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浮屠文畅师序
韩愈 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
墨名而儒行者,问之名则非,校其行而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 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
浮屠师文畅喜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搢绅先生以求?歌其 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柳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得所得叙诗累 百余篇,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 浮屠之说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 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其心有慕焉,拘 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 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著,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 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之也。
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 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 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 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 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邪?夫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 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强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 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邪?
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
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余既重柳请,又 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
送廖道士序
韩愈 五岳于中州,衡山最远。南方之山巍然高而大者以百数,独衡为宗。最
远而独为宗,其神必灵。衡之南八九百里,地益高,山益峻,水清而益驶。 其最高而横绝南北者岭。郴之为州,在岭之上,测其高下,得三之二焉。中 州清淑之气于是焉穷。气之所穷,盛而不过,必蜿蟺扶舆磅礴而郁积。衡山 之神既灵,而郴之为州,又当中州清淑之气蜿蟺扶舆磅礴而郁积,其水土之 所生,神气之所感,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桔柚之包,竹箭之美,千寻之名 材,不能独当也。意必有魁奇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间,而吾又未见也。其无乃 迷惑溺没于老佛之学而不出邪?
廖师郴民,而学于衡山,气专而容寂,多艺而善游,岂吾所谓魁奇而迷 溺者邪?廖师善知人,若不在其身,必在其所与游,访之而不吾告,何也? 于其别,申以问之。
送王秀才序
韩愈 吾少时读《醉乡记》,私怪隐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旨于
味邪?及读阮籍、陶潜诗,乃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 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颜氏子操瓢与箪,曾参歌声 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麴蘖 之托,而昏冥之逃邪?吾又以为悲醉乡之徒不遇也。
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在廷之臣争言事。当此时, 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
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 无所挟,吾犹将张之;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守,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 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其行,姑分之饮酒。
送王秀才序
韩愈 吾常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
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远而末益分。 盖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 子方之为人。荀卿之书,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 公书《弟子传》有姓名字,曰馯臂子弓。子弓受《易》于商瞿。孟轲师子思, 子思之学,盖出曾子。自孔子没,辟弟子莫不有书,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
故吾少而乐观焉。 太原王埙,示予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悦孟子,而屡
赞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苟不止,虽有迟疾,必至于海。如不得其道也,虽 疾不止,终莫幸而至焉。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于杨、墨、老、庄、佛之学, 而欲之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绝潢以望至于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 始。今埙之所由,既几于知道,如又得其船与楫,知沿而不止,呜呼,其可 量也哉!
荆潭唱和诗序
韩愈 从事有示愈以《荆潭酬唱诗》者,愈既受以卒业,因仰而言曰:“夫和
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 章之作,恒发于羁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满志得,非性能而好之,则不 暇以为。今仆射裴公开镇蛮荆,统郡惟九;常侍杨公领湖之南壤地二干里: 德刑之政并勤,爵禄之报两崇。乃能存志乎诗书,寓辞乎咏歌,往复循环, 有唱斯和,搜奇抉怪,雕镂文字,与韦布里闾憔悴专一之士较其毫厘分寸, 铿锵发金石,幽眇感鬼神,信所谓材全而能钜者也。两府之从事与部属之吏 属而和之,苟在编者,咸可观也。宜乎施之乐章,纪诸册书。”
从事曰:“子之言是也。”告于公,书以为《荆潭唱和诗序》。
送幽州李端公序
韩愈 元年,今相国李公为吏部员外郎,愈尝与偕朝,道语幽州司徒公之贤,
曰:“某前年被诏告礼幽州,入其地,迓劳之使里至,每进益恭。及郊,司 徒公红帓首,鞾绔,握刀,左右杂佩,弓■服,矢插房,俯立迎道左。某礼 辞曰:‘公,天子之宰,礼不可如是’。及府,又以其服即事。某又曰:‘公, 三公,不可以将服承命。’卒不得辞。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愈曰: “国家失太平于今六十年矣。夫十日十二子相配,数穷六十,其将复平,平 必自幽州始,乱之所出也。今天子大圣,司徒公勤于礼,庶几帅先河南北之 将,来觐奉职,如开元时乎?”李公曰:“然。”今李公既朝夕左右,必数 数为上言,元年之言殆合矣。
端公岁时来寿其亲东都,东都之大夫士莫不拜于门。其为人佐甚忠,意 欲司徒公功名流千万岁,请以愈言为使归之献。
送区册序
韩愈 阳山,天下之穷处也。陆有丘陵之险,虎豹之虞;江流悍急,横波之石
廉利侔剑戟,舟上下失势,破碎沦溺者往往有之。县郭无居民,官无丞尉, 夹江荒茅篁竹之间,小吏十余家,皆鸟言夷面。始至,言语不通,画地为字, 然后可告以出租赋、奉期约。是以宾客游从之士无所为而至。
愈待罪于斯且半岁矣。有区生者,誓言相好,自南海挐舟而来。升自宾 阶,仪观甚伟,坐与之语,文义卓然。庄周云:“逃虚空者,闻人足音跫然 而喜矣。”况如斯人者,岂易得哉!入吾室,闻《诗》《书》仁义之说,欣 然喜,若有志于其间也。与之翳嘉林,坐石矶,投竿而渔,陶然以乐,若能 遗外声利而不厌乎贫贱也。
岁之初吉,归拜其亲,酒壶既倾,序以识别。
送高闲上人序
韩愈 苟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
不胶于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庖丁治牛,师旷治音声,扁 鹊治病,僚之于丸,秋之于弈,伯伦之于酒,乐之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 外慕徒业者,皆不造其堂,不哜其胾者也。
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 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 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 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 后世。
今闲之于草书,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迹,未见其能旭也。为 旭有道,利害必明,无遗锱铢,情炎于中,利欲斗进,有得有丧,勃然不释, 然后一决于书,而后旭可几也。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 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颓堕委靡,溃败不可 收拾,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然吾闻浮屠人善幻,多技能,闲如通其术, 则吾不能知矣。
送殷员外序
韩愈 唐受天命为天子,凡四方万国,不问海内外,无小大,咸臣顺于朝。时
节贡水土百物,大者特来,小者附集。 元和睿圣文武皇帝既嗣位,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诏曰:“四方万
国,惟回鹘于唐最亲,奉职尤谨。丞相其选宗室四品一人,持节,往赐君长, 告之朕意。又选学有经法通知时事者一人,与之为贰。”由是殷侯侑自太常 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承命以行。
朝之大夫莫不出饯。酒半,右庶子韩愈执盏言曰:“殷大夫:今人适数 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 能休。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微出于言面,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丞相 以子应诏,真诚知人。士不通经,果不足用。”于是相属为诗以道其行云。
送杨少尹序
韩愈 昔疏广、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于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
车数百辆,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 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
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方以能师训后进,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 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予忝在公卿后,遇病 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辆?马几匹?道边观者亦有 叹息知其为贤以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否?不落莫否? 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 者,白以为其都少尹,不绝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 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
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杨侯始冠,举于其乡,歌《鹿鸣》 而来也;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 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古之所谓“乡 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
送石处士序
韩愈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求士于从事之贤者,有荐石先
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瀍、谷之间;冬一裘, 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 辞;劝之仕,不应;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辨古今事当否,论人 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 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 人,其肯为某来邪?”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方 今寇聚于恒,师环其疆,农不耕收,财粟殚亡,吾所处地,归输之途,治法 征谋,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彊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于是 撰书词,具马币,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
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宵则沐 浴,戒行李,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 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 决去就,为先生别。”又酌而视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遂以为 先生寿。”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 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味于谄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 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 蚤夜以求从祝规。”
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
退,愈为之序云。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
韩愈 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
能空其群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 其良,辄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
东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 南涯曰温生。大夫乌公以铁钺镇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 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 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 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与吾辈二县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 疑,奚所谘而处焉?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德 而问业焉?搢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 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
夫南面而听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 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
愈縻于兹,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
介然于怀邪?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听称为 吾致私怨于尽取也。
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
送郑尚书序
韩愈 岭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隶岭南节度府,其四十余分四府。府各置
帅,然独岭南节度为大府。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佐启问起居,谢守地不得 即贺以为礼。岁时必遣贺问,致水土物。大府帅或道过其府,府帅必戎服, 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绔鞾迎郊。及既至,大府帅先入据馆,帅守屏,若 将趋入拜庭之为者。大府与之为让至一再,乃敢改服,以宾主见。适位执爵 皆兴拜,不许乃止。虔若小侯之事大国。有大事谘而后行。隶府之州离府远 者至三千里,悬隔山海,使必然月而后能至。蛮夷悍轻,易怨以变。其南州 皆岸大海,多洲岛,■风一日踔数千里,漫澜不见踪迹。控御失所,依险阻, 结党仇,机毒矢以待将吏,撞搪呼号以相和应,蜂屯蚁杂不可爬梳。好则人, 怒则兽,故常薄其征入,简节而疏目。时有所遗漏,不究切之,长养以儿子, 至纷不可治,乃草薙而禽狝之,尽根株痛断乃止。其海外杂国若耽浮罗、流 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属,东南际天地以万数, 或时候风潮朝贡,蛮胡贾人舶交海中。若岭南帅得其人,则一边尽治,不相 寇盗贼杀,无风鱼之灾,水旱疠毒之患,外国之货日至,珠香象犀玳瑁奇物 溢于中国,不可胜用;故选帅常重于他镇。非有文武威风,知大体,可畏信 者,则不幸往往有事。
长庆三年四月,以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践其任。郑公
尝以节镇襄阳,又帅沧、景、德、棣,历河南尹,华州刺史,皆有功德可称 道。入朝为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家属百人,无数亩之宅, 僦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
及是命,朝廷莫不悦。将行,公卿大夫士苟能诗者,咸相率为诗以美朝
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韵必以来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来归疾也。
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
韩愈 六年冬,振武军吏走驿马诣阙告饥,公卿廷议以转运使不得其人,宜选
才干之士往换之。吾族子重华适当其任。 至,则出赃罪吏九百余人,脱其桎梏,给耒耜与牛,使耕其傍便近地,
以偿所负,释其粟之在吏者四十万斛不征。吏得去罪死,假种粮,齿平人有 以自效,莫不涕泣感奋,相率尽力以奉其令,而又为之奔走经营,相原隰之 宜,指授方法:故连二岁大熟,变得尽偿其所亡失四十万斛者而私其赢余, 得以苏息,军不复饥。君曰:“此未足为天子言。请益募人为十五屯,屯置 百三十人而种百顷,令各就高为堡;东起振武,转而西,过云州界,极于中 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际,六百余里,屯堡相望,寇来不能为暴,人得肆耕其 中,少可以罢漕輓之费。”朝廷从其议,秋果倍收,岁省度支钱千三百万。 八年,诏拜殿中侍御史,锡服朱银。其冬来朝,奏曰:“得益开田四千 顷,则尽可以给塞下五城矣。田五千顷,法当用人七千。臣令吏于无事时督 习弓矢为战守备,因可以制虏,庶几所谓兵农兼事,务一而两得者也。”大
臣方持其议。
吾以为边军皆不知耕作,开口望哺,有司常僦人以车船自他郡往输,乘 沙逆河,远者数千里,人畜死,蹄踵交道,费不可胜计。中国坐耗,而边吏 恒苦食不继。今君所请田,皆故秦汉时郡县地,其课绩又已验白。若从其言, 其利未可遽以一二数也。今天子方举群策以收太平之功,宁使士有不尽用之 叹,怀奇见而不得施设也?君又何忧?而中台士大夫亦同言侍御韩君前领三 县,纪纲二州,奏课常为天下第一;行其计于边,其功烈又赫赫如此;使尽 用其策,西北边故所没地,可指期而有也。闻其归,皆相勉为诗以推大之, 而属余为序。
石鼎联句诗序
韩愈 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自衡下来,旧与刘师服进士衡
湘中相识,将过太白,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宿。有校书郎侯喜,新有能 诗声,夜与刘说诗。弥明在其侧,貌极丑,白须,黑面,长颈而高结,喉中 又作楚语,喜视之若无人。弥明忽轩衣张眉,指垆中石鼎,谓喜曰:“子云 能诗,能与我赋此乎?”刘往见衡湘间人说,云:年九十余矣,解捕逐鬼物, 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实能否也。见其老,颇貌敬之,不知其有文也。闻此 说大喜,即援笔题其首两句,次传于喜。喜踊跃,即缀其下云云。道士哑然 笑曰:“子诗如是而已乎!”即袖手竦肩,倚北墙坐,谓刘曰:“吾不解世 俗书,子为我书。”因高吟曰:“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初不似经意, 诗旨有似讥喜。二子相顾渐骇,欲以多穷之,即又为而传之喜。喜思益苦, 务欲压道士,每营度欲出口吻,声鸣益悲,操笔欲书,将下复止,竟亦不能 奇也。毕,即传道士。道士高踞大唱曰:“刘把笔,吾诗云云。”其不用意 而功益奇,不可附说,语皆侵刘侯。喜益忌之。刘与侯皆已赋十余韵,弥明 应之如响,皆颖脱含讥讽。夜尽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续,因起谢曰:“尊师 非世人也,某伏矣,愿为弟子,不敢更论诗。”道士奋曰:“不然。章不可 以不成也。”又谓刘曰:“把笔来,吾与汝就之。”即又唱出四十字,为八 句。书讫,使读。读毕,谓二子曰:“章不已就乎?”二子齐应曰:“就矣。” 道士曰:“子皆不足与语,此宁为文耶!吾就子所能而作耳,非吾之所学于 师而能者也。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闻也,独文乎哉!吾语亦不当闻也,吾 闭口矣。”二子大惧,皆起,立床下,拜曰:“不敢他有问也,愿闻一言而 已。先生称吾不解人间书,敢问解何书。请闻此而已。”道士寂然若无闻也, 累问不应。二子不自得,即退就座。道士倚墙睡,鼻息如雷鸣。二子怛然失 色,不敢喘。斯须,曙鼓动咚咚,二子亦困,遂坐睡;及觉,日已上。惊顾 觅道士,不见,即问童奴。奴曰:“天且明,道士起出门,若将便旋然。奴 怪久不返,即出到门觅,无有也。”二子惊惋自责,若有失者。间遂诣余言, 余不能识其何道士也。尝闻有隐君子弥明,岂其人耶?韩愈序。
祭田横墓文
韩愈 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东京,道出田横墓下,感横义高能得士,因取酒
以祭,为文而吊之。其辞曰: 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余不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为使余歔
欷而不可禁!余既博观乎天下,曷有庶几乎夫子之所为;死者不复生, 嗟余去此其从谁!当秦氏之败乱,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扰扰,而 不能脱夫子于剑铓;抑所宝之非贤,亦天命之有常?昔阙里之多士,孔 圣亦云其遑遑;苟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 今有耿光;跽陈辞而荐酒,魂髣髴而来享。
欧阳生哀辞
韩愈 欧阳詹世居闽越,自詹已上,皆为闽越官,至州佐、县令者,累累有焉。
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书吏事与上国齿者,未 尝肯出仕。
今上初,故宰相常衮为福建诸州观察使,治其地。衮以文辞进,有名于 时;又作大官,临莅其民;乡县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衮亲与之为客主之 礼,观游宴飨,必召与之。时未几,皆化翕然。詹于时独秀出,衮加敬爱, 诸生皆推服。闽越之人举进士,繇詹始。
建中、贞元间,余就食江南,未接人事,往往闻詹名闾巷间,詹之称于 江南也久;贞元三年,余始至京师举进士,闻詹名尤甚。八年春,遂与詹文 辞同考试登第,始相识。自后詹归闽中,余或在京师他处,不见詹久者,惟 詹归闽中时为然。其他时与詹离,率不历岁,移时则必合,合必两忘其所趋, 久然后去,故余与詹相知为深。
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气醇以方,容貌嶷嶷然。 其燕私善谑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往复,善自道,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 十五年冬,余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詹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 下举余为博士,会监有狱,不果上。观其心,有益于余,将忘其身之贱而为 之也。
呜呼!詹今其死矣!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
其心将以有得于是,而归为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侧,虽无 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 者欤!詹虽未得位,其名声流于人人,其德行信于朋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 无憾也。詹之事业文章,李翊既为之传,故作哀辞以舒余哀,以传于后,以 遗其父母,而解其悲哀,以卒詹志云。
求仕与友兮,远违其乡;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
友则既荻兮,禄实不丰;以志为养兮,何有牛羊。 事实既修兮,名誉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 命虽云短兮,其存者长;终要必死兮,愿不永伤。
友朋亲视兮,药物甚良;饮食孔时兮,所欲无妨。 寿命不齐兮,人道之常;在侧与远兮,非有不同。 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祀祭则及兮,勿谓不通。 哭泣无益兮,抑哀自彊;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诚。 呜呼哀哉兮,是亦难忘!
题哀辞后
韩愈 愈性不喜书。自为此文,惟自书两通:其一通遗清河崔群,群与余皆欧
阳生友也。哀生之不得位而死,哭之过时而悲;其一通今书以遗彭城刘君伉。 君喜古文,以吾所为合于古,诣吾庐而来请者八九至,而其色不怨,志益坚。 凡愈之为此文,盖哀欧阳生之不显荣于前,又惧其泯灭于后也。今刘君 之请,未必知欧阳生,其志在古文耳。虽然,愈之为古文,岂独取其句读不 类于今者耶!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通其辞。通其辞者,本志乎
古道者也。古之道不苟誉毁于人,刘君好其辞,则知欧阳生也无惑焉。
祭十二郎文
韩愈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
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
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 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 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 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 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 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 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 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 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 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
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 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 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 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 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 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 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 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 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 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 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 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 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 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
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
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 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 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 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 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 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 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
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乌氏庙碑铭
韩愈 元和五年,天子曰:“卢从史始立议用师于恒,乃阴与寇连,夸谩凶骄,
出不逊言,其执以来!”其四月,中贵人承璀即诱而缚之。其下皆甲以出, 操兵趋■,牙门都将乌公重胤当军门叱曰:“天子有命,从有赏,敢违者斩!” 于是士皆敛兵还营,卒致从史京师。壬辰,诏用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 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居三年,河阳称治,诏赠其父工 部尚书,且曰:“其以庙享。”即以其年营庙于京师崇化里。军佐窃议曰: “先公既位常伯,而先夫人无加命,号名差卑,于配不宜。”语闻,诏赠先 夫人刘氏沛国太夫人。八年八月,庙成,三室同宇,祀自左领府君而下,作 主于第。乙巳,升于庙。
乌氏著于《春秋》,谱于《世本》,列于《姓苑》,在莒者存,在齐有 余、枝鸣,皆为大夫。秦有获,为大官。其后世之江南者,家鄱阳;处北者, 家张掖,或八夷狄为君长。唐初,察为左武卫大将军,实张掖人。其子曰令 望,为左领军卫大将军。孙曰蒙,为中郎将;是生赠尚书,讳承玼,字某。 乌氏自莒齐秦大夫以来,皆以材力显;及武德已来,始以武功为名将家。
开元中,尚书管平卢先锋国,属破奚、契丹;从战捺禄,走可突干。渤
海扰海上,至马都山,吏民逃徙失业,尚书领所部兵塞其道,堑原累石,绵 四百里,深高皆三丈,寇不得进,民还其居,岁罢运钱三千万余。黑水、室 韦以骑五千来属麾下,边威益张。其后与耿仁智谋说史思明降。思明复叛, 尚书与兄承恩谋杀之。事发,族夷,尚书独走免。李光弼以闻,诏拜“冠军 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校殿中监,封昌化郡王、石岭军使。积粟厉兵, 出入耕战。以疾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薨于华阴告平里,年若干,即葬 于其地。二子:大夫为长,季曰重元,为某官。铭曰:
乌氏在唐,有家于初;左武左领,二祖绍居。中郎少卑,属于尚书;不
偿其劳,乃相大夫;授我戎节,制有疆墟。数备礼登,以有宗庙;作庙天都, 以致其孝;右祖左孙,爰飨其报。云谁无子,其有无孙;克对无羞,乃惟有 人。念昔平卢,为艰为瘁;大夫承之,危不弃义。四方其平,士有迨息;来 觐来斋,以馈黍稷。
魏博节度观察使沂国公先庙碑铭
韩愈 元和八年十一月壬子,上命丞相元衡、丞相吉甫、丞相绛召太史尚书比
部郎中韩愈至政事堂传诏曰:“田弘正始有庙京师。朕惟弘正先祖父厥心靡 不向帝室,讫不得施,乃以教付厥子,维弘正衔训事嗣,朝夕不怠。以能迎 天之休,显有丕功,维父子继忠孝,予维宠嘉之。是以命汝愈铭,钦哉!” 惟时臣愈承命悸恐。明日,诣东上阁门拜疏辞谢,不报,退。伏念昔者鲁僖 公能遵其祖伯禽之烈,周天子实命其史臣克作为《駧》、《駜》、《泮》、
《閟》之诗,使声于其庙,以假鲁灵。今天子嘉田侯服父训不违,用康靖我 国家。盖宠铭之,所以休宁田氏之祖考。而臣适执笔隶太史,奉明命,其可 以辞!
谨案:魏博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兼魏州大都督府长 史、御史大夫、沂国公田弘正北平卢龙人。故为魏博诸将,忠孝畏慎。四季 安卒,其子幼弱,用故事代父,人吏不附,迎弘正于其家,使领军事。弘正 籍其军之众,与六州之人,还之朝廷。悉除河北故事比诸州,故得用为帅。 已而复赠其父故沧州刺史兵部尚书,母夫人郑氏梁国太夫人。得立庙祭三代: 曾祖都水使者府君祭初室,祖安东司马赠襄州刺史府君祭二室,兵部府君祭 东室。
其铭曰:
唐继古帝,海外受制。狎于太宁,燕盗以惊。群党相维,河北失平。 号登元和,大圣载营,风挥日舒,咸顺指令。■■魏土,婴儿戏兵;吏 戎愁毒:莫保腰颈。人曰田侯,其德可倚;叫噪奔趋,乘门请起。田侯 摄事,奉我天明;束缚弓戈,考校度程;提■籍户,来复邦经。帝钦良 臣,曰维锡予,嗟我六州,始复故初。告庆于宗,以降命书。旌节有韬, 豹尾神旗;橐兜戟纛,以长魏师。田侯稽首:“臣愚不肖。迨兹有成, 祖考之教。”帝曰:“俞哉!维汝忠孝,予思乃父,追秩夏卿,媲德娠 贤,梁国是荣。”田侯作庙,相方视阯,见于蓍龟,祖考咸喜。暨暨田 侯,两有文武;讫其外庸,可作承辅。咨汝田侯,勿亟勿迟。觐飨式时, 尔祖尔思。
曹成王碑
韩愈 王姓李氏,讳皋,字子兰,谥曰成。其先王明,以太宗子国曹,绝复封,
传五王至成王。成王嗣封在玄宗世,盖于时年十七、八。绍爵三年,而河南 北兵作,天下震扰。王奉母太妃逃祸民伍,得间走蜀从天子。天子念之,自 都水使者拜左领军卫将军,转贰国子秘书。
王生十年而失先王,哭泣哀悲,吊客不忍闻。丧除,痛刮磨豪习,委己 于学。稍长,重知人情,急世之要,耻一不通。侍太妃从天子于蜀,既孝既 忠。持官持身,内外斩斩。由是朝廷滋欲试之于民。上元元年,除温州长史, 行刺史事。江东新刳于兵,郡旱饥,民交走死无吊。王及州,不解衣,下令 掊锁扩门,悉弃仓实与民,活数十万人。奏报,升秩少府。与平袁贼,仍徙 秘书,兼州别驾,部告无事,迁真于衡。法成令修,治出张施,声生势长。 观察使噎媢不能出气,诬以过犯,御史助之。贬潮州刺史。杨炎起道州,相 德宗,还王于衡,以直前谩。王之遭诬在理,念太妃老,将惊而戚。出则囚 服就辩,入则拥笏垂鱼,坦坦施施。即贬于潮,以迁入贺。及是,然后跪谢 告实。
初,观察使虐,使将国良往戍界,良以武冈叛,戍众万人,敛兵荆、黔、
洪、桂伐之。二年尤张。于是以王帅湖南,将五万士,以讨良为事。王至则 屏兵,投良以书,中其忌讳。良羞畏乞降,狐鼠进退。王即假为使者,从一 骑,踔五百里,抵良壁,鞭其门,大呼:“我曹王!来受良降!良今安在?” 良不得已,错愕迎拜,尽降其军。
太妃薨,王弃部,随丧之河南葬,及荆,被诏责还。会梁崇义反,王遂
不敢辞以还。升秩散骑常侍。 明年,李希烈反,迁御史大夫,授节帅江西以讨希烈。命至,王出止外
舍,禁无以家事关我。裒兵大选江州,群能著职,王亲教之抟力、勾卒赢越
之法,曹诛五畀。舰步二万人,以与贼遌。嘬锋蔡山,踣之,剜蕲之黄梅, 大鞣长平,䥽广济,掀蕲春,撇蕲水,掇黄冈,筴汉阳,行跐■川,还大膊 蕲水界中,披安三县,拔其州,斩伪刺史。标光之北山,■隋光化,■其州, 十抽一推,救兵州东北厉乡还,开军受降。大小之战三十有二,取五州十九 县。民老幼妇女不惊,市买不变,田之果谷下无一迹。加银青光禄大夫、工 部尚书,改户部,再换节临荆及襄,真食三百。王之在兵,天子西巡于梁。 希烈北取汴郑,东略宋围陈,西取汝,薄东都。王坐南方北向,落其角距。 贼死咋不能入寸尺,亡将卒十万,尽输其南州。
王始政于温,终政于襄,恒平物估,贱敛贵出,民用有经。一吏轨民, 使令家听户视,奸宄无所宿。府中不闻急步疾呼。治民用兵,各有条次,世 传为法。任马彝,将慎,将锷,将潜,皆尽其力能。薨赠右仆射。元和初, 以道古在朝,更赠太子太师。
道古进士,司门郎,刺利、随、唐、睦,征为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以 节督黔中。朝京师,改命观察鄂、岳、蕲、沔、安、黄,提其师以伐蔡。且 行,泣曰:“先王讨蔡,实取沔、蕲、安、黄,寄惠未亡,今余亦受命有事 于蔡,而四州适在吾封,庶其有集。先王薨于今二十五年,吾昆弟在而墓碑 不刻,无文,其实有待,子无用辞!”乃序而诗之。
辞曰:
太支十三,曹于弟季。或亡或微,曹始就事。曹之祖王,畏塞绝迁。 零王黎公,不闻仅存。子父易封,三王守名。延延百载,以有成王。成 王之作,一自其躬。文被明章,武荐軧功。苏枯弱强,啃其奸猖。以报 于宗,以昭于王。王亦有子,处王之所,唯旧之视。蹶蹶陛陛,实取实 似。刻诗其碑,为示无止。
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
韩愈 君讳适,姓王氏。好读书,怀奇负气,不肯随人后举选。见功业有道路
可指取,有名节可以戾契致,困于无资地,不能自出,乃以干诸公贵人,借 助声势。诸公贵人既志得,皆乐熟软媚耳目者,不喜闻生语,一见辄戒门以 绝。上初即位,以四科募天下士。君笑曰:“此非吾时邪!”即提所作书, 缘道歌吟,趋直言试。既至,对语惊人;不中第,益困。
久之,闻金吾李将军年少喜士,可憾。乃蹐门告曰:“天下奇男子王适 愿见将军白事。”一见语合意,往来门下。卢从史既节度昭义军,张甚,奴 视法度士,欲闻无顾忌大语;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鉤致。君曰:“狂子 不足以共事。”立谢客。李将军由是待益厚,奏为其卫胄曹参军,充引驾仗 判官,尽用其言。将军迁帅凤翔,君随往。改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观察 判官。栉垢爬痒,民获苏醒。
居岁余,如有所不乐。一旦载妻子入阌乡南山不顾。中书舍人王涯、独 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日发书问讯,顾不可强起,不即荐。 明年九月,疾病,舆医京师,其月某日卒,年四十四。十一月某日,即葬京 城西南长安县界中。曾祖爽,洪州武宁令;祖微,右卫骑曹参军;父嵩苏州 昆山丞。妻上谷侯氏处士高女。
高固奇士,自方阿衡、太师,世莫能用吾言,再试吏,再怒去,发狂投
江水。初,处士将嫁其女,惩曰:“吾以龃龉穷,一女怜之,必嫁官人;不 以与凡子。”君曰:“吾求妇氏久矣,唯此翁可人意;且闻其女贤,不可以 失。”即谩谓媒妪:“吾明经及第,且选,即官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 许我,请进百金为妪谢。”诺许,白翁。翁曰:“诚官人邪?取文书来!” 君计穷吐实。妪曰:“无苦,翁大人,不疑人欺我,得一卷书粗若告身者, 我袖以往,翁见未必取,幸而听我。”行其谋。翁望见文书衔袖,果信不疑, 曰:“足矣!”以女与王氏。生三子,一男二女。男三岁夭死,长女嫁毫州 永城尉姚挺,其季始十岁,铭曰:
鼎也不可以柱车,马也不可使守闾。佩玉长裾,不利走趋。只系其
逢,不系巧愚。不谐其须。有衔不祛。钻石埋辞,以列幽墟。
贞曜先生墓志铭
韩愈 唐元和九年,岁在甲午,八月己亥,贞曜先生孟氏卒,无子,其配郑氏
以告,愈走位哭,且召张籍会哭。明日,使以钱如东都,供葬事。诸尝与往 来者,咸来哭吊韩氏,遂以书告兴元尹故相余庆。闰月,樊宗师使来吊,告 葬期,徵铭。愈哭曰:“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兴元人以币如孟氏赙, 且来商家事。樊子使来速铭,曰:“不则无以掩诸幽。”乃序而铭之。
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选为崑山尉,生先生及二季 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则见,长而愈骞,涵而揉之,内外完好, 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鉤章棘句,掐擢胃 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唯其大玩于词,而与世抹杀,人皆劫劫,我独有 余。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吾既挤而与之矣,其犹足存邪!”
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间四 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 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亲拜其母于门内。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 奏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挈其妻行之兴元,次于阌乡,暴疾卒,年六十 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 葬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以余财附其家而供祀。
将葬,张籍曰:“先生揭德振华,于古有光,贤者故事有易名,况士哉!
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说而明。”皆曰:“然。”遂用之。 初,先生所与俱学同姓简,于世次为叔父,由给事中观察浙东,曰:“生
吾不能举,死吾知恤其家。”铭曰:
于戏贞曜,维执不猗,维出不訾,维卒不施,以昌其诗。
平淮西碑
韩愈 天以唐克肖其德。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
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 养生息。至于玄宗,受极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孽牙其间。肃宗代宗, 德祖顺考,以勤以容;大慝适去,稂莠不薅,相臣将臣,文恬武嬉,习熟见 闻,以为当然。
睿圣文武皇帝既受群臣朝,乃考图数贡曰:“呜呼!天既全付予有家, 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群臣震慑,奔走率职。明年 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东;又明年平泽潞。遂定易、定,致魏、 博、贝、卫、澶、相,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
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 以动东都,放兵四劫。皇帝历问于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帅之不廷授, 于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 且无事。”大官臆决唱声,万口和附,并为一谈,牢不可破。
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况一二
臣同,不为无助。”曰:“光颜,汝为陈许帅,维是河东、魏博、■阳三军 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重胤,汝故有河阳、怀,今益以汝,维是朔 方、义成、陕、益、风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弘, 汝以卒万二千,属而子公武往讨之。”曰:“文通,汝守寿,维是宣武、淮 南、宣歙、浙西四军之行于寿者,汝皆将之。”曰:“道古,汝其观察鄂岳。” 曰:“愬,汝帅唐、邓、随。各以其兵进战!”曰:“度,汝长御史,其往 视师。”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赏罚用命不用命!”曰:“弘, 汝其以节都统诸军。”曰:“守谦,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抚师。” 曰:“度,汝其往,衣服饮食予士,无寒无饥,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赐汝 节斧,通天御带,卫卒三百。凡兹廷臣,汝择自从,惟其贤能,无惮大吏。 庚申,予其临门送汝。”曰:“御史,予闵士大夫战甚苦,自今以往,非郊 庙祠祀,其无用乐。”
颜、胤、武合攻其北,大战十六,得栅城县二十三,降人卒四万。道古
攻其东南,八战,降万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战其东,十余遇,降 万二千。愬入其西,得贼将,辄释不杀,用其策,战比有功。十二年八月, 丞相度至师,都统弘责战益急,颜、胤、武合战益用命,元济尽并其众洄曲 以备。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贼将,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用夜半到 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尽得其属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 其人。淮西平,大飨赉功。师还之日,因以其食赐蔡人。凡蔡卒三万五千, 其不乐为兵愿归为农者十九,悉纵之。斩元济京师。
册功:弘加侍中,愬为左仆射,帅山南东道,颜、胤皆加司空,公武以 散骑常侍师鄜、坊、丹、延,道古进大夫,文通加散骑常侍。丞相度朝京师, 道封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旧官相,而以其副总为工部尚书,领蔡 任。既还奏,群臣请纪圣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献 文曰:
唐承天命,遂臣万邦。孰居近土,袭盗以狂。往在玄宗,崇极而圮。
河北悍骄,河南附起。四圣不宥,屡兴师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夫 耕不食,归织不裳。输之以车,为卒赐粮。外多失朝,旷不岳狩。百隶 怠官,事亡其旧。
帝时继位,顾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斩吴蜀,旋取山东。 魏将首义,六州降从。淮蔡不顺,自以为强。提兵叫讙,欲事故常。始 命讨之,遂连奸邻。阴遣刺官,来贼相臣。方战未利,内惊京师。群公 上言,莫若惠来。帝为不闻,与神为谋。乃相同德,以讫天诛。
乃敕颜、胤、塑、武、古、通,咸统于弘,各奏汝功。三方分攻, 五万其师。大军北乘,厥数倍之。常兵时曲,军士蠢蠢。既翦陵云,蔡 卒大窘。胜之邵陵,郾城来降。自夏入秋,复屯相望。兵顿不励,告功 不时。帝哀征夫,命相往厘。士饱而歌,马腾于槽。试之新城,贼遇败 逃。尽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师跃入,道无留者。
頟頟蔡城,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顺俟。帝有恩言,相度来宣: “诛止其魁,释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妇女,迎门笑语。 蔡人告饥,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赐以缯布。始时蔡人,禁不往来;今 相从戏,里门夜开。始时蔡人,进战退戮;今旰而起,左飨右粥。为之 择人,以收余惫。选吏赐牛,教而不税。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 觉,羞前之为。蔡人有言,天子明圣。不顺族诛,顺保性命。汝不吾信, 视此蔡方。孰为不顺,往斧其吭。凡叛有数,声势相倚。吾强不支,汝 弱奚恃。其告而长,而父而兄。奔走偕来,同我太平。
淮蔡为乱,天子伐之。既伐而饥,天子活之。始议伐蔡,卿士莫随。
既伐四年,小大并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既 定淮祭,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
南海神庙碑
韩愈 海于天地间为物最钜。自三代圣王莫不祀事,考于传记,而南海神次最
贵,在北东西三神、河伯之上,号为祝融。天宝中,天子以为古爵莫贵于公 侯,故海岳之祝,牺币之数,放而依之。所以致崇极于大神。今王亦爵也, 而礼海岳尚循公侯之事,虚王仪而不用,非致崇极之意也。由是册尊南海神 为广利王。祝号祭式,与次俱升。因其故庙,易而新之,在今广州治之东南 海道八十里,扶胥之口,黄木之湾。常以立夏气至,命广州刺史行事祠下, 事讫驿闻。
而刺史常节度五岭诸军,仍观察其郡邑,于南方事无所不统,地大以远, 故常选用重人。既贵而富,且不习海事,又当祀时海常多大风,将往皆忧戚。 既进,观顾怖悸:故常以疾为解。而委事于其副,其来已久。故明宫斋庐上 雨旁风,无所盖障;牲酒瘠酸,取具临时;水陆之品,狼藉笾豆;荐祼兴俯, 不中仪式;吏滋不供,神不顾享;盲风怪雨,发作无节,人蒙其害。
元和十二年始诏用前尚书右丞国子祭酒鲁国孔公为广州刺史、兼御史大 夫以殿南服。公正直方严,中心乐易,祗慎所职;治人以明,事神以诚;内 外单尽,不为表襮。至州之明年,将夏,祝册自京师至,吏以时告,公乃斋 祓视册,誓群有司曰:“册有皇帝名,乃上所自署,其文曰:‘嗣天子某, 谨遣官某敬祭。’其恭且严如是,敢有不承!明日,吾将宿庙下,以供晨事。” 明日,吏以风雨白,不听。于是州府文武吏士凡百数,交谒更谏,皆揖而退。 公遂升舟,风雨少弛,棹夫奏功,云阴解驳,日光穿漏,波伏不兴。省 牲之夕,载旸载阴;将事之夜,天地开除,月星明穊。五鼓既作,牵牛正中, 公乃盛服执笏以入即事。文武宾属,俯首听位,各执其职。牲肥酒香,樽爵 静洁,降登有数,神具醉饱。海之百灵祕怪,慌惚毕出,蜿蜿虵虵,来享饮 食。阖庙旋舻,祥飙送■,旗纛旄靡,飞扬晻蔼,铙鼓嘲轰,高管噭噪,武 夫奋棹,工师唱和,穹黾长鱼,踊跃后先,乾端坤倪,轩豁呈露。祀之之岁, 风灾熄灭,人厌鱼蟹,五谷胥熟。明年祀归,又广庙宫而大之:治其庭坛, 改作东西两序、斋庖之房,百用具修。明年其时,公又固往,不懈益虔,岁
仍大和,耋艾歌咏。
始公之至,尽除他名之税,罢衣食于官之可去者;四方之使,不以资交; 以身为帅,燕享有时,赏与以节;公藏私畜,上下与足。於是免属州负逋之 缗钱廿有四万,米三万二千斛。赋金之州,耗金一岁八百,困不能偿。皆以 丐之。加西南守长之俸,诛其尤无良不听令者,由是皆自重慎法。人士之落 南不能归者与流徙之胄百廿八族,用其才良,而廪其无告者。其女子可嫁, 与之钱财,令无失时。刑德并流,方地数千里不识盗贼;山行海宿,不择处 所,事神治人,其可谓备至耳矣。咸愿刻庙石以著厥美,而系以诗,乃作诗 曰:
南海阴墟,祝融之宅;即祀于旁,帝命南伯。吏惰不躬,正自今公; 明用享锡,右我家邦。惟明天子,惟慎厥使;我公在官,神人致喜。海 岭之陬,既足既濡;胡不均弘,俾执事枢。公行勿迟,公无遽归;匪我 私公,神人具依。
柳州罗池庙碑
韩愈 罗池庙者,故刺史柳侯庙也。柳侯为州,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三年,
民各自矜奋:“兹土虽远京师,吾等亦天氓,今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我 则非人。”于是老少相教语,莫违侯令。凡有所为于其乡闾及于其家,皆曰: “吾侯闻之,得无不可于意否?”莫不忖度而后从事。凡令之期,民劝趋之, 无有后先,必以其时。于是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乐生兴事。宅 有新屋,步有新船,池园洁修,猪牛鸡鸭,肥大蕃息。子严父诏,归顺夫指, 嫁聚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孝。先时,民贫以男女相质,久不 得赎,尽没为隶。我侯之至,按国之故,以佣除本,悉夺归之。大修孔子庙, 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柳民既皆悦喜。
常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 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 三年孟秋辛卯,侯降于州之后堂,欧阳翼见而拜之。其夕,梦翼而告曰:“馆 我于罗池。”其月景辰,庙成大祭,过客李仪醉酒漫侮堂上,得疾,扶出庙 门即死。明年春,魏忠、欧阳翼使谢宁来京师,请书其事于石。
余谓柳侯生能泽其民,死能惊动福祸之以食其土,可谓灵也已。作《迎
享送神诗》遗柳民,俾歌以祀焉,而并刻之。柳侯,河东人,讳宗元,字子 厚,贤而有文章,尝位于朝光显矣,已而摈不用。其辞曰:
荔子丹兮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侯之船兮两旗,度中流兮风泊之,
待侯不来兮不知我悲。侯乘驹兮入庙,慰我民兮不嚬以笑。鹅之山兮柳 之水,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侯朝出游兮暮来归,春与猨吟兮秋鹤与飞。 北方之人兮为侯是非,千秋万岁兮侯无我违。神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 之左。下无苦湿兮高无乾,秔稌充羡兮蛇蛟结蟠。我民极事兮无怠其始, 自今兮钦于世世。
黄陵庙碑
韩愈 湘旁有庙曰黄陵,自前古以祠尧之二女——舜二妃者。庭有石碑,断裂
分散在地,其文剥缺。考《图记》,言“汉荆州牧刘表景升之立”,题曰“《湘 夫人碑》”。今验其文,乃晋太康九年;又其额曰“虞帝二妃之碑”,非景 升立者。
秦博士对始皇帝云:“湘君者,尧之二女,舜妃者也。”刘向郑玄亦皆 以二妃为湘君,而《离骚·九歌》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之 解,以为湘君者,自其水神;而谓湘夫人乃二妃也,从舜南征三苗不及,道 死沅湘之间。《山海经》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璞疑二女者 帝舜之后,不当降小水为其夫人,因以二女为天帝之女。以余考之,璞与王 逸俱失也。尧之长女娥皇为舜正妃,故曰“君”;其二女女英自宜降曰“夫 人”也。故《九歌》辞谓娥皇为“君”,谓女英“帝子”,各以其盛者推言 之也。《礼》有“小君君母”,明其正自得称君也。《书》曰“舜陟方乃死”, 传谓“舜升道南方以死”;或又曰:“舜死葬苍梧,二妃从之不及,溺死沅 湘之间”。余谓《竹书纪年》帝王之没皆曰“陟”,“陟”,升也,谓升天 也。《书》曰“殷礼陟配天”,言以道终,其德协天也。《书》纪舜之没云 “陟”者,与《竹书》《周书》同文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释“陟” 为“死”也。地之势东南下,如言舜南巡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 方”也。以此谓舜死葬苍梧、于时二妃从之不及而溺者,皆不可信。
二妃既曰以谋语舜,脱舜之厄,成舜之圣;尧死而舜有天下为天子,二
妃之力。宜常为神,食民之祭。今之渡湖江者,莫敢不进礼庙下。 元和十四年春,余以言事得罪,黜为潮州刺史。其地于汉为南海之揭阳,
厉毒所聚,惧不得脱死,过庙而祷之。其冬,移袁州刺史。明年九月,拜国
子祭酒。使以私钱十万抵岳州,愿易庙之圯桷腐瓦于刺史王堪。长庆元年, 刺史张愉自京师往,与愉故善,谓曰:“丐我一碑石,载二妃庙事,且令后 世知有子名。”愉曰:“诺。”既至州,报曰:“碑谨具。”遂篆其事俾刻 之。
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韩愈 樊绍述既卒,且葬,愈将铭之,从其家求书。得书:号《魁纪公》者三
十卷,曰《樊子》者又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表笺、状策、书序、 传记、纪志、说论、今文赞铭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 百二十,赋十,诗七百十九。曰:多矣哉,古未尝有也。然而必出於己,不 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必出入仁义,其富若生蓄,万物必具,海 含地负,放恣横纵,无所统纪。然而不烦於绳削而自合也。呜呼!绍述於斯 术,其可谓至於斯极者矣。
生而其家贵富,长而不有其藏一钱。妻子告不足,顾且笑曰:“我道盖 是也。”皆应曰:“然。”无不意满。尝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还言某帅不 治,罢之,以此出为绵州刺史。一年,征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绛州。绵、绛 之人,至今皆曰:“于我有德。”以为谏议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 干。
绍述讳宗师。父讳泽,尝帅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赠某官。祖某官, 讳泳。自祖及绍述三世,皆以军谋堪将帅策、上第以进。
绍述无所不学,于辞于声,天得也。在众若无能者。尝与观乐,问曰:
“何如?”曰:“后当然。”已而果然。铭曰: 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
寥寥久哉莫觉属,神徂圣伏道绝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
欲求之此其躅。
故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
韩愈 太学博士顿丘李于,余兄孙女婿也。年四十八,长庆三年正月五日卒,
其月二十六日,穿其妻墓而合葬之,在某县某地。子三人,皆幼。 初于以进士为鄂岳从事,遇方士柳泌,从受药法,服之,往往下血,比
四年,病益急,乃死。其法:以铅满一鼎,按中为空,实以水银,盖封四际, 烧为丹砂云。
余不知服食说自何世起,杀人不可计,而世慕尚之益至,此其惑也;在 文书所记及耳闻相传者不说,今直取目见亲与之游而以药败者六七公,以为 世诫:
工部尚书归登、殿中御史李虚中、刑部尚书李逊、逊弟刑部侍郎建、襄 阳节度使工部尚书孟简、东川节度御史大夫卢坦、金吾将军李古道:此其人 皆有名位,世所共识。工部既食水银得病,自说:若有烧铁杖自颠贯其下者, 摧而为火,射窍节以出。狂痛号呼乞绝,其茵席常得水银,发且止,唾血十 数年以毙。殿中疽发其背死。刑部且死,谓余曰:“我为药误。”其季建一 旦无病死。襄阳黜为吉州司马,余自袁州还京师,襄阳乘舸,邀我于萧洲, 屏人曰:“我得秘药,不可独不死,今遗子一器,可用枣肉为丸服之。”别 一年而病,其家人至,讯之,曰:“前所服药误,方且下之,下则平矣。” 病二岁竟卒。卢大夫死时,溺出血肉,痛不可忍,乞死乃死。金吾以柳泌得 罪,食泌药,五十死海上。此可以为诫者也。蕲不死,乃速得死,谓之智, 可不可也?
五谷三牲,盐醯果蔬,人所常御。人相厚勉,必曰:“强食。”今惑者
皆曰:“五谷令人夭,不能无食,常务减节。”盐醯以济百味,豚、鱼、鸡 三者,古以养老,反曰:“是皆杀人,不可食。”一筵之馔,禁忌十常不食 二三。不信常道,而务鬼怪,临死乃悔。后之好者,又曰:“彼死者皆不得 其道也,我则不然。”始病,曰:“药动故病,病去药行,乃不死矣。”及 且死,又悔。呜呼!可哀也已,可哀也已!
毛颖传
韩愈 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眎,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
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 而果然。明眎八世孙■,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 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云。居东郭者曰■,狡而善走,与韩卢 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
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 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 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竅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 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载颖而归,献俘于章 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 日见亲宠任事。
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录。阴阳、卜筮、 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 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 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车府令高,下 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 终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
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
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绛人陈玄、弘农 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 往,上未尝怪焉。
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发秃,又所摹画不
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君今不 中书邪?”对曰:“臣所谓尽心者。”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 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
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
聃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
《春秋》之成,见绝于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 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 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疏,秦真少恩哉!
送穷文
韩愈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牛
系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涂, 窃具船与车,备载糗■,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孟,子啜一觞,携朋 挈俦,去故就新,驾尘■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 等有意于行乎?”
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欻嚘嘤,毛发尽竖,辣肩缩颈,疑 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 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 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 年,朝齑暮盐,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 绝行语,于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 用车船,鼻齅臭香,糗■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 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
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
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 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 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损群言,执神 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祇以自嬉;又其次 曰命穷;影与形殊,面醜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 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仇冤。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 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 还。”
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
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 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于时,乃与天通。携持琬 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 忍子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
祭鳄鱼文
韩愈 维元和十四年四月二十四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奏济,以羊一、
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擉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
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 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 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 所揜,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
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上,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据处食民畜、
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抗拒,争为长雄。刺史虽 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耶!且承 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
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 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则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 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 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 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 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 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与汝州卢郎中论荐侯喜状
韩愈 进士侯喜。
右其人,为文甚古,立志甚坚,行止取舍,有士君子之操。家贫亲老, 无援于朝,在举场十余年,竟无知遇。愈常慕其才,而恨其屈,与之还往, 岁月已多,尝欲荐之于主司,言之于上位,名卑官贱,其路无由。观其所为 文,未尝不揜卷长叹。
去年愈从调选,本欲携持同行,适遇其人自有家事,迍邅坎坷,又废一 年。及春末自京还,怪其久绝消息。五月初至此,自言为阁下所知,辞气激 扬,面有矜色。曰:“侯喜死不恨矣!喜辞亲入关,羁旅道路,见王公数百, 未尝有如卢公之知我也。比者分将委弃泥途,老死草野,今胸中之气勃勃然, 复有仕进之路矣。”愈感其言,贺之以酒,谓之曰:“卢公,天下之贤刺史 也。未闻有所推引,盖难其人而重其事。今子都为选首,其言‘死不恨’, 固宜也,古所谓知己者正如此耳。身在贫贱,为天下所不知,独见遇于大贤, 乃可贵耳。若自有名声,又托形势,此乃市道之事,又何足贵乎?子之遇知 于卢公,真所谓知己者也。士之修身立节,而竟不遇知己,前古以来,不可 胜数。或日接膝而不相知,或异世而相慕,以其遭逢之难,故曰‘士为知己 者死’,不其然乎?不其然乎?”
阁下既已知侯生,而愈复以侯生言于阁下者,非为侯生谋也。感知己之
难遇,大阁下之德,而怜侯生之心,故因其行而献于左右焉。谨状。
论今年权停举选状
韩愈 右臣伏见今月十日敕,今年诸色举选宜权停者,道路相传。皆云以岁之
旱,陛下怜悯京师之人,虑其乏食,故权停举选,以绝其来者,所以省费而 足食也。
臣伏思之,窃以为十口之家,益之以一二人,于食未有所费。今京师之 人,不啻百万,都计举者不过五七千人,并其僮仆畜马,不当京师万分之一。 以十口之家计之,诚未为有所损益。又今年虽旱,去岁大丰,商贾之家,必 有储蓄。举选者皆赍持资用,以有易无,未见其弊。今若暂停举选,惑恐所 害实深。一则远近惊惶,二则人士失业。臣闻古之求雨之词曰:“人失职欤。” 然则人之失职,足以致旱,今缘旱而停举选,是使人失职而召灾也。臣又闻 君者阳也,臣者阴也,独阳为旱,独阴为水。今者陛下圣明在上,虽尧舜无 以加之。而群臣之贤,不及于古,又不能尽心于国,与陛下同心,助陛下为 理。有君无臣,是以久旱。
以臣之愚,以为宜求纯信之士,骨鲠之臣,忧国如家,忘身奉上者。超 其爵位,置在左右。如殷高宗之用傅说,周文王之举太公,齐桓公之拔宁戚, 汉武帝之取公孙弘。清闲之余,时赐召问,必能辅宣王化,销殄旱灾。
臣虽非朝官,月受俸钱,岁受禄粟,苟有所知,不敢不言。谨诣光顺门
奉状以闻。伏听圣旨。
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
韩愈 右臣伏以今年已来,京畿诸县,夏逢亢旱,秋又早霜,田种所收,十不
存一。陛下恩逾慈母,仁过春阳,租赋之间,例皆蠲免。所征至少,所放至 多,——上恩虽弘,下困犹甚:至闻有弃子逐妻,以求口食,拆屋伐树,以 纳税钱,寒馁道涂,毙踣沟壑,有者皆已输纳,无者徒被追征。臣愚以为此 皆群臣之所未言,陛下之所未知者也。臣窃见陛下怜念黎元,同于赤子,至 或犯法当戮,犹且宽而宥之,况此无辜之人,岂有知而不救。又京师者,四 方之腹心,国家之根本,其百姓实宜倍加忧恤。今瑞雪频降,来年必丰,急 之则得少而人伤,缓之则事存而利远。伏乞特敕京兆府,应今年税钱及草粟 等在百姓腹内,征未得者,并且停征,容至来年蚕麦,庶得少有存立。臣至 陋至愚,无所知识,受恩思效,有见辄言,无任恳款惭惧之至。谨录奏闻, 谨奏。
复仇状
韩愈 右伏奉今月五日敕:“复仇,据《礼经》则义不同天,征法令则杀人者
死。礼、法二事,皆王教之端,有此异同,必资论辩。宜令都省集议闻奏者。” 朝议郎、行尚书职方员外郎、上骑都尉韩愈议曰:
伏以子复父仇,见于《春秋》,见于《礼记》,又见《周官》,又见诸 子史,不可胜数,未有非而罪之者也。最宜详于律,而律无其条,非阙文也。 盖以为不许复仇,则伤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训;许复仇,则人将倚法专杀, 无以禁止其端矣。夫律虽本于圣人,然执而行之者,有司也;经之所明者, 制有司者也。丁宁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者,其意将使法吏一断于法, 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周官》曰:“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 则死。”义,宜也,明杀人而不得其宜者,子得复仇也,此百姓之相仇者也。
《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不受诛者,罪不当诛也。诛者, 上施于下之辞,非百姓之相杀者也。又《周官》曰:“凡报仇雠者,书于士, 杀之无罪。”言将复仇,必先言于官,则无罪也。
今陛下垂意典章,思立定制,惜有司之守,怜孝子之心,示不自专,访
议群下,臣愚以为复仇之名虽同,而其事各异:或百姓相仇,如《周官》所 称,可议于今者。或为官所诛,如《公羊》所称,不可行于今者。又《周官》 所称,将复仇先告于士则无罪者,若孤稚赢弱,抱微志而伺敌人之便,恐不 能自言于官,未可以为断于今也。然则杀之与赦,不可一例。宜定其制曰: “凡有复父仇者,事发,具其事申尚书省,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 则经、律无失其指矣”。谨议。
为裴相公让官表
韩愈 臣某言:伏奉今日制书,以臣为朝议大夫,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
事。承命惊惶,魂爽飞越,俯仰天地,若无所容。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臣少涉经史,粗知古今,天与朴忠,性惟愚直。知事君以道,无惮杀身; 慕当官而行,不求利己。人以为拙,臣行不疑。元和之初,始拜御史,旋以 论事过切,为宰臣所非。移官府廷,因佐戎幕。陛下恕臣之罪,怜臣之心, 拔居侍从之中,遂掌丝纶之重,受恩益大,顾己益轻。苟耳目所闻知,心力 所迨及,少关政理,辄以陈闻。于裨补无涓埃之微,而谗谤有丘山之积。陛 下知其孤立,赏其微诚,独断不谋,奖待逾量。臣诚见陛下具文武之德,有 神圣之姿,启中兴之宏图,为太平之昌历,勤身以俭,与物无私,威怒如雷 霆,容覆如天地,实群臣尽节之日,才智效能之时。圣君难逢,重德宜报, 苦心焦思,以日继夜,苟利于国,知无不为,徒欲竭愚,未免妄作。陛下不 加罪责,更极宠光,既领台纲,又毗邦宪,圣君所厚,凶逆所雠。阙于防虞, 几至毙踣。恩私曲被,性命获全。忝累祖先,玷尘班列,未知所措,祇自内 惭。岂意陛下擢臣于伤残之余,委臣以燮和之任,忘其陋污,使佐圣明。此 虽成汤举伊尹于庖厨,高宗登傅说于版筑,周文用吕望于屠钓,齐桓起宁戚
于饭牛。雪耻蒙光,去辱居贵,以今准古,拟议非伦。
陛下有四君之明,行四君之事,微臣无四子之美,获四子之荣,岂可叨 居,以彰非据。方今干戈未尽戢,夷狄未尽宾,麟凤龟龙,未尽游郊薮,草 木鱼鳖,未尽被雍熙,当大有为之时,得非常人之佐,然后能上宣圣德,以 代天工,如臣等类,实不克堪,伏愿博选周行,旁及岩穴,天生圣主,必有 贤臣,得而授之,乃可致理,乞回所授,以叶群情,无任恳款之至。
论佛骨表
韩愈 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
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 九年,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 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 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 书史不言其年寿所极,推其年数,盖亦俱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 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 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 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 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尽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 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
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群臣材识不远,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
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
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以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 道士,又不许创立寺观。臣常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 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 内;又令诸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 祥也。直以年丰人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 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 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 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 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 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
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 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 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禁宫? 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 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
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 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
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 佛如有灵,能作祸崇,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 激恳悃之至,谨奉表以闻。臣某诚惶诚恐。
潮州刺史谢上表
韩愈 臣某言:臣以狂妄戆愚,不识礼度,上表陈佛骨事,言涉不敬,正名定
罪,万死犹轻。陛下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谓臣言虽可罪,心亦无他,特屈 刑章,以臣为潮州刺史。既免刑诛,又获禄食,圣恩宏大,天地莫量,破脑 刳心,岂足为谢!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臣以正月十四日,蒙恩除潮州刺史,即日奔驰上道,经涉岭海,水陆万 里,以今月二十五日到州上讫。与官吏百姓等相见,具言朝廷治平,天子神 圣,威武慈仁,子养亿兆人庶,无有亲疏远迩,虽在万里之外,岭海之陬, 待之一如畿甸之间,辇毂之下。有善必闻,有恶必见,早朝晚罢,兢兢业业, 惟恐四海之内、天地之中,一物不得其所,故遣刺史面问百姓疾苦,苟有不 便,得以上陈。国家宪章完具,为治日久,守令承奉诏条,违犯者鲜,虽在 蛮荒,无不安泰。闻臣所称圣德,惟知鼓舞欢呼,不劳施为,坐以无事。臣 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界上,去广府虽云才二千里,然来往动皆经月。 过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难计程期,飓风鳄鱼,患祸不测。州南近界, 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臣少多病,年才五十,发白齿落,理不久 长;加以罪犯至重,所处又极远恶,忧惶惭悸,死亡无日,单立一身,朝无 亲党,居蛮夷之地,与魑魅为群,苟非陛下哀而念之,谁肯为臣言者?
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惟酷好学问文章,未尝一日暂废,实为时
辈所见推许。臣于当时之文,亦未有过人者。至于论述陛下功德,与《诗》
《书》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泰山之封,镂白玉之牒,铺张对天 之闳休,扬厉无前之伟迹,编之乎《诗》《书》之策而无愧,措之乎天地之 间而无亏,虽使古人复生,臣亦未肯多让。
伏以大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内,莫不臣妾;南北东西,地各万里。自
天宝之后,政治少懈,文致未优,武克不刚。孽臣奸隶,蠹居棋处,摇毒自 防,外顺内悖,父死子代,以祖以孙,如古诸侯,自擅其地,不贡不朝,六 七十年。四圣传序,以至陛下。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听断,旋乾转坤,关机 阖开,雷厉风飞,日月清照,天戈所麾,莫不宁顺,大宇之下,生息理极。 高祖创制天下,其功大矣,而治未太平也;太宗太平矣,而大功所立,咸在 高祖之代,非如陛下承天宝之后,接因循之余,六七十年之外,赫然兴起, 南面指麾,而致此巍巍之治功也。宜定乐章,以告神明,东巡泰山,奏功皇 天,具著显庸,明示得意。使永永年代,服我成烈。当此之际,所谓千载一 时,不可逢之嘉会。而臣负罪婴衅,自拘海岛,戚戚嗟嗟,日与死迫;曾不 得奏薄伎于从官之内、隶御之间,穷思毕精,以赎罪过,怀痛穷天,死不闭 目。
瞻望宸极,魂神飞去。伏惟皇帝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无任感恩 恋阙,惭惶恳迫之至。谨附表陈谢以闻。
李实
韩愈 实谄事李齐运,骤迁至京兆尹,恃宠强愎,不顾文法。是时春夏旱,京
畿乏食,实一不以介意,方务聚敛征求,以给进奉。每奏对,辄曰:“今年 虽旱,而谷甚好。”由是租税皆不免,人穷,至坏屋卖瓦木,贷麦苗以应官, 优人成辅端为谣嘲之,实闻之,奏辅端诽谤朝政,杖杀之。
实遇侍御史王播于道,故事,尹与御史相遇,尹下道避,实不肯避,导 骑如故,播诘让导骑者,实怒,遂奏播为三原令,廷诟之。陵轩公卿已下, 随喜怒诬奏迁黜,朝廷畏忌之。尝有诏免畿内逋租,实不行用诏书,征之如 初。勇于杀害,人吏不聊生。至谴,市里欢呼,皆袖藏瓦砾遮道伺之,实由 间道获免。
宫市
韩愈 旧事:宫中有要市外物,令官吏主之,与人为市,随给其直。贞元末,
以宦者为使,抑买人物,稍不如本估。末年不复行文书,置“白望”数百人 于两市并要闹坊,阅人所卖物,但称“宫市”,即敛手付与,真伪不复可辨, 无敢问所从来,其论价之高下者。率百钱物,买人直数千钱物,仍索进奉门 户并脚价钱。将物诣市,至有空手而归者。名为“宫市”,而实夺之。
尝有农夫以驴负柴至城卖,遇宦者称“宫市”取之,才与绢数尺,又就 索门户,仍邀以驴送至内。农夫涕泣,以所得绢付之、不肯受。曰:“须汝 驴送柴至内。”农夫曰:“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后食,今以柴与汝,不取 直而归,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遂殴宦者。街吏擒以闻,诏黜此宦者, 而赐农夫绢十匹。然“宫市”亦不为之改易。谏官御史数奏疏谏,不听。上 初登位,禁之;至大赦,又明禁。
五坊小儿
韩愈 贞元末,五坊小儿张捕鸟雀于闾里,皆为暴横,以取钱物。至有张罗网
于门不许人门入者;或有张井上者,使不得汲水,近之,辄曰:“汝惊供奉 鸟雀!”痛殴之,出钱物求谢,乃去。或相聚欢食于肆,醉饱而去。卖者或 不知,就索其直,多被殴骂;或时留蛇一囊为质,曰:“此蛇所以致鸟雀而 捕之者,今留付汝,幸善饲之,勿令饥渴。”卖者愧谢求哀,乃携而去。上 在春宫时,则知其弊,常欲奏禁之,至即位,遂推而行之,人情大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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