安足置齿牙间?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夫远征军士: 行者有羁旅离别之思,居者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馈饱烦费之难,地主多 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用命;浮寄孤悬,形势销弱,又与贼不 相谙委,临敌恐骇,难以有功。若召募士人,必得豪勇,与贼相熟,知其气 力所极,无望风之惊,爱护乡里,勇于自战:征兵满万,不如召募数千。阁
下以为何如?傥可上闻行之否?
计已与裴中丞相见,行营事宜,不惜时赐示及,幸甚!不宣。愈再拜。

答刘正夫书
韩愈 愈白,进士刘君足下;辱笺,教以所不及,既荷辱赐,且愧其诚然,幸
甚幸甚!凡举进士者,于先进之门,何所不往,先进之于后辈,苟见其至, 宁可以不答其意邪?来者则接之,举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独有接后 辈名,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
  有来问者,不敢不以诚答。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 古圣人。”曰:“古圣贤人所为书具存,辞皆不同,宜何师?”必谨对曰: “师其意不师其辞。”又问曰:“文宜易宜难?”必谨对曰:“无难易,惟 其是尔。”如是而已,非固开其为此,而禁其为彼也。
  夫百物朝夕所见者,人皆不注视也,及睹其异者,则共观而言之。夫文 岂异于是乎?汉朝人莫不能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为之最。 然则用功深者,其收名也远。若皆与世沈浮,不自树立,虽不为当时所怪, 亦必无后世之传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 夫君子之于文,岂异于是乎?今后进之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圣贤人 为法者,虽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之徒出,必自 于此,不自于循常之徒也。若圣人之道,不用文则已,用则必尚其能者,能 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来,谁不为文,然其存于今者, 必其能者也。顾常以此为悦耳。
愈于足下,忝同道而先进者,又常从游于贤尊给事,既辱厚赐,又安得
不进其所有以为答也。足下以为何如?愈白。

答吕毉山人书
韩愈 愈白:惠书责以不能如信陵执辔者,夫信陵战国公子,欲以取士声势倾
天下而然耳。如仆者,自度若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 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砻磨以世事。又自周后文弊,百
子为书,各自名家,乱圣人之宗,后生习传,杂而不贯,故设问以观吾子。 其已成熟乎,将以为友也。其未成熟乎,将以讲去其非而趋是耳。不如六国 公子有市于道者也。
  方今天下入仕,惟以进士明经,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习熟时俗, 工于语言,识形势,善候人主意。故天下靡靡,日入于衰坏,恐不复振起。 务欲进足下趋死不顾利害去就之人于朝,以争救之耳,非谓当今公卿间无足 下辈文学知识也。不得以信陵比。
  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鞋,率然叩吾门。吾待足下,虽未尽宾主之道,不 可谓无意者。足下行天下,得此于人益寡。乃遂能责不足于我,此真仆所汲 汲求者。议虽未中节,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方将坐足下三浴而三 熏之,听仆之所为,少安无躁。愈顿首。
  
送孟东野序
韩愈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
——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 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 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 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 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敚,其 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 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 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 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 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 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 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 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 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 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 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何为乎 不鸣其善鸣者也?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
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 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 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 鸣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 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予天者以解之。

送许郢州序
韩愈 愈尝以书自通于于公,累数百言。其大要言:先达之士,得人而托之,
则道德彰而名问流;后进之士,得人而托之,则事业显而爵位通。下有矜乎 能,上有矜乎位,虽恒相求而喜不相遇。于公不以其言为不可,复书曰:“足 下之言是也。”于公身居方伯之尊,蓄不世之材,而能与卑鄙庸陋相应答如 影响,是非忠乎君而乐乎善,以国家之务为己任者乎?愈虽不敢私其大恩, 抑不可不谓之知己,恒矜而诵之。情已至而事不从,小人之所不为也;故于 使君之行,道刺史之事,以为于公赠。
  凡天下之事,成于自同而败于自异。为刺史者恒私于其民,不以实应乎 府;为观察使者恒急于其赋,不以情信乎州。繇是刺史不安其官,观察使不 得其政,财已竭而敛不休,人已穷而赋愈急,其不去为盗也亦幸矣。诚使刺 史不私于其民,观察使不急于其赋。刺史曰:“吾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惠不 可以独厚。”观察使亦曰:“某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敛不可以独急。”如是 而政不均,令不行者,未之有也。其前之言者,于公既已信而行之矣;今之 言者,其有不信乎?县之于州,犹州之于府也。有以事乎上,有以临乎下, 同则成,异则败者皆然也。非使君之贤,其谁能信之?
愈于使君非燕游一朝之好也,故其赠行,不以颂而以规。

送齐皞下第序
韩愈 古之所谓公无私者,其取舍进退无择于亲疏远迩,惟其宜可焉。其下之
视上也,亦惟视其举黜之当否,不以亲疏远迩疑乎其上之人。故上之人行志 择谊,坦乎其无忧于下也;下之人克己慎行,确乎其无惑于上也。是故为君 不劳,而为臣甚易。见一善焉,可得详而举也;见一不善焉,可得明而去也。 及道之衰,上下交疑,于是乎举仇、举子之事,载之传中而称美之,而 谓之忠。见一善焉,若亲与迩不敢举也;见一不善焉,若疏与远不敢去也。 众之所同好焉,矫而黜之乃公也;众之所同恶焉,激而举之乃忠也。于是乎 有违心之行,有怫志之言,有内愧之名;若然者,俗所谓良有司也。肤受之
诉不行于君,巧言之诬不起于人矣。 乌虖!今之君天下者,不亦劳乎!为有司者,不亦难乎!为人向道者,
不亦勤乎!是故端居而念焉,非君人者之过也;则曰有司焉,则非有司之过 也;则曰今举天下人焉,则非今举天下人之过也。盖其渐有因,其本有根, 生于私其亲,成于私其身。以己之不直,而谓人皆然。其植之也固久,其除 之也实难,非百年必世不可得而化也,非知命不惑不可得而改也。已矣乎, 其终能复古乎!
若高阳齐生者,其起予者乎?齐生之兄为时名相,出藩于南,朝之硕臣
皆其旧交。齐生举进士,有司用是连枉齐生,齐生不以云,乃曰:“我之未 至也,有司其枉我哉?我将利吾器而俟其时耳。”抱负其业,东归于家。吾 观于人,有不得志则非其上者众矣,亦莫计其身之短长也。若齐生者,既至 矣,而曰:“我未也。”不以闵于有司,其不亦鲜乎哉!吾用是知齐生后日 诚良有司也,能复古者也,公无私者也,知命不惑者也。

送李愿归盘谷序
韩愈 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聚茂,居民鲜少。或曰:
“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 旋。”友人李愿居之。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 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住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 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 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 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 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 幸而致也。
  “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 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为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 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 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
处秽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徼倖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 肖何如也?”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
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 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殃;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 护兮,呵禁不祥。饮则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 子于盘兮,终吾生徜徉。

送董邵南序
韩愈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
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疆仁 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 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
  吾因之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 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赠崔复州序
韩愈 有地数百里,趋走之吏,自长史、司马以下数十人。其禄足以仁及三族
及其朋友故旧。乐乎心,则一境之人喜,不乐乎心,则一境之一惧。丈夫官 至刺史亦荣矣!
  虽然,幽远之小民,其足迹未尝至城邑;苟有不得其所,能自直于乡里 之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县吏乎!能自辨于县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刺史之 庭乎!由是刺史有所不闻,小民有所不宣。赋有常而民产无恒,水旱疠疫之 不期,民之丰约悬于州,县令不以言,连帅不以信,民就穷而敛愈急,吾见 刺史之难为也。
  崔君为复州,其连帅则于公。崔君之仁,足以苏复人;于公之贤,足以 庸崔君。有刺史之荣,而无其难为者,将在于此乎?
愈尝辱于公之知,而旧游于崔君,庆复人之将蒙其休泽也,于是乎言。
唐文精选(二)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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