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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精选(一)



前 言


  上下五千年,纵横两万里。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源远流长,伟大祖国的 古典文学博大精深。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元曲以至明清的白话小 说;从“水浒”“西游”以至“三国”“红楼”,无不闪耀着中国古代文学 的灿烂光辉!
  “试拂三闾文字,还与日争光”。中国古典文学之不朽,不仅在于其登 峰造极的文学成就,还在于其极其深刻的思想蕴涵和振聋发聩的社会影响。 “文以载物,歌以咏志”,正其谓也。畅游争奇斗妍的祖国古典文学宝 库,你不仅能获得崇高的文学美的陶冶,更能感悟到许许多多的人生内涵—
—从人生五味到社会百态;从百姓疾苦到王朝兴衰;从统治阶级的醉生梦死 到仁人志士的慷慨悲歌;从文人雅士的悠然豁达到英雄人物的“仰天长啸”; 从“三纲五常”的封建礼教到对爱情婚姻的美好向往和热情讴歌??这些都 将使你流连忘返,获益非浅。
  为了提高中小学生和青少年朋友的古典文学修养,使其对祖国古典文学 的伟大成就有一个比较系统的、直观的和真实的感知;为了继承和发扬中国 古代文学的精萃,我们组织编选了这套《中小学生古典文学修养文库》。全 书分诗、词、赋、曲、文和小说等几大类,按断代顺序成 50 册;每册内容按 每位作者的生卒年顺序排列。
鉴于目前古典文学选本的译文、引注之繁杂,对于一般读者并不一定有
什么实际意义。为此本书全部采用清本形式,不加任何引注和译文;对于原 版有遗漏、错误和争议的地方,择其善者而从之,不再加以引证和说明。对 于中小学语文课本已有的内容,一般不再选用。
在编选过程中,我们参考了一些新近的有关选本,在此谨致谢意。由于
时间仓促,有些问题我们不可能去做很详尽的考据和论证;加上编者水平有 限,缺点错误在所难免。敬请同仁和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编者
1995 年 10 月

欧阳修


朋党论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 子以同道为拥,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于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 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 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 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 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 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恺十六人为一朋。 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恺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 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 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 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 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 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 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 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
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 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 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 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 人虽多而不厌也。
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醉翁亭记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 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 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 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 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 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 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 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 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 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 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 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 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 谁?庐陵欧阳修也。
  
秋声赋


  欧阳子方夜读,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惊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渐沥以 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铮铮,金 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 “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 在树间。”
  余曰:“嘻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 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慄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 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笼而 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 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 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 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嗟乎!草木 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优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 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优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 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 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

杂说三首(选二)


  夏六月,暑雨既止,欧阳子坐于树间,仰视天与月星行度,见星有殒者。 夜既久,露下,闻草间蚯蚓之声益急。其感于耳目者,有动乎其中,作《杂 说》。




  蚓食土而饮泉,其为生也,简而易足。然仰其穴而鸣,若号若呼,若啸 若歌,其亦有所求邪?抑其求易足而自鸣其乐邪?苦其生之陋而自悲其不幸 邪?将自喜其声而鸣其类邪?岂其时至气作,不自知其所以然而不能自止者 邪?何其聒然而不止也!吾于是乎有感。




  星殒于地,腥矿顽丑,化为恶石。其昭然在上而万物仰之者,精气之聚 尔;及其毙也,瓦砾之不若也。人之死骨肉臭腐,蝼蚁之食尔。其贵于万物 者,亦精气也。其精气不夺于物,则蕴尔为思虑,发而为事业,著而为文章, 昭乎百世之上而仰乎百世之下,非如星之精气随其毙而灭也。可不贵哉!而 生也利欲以昏耗之,死也臭腐而弃之。而惑者曰:足乎利欲所以厚我身。吾 于是乎有感。
  
本 论


  天下之事有本末,其为治者有先后。尧、舜之书略矣,后世之治天下, 未尝不取法于三代者,以其推本末而知所先后也。三王之为治也,以理数均 天下,以爵地等邦国,以井田域民,以职事任官。天下有定数,邦国有定制, 民有定业,官有定职。使下之共上勤而不困,上之治下简而不劳。财足于用 而可以备天灾也,兵足以御患而不至于为患也。凡此具矣,然后饰礼乐,兴 仁义以教道之。是以其政易行,其民易使,风俗淳厚,而王道成矣。虽有荒 子孱孙继之,犹七八百岁而后已。
  夫三王之为治,岂有异于人哉。财必取于民,官必养于禄,禁暴必以兵, 防民必以刑,与后世之治者大抵同也。然后世常多乱败,而三王独能安全者, 何也?三王善推本末,知所先后,而为之有条理。后之有天下者,孰不欲安 且治乎,用心益劳而政益不就,諰諰然常恐乱败及之,而辄以至焉者,何也? 以其不推本末,不知先后而已。
  今之务众矣,所当先者五也。其二者有司之所知,其三者则未之思也。 足天下之用,莫先乎财;系天下之安危,莫先乎兵。此有司之所知也。然财 丰矣,取之无限而用之无度,则下益屈而上益劳。兵强矣,而不知所以用之, 则兵骄而生祸。所以节财、用兵者,莫先乎立制,制已具备,兵已可使,财 已足用,所以共守之者,莫先乎任人。是故均财而节兵,立法以制之,任贤 以守法,尊名以厉贤,此五者相为用,有天下者之常务,当今之世所先,而 执事者之所忽也。
今四海之内非有乱也,上之政令非有暴也,天时水旱非有大故也,君臣
上下非不和也。以晏然至广之天下,无一间隙之端,而南夷敢杀天子之命吏, 西夷敢有崛强之王,北夷敢有抗礼之帝者,何也?生齿之数日益众,土地之 产日益广,公家之用日益急,四夷不服,中国不尊,天下不实者,何也?以 五者之不备故也。
请试言其一二。方今农之趣耕,可谓劳矣;工商取利乎山泽,可谓勤矣;
上之征赋榷易商利之臣,可谓纤悉而无遗矣。然一遇水旱如明道、景祐之间, 则天下公私乏绝。是无事之世,民无一岁之备,而国无数年之储也。以此知 财之不足也。古之善用兵者,可使之赴水火;今厢禁之军,有司不敢役,必 不得已而暂用之,则谓之借倩。彼兵相谓曰:官倩我。而官之文符亦曰倩。 夫赏者所以酬劳也,令以大礼之故,不劳之赏三年而一遍,所费八九百万, 有司不敢缓月日之期;兵之得赏,不以无功知愧,乃称多量少、比好嫌恶, 小不如意,则群聚而呼,持梃欲击天子之大吏。无事之时其犹若此,以此知 兵骄也。
  夫财用悉出而犹不足者,以无定数也。兵之敢骄者,以用之未得其术。 以此知制之不立也。夫财匮兵骄,法制未一,而莫有奋然忘身许国者,以此 知不任人也。不任人者,非无人也。彼或挟材蕴知,特以时方恶人之好名, 各藏畜收敛,不敢奋露,惟恐近于名以犯时人所恶。是以人人变贤为愚,愚 者无所责,贤者被讥疾,遂使天下之事将弛废,而莫敢出力以为之。此不尚 名之弊者,天下之最大患也。故曰五者之皆废也。
  前日五代之乱可谓极矣,五十三年之间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国被弑者 八,长者不过十余岁,甚者三四岁而亡。夫五代之主岂皆愚者邪,其心岂乐 祸乱而不欲为久安之计乎?顾其力有不能为者,时也。当是时也,东有汾晋,
  
西有岐蜀,北有强胡,南有江淮、闽广、吴越、荆潭,天下分为十三四,四 面环之。以至狭之中国,又有叛将强臣割而据之,其君天下者,类皆为国日 浅,威德未洽,强君武主力而为之,仅以自守,不幸孱子懦孙,不过一再传 而复乱败。是以养兵如儿子之啖虎狼,犹恐不为用,尚何敢制!以残弊之民 人,赡无赀之征赋,头会箕敛,犹恐不足,尚何曰节财以富民!天下之势方 若弊庐,补其奥则隅环,整其桷则栋倾,枝撑扶持,苟存而已,尚何暇法象, 规圆矩方,而为制度乎?是以兵无制,用无节,国家无法度,一切苟且而已。 今宋之为宋,八十年矣。外平僭乱,无抗敌之国;内削方镇,无强叛之 臣。天下为一,海内晏然。为国不为不久,天下不为不广也。语曰:长袖善 舞,多钱善贾,言有资者其为易也。方今承三圣之基业,据万乘之尊名,以 有四海一家之天下,尽大禹贡赋之地莫不内输,惟上之所取,不可谓乏财。 六尺之卒,荷戈胜甲,力彀五石之弩、弯二石之弓者数百万,惟上制而令之, 不可谓乏兵。中外之官居职者数千员,官三班吏部常积者又数百,三岁一诏 布衣,而应诏者万余人,试礼部者七八千,惟上之择,不可谓乏贤。民不见 兵革者几四十年矣,外振兵武,攘夷狄,内修法度,兴德化,惟上之所为, 不可谓无暇。以天子之慈圣仁俭,得一二明智乏臣相与而谋之,天下积聚, 可如文、景之富;制礼作乐,可如成周之盛;奋发威烈,以耀名誉,可如汉 武帝、唐太宗之显赫;论道德,可兴尧、舜之治。然而财不足用于上而下已 弊,兵不足威于外而敢骄于内,制度不可为万世法而日益丛杂,一切苟且, 不异五代之时,此甚可叹也。是所谓居得致之位,当可致之时,又有能致之
资,然谁惮而久不为乎!

纵囚论


  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 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方 唐太宗之六年,录大辟囚三百余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 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 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哉?
  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 因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 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 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 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 有所谓施恩德与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 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 然财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 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 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
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

贾谊不至公卿论


  论曰:汉兴本恭俭,革弊末,移风俗之厚者,以孝文为称首;议礼乐, 兴制度,切当世之务者,惟贾生为美谈。天子方忻然说之,倚以为用,而卒 遭周勃、东阳之毁,以谓儒学之生纷乱诸事,由是斥去,竟以忧死。班史赞 之,以“谊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
  予切惑之,尝试论之曰:孝文之兴,汉三世矣。孤秦之弊未救,诸吕之 危继作;南北兴两军之诛,京师新蹀血之变。而文帝由代邸嗣汉位,天下初 定,人心未集,方且破觚斫雕,衣绨履革,务率敦朴,推行恭俭。故改作之 议谦于未遑,制度之风阙然不讲者,二十馀年矣。而谊因痛哭以悯世,太息 而著论。况是时方隅未宁,表里未辑,匈奴桀黠,朝那、上郡,萧然苦兵; 侯王僭拟,淮南、济北,继以见戳。谊指陈当世之宜,规画亿载之策,愿试 属国以系单于之颈,请分诸子以弱侯王之势。上徒善其言而不克用。
  又若鉴秦俗之薄恶,指汉风之奢侈,叹屋壁之被帝服,愤 优倡之为后饰。 请设庠序,述宗周之长久;深戒刑罚,明孤秦之速亡。譬人主之如堂,所以 优臣子之礼;置天下于大器,所以见安危之几。诸所以日不可胜,而文帝卒 能拱默化理、推行恭俭、缓除刑罚、善养臣下者,谊之所言,略施行矣。故 天下以谓可任公卿,而刘向亦称远过伊、管。然卒以不用者,得非孝文之初 立日浅,而宿将老臣方握其事,或艾旗斩级矢石之勇,或鼓刀贩缯贾竖之人, 朴而少文,昧于大体,相与非斥,至于谪去。则谊之不遇,可胜叹哉!
且以谊之所陈,孝文略施其术,犹能比德于成康。况用于朝廷之间,坐
于廊庙之上,则举大汉之风,登三皇之首,犹决壅稗坠耳。奈何俯抑佐王之 略,远致诸侯之间。故谊过长沙作赋以吊汩罗,而太史公传于屈原之后,明 其若屈原之忠而遭弃逐也。而班固不讥文帝之远贤,痛贾生之不用,但谓其 天年早终。且谊以失志忧伤而横夭,岂曰天年乎?则固之善志,逮与《春秋》 褒贬万一矣。谨论。

资政殿学土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


  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以 其年十有二月壬申,葬于河南尹樊里之万安山下。公讳仲淹,字希文。五代 之际,世家苏州,事吴越。太宗皇帝时,呈越献其地,公之皇考,从钱俶朝 京师,后为武宁军掌书记以卒。公生二岁而孤,母夫人贫无依,再适长山朱 氏。既长,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学舍,扫一室,昼夜讲诵。其起 居饮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经之旨,为文章论说,必 本于仁义。祥符八年,举进士,礼部选第一,遂中乙科,为广德军司理参军, 始归迎其母以养。及公既贵,天子赠公曾祖苏州粮料判官讳梦龄为太保,祖 秘书监讳赞时为太傅,考讳墉为太师,妣谢氏为吴国夫人。
  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 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 信,不择利害为趋舍。其所有为,必尽其方。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 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苟哉。”
  天圣中,晏丞相荐公文学,以大理寺丞为秘阁校理,以言事忤章献太后 旨,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记其忠,召拜右司谏。当太后临朝听政事,以至 日大会前殿,上将率百官为寿,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无北面,且开后世 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其事遂已。又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及太后崩,言 事者希旨,多求太后时事,欲浑治之。公独以谓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 始终十年,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 代为太后。公谏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代立者。由是罢其册命。是岁大 旱蝗,奉使安抚东南。使还,会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争,不能得,贬 知睦州,又徙苏州。岁余,即拜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益论时政 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 有声,事日益简。暇则益取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说,又为百官图以献,曰: 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此也。因指具迁进迟速序,曰: 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为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吕丞相怒,至交论上前, 公求对辨,语切,坐落职,知饶州。明年,吕公亦罢,公徙润州,又徙越州。 而赵元昊反河西,上复召相吕公。乃以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迁龙图 阁直学士。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鄜延捍贼,乃知延州。元昊遣 人遗书以求和,公以谓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僭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 告以逆顺成败之说,甚辩。坐擅复书,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庆州。 既而四路置帅,以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谏议大夫,
枢密直学士。 公为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筑青涧城,垦管田,复承平、
永平废寨,熟羌归业者数万户。于庆州,城大顺以据要害,夺贼地而耕之, 又城细腰胡芦,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自边制久隳,至 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公之 所在,贼不敢犯。人或疑公见敌应变为如何,至其城大顺也,一旦引兵出, 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远,始号令告其地处,使往筑城。至于版筑之用,大 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三万来争,公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 已而贼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贼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公 为不可及。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己,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诺将,使

自为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酋来见,召之卧内,屏人彻 卫,与语不疑。公居三岁,土勇边实,恩信大洽,乃决策谋取横山,复灵武, 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初,西人籍为乡兵者十万,既而黥 以为军。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罢,独得复为民。其于两路,既得熟 羌为用,使以守边,因徒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馈輓之劳。其所设施, 去而人德之,与守其法不敢变者,至今尤多。
  自公坐吕公贬,群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为 党,或坐竄逐。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欢然相约,戮力平贼。 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贤公可大用, 故卒置群议而用之。
  庆历三年春,召为枢密副使,五让,不许,乃就道。既至数月,以为参 知政事。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 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又开天章阁, 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 事上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德行不专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 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 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誊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佐佑。会边奏 有警,公即请行,乃以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至则上书愿复守边,即拜资政 殿学士,知邠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其知政事,才一岁而罢,有司悉秦罢 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
是时夏人已称臣,公因以疾请郑州。守郑三岁,求知杭州,又徙青州。
公益病,又求知颍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赐
■存问,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遗表无所请,使就问其家所欲,赠以兵部尚 书,所以哀恤之甚厚。
公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汎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宾客,食不重肉。
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其为政所至,民多立 祠画像,其行已临事,自山林处士,里闾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 字,而乐道其事者甚众。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谱于家,藏于有司者,皆 不论著。著其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欤!铭曰:
范于吴越,世实陪臣。俶纳山川,及其士民。范始来北,中闲
几息。公奋自躬,与时偕逢。事有罪功,言有违从。岂公必能?天 子用公。其艰其劳,一其初终。夏童跳边,乘吏怠安。帝命公往, 问彼骄顽。有不听顺,锄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儿怜兽忧, 卒俾来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议。帝趣公来,以就予治。公拜稽首, 兹惟难哉!初匪其难,在其终之。群言营管,卒坏于成。匪恶其成, 惟公是倾。不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显荣,殁有赠谥。

石曼卿墓表


  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 其族闲走南归。天子嘉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 官至太常博士。
  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奇节伟行 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时,乃一混以酒。然好剧 饮大醉,颓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 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 阁校理卒于京师。
  曼卿少举进士,不中,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 张文节公素奇之,谓曰:“母老乃择禄耶?”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 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 通判乾宁军。丁母永安县君李氏优,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馆阁 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校理。
  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 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
自契丹通中国,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养息,天下晏然,内外
驰武三十余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 召见。稍用其说,籍河北、河东、陕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 河东,还称旨,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既而闻边将有欲 以乡兵扦贼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 而动,则勇者亦牵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教行者,则人人皆胜兵也。” 其视世事,蔑若不足为。及听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 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无一悖于理 者。遇人无贤愚,皆尽忻懽,及闲而可否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
其为文章,劲健称其意气。
  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 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
呜呼曼卿!宁自混以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
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 与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 未始不负高世之志,故宁或毁身污迹,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 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所施, 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泷冈阡表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 敢缓也,盖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 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 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 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 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 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 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闻御酒食,则又涕泣曰:
‘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 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 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生 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 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 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 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 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 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 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 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
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
  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 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官、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 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 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吾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 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
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 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 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故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 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 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 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 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 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 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 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 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 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勤农使、充京
  
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 户修表。

黄梦升墓志铭


  予友黄君梦升,其先婺州金华人,后徙洪州之分宁。其曾祖讳元吉,祖 讳某,父讳中雅,皆不仕。黄氏世为江南大族,自其祖父以来,乐以家赀赈 乡里,多聚书以招四方之士。梦升兄弟皆好学,尤以文章意气自豪。
  予少家随州,梦升从其兄茂宗官于随。予为童子,立诸兄侧,见梦升年 十七八,眉目明秀,善饮酒谈笑。予虽幼,心已独奇梦升。
  后七年,予与梦升皆举进士于京师。梦升得丙科,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 怏怏不得志,以疾去。久之,复调江陵府公安主簿。时予谪夷陵令,遇之于 江陵。梦升颜色憔悴,初不可识。久而握手嘘哦,相饮以酒,夜醉起舞,歌 呼大噱。予益悲梦升志虽衰,而少时意气尚在也。
  后二年,予徙乾德令。梦升复调南阳主簿,又遇之于邓间。常问其平生 所为文章几何,梦升慨然叹曰:“吾已讳之矣!穷达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 我羞道于世人也。”求之,不肯出。遂饮之酒,复大醉,起舞歌呼。因笑曰: “子知我者。”乃肯出其文。读之,博辩雄伟,其意气奔放,犹不可御。予 又益悲梦升志虽困,而独其文章未衰也。
  是时,谢希深出守邓州,尤喜称道天下士。予因手书梦升文一通,欲以 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会邓。后之守邓者皆俗吏,不复知梦升。梦升 素刚,不苟合,负其所有,常怏怏无所施,卒以不得志死于南阳。
梦升讳注,以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为文
曰《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凡三十卷。 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将以庆历四年某月某日葬于董坊之先茔。其弟渭
泣而来告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为其铭?”予素悲梦升者,因为之
铭曰:
  予尝读梦升之文,至于哭其兄子庠之词曰:“子之文章,电激 雷震。雨雹忽止,闃然灭泯。”未尝不讽诵叹息而不已。嗟夫,梦 升!曾不及庠!不震不惊,郁塞埋葬。孰与其有,不使其施?吾不 知所归咎,徒为梦升而悲!
  
尹师鲁墓志铭


  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 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高其议论,或多其才能。至 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 之。
  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强记,通知今古,长于《春秋》。其与人 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 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 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 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 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宫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 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复 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略判 官。师鲁虽用怀敏辟,而尤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 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 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坐城水洛与边臣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
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
  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 自西兵起凡五六岁,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密,而于西事尤习其详。 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士兵代戍卒以减边 用,为御戎长久之策,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 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才能亦未必尽知之也。
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
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 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隐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 与宾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岁卒。师鲁
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三。女一适人,亦 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岁,四女未嫁,家无余资,客其丧于南阳不能 归。平生故人无远迩皆往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 葬于先茔之次。
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
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

论《尹师鲁墓志》


  《志》言:“天下之人,识与不识,皆知师鲁文学议论材能。”则文学 之长,议论之高,材能之美,不言可知。又恐太略,故条析其事,再述于后。 述其文,则曰:“简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经,惟《春秋》可当 之。其他经非孔子自作文章,故虽有法,而不简也。修于师鲁之文不薄矣。 而世之无识者,不考文之轻重,但责言之多少,云“师鲁文章不合只著一句
道了。” 既述其文,则又述其学曰:“通知古今。”此语若必求其可当者,惟孔、
孟也。既述其学,则又述其议论云:“是是非非,务尽其道理,不苟止而妄 随。”亦非孟子不可当此语。既述其议论,则又述其才能,备言师鲁历贬, 自兵兴便在陕西,尤深知西事,未及施为而元昊臣,师鲁得罪。使天下之人, 尽知师鲁材能。此三者,皆君子之极美。然在师鲁,犹为末事。其大节乃笃 于仁义,穷达祸福,不愧古人。其事不可遍举,故举其要者一两事以取信。 如上书论范公而自请同贬,临死而语不及私,则平生忠义可知也。其临穷达 祸福,不愧古人,又可知也。
  既已具言其文、其学、其议论、其材能、其忠义,遂又言其为仇人挟情 论告以贬死,又言其死后妻子困穷之状,欲使后世知有如此人,以如此事废 死,至于妻子如此困穷,所以深痛死者,而切责当世君子致斯人之及此也。
《春秋》之义,痛之益至,则其辞益深,“子般卒”是也。诗人之意,
责之愈切,则其言愈缓,《君子偕老》是也。不必号天叫屈,然后为师鲁称 冤也,故于其铭文,但云:“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意谓举 世无可告语,但深藏牢埋此铭,使其不朽,则后世必有知师鲁者。其语愈缓, 其意愈切,诗人之义也。而世之无识者,乃云“铭文不合不讲德,不辩师鲁 以非罪。”盖为前言其穷达祸福,无愧古人,则必不犯法,况是仇人所告, 故不必区区曲辩也。今止直言所坐,自然知非罪矣,添之无害,故勉徇议者 添之。
若作古文自师鲁始,则前有穆修、郑条辈,及有大宋先达甚多,不敢断
自师鲁始也。偶俪之文,苟合于理,未必为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若谓近 年古文自师鲁始,则范公《祭文》已言之矣,可以互见,不必重出也。皇甫 湜《韩文公墓志》、李翱《行状》不必同,亦互见之也。
《志》云:师鲁“喜论兵”。论兵,儒者末事,言喜无害。喜,非嬉戏
之“嬉”,喜者,好也,君子固有所好矣。孔子言:“回也好学”,岂是薄 颜回乎?后生小子,未经师友,苟恣所见,岂足听哉?
  修见韩退之与孟郊联句,便似孟郊诗;与樊宗师作志,便似樊文。慕其 如此,故师鲁之《志》,用意特深而语简,盖为师鲁文简而意深。又思平生 作文,惟师鲁一见,展卷疾读,五行俱下,便晓人深处。因谓死者有知,必 受此文,所以慰吾亡友尔,岂恤小子辈哉!
  
太常博士尹君墓志铭


  君讳源,字子渐,姓尹氏,与其弟洙师鲁,俱有名于当世。其议论文章, 博学强记,皆有以过人。而师鲁好辩,果于有为。子渐为人刚简,不矜饰, 能自晦藏。与人居,久而莫知;至其一有所发,则人必惊伏。其视世事,若 不干其意;已而榷其情伪,计其成败,后多如其言。其性不能容常人,而善 与人交,久而益笃。自天圣明道之间,予与其兄弟交,其得于子渐者如此。 其曾祖讳谊,赠光禄少卿。祖讳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赠刑部侍郎。父 讳仲宣,官至虞部员外郎,赠工部郎中。子渐初以祖荫,补三班借职,稍迁 左班殿直。天圣八年,举进士及第,为奉礼郎,累迁太常博士。历知芮城、 河阳二县,佥署孟州判官事,又知新郑县,通判泾州、庆州,知怀州。以庆
历五年三月十四日卒于官。 赵元昊寇边,围定川堡,大将葛怀敏发泾原兵救之。君遗怀敏书曰:“贼
举其国而来,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且吾军畏法,见敌必赴 而不计利害,此其所以数败也。宜驻兵瓦亭。见利而后动。”怀敏不能用其 言,遂以败死。刘涣知沧州,杖一卒不服,涣命斩之,以闻,坐专杀,降之 密州。君上书为涣论直,得复知沧州。范文正公常荐君材,可以居馆阁。召 试不用,遂知怀州,至期月,大治。
是时,天子用范文正公,与今观文殿学士富公,武康军节度使韩公,欲
更置天下事,而权倖小人不便,三公皆罢去。而师鲁与时贤士,多被诬枉得 罪。君叹息,忧悲发愤,以谓生可厌而死可乐也。往往被酒,哀歌泣下,朋 友皆窃怪之。已而以疾卒,享年五十。至和元年十有二月十三日,其子材葬 君子河南府寿安县甘泉乡龙涧里。其平生所为文章六十篇,皆行于世。子男 四人,曰材、植、机、桴。
呜呼,师鲁常劳其智于事物,而卒蹈忧患以穷死。若子渐者,旷然不有
累其心,而无所屈其志,然其寿考亦以不长。岂其所谓短长得失者,皆非此 之谓欤!其所以然者,不可得而知欤!铭曰:
有韫于中不以施,一愤乐死其如归。岂其志之将衰?不然,世
果可嫉其如斯。

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


  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义,修于家, 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久矣。当至和、嘉祐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 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 传之。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学称于时。
  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隐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 君之文,博辨宏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 与居愈久而愈可爱;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 君子也!
  曾祖讳祐,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世皆不显。职方君 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 书。职方君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 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往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岁余, 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材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悉取 所为文数百篇焚之,益闭户读书,绝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 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粹精,涵畜充溢, 抑而不发。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上下, 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盖其禀也厚,故发之迟;志也悫,故得之精。 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 号“老苏”以别之。
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微阁,辞不至,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会太常
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 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方奏未报,而君以疾卒。实 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敕有 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
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轼,今为殿中
丞直史馆;辙,权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孙曰迈、曰迟。有《文集》二 十卷,《谥法》三卷。
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恤养其孤,乡人多德之。盖晚而好《易》,
曰:“《易》之道深矣,汩而不明者,诸儒以附会之说乱之也;去之,则圣 人之旨见矣。”作《易传》,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之安 镇乡可龙里。
  君生于远方,而学又晚成,常叹曰:“知我者惟吾父与欧阳公也。”然 则非余谁宜铭?铭曰:
  苏显唐世,实栾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孙。自其高曾,乡里 称仁。伟欤明允,大发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 嗣弥昌。呜呼明允,可谓不亡。
  
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


  庆历四年秋,予友宛陵梅圣俞来自吴兴,出其哭内之诗而悲曰:“吾妻 谢氏亡矣。”乞我以铭而葬焉。予未暇作。居一岁中,书七八至,未尝不以 谢氏铭为言。且曰:
  吾妻,故太子宾客讳涛之女,希深之妹也。希深父子为时闻人,而世显 荣。谢氏生于盛族,年二十以归吾,凡十七年而卒。卒之夕,敛以嫁时之衣。 甚矣,吾贫可知也。然谢氏怡然处之。治其家,有常法,其饮食器皿虽不及 丰侈,而必精以旨;其衣无故新,而浣濯缝纫必法以完;所至官舍,虽卑陋, 而庭宇洒扫必肃以严;其平居语言容止,必怡以和。吾穷于世久矣,其出而 幸与贤士大夫游而乐,入则见吾妻之怡怡而忘其忧。使吾不以富贵贫贱累其 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吾尝与士大夫语,谢氏多从户屏窃听之,闲则尽能商 榷其人才能贤否及时事之得失,皆有条理。吾官吴兴,或自外醉而归,必问 曰:“今日孰与饮而乐乎?”闻其贤者也,则悦;否,则叹曰:“君所交皆 一时贤隽,岂其屈己下之耶?惟以道得焉,故合者尤寡。今与是人饮而欢 耶?”是岁,南方旱,仰见飞蝗而叹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盗贼暴 起于江淮,而天旱且蝗如此。我为妇人,死而得君葬我,幸矣。”其所以能 安居贫而不困者,其性识明而知道理,多类此。呜呼,其生也迫吾之贫,而 殁也又无以厚焉!谓惟文字可以著其不朽,且其平生尤知文章为可贵,殁而 得此,庶几以慰其魂,且塞予悲。此吾所以请铭于子之勤也。
若此,予忍不铭?
  夫人享年三十七,用夫恩封南阳县君。二男一女。以其年七月七日卒于 高邮。梅氏世葬宛陵,以贫不能归也,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润州之某县某原。 铭曰:
高崖断谷兮,京口之原!山苍水深兮,土厚而坚!居之可乐兮,
卜者曰然。骨肉虽土兮,魂气则天!何必故乡兮,然后为安?

夷陵县至喜堂记


  峡州治夷陵,地滨大江,虽有椒、漆、纸以通商贾,而民俗俭陋,常自 足,无所仰于四方。贩夫所售,不过鱐鱼腐鲍,民所嗜而已;富商大贾皆无 为而至。地僻而贫,故夷陵为下县西峡为小州。
  州居无郭郛,通衢不能容车马,市无百货之列,而鲍鱼之肆不可入。虽 邦君之过市,必常下乘掩鼻以疾趋。而民之列处,灶廪匽井无异位,一室之 间,上父子而下畜豕。其覆皆用茅竹,故岁常火灾。而俗信鬼神,其相传曰 作瓦屋者不利。夷陵者,楚之西境,昔《春秋》书荆以狄之,而诗人亦曰蛮 荆。岂其陋俗自古然欤。
  景祐二年,尚书驾部员外郎朱公治是州,始树木,增城栅,甓南北之街, 作市门市区;又教民为瓦屋,别灶廪,异人畜,以变其俗。既,又命夷陵令 刘光裔治其县,起敕书楼,饰厅事,新吏舍。三年夏,县功毕。某有罪来是 邦,朱公于某有旧,且哀其以罪而来,为至县舍,择其厅事之东作斯堂,度 为疏洁高明而日居之以休其心。堂成,又与宾客偕至而落之。
  夫罪戾之人,宜弃恶地,处穷险,使其憔悴忧思而知自悔咎。今乃赖朱 公而得善地,以偷宴安,顽然使忘其有罪之忧,是皆异其所以来之意。
然夷陵之僻,陆走荆门、襄阳,至京师,二十有八驿;水道大江,绝淮,
抵汴东水门,五千五百有九十里。故为吏者多不欲远来,而居者往往不得代, 至岁满或自罢去。然不知夷陵风俗朴野,少盗争;而今之日食有稻与鱼,又 有桔柚茶笋四时之味;江山美秀,而邑居缮完,无不可爱。是非惟有罪者之 可以忘其忧,而凡为吏者莫不始来而不乐,既至而后喜也。作至喜堂记藏其 壁。
夫令虽卑,而有土与民,宜志其风俗变化之善恶,使后来者有考焉耳。

画舫斋记


  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东偏之室,治为燕私之居,而名曰画舫斋。斋广 一室,其深七室,以户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其温室之奥,则穴 其上以为明,其虚室之疏以达,则栏槛其两旁以为坐立之倚。凡偃休于吾斋 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崒,佳花美木之植列于两檐之外,又似泛乎中 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爱者,故因以舟名焉。
  《周易》之象,至于履险蹈难,必曰涉川。盖舟之为物,所以济险难而 非安居之用也。今予治斋于署,以为燕安,而反以舟名之,岂不戾哉!况予 又尝以罪谪,走江湖间,自汴绝淮,浮于大江,至于巴峡;转而以入于汉沔。 计其水行几万余里。其羁穷不幸,而卒遭风波之恐,往往叫号神明以脱须臾 之命者,数矣。当其恐时,顾视前后,凡舟之人非为商贾,则必仕宦。因窃 自叹,以谓非冒利与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赖天之惠,全活其生。今得除 去宿负,列官于朝,以来是州,饱廪食而安署居。追思曩时山川所历,舟楫 之危,蛟鼍之出没,波涛之汹歘,宜其寝惊而梦愕;而乃忘其险阻,犹以舟 名其斋。岂真乐于舟居者邪!
  然予闻古之人有逃世远去江湖之上,终身而不肯返者,其必有所乐也。 苟非冒利于险,有罪而不得已,使顺风恬波,傲然枕席之上,一日而千里, 则舟之行岂不乐哉?顾予诚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斋,奚 曰不宜。
予友蔡君谟善大书,颇怪伟,将乞其大字以题于楹。惧其疑予之所以名
斋者,故具以云;又因以置于壁。 壬午十二月十二日书。

王彦章画像记


  太师王公,讳彦章,字子明。郓州寿张人也。事梁,为宣义军节度使, 以身死国,葬于郑州之管城。晋天福二年,始赠太师。
  公在梁以智勇闻。梁、晋之争数百战,其为勇将多矣;而晋人独畏彦章。 自乾化后,常与晋战,屡困庄宗于河上。及梁末年,小人赵岩等用事,梁之 大臣老将,多以谗不见信,皆怒而有怠心;而梁亦尽失河北,事势已去,诸 将多怀顾望。独公奋然自必,不少屈懈,志虽不就,卒死以忠。公既死而梁 亦亡矣!悲夫!
  五代终始才五十年,而更十有三君,五易国而八姓。士之不幸而出乎其 时,能不污其身得全其节者,鲜矣!公本武人,不知书,其语质,平生尝谓 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盖其义勇忠信出于天然而然。予于五代书, 窃有善善恶恶之志。至于公传,未尝不感愤叹息,惜乎旧史残略,不能备公 之事。
  康定元年,予以节度判官来此。求于滑人,得公之孙睿所录家传,颇多 于旧史,其记德胜之战尤详。又言:敬翔怒末帝不肯用公,欲自经于帝前; 公因用笏画山川,为御史弹而见废。又言:公五子,其二同公死节。此皆旧 史无之。又云:公在滑以谗自归于京师,而史云召之。是时,梁兵尽属段凝, 京师羸兵不满数千;公得保銮五百人,之郓州,以力寡,败于中都。而史云 将五千以往者,亦皆非也。
公之攻德胜也,初受命于帝前,期以三日破敌;梁之将相闻者皆窃笑。
及破南城,果三日。是时,庄宗在魏,闻公复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驰马来 救,已不及矣。庄宗之善料,公之善出奇,何其神哉!今国家罢兵四十年, 一旦元昊反,败军杀将,连四五年,而攻守之计,至今未决。予尝独持用奇 取胜之议,而叹边将屡失其机。时人闻予说者,或笑以为狂。或忽若不闻, 虽予亦感不能自信。及读公家传,至于德胜之捷,乃知古之名将,必出于奇, 然后能胜;然非审于为计者不能出奇,奇在速,速在果,此天下伟男子之所 为,非拘牵常算之士可到也。每读其传,未尝不想见其人。
后二年,予复来通判州事。岁之正月,过俗所谓铁枪寺者,又得公画像
而拜焉。岁久磨灭,隐隐可见。丞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惧失其真也。 公尤善用枪,当时号“王铁枪”。公死已百年,至今俗犹以名其寺,童儿牧 竖皆知王铁枪之为良将也。一枪之勇,同时岂无?而公独不朽者,岂其忠义 之节使然欤?画已百余年矣;完之复可百年,然公之不泯者,不系乎画之存 不存也。而予尤区区如此者,盖其希慕之至焉耳。读其书,尚想乎其人;况 得拜其像,识其面目,不忍见其坏也,画既完,因书予所得者于后,而归其 人,使藏之。

吉州学记


  庆历三年秋,天子开天章阁,召政事之臣八人,问治天下其要有几,施 于今者宜何先,使坐而书以对。八人者皆震恐失位,俯伏顿首。言此非愚臣 所宜及,惟陛下所欲为,则天下幸甚。于是诏书屡下,劝农桑,责吏课,举 贤才。其明年三月,遂诏天下皆立学,置学官之员,然后海隅徼塞,四方万 里之外,莫不皆有学。
  呜呼盛矣!学校王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盛衰,视其学之兴废。《记》 曰:“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极盛之时,大备之制也。 宋兴盖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学,始克大立,岂非盛美之事!须其久而后至 于大备欤。是以诏天下之日,臣民喜幸,而奔走就事者,以后为羞。其年十 月,吉州之学成。州旧有夫子庙,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侯宽之至也,谋 与州人迁而大之,以为学舍。事方上请而诏已下,学遂以成。李侯治吉,敏 而有方,其作学也,吉之士,率其私钱一百五十万以助。用人之力,积二万 二千工,而人不以为劳。其良材坚甓之用,足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人不以 为多。学有堂筵斋讲,有藏书之阁,有宾客之位,有游息之亭,严严翼翼, 壮伟闳耀,而人不以为侈。既成而来学者,常三百余人。
予世家于吉,而滥官于朝,进不能赞扬天子之盛美,退不得与诸生揖让
乎其中,然予闻教学之法,本于人性,磨揉迁革,使趋于善,其勉于人者勤, 其入于人者渐。善教者,以倦之意,须迟久之功。至于礼让兴行,而风俗纯 美,然后为学之成。今州县之吏,不得久其职而躬亲于教化也。故李侯之绩, 及于学之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后之人,毋废慢天子之诏,而怠以中止。幸 予他日因得归荣故乡,而竭于学门,将见吉之士,皆道德明秀,而可为公卿。 问于其俗,而婚丧饮食,皆中礼节。入于其里,而长幼相孝慈于其家。行于 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道路。然后乐学之道成,而得时从 先生耆老,席于众宾之后,听乡乐之歌,饮献酬之酒,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功。 而周览学舍,思詠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辞于石,而立 诸其庑以俟。

菱溪石记


  菱溪之石有六,其四为人取去;其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 偃然僵卧于溪侧,从其难徙,故得独存。每岁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 见其可怪,往往祀以为神。
  菱溪,按图与经皆不载。唐会昌中,刺史李濆为《荇溪记》,云水出永 阳岭,西经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溪者。询于滁州人,曰此溪是 也。杨行密有淮南,淮人为讳其嫌名,以荇力菱,理或然也。
  溪旁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金,伪吴时贵将, 与行密俱起合淝,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爱赏 奇异,为儿女子之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邪? 想其陂池台榭、奇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为编民, 尚有居溪旁者。
  予感夫人物之废兴,惜其可爱而弃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 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负城而近,以为滁人岁时嬉游之好。 夫物之奇者,弃没于幽远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 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平生志意,岂不伟哉。及其后世, 荒堙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为富贵者之戒。
而好奇之士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有美堂记


  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于其行也, 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为杭人之荣。 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 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
  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 必之乎宽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 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会,而后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 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
  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奇伟秀绝 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 若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 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僭窃于乱世,及圣宋受命,海内 为一,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 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独钱塘,自五代始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 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盖十 余万家。环以湖山,在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 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 又有四方游士为之宾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览之娱。然其于所 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 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 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
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
四年八月丁亥,庐陵欧阳修记。

相州昼锦堂记


  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 方穷时,困厄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 弃于妻,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 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 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于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
  惟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为时名卿。自公少时, 已擢高科、登显士,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 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厄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 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高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裳,不足为公 贵。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 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
  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 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仇、矜名誉为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 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 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 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乃 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 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
  
岘山亭记


  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岂非以 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
  方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 晋业,其功业已盖于当世矣。至于风流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 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 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
  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 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 独不知此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 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 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
  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者慕其 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熙宁元年,余友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 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回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 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 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君皆不能止也, 乃来以记属于余。
余谓君之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
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书也。 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烟云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 备诗人之登高、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 自有记,或不必究其详者,皆不复道也。
熙宁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六一居士欧阳修记。

樊侯庙灾记


  郑之盗,有入樊侯庙刳神像之腹者。既而大风雨雹,近郑之田,麦苗皆 死。人咸骇曰:“侯怒而为之也。”
  余谓樊侯本以屠狗立军功,佐沛公至成皇帝,位为列侯,邑食舞阳,剖 符传封,与汉长久,《礼》所谓“有功德于民则祀之”者欤?舞阳距郑既不 远,又汉、楚常苦战荥阳、京、索间,亦侯平生提戈斩级所立功处,故庙而 食之,宜矣。
  方侯之参乘沛公,事危鸿门,振目一顾,使羽失气,其勇力足有过人者, 故后世言雄武称樊将军,宜其聪明正直,有遗灵矣。然当盗之剚刃腹中,独 不能保其心腹肾肠,而反移怒于无罪之民,以骋其恣睢,何哉?岂生能万人 敌,而死不能庇一躬耶?岂其灵不神于御盗,而反神于平民以骇其耳目邪? 风霆雨雹,天之所以震耀威罚有司者,而侯又得以滥用之邪?
  盖闻阴阳之气,怒则薄而为风霆;其不和之甚者,凝结而为雹。方今岁 且久旱,伏阴不兴,壮阳则燥,疑有不和而凝结者,岂其适会民之自灾也邪? 不然,则暗呜叱咤,使风驰霆击,则侯之威灵暴矣哉!
  
伐树记


  署之东园,久茀不治。修至始辟之,粪瘠溉枯,为蔬圃十数畦,又植花 果桐竹凡百本。春阳既浮,萌者将动。园之守启曰:“园有樗焉,其根壮而 叶大。根壮则梗地脉,耗阳气,而新植者不得滋;叶大则阴翳蒙碍,而新植 者不得畅以茂。又其材拳曲臃肿,疏轻而不坚,不足养,是宜伐。”因尽薪 之。明日,圃之守又曰:“圃之南有杏焉,凡其根庇之广可六七尺,其下之 地最壤腴。以杏故,特不得蔬,是亦宜薪。”修曰:“噫,今杏方春且华, 将待其实,若独不能损数畦之广为杏地耶?”因勿伐。
  既而悟且叹曰:“吁!庄周之说曰:樗、栎以不材终其天年,桂、漆以 有用而见伤夭。今樗诚不材矣,然一旦悉剪弃;杏之体最坚密美泽可用,反 见存。岂才不才各遭其时之可否耶?”
  他日,客有过修者。仆夫曳薪过堂下,因指而语客以所疑。客曰:“是 何怪耶?夫以无用处无用,庄周之贵也。以无用而贼有用,乌能免哉?彼杏 之有华实也,以有生之具而庇其根,幸矣!若桂、漆之不能逃乎斤斧者,盖 有利之者在死,势不得以生也。与乎杏实异矣。今樗之臃肿不材,而以壮大 害物,其见伐诚宜尔。与夫才者死不才者生之说,又异矣。凡物幸之与不幸, 视其处之而已。”客既去,修然其言而记之。
  
戕竹记


  洛最多竹,樊圃棋错。包箨榯笋之赢,岁尚十数万缗,坐安侯利,宁肯 为渭川下。然其治水庸,任土物,简历芟养,率须谨严。家必有小斋闲馆在 亏蔽间,宾欲赏,辄腰舆以入,不问辟彊,恬无怪让也。以是名其俗,为好 事。
  壬申之秋,人吏率持镰斧,亡公私谁何,且戕且桴,不竭不止。守都出 令:有敢隐一毫为私,不与公上急病,服王官为慢,齿王民为悖。如是累日, 地榛园秃,下亡有啬色少见于颜间者,由是知其民之急上。
  噫,古者伐山林,纳材苇,惟是地物之美,必登王府,以经于用。不供, 谓之畔废;不时,谓之暴殄。今土宇广斥,赋入委叠;上益笃俭,非有广居 盛囿之侈。县官材用,顾不衍溢朽蠹,而一有非常,敛取无艺。意者营饰像 庙过差乎!书不云:“不作无益害有益。”又曰:“君子节用而爱人。”天 子有司所当朝夕谋虑,守官与道,不可以忽也。
推类而广之,则竹事犹末。

养鱼记


  折檐之前有隙地,方四五丈,直对非非堂。修竹环绕荫映,未尝植物。 因洿以为池,不方不圆,任其地形;不甃不筑,全其自然。纵锸以浚之,汲 井以盈之。湛乎汪洋,晶乎清明。微风而波,无波而平。若星若月,精彩下 入。予偃息其上,潜形于毫芒,循漪沿岸,渺然有江潮千里之想。斯足以舒 忧隘而娱穷独也。
  乃求渔者之罟,市数十鱼,童子养之乎其中。童子以为斗斛之水不能广 其容,盖活其小者而弃其大者。怪而问之,且以是对。嗟乎,其童子无乃嚣 昏而无识矣乎?予观巨鱼枯涸在旁,不得其所,而群小鱼游戏乎浅狭之间, 有若自足焉。感之而作《养鱼记》。
  
偃虹堤记


  有自岳阳至者,以滕侯之书、洞庭之图来,告曰:“愿有所记。”予发 书按图,自岳阳门西,距金鸡之右,其外隐然隆高以长者,曰偃虹堤。问其 作而名者,曰:“吾滕侯之所为也。”问其所以作之利害,曰:“洞庭,天 下之至险;而岳阳,荆、潭、黔、蜀四会之冲也。昔舟之往来湖中者,至无 所寓,则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远且劳,而又常有风波之恐,覆溺之虞。 今舟之至者,皆泊堤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问其大小之制、用人之 力,曰:“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杀,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 力万有五千五百工,而不逾时以成。”问其始作之谋,曰:“州以事上转运 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凡三反复,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 然后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也。”曰:“此君子之作也,可以书矣。
  盖虑于民也深,则谋其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为功多。夫以百步之堤, 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往来湖中,无远迩 之人皆蒙其利焉。且岳阳四会之冲,舟之来而止者,日凡有几,使堤土石幸 久不朽,则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数计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坏。 盖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继者常至于殆废。自古贤智之士,为其民捍患兴 利,其遗迹往往而在。使其继者皆如始作之心,则民到于今受其赐,天下岂 有遗利乎?此滕侯之所以虑而欲有纪于后也。
滕侯志大材高,名闻当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时,常显用之,而功未及
就,退守一州。无所用心,略施其余,以利及物。夫虑熟谋审,力不劳而功 倍,作事可以为后法,一宜书。不苟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而告来者不 以废,二宜书。岳之民人与湖中之往来者皆欲为滕侯纪,三宜书。以三宜书 不可以不书,乃为之书。
庆历六年 月 日记。

洛阳牡丹记


  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花开 时,士庶竞为游遨,往往于古寺废宅有池台处为市井,张幄帟,笙歌之声相 闻。最盛于月陂堤、张家园、棠棣坊、长寿寺东街与郭令宅,至花落乃罢。 洛阳至东京六驿,旧不进花,自今徐州李相迪为留守时,始进御。岁遣 衙校一员,乘驿马,一日一夕至京师。所进不过姚黄、魏花三数朵。以菜叶
实竹笼子,藉覆之,使马上不动摇。以蜡封花蒂,乃数日不落。 大抵洛人家家有花,而少大树者,盖其不接则不佳。春初时,洛人于寿
安山中斫小栽子卖城中,谓之山篦子。人家治地为畦塍种之,至秋乃接。接 花工尤著者,谓之门园子,豪家无不邀之。姚黄一接头直钱五千,秋时,立 契买之,至春见花乃归其直。洛人甚惜此花,不欲传。有权贵求其接头者, 或以汤中蘸杀与之。魏花初出时,接头亦直五千,今尚直一千。
  接时须用社后重阳前,过此不堪矣。花之木去地五七寸许截之,乃接。 以泥封裹,用软土拥之,以蒻叶作庵子罩之,不令见风日,唯南向留一小户 以达气。至春乃去其覆。此接花之法也。
  种花必择善地,尽去旧土,以细土用白敛末一斤和之。盖牡丹根甜,多 引虫食,白敛能杀虫。此种花之法也。
浇水亦自有时,或用日未出,或日西时。九月,旬日一浇;十月、十二
月,二日一浇;正月,隔日一浇;二月,一日一浇。此浇花之法也。 一本发数朵者,择其小者去之,只留一二朵,谓之打剥,惧其分脉也。
花才落,便剪其枝,勿令结子,惧其易老也。春初既去蒻庵,便以棘数枝置
花丛上。棘气暖,可以辟霜,不损花芽,他大树亦然。此养花之法也。 花开渐小于旧者,盖有蠹虫损之,必寻其穴,以硫黄簪之。其旁又有小
穴如针孔,乃虫所藏者,花工谓之气窗,以大针点硫磺末针之,虫乃死。虫
死花复盛。此医花之法也。 乌贼鱼骨以针花树,入其肤,花辄死,此花之忌也。

桑怿传


  桑怿,开封雍丘人。其兄慥,本举进士有名;怿亦举进士,再不中,去 游汝颍间,得龙城废田数顷,退而力耕。岁凶,汝旁诸县多盗。怿白令:“愿 为耆长,往来里中察奸民。”因召里中少年戒曰:“盗不可为也!吾在此, 不汝容也!”少年皆诺。里老父子死未敛,盗夜脱其衣;里父老怯,无他子, 不敢告县,裸其尸,不能葬。怿闻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入其家,探 其箧,不使之知觉。明日遇之,问曰:“尔诺我不为盗矣,今又盗里父子尸 者,非尔耶?”少年色动;即推仆地缚之。诘共盗者,王生指某少年。怿呼 壮丁守王生,又自驰取少年者。送县,皆伏法。
  又尝之郏城,遇尉方出捕盗,招怿饮酒,遂与俱行。至贼所藏,尉怯, 阳为不知以过。怿曰:“贼在此,何之乎?”下马独格杀数人,因尽缚之。 又闻裹城有盗十许人,独提一剑以往,杀数人,缚其余。汝旁县为之无盗。 京西转运使奏其事,授郏城尉。
  天圣中,河南诸县多盗,转运奏移渑池尉;崤,古险地,多涂山,而青 灰山龙阻险,为盗所恃。恶盗王伯者藏此山,时出为近县害。当此时,王伯 名闻朝廷,为巡检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怿至,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将 谋招出之;怿信之,不疑其伪也。因谍知伯所在,挺身入贼中招之,与伯同 卧起十余日,信之,乃出。巡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怿几不自免。怿曰:“巡 检授名,惧无功尔。”即以伯与巡检,使自为功,不复自言。巡检俘献京师; 朝廷知其实,罪黜巡检。
怿为慰岁余,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之交,天下旱蝗,
盗贼稍稍起。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不能捕。枢密院以传召怿至京,授二十 三人名,使往捕。怿谋曰:“盗畏吾名,必已溃,溃则难得矣。宜先示之以 怯。”至则闭栅,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居数日,军吏不知所为,数请出自 效,辄不许。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迹盗所尝行处。入民家,民皆走, 独有一媪留,为作饮食;馈之如盗,乃归。复闭栅三日,又往,则携其具就 媪馔,而以其余遗媪。媪待以为真盗矣,乃稍就媪,与语,及群盗辈。媪曰: “彼闻桑怿来,始畏之,皆遁矣;又闻怿闭营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还也。 某在某处,某在某所矣。”怿尽钩得之。复三日,又往,厚遗之,遂以实告 曰:“我,桑怿也。烦媪为察其实而勿泄!后三日,我复来矣。”后又三日 往,媪察其实审矣。明旦,部分军士: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卒若干 人于某处,取某盗。其尤强者在某所,则自驰马以往,士卒不及从,惟四骑 追之,遂与贼遇,手杀三人。凡二十三人者,一日皆获。二十八日,复命京
师。
  枢密吏谓曰:“与我银,为君致阁职。”怿曰:“用赂得官,非我欲, 况贫无银!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阀,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 与兵马监押。未行,会交趾獠叛海上,杀海上巡检。昭化诸州皆警,往者数 辈不能定。因命怿往,尽手杀之,还,乃授■门祗侯。怿曰:“是行也,非 独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今彼留而我还,我厚赏而彼轻,得不 疑我盖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惭吾心。”将让其赏归己上者,以奏稿示予。 予谓曰:“让之必不听,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怿叹曰:“亦思之,然士 顾其心何如尔。当自信其心以行,讥何累也?若欲避名,则善皆不可为也已。” 余惭其言。卒让之;不听。怿虽举进士,而不甚知书,然其所为皆合道理,
  
多此类。 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廪,将以舟载之;见民走避溺者,遂弃其粟,
以舟载之。见民荒岁,聚其里人饲之,粟尽乃止。怿善剑及铁简,力过数人, 而有谋略。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为人不甚长大,亦自修为威仪,言语如 不出其口。卒然遇人,不知其健且勇也。
  庐陵欧阳修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怿,可谓义 勇之士。其学问不深而能者,盖天性也。余固喜传人事,尤爱司马迁善传, 而其所书皆伟烈奇节士,喜读之,欲学其作,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 乃疑迁特雄文善壮其说,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怿事,乃知古之人有然 焉, 迁书不诬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怿所为壮矣,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 使人读而喜否?姑次第之。
  
《释秘演诗集》序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 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 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
  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 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 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 士。
  浮屠秘演者,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自高。二人欢然无 所间。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为诗歌以自娱。当其 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 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末之济、郓,无所合,困而归。曼 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予亦将老矣。
  夫曼卿诗辞清绝,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秘演状貌雄杰, 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目惜。已老,肢其 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 其巅崖崛峍,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 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 阳修序。
  
《释惟俨文集》序


  惟俨,姓魏氏,杭州人。少游京师,三十余年。虽学于佛,而通儒术。 喜为辞章。与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无所择,必皆尽其欣欢;惟俨 非贤士不交,有不可其意,无贵贱一切闭拒绝去,不少顾。曼卿之兼爱,惟 俨之介,所趣虽异,而交合无所间。曼卿尝曰:“君子泛爱而亲仁。”惟俨 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贤、不肖混,则贤者安肯 顾我哉?”以此一时贤士多从其游。
  居相国浮图,不出其户十五年。尝游其室者,礼之唯恐不至;及去为公 卿贵人,未始一往干之。然尝窃怪平生所交,皆当世贤杰,未见卓卓著功业 如古人可记者。因谓;“世所称贤材,若不答兵走万里立功海外,则当佐天 子号令赏罚于明堂。苟皆不用,则绝宠辱,遗世俗,自高而不屈,安能酣豢 于富贵而无为哉?”醉则以此诮其坐人,人亦复之。以谓:“遗世自守,古 人之所易;若奋身逢时,欲必就功业,此虽圣贤难之,周、孔所以穷达异也。 今子老于浮图,不见用于世,而幸不践穷亨之涂,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责令人 之必然耶?”虽然,惟俨傲乎退偃于一室,天下之务,当世之利病,听其言 终日不厌。惜其将老也已!
曼卿死,惟俨亦买地京城之东,以谋其终。乃敛平生所为文数百篇示予
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愿为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见也。”嗟夫!惟 俨既不用于世,其材莫见于时;若考其笔墨驰骋、文章赡逸之能,可以见其 志矣!庐陵欧阳永叔序。

《集古录》目序


  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强。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 易,有不能致之。
  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 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经十余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 腰絙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远, 篝火餱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葬于其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远且难 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 有力,则无不至也。
  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峄、会稽之刻石,与夫汉魏已来圣君 贤士桓碑、彝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籀、篆、分、隶诸家之字书, 皆三代以来至宝,怪奇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远,其取之无祸。然 而风霜兵火,湮沦磨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尝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 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
  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 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 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绝谷、荒林破 冢,神仙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录》。以谓传写失真,故 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无时世之先后。盖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 所得而录之。又以谓聚多而终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录目,因并载夫可与 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庶益于多闻。
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
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 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庐陵欧阳修序。

《苏氏文集》序


  予友苏子美之亡后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 集录之以为十卷。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归之,而告于公曰:“斯文, 金玉也。弃掷埋没,粪土不能销蚀。其见遗于一时,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 虽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气光怪,已能常自发见,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摈 斥摧挫、流离穷厄之时,文章已自行于天下,虽其怨家仇人,及尝能出力而 挤之死者,至其文章,则不能少毁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贵远,子 美屈于今世犹若此,其伸于后世宜如何也!公其可无恨。”
  予尝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几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 能革五代之余习。后百有余年,韩、李之徒出,然后元和之文始复于古。唐 衰兵乱,又百余年而圣宋兴,天下一定,晏然无事。又几百年,而古文始盛 于今。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幸时治矣,文章或不能纯粹,或迟久而不相及。 何其难之若是欤?岂非难得其人欤?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 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过,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 此其可以叹息流涕,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也!
  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之间,予举进士于有司, 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擿裂,号为“时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独与其兄才 翁及穆参军伯长作为古歌诗杂文,时人颇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顾也。其后天 子患时文之弊,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近古。由是其风渐息,而学者稍趋于古焉。 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其始终自守,不牵世俗趋舍,可谓特立之士也。 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而废,后为湖州长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 其状貌奇伟,望之昂然而即之温温,久而愈可爱慕。其材虽高,而人亦不甚 嫉忌,其击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赖天子聪明仁圣,凡当时所指名而排 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并列于荣宠。虽 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多一时之豪俊,亦被收采,进显于朝廷。而子美
独不幸死矣,岂非其命也?悲夫!
庐陵欧阳修序。

送杨置序


  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 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疾之在其体也。
  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 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 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 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喜怒哀乐,动人必 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 之怨刺无以异。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写其幽思, 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
  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反从荫调,为尉于剑浦。 区区,在东南数千里以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 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 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余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 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
宋文精选(一)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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