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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精选(二)



苏 洵


辨奸论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 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 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哉?好恶乱其中,而利害 夺其外也。
  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 “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 王衍之为人,容貌语言,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 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 然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 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
  今有人口诵孔老之书,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 与造作语言,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 衍、卢杞合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澣,此人 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
《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
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 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
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
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其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被其祸,而吾将获知 言之名,悲夫!

心 术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糜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 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 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
  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 燧,严斥堠,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 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 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 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 用矣。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 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
  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蜀中, 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 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
  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 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 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唇可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 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
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否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
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 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 术也。”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
则知不至于必败。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晰蜴,变色而却步,人 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按剑,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 而寝,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

审 敌


  中国,内也。四夷,外也。忧在内者,本也,忧在外者,末也。夫天下 无内忧,必有外惧,本既固矣。盍释其末以息肩乎,曰未也。古者夷狄忧在 外,今者夷狄忧在内,释其末可也。而愚不识方今夷狄之忧为末也。古者夷 狄之势,大弱则臣,小弱则遁,大盛则侵,小盛则掠。吾兵良而食足,将贤 而士勇,则患不在中原,如是而曰外忧可也。今之变夷,姑无望其臣与遁, 求其志止于侵掠而不可得也。北胡骄恣,为日久矣,岁邀金缯以数十万计。 昔者幸吾有西羌之变,出不逊语以撼中国,天子不忍使边民重困于锋镝,是 以虏日益骄而贿日益增。迨今凡数十百万,而犹慊然未满其欲,视中国如外 府,然则其势又将不止数十百万也。夫贿益多则赋敛不得不重,赋敛重则民 不得不残。故虽名为息民,而其实爱其死而残其生也。名为外忧,而其实忧 在内也。外忧之不去,圣人犹且耻之。内忧而不为之计,愚不知天下之所以 久安而无变也。
  古者匈奴之强,不过冒顿。当暴秦刻剥,刘项战夺之后,中国溘然矣。 以今度之,彼宜遂入践中原,如决大河,溃蚁壤,然卒不能越其疆以有吾尺 寸之地,何则?中原之疆,固皆百倍于匈奴,虽积衰新造而犹足以制之也。 五代之际,中原无君,晋瑭苟一时之利,以子行事匈奴,割幽燕之地以资其 强大。孺子继立,大臣外叛,匈奴扫境来寇,兵不血刃,而京师不守,天下 被其祸。匈奴自是始有轻中原之心,以为可得而取矣。及吾宋景德中,大举 来寇,章圣皇帝一战而却之,遂与之盟以和。夫人之情,胜则狃,狃则败, 败则惩,惩则胜。匈奴狃石晋之胜,而有景德之败。惩景德之败,而愚未知 其所胜,甚可惧也。虽然,数十年之间,能以无大变者何也?匈奴之谋,必 曰我百战而胜人,人虽屈而我亦劳。驰一介入中国,以形凌之,以势邀之, 岁得金钱数十百万,如此数十岁,我益百千万,而中国损数百千万。吾日以 富,中国日以贫,然后足以有为也。
天生北狄,谓之犬戎,投骨于地,狺然而争者,犬之常也。今则不然,
边境之上,岂无可乘之衅,使之来寇,大足以夺一郡,小亦足以杀掠数千人。 而彼不以动其心者,此其志非小也。将以蓄其锐而伺吾隙,以伸其所大欲, 故不忍以小利而败其速谋。古人有言曰:为虺弗摧,为虵奈何?匈奴之势, 日长炎炎。今也柔而养之,以冀其卒无大变,其亦惑也。且今中国之所以竭 生民之力以奉其所欲,而犹恐恐焉惧一物之不称其意者。非谓中国之力不足 以支其怒耶。然以愚度之,当今中国,虽万无有如石晋可乘之势者,匈奴之 力,虽足以犯边,然今十数年间,吾可以必无犯边之忧,何也?非畏吾也, 其志不止犯边也。其志不止犯边,而力又未足以成其所欲为,则其心惟恐吾 之一旦绝其好,以失吾之厚赂也。然而骄傲不肯少屈者何也?其意曰邀之而 后固也。蛰鸟将击,必匿其形。昔者冒顿欲以攻汉,汉使至,辄匿其壮士健 马。故兵法曰:辞卑者进也,辞强者退也。今匈奴之君臣,莫不张形势以夸 我,此其志不欲战明矣。阖闾之入楚也,因唐蔡;勾践之入吴也,因齐晋。 匈奴诚欲与吾战耶,曩者陕西有元昊之叛,河朔有王则之变,岭南有智高之 乱,此亦可乘之势矣。然终不以动,则其志之不欲战又明矣。吁,彼不欲战, 而我遂不与战,则彼既得其志矣。兵法曰:用其所欲,行其所能,废其所不 能,于敌反是。今无乃与此异乎!且匈奴之力,既未足以伸其所大欲。而夺 一郡,杀掠数千人之利,彼又不以动其心。则我勿赂而已。勿赂而彼以为辞。

则对曰:尔无功于吾,岁欲吾赂,吾有战而已,赂不可得也。虽然,天下之 人必曰:此愚人之计也。天下孰不知赂之为害,而无赂之为利,顾势不可耳。 愚以为不然。
  当今夷狄之势,如汉七国之势。昔者高祖急于灭项籍,故举数千里之地 以王诸将。项籍死,天下定,而诸将之地,因遂不可削。当是时,非刘氏而 王者八国。高祖惧其且为变,故大封吴楚齐赵同姓之国以制之。既而信越布 绾皆诛死,而吴楚齐赵之强,反无以制。当是时,诸侯王虽名为臣,而其实 莫不有帝制之心。胶东胶西济南,又从而和之。于是擅爵人,赦死罪,戴黄 屋,刺客公行,匕首交于京师,罪至彰也,势至逼也。然当时之人,犹且徜 徉容与若不足虑。月不图岁,朝不计夕,循循而摩之,煦煦而吹之,幸而无 大变。以及于孝景之世,有谋臣曰晁错,始议削诸侯地以损其权。天下皆曰: 诸侯必且反。错曰:“固也。削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 则反迟而祸大,吾惧其不及今反也。”天下皆曰晁错愚。吁,七国之祸,期 于不免,与其发于远而祸大,不若发于近而祸小。以小祸易大祸,虽三尺重 子,皆知其当然。而其所以不与错者,彼皆不知其势将有远祸。与知其势将 有远祸,而度己不及见,谓可以寄之后人,以苟免吾身者也。然则错为一身 谋则愚,而为天下谋则智。人君又安可舍天下之谋,而用一身之谋哉。
今者匈奴之强,不减于七国。而天下之人,又用当时之议,因循维持以
至于今,方且以为无事。而愚以为天下之大计,不如勿赂。勿赂则变疾而祸 小,赂之则变迟而祸大。畏其疾也,不若畏其大,乐其迟也,不若乐其小。 天下之势,如坐弊船之中,骎骎乎将入于深渊,不及其尚浅也舍之,而求所 以自生之道,而以濡足为解者,是固夫覆溺之道也。圣人除患于未萌,然后 能转祸而为福。今也不幸养之以至此,而近忧小患,又惮而不决,则是远忧 大患,终不可去也。
赤壁之战惟周瑜吕蒙知其胜,伐吴之役惟羊祜张华以为是。然则宏远深
切之谋,固不能合庸人之意,此晁错所以为愚也。虽然,错之谋,犹有遗憾, 何者?错知七国必反,而不为备反之计。山东变起,而关内骚动。今者匈奴 之祸,又不若七国之难制。七国反,中原半为敌国。匈奴叛,中国以全制其 后,此又易为谋也。然则谋之奈何?曰匈奴之计不过三:一曰声,二曰形, 三曰实。匈奴谓中国怯久矣,以吾为终不敢与之抗,且其心常欲固前好而得 厚赂以养其力。今也遽绝之,彼必曰,战而胜,不如坐而得赂之为利也。华 人怯,吾可以先声胁之,彼将复赂我。于是宣言于远近,我将以某日围某所, 以某日攻某所,如此谓之声。命边郡休士卒,偃旗鼓,寂然若不闻其声。声 既不动,则彼之计,将出于形。除道斩棘,多为疑兵以临吾城,如此谓之形。 深沟固垒,清野以待,寂然若不见其形。形又不能动,则技止此矣。将遂练 兵秣马以出其实。实而与之战,破之易耳。彼之计,必先出于声与形,而后 出于实者。出于声与形,期我惧而以重赂请和也。出于实不得已而与我战, 以幸一时之胜也。夫勇者可以施之于怯,不可以施之于智。今夫叫呼跳踉, 以气先者,世之所谓善斗者也。虽然,蓄全力以待之,则未始不胜彼。叫呼 者声也,跳踉者形也,无以待之,则声与形者,亦足以乘人于卒。不然,徒 自弊其力于无用之地,是以不能胜也。韩许公节度宣武军,李师古忌公严整, 使来告曰:吾将假道伐滑。公曰:尔能越吾界为盗耶?有以相待,无为虚言。 滑师告急。公使谓曰:吾在此,公安无恐。或告除道剪棘,兵且至矣。公曰: 兵来不除道也。师古诈穷,迁延以遁。愚故曰:彼计出于声与形而不能动,

则技止此矣,与之战,破之易耳。方今匈奴之君,有内难新立,意其必易与。 邻国之难,霸王之资也,且天与不取,将受其敝。贾谊曰:大国之王,幼弱 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 相,以病而赐罢。当是之时,而欲为安,虽尧舜不能。呜呼!是七国之势也。

项 籍


  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 取天下之量;刘备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者,终其身无成 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是 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 怒。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乃克有济。
  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吾观其战于钜鹿也, 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晚也。方籍之渡河,沛公 始整兵向关。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 下。不知如此,而区区与泰将争一旦之命。既全钜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 间,至函谷,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雠籍,则其势不得 强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鼓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 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钜鹿之战也。 或曰:“虽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 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 敌寡弱之师,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关,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 攻关,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
籍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
  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搏其子, 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使籍入关, 王离、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关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蹑其后,覆 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 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达此,屯安阳不进, 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关矣。籍与义俱失焉。”
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
无能为也。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剑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 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 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 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 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 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高 祖


  汉高祖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指摇 目,以劫持项羽,不如张良。微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高帝乃木强之人 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高帝常先 为之规划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盖高帝之智, 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
  帝尝语吕后曰:“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 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邪?故吾之意曰:“高帝之以太尉属勃也, 知有吕氏之祸也。”
  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监叛。 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 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后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 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故不去吕后者,为惠帝计也。
  吕后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摇。是故以 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岂独于哙不仁邪?且哙与帝偕起, 拔城陷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庄时,微哙诮让羽,则汉之为汉,未可 知也。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斩之。
夫哙之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高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之功
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恤,独哙 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
夫高帝之视吕后也,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
而已矣。樊哙死,则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高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 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天也,使其尚在,则吕禄 不可结,太尉不得入北军矣。
或谓哙于帝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黥布、卢绾,
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高祖之未崩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 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乘势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邪?吾故曰: “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

远 虑


  圣人之道,有经、有权、有机,是以有民、有群臣而又有腹心之臣。曰 经者,天下之民举知之可也;曰权者,民不得而知矣,群臣知之可也;曰机 者,虽群臣亦不得而知矣,腹心之臣知之也。夫使圣人而无权,则无以成天 下之务;无机,则无以济万世之功。然皆非天下之民所宜知。而机者,又群 臣所不得闻。群臣不得闻,谁与议?不议不济,然则所谓腹心之臣者,不可 一日无也。
  后世见三代取天下以仁义,而守之以礼乐也,则曰圣人无机。夫取天下 与守天下,无机不能。顾三代圣人之机,不若后世之诈,故后世不得见其有 机也。是以有腹心之臣。禹有益,汤有伊尹,武王有太公望。是三臣者,闻 天下之所不闻,知群臣之所不知。禹与汤、武倡其上,而三臣者和之于下, 以成万世之功。下而至于桓、文,有管仲、狐偃为之谋主。阖庐有伍员,勾 践有范蠡、大夫种。高祖之起也,大将任韩信、英布、彭越;裨将任曹参、 樊哙、滕公、灌婴;游说诸侯,任郦生、陆贾、枞公;至于奇机密谋,群臣 所不与者,唯留侯、酂侯二人。唐太宗之臣多奇才,而委之深任之密者,亦 不过房、杜。
君子为善之心与小人为恶之心一也。君子有机以成其善,小人有机以成
其恶。有机也,虽恶亦或济;无机也,虽善亦不克。是故腹心之臣不可以一 日无也。司马氏、曹氏,贼也,有贾充之徒为之腹心之臣以济;陈胜、吴广, 秦民之汤、武也,无腹心之臣以不克。何则?无腹心之臣者无机也,有机而 泄也。夫无机与有机而泄者,譬如虎豹食人而不知设陷阱,设陷阱而不知以 物覆其上者也。
或曰:机者,创业之君所假以济耳,守成之世,其奚事机而安用夫腹心
之臣?呜呼,守成之世能遂熙然如太古之世矣乎?未也。吾未见机之可去也。 且夫天下之变常伏于安;田文所谓“子少国危,大臣未附”,如此等事,何 世无之?当是之时而无腹心之臣,可谓寒心哉!昔者高祖之末,天下既定矣, 而又以周勃遗孝惠、孝文;武帝之末,天下既治矣,而又以霍光遗孝昭、孝 宣。盖天下虽有泰山之势,而圣人常以垒卵为心。故虽守成之世而腹心之臣 不可去也。
传曰:“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彼冢宰者,非腹心之臣,天子安能
举天下之事委之三年而不置疑于其间邪?又曰:“五载一巡狩”。彼无腹心 之臣,五载一出,捐千里之畿而谁与守邪?今夫一家之中,必有宗老;一介 之士,必有密友:以开心胸,以济缓急。奈何天子而无腹心之臣乎?
  近世之君抚然于上,而使宰相眇然于下,上下不接,而其志不通矣。臣 视君,如天之辽然而不可亲;而君亦如天之视人,泊然无爱之心也。是以社 稷之忧、彼不以为忧,社稷之喜、彼不以为喜;君忧,不辱;君辱,不死。 一人举之则用之,一人毁之则舍之。宰相避嫌畏讥且不暇,何暇尽心以忧社 稷?数迁数易,视相府如传舍。百官泛泛于下,天子惸惸于上,一旦有卒然 之忧,吾来见其不颠沛而殒越也。
  圣人之任腹心之臣也,尊之如父师,爱之如兄弟,握手入卧内,同起居 寝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百人誉之不加密,百人毁之不加疏;尊其爵, 厚其禄,重其权:而后可与议天下之机,虑天下之变。太祖用赵中令也,得 其道矣。近者,寇莱公亦诚其人,然与之权轻,故终以见逐,而天下几有不
  
测之变。然则其必使之可以生人杀人而后可也。

御 将


  人君御臣、相易而将难。将有二,有贤将,有才将,而御才将尤难。御 相以礼,御将以术。御贤将之术以信,御才将之术以智。不以礼、不以信, 是不为也;不以术、不以智,是不能也。故曰御将难而御才将尤难。
  六畜之初皆兽也。彼虎豹能搏能噬,而马亦能蹄,牛亦能触。先王知能 搏能噬者不可以人力制,故杀之;杀之不能,驱之而后已。蹄者可驭以羁绁, 触者可拘以福衡,故先王不忍弃其才而废天下之用。如曰是能蹄、是能触, 当与虎豹并杀而同驱,则是天下无骐麟,终无服乘邪。
  先王之选才也,自非大奸剧恶、如虎豹之不可以变其搏噬者,未有不欲 制之以术,而全其才以适于用。况为将者,又不可责以廉隅细谨,顾其才何 如耳。汉之卫、霍、赵充国,唐之李靖、李勣,贤将也;汉之韩信、英布、 彭越,唐之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才将也。贤将既不多有,得才者而任 之。苟又曰是难御,则是不肖者而后可也。
  结以重恩,示以赤心,美田宅,丰饮馔,歌童舞女,以极其口腹耳目之 欲,而折之以威,此先王之所以御才将也。
  近之论者或曰:“将之毕智竭虑、犯霜露、蹈白刃而不辞者,冀赏耳; 为国家者,不如勿先赏,以邀其成功”。或曰:“赏,所以使人;不先赏, 人不为我用”。是皆一隅之说,非通论也。将之才固有小大。杰然于庸将之 中者,才小者也;杰然于才将之中者,才大者也。才小志亦小,才大志亦大。 人君当观其才之小大而为之制御之术,以称其志。一隅之说,不可用也。夫 养骐骥者,丰其刍粒,絜其羁络,居之新闲,浴之清泉,而后责之千里。彼 骐骥者,其志常在千里也,夫岂以一饱而弃其志哉?至于养鹰则不然,获一 雉,饲以一雀;获一兔,饲以一鼠。彼知不尽力于击搏,则其势无所得食。 故然后为我用。才大者,骐骥也。不先赏之,是养骐骥者饥之,而责其千里 不可得也。才小者,鹰也。先赏之,是养鹰者饱之,而求其击搏亦不可得也。 是故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大者,不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小者,兼而用之可也。
昔者,汉高祖一见韩信而授以上将,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见英布而
以为淮南王,供具饮食如王者;一见彭越而以为相国。当是时,三人未有功 于汉也。厥后,追项籍垓下,与信、越期而不至,捐数千里之地以畀之,如 弃敝屣。项氏未灭,天下未定,而三人者已极富贵矣。何则?高帝知三人者 之志大,不极于富贵,则不为我用。虽极于富贵,而不灭项氏、不定天下, 则其志不已也。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徒则不然,拔一城、陷一阵而后增 数级之爵;否,则终岁不迁也。项氏已灭,天下已定,樊哙、滕公、灌婴之 徒,计百战之功而后爵之通侯。夫岂高帝至此而啬哉?知其才小而志小,虽 不先赏,不怨;而先赏之,则彼将泰然自满,而不复以立功为事也。噫!方 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涉之说未去也,当此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 人岂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汉王不夺我齐也。故齐不捐,则韩 信不怀。韩信无内心,则天下非汉之有也。呜呼!高帝可谓知大计矣。

任 相


  古之善观人之国者,观其相何如人而已。议者常曰:“将与相均”。将 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国有征伐而后将权重。有征伐无征伐,相皆不可 一日轻。相贤邪,则群有司皆贤,而将亦贤矣。将贤邪,相虽不贤,将不可 易也。故曰: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
  任相之道与任将不同。为将者大概多才,而或顽钝无耻,非皆廉节好礼, 不可犯者也。故不必优以礼貌,而其有不羁不法之事,则亦不可以常法御。 何哉?豪纵不趋约束者,亦将之常态也。武帝视大将军往入踞厕,而李广利 破大宛、侵杀士卒之罪,则寝而不问。此任将之道也。若夫任相,必节廉好 礼者为之,又非豪纵不趋约束者为也,故接之以礼而重责之。古者,相见于 天子,天子为之离席起立;在道为之下舆;有病亲问;不幸而死,亲吊。待 之如此之厚,然其有罪,亦不私也。天地大变,天下大过,而相以不起闻矣; 相不胜任,策书至而布衣出府,免矣;相有他失,而栈车牝马、归以思过矣。 夫接之以礼,然后可以重其责,而使无怨言。责之重,然后接之以礼而不为 过。礼薄而责重,彼将曰:“主上遇我以何礼?而重我以此责也,甚矣”。 责轻而礼重,彼将遂弛然不肯自饬。故礼以维其心,而重责以勉其怠,而后 为相者莫不尽忠于朝廷而不恤其私。
我观贾谊书至所谓“长太息”者,常反复读不能已。以为谊生文帝时,
文帝遇将相大臣不为无礼。独周勃一下狱,谊遂发此。使谊生于近世,见其 所以遇宰相者,则当复何如也?
夫汤、武之德,三尺童子皆知其为圣人,而犹有伊尹、太公者为师友焉。
伊尹、太公非贤于汤、武也,而二圣人者,特不顾以师友之,以明有尊也。 噫!近世之君姑勿于此责矣。天子御坐,见宰相而起者有之乎?无矣;在舆 而下者有之乎?亦无矣。天子坐殿上,宰相与百官趋走于下,掌仪之官名而 呼之,若郡守召胥吏耳。虽臣子为此亦不过。而尊尊贵贵之道不若,是亵也。 夫既不能接之以礼,则其罪之也,吾法将亦不得用。何者?不果于用礼 而果于用刑,其心不服。故法曰:“有某罪而加之以某刑”。及其免相也, 既曰有某罪,而刑不加焉,不过削之一官,而出之大藩镇。此其弊皆始于不 为之礼。贾谊曰:“中罪而自弛,大罪而自裁”。夫人不我诛,而安忍弃其 身?此必有大愧于其君故,人君者必有大愧于其臣故,其臣有所不为,武帝 尝以不冠见平津侯,故当天下多事、朝廷多忧之际,使石庆得容其间而无怪
焉。
  然则必其待之如礼,而后可以责之如法也。且吾闻之,待以礼而彼不自 效以报其上,重其责而彼不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者,天下无 有。彼人主傲然于上,不礼宰相以自尊大者,孰若使宰相自效以报上之为利? 宰相利其君之不责而丰其私者,孰若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之 为福?吾又未见去利而就害、远福而求祸者也。
  
重 远


  武王不泄迩、不忘远,仁矣乎?非仁也,势也。天下之势犹一身。一身 之中,手足病于外,则腹心为之深思静虑于内,而求其所以疗之之术;腹心 病于内,则手足为之奔掉于外,而求其所以疗之之物。腹心、手足之相救, 非待仁而后然,吾故曰“武王之不泄迩、不忘远,非仁也,势也”。势如此 之急,而古之君独武王然者,何也?人皆知一身之势,而武王知天下之势也。 夫不知一身之势者,一身危;而不知天下之势者,天下不危乎哉?秦之保关 中,自以为子孙万世帝王,而陈胜、吴广乃楚人也。由此观之,天下之势远 近如一。
  然以我言之,近之可忧未若远之可忧之深也。近之官吏贤邪,民誉之、 歌之;不贤邪,讥之、谤之。誉歌讥谤者众,则必传,传则必达于朝廷。是 官吏之贤否易知也。一夫不获其所,诉之刺史,刺吏不问,裹粮走京师,缓 不过旬月,挝鼓叫号,而有司不得不省矣。是民有冤易诉也。吏之贤否易知 而民之冤易诉,乱何从始也?远方之民,虽使盗跖为之郡守、梼杌饕餮为之 县令,郡县之民群嘲聚骂者虽千百为辈,朝廷不知也。白日执人于市,诬以 杀人,虽其兄弟妻子闻之,亦不过诉之刺史,不幸而刺史又抑之,斯死且无 告矣。彼见郡守县令据案执笔、吏卒旁列、箠械满前,骇然而丧胆矣。则其 谓京师天子所居者,当复如何?而又行数千里,费且百万,富者尚或难之, 而贫者又何能乎?故其民常多怨而易动。吾故曰“近之可忧未若远之可忧之 深也。”
国家分十七路,河、朔、陕、右、南、广、川、峡,实为要区。河、朔、
陕、右,一虏之防,而中国之所恃以安;南、广、川、峡,货财之源,而河、 朔、陕、右之所恃以全。其势之轻重如何哉?
曩者北胡骄恣、西寇勃叛,河、朔、陕、右,尤所加卹,一郡守、一县
令未尝不择。至于南、广、川、峡,则例以为远官,审官差除,取具临时, 窜谪量移,往往而至。凡朝廷稍所优异者,不复官之南、广、川、峡,而其 人亦以南、广、川、峡之官,为失职庸人无所归,故常聚干此。呜呼!知河、 朔、陕、右之可重,而不知河、朔、陕、右之所恃以全之地之不可轻,是欲 富其仓而芜其田,仓不可得而富也。
矧其地控制南夷氐蛮最为要害,土之所产又极富颗,明珠大贝、纨锦布
帛,皆极精好,陆载水负出境而其利百倍。然而关讥门、征僦雇之费,非百 姓私力所能办,故贪官专其利而齐民受其病。不招权、不鬻狱者,世俗遂指 以为廉吏矣,而招权鬻狱者又岂能尽无?呜呼!吏不能皆廉,而廉者又止如 此,是斯民不得一日安也。
  方今赋取日重,科敛日繁,罢弊之民不任官吏复有规求于其间矣。淳化 中,李顺窃发于蜀,州郡数十,望风奔溃。近者,智高乱广南,乘胜取九城 如反掌。国家设城池、养士卒、蓄器械、储米粟,以为战守备,而凶竖一起, 若涉无人之境者,吏不肖也。
  今夫以一身任一方之责者,莫若漕刑。南、广、川、峡,既为天下要区, 而其中之郡县,又有为南、广、川、峡之要区者。其牧宰之贤否,实一方所 以安危。幸而贤则已,其戕民、黩货,然有罪可诛者,漕刑固亦得以举劾。 若夫庸陋,选■不才而无过者,漕刑虽贤明,其势不得易置。此犹弊车躄马 而求仆夫之善御也。郡县有败事不以责,漕刑则不可责之,则彼必曰:“败
  
事者某所,治某所者某人也,吾将何所归罪?”故莫若漕刑自举其人而任之。 他日有败事,则谓之曰:“尔谓此人堪此职也,今不堪此职,是尔欺我也”。 责有所任,罪无所逃。然而择之不得其人者,盖寡矣。其余郡县。虽非一方 之所以安危者,亦当诏审官,俾勿轻授,赃吏冗流勿措置其间,则民虽在千 里外,无异于处畿甸中矣。

广 士


  古之取士,取于盗贼,取于夷狄。古之人非以盗贼、夷狄之事可为也, 以贤之所在而已矣。贤之所在贵而贵取焉,贱而贱取焉。是以盗贼、下人、 夷狄、异类,虽奴隶之所耻,而往往登之朝廷、坐之郡国,而不以为怍;而 绳趋尺步、华言华服者,往往摈弃不用。何则?天下之能绳趋而尺步、华言 华服者,众也,朝廷之政、郡国之事,非特如此而可治也。彼虽不能绳趋而 尺步、华言而华服,然而其才果可用于此,则居此位可也。
  古者天下之国大而多士大夫者,不过曰秦与齐也。而管夷吾相齐,贤也, 而举二盗焉;穆公霸秦,贤也,而举由余焉。是其能果于是非,而不牵于众 人之议也。未闻有以用盗贼、夷狄而卑之者也。今有人非盗贼、非夷狄而不 获用,吾不知其何故也。
  夫古之用人,无择于势。布衣寒士而贤则用之,公卿之子弟而贤则用之, 武夫、健卒而贤则用之。今也,布衣寒士持方尺之纸,书声病、剽窃之文, 而至享万钟之禄;公卿之子弟,饱食于家,一出而驱高车、驾大马,以为民 上;武夫、健卒有洒扫之力,奔走之旧,久乃领藩郡、执兵柄;巫医、方技, 一言之中,大臣且举以为吏。如此者,皆非贤也,皆非功也,是今之所以进 之之途多于古也。而胥史、贱吏独弃而不录,使老死于敲榜趋走,而贤与功 者不获一施。吾甚惑也!不知胥、吏之贤优而养之,则儒生、武士或所不若。 昔者汉有天下,平津侯、乐安侯辈,皆号为儒宗,而卒不能为汉立不世 大功。而其卓绝隽伟、震耀四海者,乃其贤人之出于吏、胥中者耳。夫赵广 汉,河间之郡吏也;尹翁归,河东之狱吏也;张敞,太守之卒史也;王尊, 涿郡之书佐也。是皆雄隽明博,出之可以为将,而内之可以为相者也,而皆 出于吏、胥中者,有以也。夫吏、胥之人,少而习法律,长而习狱讼,老奸 大豪,畏惮慑伏。吏之情伏,变化出入,无不谙究。因而官之,则豪民猾吏 之弊、表里毫末毕见于外,无所逃遁。而又上之人择之以才,遇之以礼,而 其志复,自知得自奋于公卿,故终不肯自弃于恶,以贾罪戾而败其终身之利。 故当此时,士君子皆优为之。而其间自纵于大恶者,大约亦不过几人;而其
尤贤者,乃至成功如是。
  今之吏胥则不然,始而入之,不择也,终而遇之以犬彘。长吏一怒,不 问罪否,袒而答之,喜而接之,乃反与交手为市。其人常曰:“长吏待我以 犬彘,我何望而不为犬彘哉!”是以平民不能自弃为犬彘之行,不肯为吏矣, 况士君子而肯俯首为之乎?然使之谨饰,可用如两汉,亦不过择之以才,遇 之以礼,恕其小过,而弃绝其大恶之不可贳忍者,而后察其贤有功,而爵之, 禄之,贵之,勿弃之于冗流之间,则彼有冀于功名,自尊其身,不敢丐夺, 而奇才绝智出矣。夫人固有才智奇绝而不能为章句、名数、声律之学者,又 有不幸而不为者。苟一之以进士制策,是使奇才绝智有时而穷也。使更胥之 人得出为长吏,是使一介之无所逃也。进士制策网之于上,此又网之于下, 而曰天下有遗才者,吾不信也。
  
申 法


  古之法简,今之法繁。简者不便于今,而繁者不便于古。非今之法不若 古之法,而吏之时不若古之时也。先主之作法也,莫不欲服民之心。服民之 心,必得其情,情然邪而罪亦然,则固入吾法矣。而民之情又不皆如其罪之 轻重大小,是以先生忿其幸而哀其无辜,故法举其略,而吏制其详。杀人者 死,伤人者刑,则以著于法,使民知天子之不欲我杀人伤人耳。若其轻重出 入,求其情而服其心者,则以属吏。任吏而不枉法,故其法简。今则不然。 吏奸矣,不若古之良;民偷矣,不若古之淳。吏奸,则以喜怒制其轻重而出 入之,或至于无艺。民偷,则吏虽以情出入,而彼得执其罪之大小以为辞。 故今之法纤悉委备,不执于一,左右前后,四顾而不可逃。是以轻重其罪, 出入其情,皆可以求之法。吏不奉法,则以举劾。任法而不任吏,故其法繁。 古之法若方书,论其大概,而增损剂量,则以属医者,使之视人之疾而参以 己意。今之法若鬻履,既为其大者,又为其次者,又为其小者,以求合天下 之足。故其简繁则殊,而求民之情以服其心,则一也。
  然则今之法不劣于古矣,而用法者尚不能无弊,何则?律令之所禁,画 一明备,虽妇人孺子,皆知畏避,而其间有习于犯禁而遂不改者,举天下皆 知之而未尝怪也。先王欲杜天下之欺也,为之度,以一天下之长短;为之量, 则齐天下之多寡;为之权衡,以信天下之轻重。故度量权衡法必资之官,资 之官而后天下同。今也,庶民之家刻木比竹,绳丝缒石以为之。富商豪贾内 以大,出以小。齐人适楚,不知其孰为斗,孰为斛。持东家之尺而校之西邻, 则若十指然。此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一也。先王恶奇货之荡民,且哀 夫微物之不能遂其生也,故禁民采珠贝;恶夫物之伪而假真,且重费也,故 禁民麋金以为涂饰。今也,采珠贝之民,溢于海滨;麋金之工,肩摩于列肆。 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二也。先王患贱之凌贵而下之僭上也,故冠 服器皿,皆以爵列为等差,长短大小,莫不有制。今也,工商之家,曳纨锦, 服珠玉,一人之身,循其首以至足,而犯法者十九。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 尝怪者,三也。先王惧天下之吏,负县官之势,以侵劫齐民也,故使市之坐 贾,视时百物之贵贱而录之,旬辄以上。百以百闻,千以干闻,以待官吏之 私■;十则损三,三则损一以闻,以备县官之公籴。今也,吏之私■而从县 官公籴之法,民曰:“公家之取于民也固如是。”是吏与县官敛怨于下。此 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四也。先王不欲人之擅天下之利也,故仕则不 商,商则有罚;不仕而商,商则有征。是民之商不免征,而吏之商又加以罚。 今也,吏之商既幸而不罚,又从而不征,资之以县官公籴之法,负之以县官 之徒,载之以县官之舟,关防不讥,津梁不呵。然则当吏而商,诚可乐也。 民将安所措乎?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五也。若此之类,不可以悉 数。天下之人,耳习目熟,以为当然。宪官法吏,目击其事,亦恬而不问。 夫法者,天子之法也。法明禁之,而人明犯之,是不有天子之法也,衰 世之事也。而议者皆以为今之弊,不过吏胥骫法以为奸,而吾以为吏胥之奸, 由此五者始。今有盗白昼持挺(梃)入室,而主人不知之禁,则踰垣穿穴之
徒,必且相告而恣行于其家。其必先治此五者,而后诘吏胥之奸可也。

《易》论


  圣人之道,得《礼》而信,得《易》而尊。信之而不可废,尊之而不敢 废。故圣人之道所以不废者,《礼》为之明,而《易》为之幽也。
  生民之初,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不耕而不饥,不蚕而不寒,故其 民逸。民之苦劳而乐逸也,若水之走下。而圣人者,独为之君臣,而使天下 贵役贱;为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为之兄弟,而使天下长役幼。蚕而后 衣,耕而后食,率天下而劳之。一圣人之力,固非足以胜天下之民之众。而 其所以能夺其乐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弃逸而即劳,欣然戴之 以为君师,而遵蹈其法制者,《礼》则使然也。圣人之始作《礼》也,其说 曰:“天下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是人之相杀无已也。不耕而食鸟兽之 肉,不蚕而衣鸟兽之皮,是鸟兽与人相食无已也。有贵贱,有尊卑,有长幼, 则人不相杀。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蚕,则鸟兽与人不相食。”人之好生 也甚于逸,而恶死也甚于劳。圣人夺其逸死而与劳生,此虽三尺竖子,知所 趋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于天下而不可废者,《礼》为之明也。
  虽然,明则易达,易达则亵,亵则易废。圣人惧其道之废而天下复于乱 也,然后作《易》。观天地之象以为爻,通阴阳之变以为卦,考鬼神之情以 为辞。探之茫茫,索之冥冥。童而习之,白首而不得其源,故天下视圣人, 如神之幽,如天之高。尊其人而教亦随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于天下而不敢 废者,《易》为之幽也。
凡人之所以见信者,以其中无所不可测者也;人之所以获尊者,以其中
有所不可窥者也。是以《礼》无所不可测,而《易》有所不可窥,故天下之 人信圣人之道而尊之。不然,则《易》者岂圣人务为新奇秘怪以夸后世邪? 圣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则无所施其教。卜筮者,天下之至神也。而卜者 听乎天而人不预焉者也。筮者,决之天而营之人者也。龟漫而无理者也,灼 荆而钻之,方功义弓,惟其所为,而人何预焉。圣人曰:“是纯乎天,技耳。 技何所施吾教。”于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为阳或为阴者,必自分而为二始 挂一。吾知其为一而挂之也。揲之以四,吾知其为四面揲之也。归奇于扐, 吾知其为一为二为三为四而归之也,人也。分而为二,吾不知其为几而分之 也,天也。圣人曰:“是天人参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教矣。”于是因而作
《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废。此圣人用其机权,以持天下
之心,而济其道于无穷也。

《乐》论


  《礼》之始作也,难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难久。天下未知君之为君, 父之为父,兄之为兄,而圣人为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异其君父兄,而圣人 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从我拜起坐立,而圣人身先之以耻。呜呼! 其亦难矣!天下恶夫死也久矣,圣人招之曰:“来!吾生尔。”既而其法果 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视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也如此之安,则宜何从? 故当其时,虽难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视其君父兄,如头足之不待别白 而后识,视拜起坐立,如寝食之不待告语而后从事。虽然,百人从之,一人 不从,则其势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无礼而死,而见其今之 无礼而不至乎死也,则曰:“圣人欺我。”故当其时,虽易而难久。
  呜呼!圣人之所恃以胜天下之劳逸者,独有死生之说耳。死生之说不信 于天下,则劳逸之说将出而胜之。劳逸之说胜,则圣人之权去矣。酒有鸩, 肉有堇,然后人不敢饮食。药可以生死,然后人不以苦口为讳。去其鸩,撤 其堇,则酒肉之权,固胜于药。圣人之始作礼也,其亦逆知其势之将必如此 也。曰:“告人以诚,而后人信之。幸今之时,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诚然, 而其事亦然,故人以为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 则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语之所不及也。告语之所不及,必有以阴 驱而潜率之,于是观天地之间,得其至神之机,而窃之以为乐。
雨,吾见其所以湿万物也。日,吾见其所以燥万物也。风,吾见其所以
动万物也。隐隐谹谹而谓之雷者,彼何用也?阴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 之所不能湿,日之所不能燥,风之所不能动,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 曰雨者,曰日者,曰风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于声,故圣人 因声以为乐。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礼也。礼之所不及,而乐及焉。正声入 乎耳,而人皆有事者事父事兄之心。则礼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圣人之说, 又何从而不信乎?

《诗》论

人之嗜欲,好之有甚于生,而愤憾怨怒,有不顾其死。于是礼之权又穷。
《礼》之法曰:“好色不可为也。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弟,不可以有怨于 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岂不善?使人 之情,皆泊然而无思,和易而优柔,以从事于此,则天下固亦大治。而人情 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驱诸其中;是非不平之气,攻诸其外,炎炎而生, 不顾利害,趋死而后已。噫!礼之权止于死生。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 者,则人不敢触死以违吾法。今也人之好色,与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 发于其中,以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处其身。则死生之机固已去矣。死 生之机去,则《礼》为无权。以区区无权之《礼》,以强人之所不能,则乱 益甚而《礼》益败。
  今吾告人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彼将遂从吾言,而忘其 中心所自有之情耶?将不能也。彼既已不能纯用吾法,将遂大弃而不顾吾法。 既已大弃而不顾,则人之好色,与怨其君父兄之心,将遂荡然无所隔限。而 易内窃妻之变,与弑其君父兄之祸,必反公行于天下。圣人忧焉,曰:“禁 人之好色而至于淫,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于叛。患生于责人太详。好色之 不绝,而怨之不禁,则彼将反不至于乱。”故圣人之道,严于《礼》而通于
《诗》。
  《礼》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诗》曰:“好色而不至 于淫,怨而君父兄而无至于叛。”严以待天下之贤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 吾观《国风》婉娈柔媚,而卒守以正,好色而不至于淫者也。《小雅》悲伤 诟讟言,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怨而不至于叛者也。故天下观下,曰:“圣 人固许我以好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许我以好色,不淫可也;不尤 我之怨吾君父兄,则彼虽以虐遇我,我明讥而明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则吾 之怨亦得当焉,不叛可也。”夫背圣人之法,而自弃于淫叛之地者,非断不 能也。断之始生于不胜。人不自胜其忿,然后忍弃其身。故《诗》之教,不 使人之情至于不胜也。
夫桥之所以为安于舟者,以有桥而言也。水潦大至,桥必解。而舟不至
于必败。故产者,所以济桥之所不及也。吁!《礼》之权穷于易达而有《易》 焉,穷于后世之不信而有《乐》焉。穷于强人而有《诗》焉。吁!圣人之虑 事也盖详。

史论(上)


  史何为而作乎?其有忧也。何忧乎?忧小人也。何由知之?以其名知 之。楚之史曰《梼杌》,“梼杌”,四凶之一也。君子不待褒而劝,不待贬 而惩;然则史之所惩劝者,独小人耳。仲尼之志大,故其忧愈大;忧愈大, 故其作愈大,是以因史修经。卒之,论其效者必曰:“乱臣贼子惧”。由是 知史与经皆忧小人而作,其义一也。其义一,其体二,故曰史焉,曰经焉。 大凡文之用四:事以实之,词以章之,道以通之,法以检之。此经史所兼而 有之者也。
  虽然,经以道法胜,史以事词胜;经不得史无以证其褒贬,史不得经无 以酌其轻重;经非一代之实录,史非万世之常法。体不相沿而用实相资焉。 夫《易》、《礼》、《乐》、《诗》、《书》言圣人之道与法详矣,然 弗验之行事。仲尼惧后世以是为圣人之私言,故因赴告策书以修《春秋》, 旌善而惩恶,此经之道也;就惧后世以为己之臆断,故本周礼以为凡,此经 之法也;至于事则举其略,词则务于简,吾故曰“经以道法胜”。史则不然, 事既曲详,词亦夸耀,所谓褒贬论赞之外无几,吾故曰“史以事词胜”。使 后人不知史而观经,则所褒莫见其善状,所贬弗闻其恶实,故曰:“经不得 史无以证其褒贬。”使后人不通经而传史,则称谓不知所法,惩劝不知所沮, 吾故曰“史不得经无以酌其轻重”。经或从伪赴而书,或隐讳而不书;若此 者众,皆适于教而已,吾故曰“经非一代之实录”。史之一纪、一世家、一 传,其间美恶得失固不可以一二数,则其论赞数十百言之中,安能事为之褒 贬,使天下之人动有所法如《春秋》哉!吾故曰“史非万世之常法”。夫规 矩准绳所以制器,器所待而正者也。然而不得器,则规无所效其圆,矩无所 用其方,准无所施其平,绳无所措其直;史待经而正,不得史则经晦,吾故
曰“体不相沿而用实相资焉”。
  噫!一规一矩一准一绳足以制万器,后之人其务晞迁固,实录可也。慎 无若王通、陆长源辈嚣嚣然冗且僭,则善矣。
  
明 论


  天下有大知,有小知;人之知虑有所及,有所不及。圣人以其大知而兼 其小知之功,贤人以其所及而济其所不及。愚者不知大知,而以其所不及丧 其所及。故圣人之治天下也以常,而贤人之治天下也以时。既不能常,又不 能时,悲夫殆哉。
  夫惟大知而后可以常,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而后可以时。常也者,无 治而不治者也;时也者,无乱而不治者也。
  日月经乎中天,大可以被四海,而小或不能入一室之下,彼固无用,此 区区小明也。故天下视日月之光,俨然其若君父之威。故自有天地而有日月, 以至于今,而未尝可以一日无焉。
  天下尝有言曰:叛父母,亵神明,则雷霆下击之。雷霆固不能为天下尽 击此等辈也。而天下之所以兢兢然不敢犯者,有时而不测也。使雷霆日轰轰 焉,绕天下以求夫叛父母、亵神明之人而击之,则其人未必能尽,而雷霆之 威无乃亵乎?故夫知日月雷霆之分者,可以用其明矣。
  圣人之明,吾不得而知也。吾独爱夫贤者之用其心约,而成功博也,吾 独怪夫愚者之用其心劳,而功不成也。是无他也,专于其所及而及之,则其 及必精,兼于其所不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粗。及之而精,人将曰:是惟无及, 及则精矣。不然,吾恐奸雄之窃笑也。
齐威王即位,大乱三载。威王一奋,而诸侯震惧二十年。是何修何营邪?
夫齐国之贤者,非独一即墨大夫明矣,乱齐国者,非独一阿大夫欤?左右誉 阿而毁即墨者,几人亦明矣。一即墨大夫易知也,一阿大夫易知也,左右誉 阿而毁即墨者,几人易知也。从其易知而精之,故用心甚约,而成功博也。 天下之事,譬如有物十焉,吾举其一,而人不知吾之不知其九也。历数
之至于九,而不知其一,不知举一之不可测也,而况乎不至于九也。

上皇帝书(节选)


  嘉祐三年十二月一日,眉州布衣臣苏洵谨顿首再拜,冒万死上书皇帝阙 下。??臣自惟疏贱,未敢遽言,而其近而易行,浅而易见者,谨条为十通, 以塞明诏。
  其一曰,臣闻利之所在,天下趋之。是故千金之子,欲有所为,则百家 之市,无宁居者。古之圣人,执其大利之权,以奔走天下,意有所响,则天 下争先为之。今陛下有奔走天下之权而不能用,何则?古者赏一人而天下劝, 今陛下增秩拜官,动以千计,其人皆以为己所自致,而不知戮力以报上之恩。 至于临事,谁当效用,此由陛下轻用其爵禄,使天下之士,积日持久而得之。 譬如傭力之人,计工而受直,虽与之干万,岂知德其主哉!是以虽有能者, 亦无所施,以为谨守绳墨,足以自致高位,官吏繁多,滥于局外,使陛下皇 皇汲汲求以处之,而不暇择其贤不肖,以病陛下之民,而耗竭大司农之钱谷。 此议者所欲去而未得也。臣窃思之,盖今制天下之吏,自州县命录幕职而改 京官者,皆未得其术,是以若此纷纷者。今虽多其举官而远其考,重其举官 之罪,此适足以隔者而容不肖。且天下无事,虽庸人皆足以无过,一旦改官, 无所不为。彼其举者曰:此廉吏、此能吏。朝廷不知其所以为廉与能也。幸 而未有败事,则为廉与能矣。虽重其罪,未见有益,上下相蒙,请托公行。 莅官六七考,求举主五六人,此谁不能者?臣愚,以为举人者当使明著其迹。 曰:某人廉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廉;某人能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能。虽 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纪之状,其特曰廉能而己者不听。如此,则夫庸 人虽无罪而不足称者不得入其间,老于州县不足甚惜,而天下之吏必皆务为 可称之功,与民兴利除害,惟恐不出诸己。此古之圣人所以驱天下之人而使 争为善也。有功而赏,有罪而罚,其实一也。??
其二曰,臣闻古之者制爵禄,必皆孝弟忠信修絜博习闻于乡党而达于朝
廷以得之。及其后世不然,曲艺小数,皆可以进。然其得之也,犹有以取之, 今弊不若今之甚也。今之任人,最无谓者,其所谓任子乎!因其父兄之资以 得大官,而又任其子弟,子将复任其子孙,孙又任其子,是不学而得者尝无 穷也。夫得之者也易,则其失之也不甚惜。以不学之人,而居不甚惜之官, 其视民如草芥也固宜。朝廷自近年始有意于裁节,然皆知损之,而未得其所 损。此所谓制其末而不穷其源,见其粗而未识其精,侥幸之风少衰而犹在也。 夫圣人之举事,不惟曰利而已,必将有以大服天下之心。今欲有所去也,必 使天下知其所以去之之说,故虽尽去而无疑者。何者?恃其说明也。夫所谓 任子者,亦犹曰信其父兄,而用其子弟云尔。彼其父兄固学而得之也。学者 任人,不学者任于人,此易晓也。今之制,苟幸而其官至于可任者举使任之, 不问其始之何从而得之也。且彼任于人不暇,又安能任人?此犹借资之人, 而欲从之匄贷,不已难乎???
  其三曰,臣闻自设官以来,皆有考绩之法。周室既亡,其法废绝。自京 房建考课之议,其后终不能行。夫有官必有课,有课必有赏罚。有官而无课, 是无官也;有课而无赏罚,是无课也。无官无课,而欲求天下之大治,臣不 识也。然更历千载,而终莫之行,行之则益以纷乱,而终不可考。其何故也? 天下之吏,不可以胜考,今欲人人而课之,必使入于九等之中。此宜其颠倒 错谬,而不若无之为便也。臣观自昔行考课者,皆不得其术。盖天下之官, 皆有所属之长,有功有罪,其长皆得以举刺。如必人人而课之于朝廷,则其
  
长将为将安用?惟其大吏无所属而莫为之长也,则课之所宜加。何者?其位 尊,故课一人,而其下皆可以整齐,其数少,故可以尽其能否而不谬。今天 下所以不大治者,守令丞尉,贤不肖混淆而莫之辨也。夫守令丞尉贤不肖之 不辨,其咎在职司之不明。职司之不明,其咎在无所属而莫为之长。陛下以 无属之官,而寄之以一路,其贤不肖当使谁察之?古之考绩者皆从司会而至 于天子,古之司会,即今之尚书。尚书既废,惟史可以总察中外之官。臣愚, 以为可使朝臣议定职司考课之法,而于御使台别立考课之司,中丞举其大纲, 而属官之中,选强明者一人,以专治其事。??
  其六曰,臣闻法不足以制天下,以法而制天下,法之所不及,天下斯欺 之矣!且法必有所不及也。先王知其有所不及,是故存其大略,而济之以至 诚,使天下之所以不吾欺者。未必皆吾法之所能禁,亦其中有所不忍而已。 人君御其大臣,不可以用法,如其左右大臣而必待法而后能御也,则其疏远 小吏,当复何以哉!以天下之大,而无可信之人,则国不足以为国矣!臣观 今两制以上,非无贤俊之士,然皆奉法供职无过而已,莫肯于绳墨之外,为 陛下深思远虑,有所建明。何者?陛下待之于绳墨之内也。臣请得举其一二 以言之。夫两府与两制,宜使日夜交于门,以讲论当世之务。且以司知其为 人,临事授任,以不失其才。今法不可以相往来,意将以杜其告谒之私也。 君臣之道不同,人臣惟自防,人君惟无防之。是以欢欣相接而无间。以两府 两制为可信邪?当无所请属,以为不可信邪?彼何患无所致其私意?安在相 往来邪?今两制知举,不免用封弥誊录,既奏而下,御使亲往莅之,凛凛如 鞠大狱,使不知谁人之辞,又何其甚也。臣愚,以为如此之类,一切撤去, 彼稍有知,宜不忍负。若其犹有所欺也,则亦天下之不才无耻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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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十曰,臣闻古者所以采庶人之议,为其疏贱而无嫌也,不知爵禄之可 爱,故其言公,不知君威之可畏,故其言直。今臣幸而未立于陛下之朝,无 所爱借,顾念于其心者,是以天下之事。陛下之诸臣所不敢尽言者,臣请得 以僭言之。陛下擢用俊贤,思致太平,今几年矣!事垂立而辄废,功未成而 旋去,陛下知其所由乎?陛下知其所由,则今之在位者,皆足以有立,若犹 未也。虽得贤臣千万,天下终不可为。何者?小人之根未去也。陛下遇士大 夫有礼,凡在位者不敢用亵狎戏嫚以求亲媚于陛下,而谗言邪谋之所由至于 朝廷者,天下之人皆以为陛下不疏远宦官之过,陛下特以为耳目玩弄之臣, 而不知其阴贼险诈,为害最大。天下之人,无由至于陛下之前,故皆通于宦 官,珠玉锦绣所以为赂者,络绎于道,以间关龃龉贤人之课,陛下纵听不用, 而大臣常有所顾忌以不得尽其心。臣故曰,小人之根未去也。窃闻之道路, 陛下将有意去而疏之也。若如所言,则天下之福。然臣方以为忧而未敢贺也。 古之小人,有为君子之所抑,而反激为天下之祸者,臣每伤痛之??。
  曩臣所著二十篇,略言当世之事,陛下虽以此召臣,然臣观朝廷之意, 特以其文采词致,稍有可嘉,而未必其言之可用也??。
  
上韩枢密书

太尉执事:洵著书无他长,及言兵事,论古今形势,至自比贾谊。所献
《权书》,虽古人已往成败之迹,苟深晓其意,施之于今,无所不可。昨因 请见,求进末议,太尉许诺,谨撰其说。言语朴直,非有惊世绝俗之谈,甚 高难行之论,太尉取其大纲,而无责其纤悉。
  盖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 海,决之为沟塍,壅之为诏沚,是天下之人能之。委之江河,注淮泗,汇为 洪,潴为大湖,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夫兵者,聚天下不义 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 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行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 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 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 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 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盖虎豹终月而不杀,则跳 踉大叫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则噬齧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 怪者。
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赖子弟,千百为辈,争起而应者,
不可胜数,转斗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高祖亦已老矣。方是时,分 王诸将,改定律命,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七国。高祖 死于介胄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讫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 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溃四 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能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太 祖、太宗,躬擐甲胄,跋涉险阻,以斩刈四方之蓬蒿。用兵数十年,谋臣猛 将满天下,一旦卷甲而休之,传四世而天下无变,此何术也?荆楚九江之地, 不分于诸将,而韩信、黥布之徒,无以启其心也。虽然,天下无变,而兵久 不用,则其不义之心,蓄而无所发,饱食优游,求逞于良民。观其平居无事, 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诏天下缮完城 池,西川之事,洵实亲见。凡郡县之富民,举而籍其民,得钱数百万,以为 酒食馈饷之费,杵声未绝,城辄随坏。如此者,数年而后定。卒事,官吏相 贺,卒徒相矜,若战胜凯旋而待赏者。
比来京师,游阡陌间,其曹往往偶语,无所讳忌,闻之土人,方春时尤
不忍闻,盖五六月矣。会京师忧大水,锄、耰畚筑,列于两河之壖。县官日 费干万,传呼劳问之声,不绝者数十里,犹且睊睊狼顾莫肯效用。且夫内之 如京师之所闻,外之如西川之所亲见,天下之势,今何如也。御将者,天子 之事也;御兵者将之职也。天子养尊而处优,树恩而收名,与天下为喜乐者 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 稷,使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己不与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 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惧谤。好名则多树私恩,惧谤则执法不坚, 是以天下之兵,豪纵至此,而莫之或制也。顷者,狄公在枢府,号为宽厚爱 人,狎昵士卒,得其欢心,而太尉适承其后。彼狄公者,知御外之术,而不 知治内之道,此边将材也。古者兵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爱天子而 忘将军。爱将军,所以战;爱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诸其 内,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为治?或者以为兵久骄不治,一旦绳之以法,恐

因以生乱。昔者郭子仪去河南,李光弼实代之,将至之日,张用济斩于辕门, 三军股栗。夫以临淮之悍,而代汾阳之长者,三军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脱慈 母之怀,而立乎严师之侧,何乱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 者,天下之师也。师虽严,赤子不敢以怨其父母;将相虽厉,天下不敢以咎 其君,其势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可以杀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杀之 也,天下曰,是天子杀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奉天子之法,虽多杀, 天下无所归怨。此先王所以威怀天下之术也。
  伏维太尉思天下所以长久之道,而无幸一时之名,尽至公之心,而无卹 三军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结其心,太尉厉威武以振其惰,彼思天子之深 仁,则畏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则爱而不至于骄。君臣之体顺,而畏 爱之道立,非太尉吾谁望耶!
  
上富丞相书


  相公阁下:往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 在相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实在第三。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 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默然在此。方今困而后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 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 望?故咸曰,后有下命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 之,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闻也,必其远也。进而 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 如此其变也,皆曰,贤人焉。或曰,彼其中则有说也,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 也。然而不能无忧。
  盖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吾也, 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 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时,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 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己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 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己,事不出己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 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 子之出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
周公立于明堂以听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者也。召公犹
未能信乎吾之此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 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 是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 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以告语者, 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士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欲 有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 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听命焉。 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宁小容焉。使无芥蒂于其间。
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
图其大而治其细,则阔远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 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说之,使交欢 周勃,陈平用其策,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本强之人也,非 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人者致其不贤者,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曩者陛 下即位之初,寇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 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岁月尽治天下事,失于急于不忍小忿,故 群小人亦急逐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殁其身。
  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远虑,必 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之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 于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无忽。
  
上文丞相书


  昭文相公执事;天下之事,制之在始;始不可制,制之在末。是以君子 慎始而无后忧。救之于其末,而其始不为无谋,失诸其始而邀诸其终,而天 下无遗事。是故古者之制其始也,有百年之前而为之者也。盖周公营乎东周 数百年而待乎平王之东迁也,然及其收天下之士,而责其贤不肖之分,则未 尝于其始焉而制其极。盖常举之于诸侯,考之于太学,引之于射宫而试之弓 矢,如此其备矣。然而管叔、蔡叔,文王之子,而武王、周公之弟也。生而 与之居处,习知其性之所好恶,与夫居之于太学而习之于射宫者,宜愈详矣。 然其不肖之实,卒不见于此时。及其出为诸侯监国,临大事而不克自定,然 后败露,以见其不肖之才。且夫张弓而射之,一不失容,此不肖者或能焉。 而圣人岂以为此足以尽人之才!盖将为此名以收天下之士,而后观其临事而 黜其不肖。故曰:“始不可制,制之在末。”于此有人求金于沙,敛而扬之, 惟其扬之也,精,是以责金于扬,而敛则无择焉。不然,金与沙砾皆不录而 已矣。故欲求尽天下之贤俊,莫若略其始;欲求责实于天下之官,莫若精其
终。
  今者天下之官,自相府而至于一县之丞尉,其为数实不可胜计,然面大 数已定。余吏滥于官籍,大臣建议减任子、削进士以求便天下。窃观古者之 制,略于始而精于终,使贤者易进,而不肖者易犯。夫易犯故易退,易进故 贤者众。众贤进而不肖者易退,夫何患官冗。今也,艰之于其始,窃恐夫贤 者之难进,与夫不肖者之无以异也。
方今进退天下士大夫之权,内则御使,外则转运。而士大夫之间,洁然
而无过,可以任为吏者,其实无几。且相公何不以意推之?往年吴中复在犍 为,一月而发二吏;中复去职,而吏之罪免者旷岁无有也。虽然,此特洵之 所见耳!天下之大,则又可知矣。
国家法令甚严,洵从蜀来,见凡吏商者皆不征,非追胥调发,皆得役天
子之夫。是以知天下之吏犯法者甚众,从其犯而黜之。十年之后,将分职之 不给,此其权在御使转运。而御使转运之权,实在相公,顾甚易为也。今四 方之士,会于京师,口语籍籍,莫不为此,然皆莫肯一言于其上,诚以为近 于私我也。
洵,西蜀之人,方不见用于当世,幸又不复以科举为意,是以肆言于其
间,而可以无嫌。伏惟相公慨然有忧天下之心,征伐四国,以安天子,毅然 立朝,以威制天下。名著功遂,文武并济,此其享功业之重,而居富贵之极, 于其平生之所望,无复慊然者。惟其获天下之多土而与之皆乐乎此?可以复 动其志,故遂以此告其左右,惟相公亮之。

上田枢密书


  天下所以与我者,岂偶然哉!尧不得以与丹朱,舜不得以与商均,而瞽 瞍不得夺诸舜。发于其心,出于其言,见于其事,确乎其不可易也。圣人不 得以与人,父不得夺诸其子,于此见天之所以与我者,不偶然也。
  夫其所以与我者,必有以用我也,我知之,不得行之,不以告人。天固 用之,我实置之,其名曰弃天。自卑以求幸其言,自小以求用其道,天之所 以与我者何如?而我如此也,其名曰亵天。弃天,我之罪也;亵天,亦我之 罪也。不弃不亵,而人不我用,不我用之罪也。其名曰逆天。然者弃天、亵 天者,其责在我;逆天者,则责在人。在我者,吾将尽吾力之所能为者,以 塞夫天之所以与我之意,而求免夫天下后世之讥,在人者,吾何知焉?吾求 免夫一身之责之不暇,而暇为人忧乎哉!孔子、孟轲之不遇,老于道途,而 不倦不愠,不怍不沮者,夫固知夫责之所在也。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 徒,而彼亦将有以辞其责也。然则孔子、孟轲之目,将不瞑于地下矣。夫圣 人贤人之用心也固如此,如此而生,如此而死,如此而贫贱,如此而富贵。 升而为天,沉而为渊,流而为川,止而为山,彼不预吾事,吾事毕矣。切怪 夫后之贤者,不能自处其身,饥寒困穷之不胜,而号于人。呜呼!使吾诚死 于饥寒困穷耶!则天下后世之责,将必有在,彼其身之责,不自任以为忧, 而吾取而加之吾身,不亦过乎?
今洵之有肖,何敢自列于圣贤?然其心亦有所甚不自轻者。何则?天下
之学者,孰不欲一蹴而造圣人之域!然及其不成也,求一言之几乎道,而不 可得也。千金之子,可以贫人,可以富人,非天之所与。虽以贫人富人之权, 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天子之宰相,可以生人,可以杀人,非天之所 与。虽以生人、杀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今洵用力于圣人贤 人之术,亦已久矣。其言语,其文章,虽不识其果可以有用于今,而传于后 与否,独怪夫得之之不劳。方其致思于心也,若或启之,得之心而书之纸也, 或若相之,夫岂无一言之几于道者乎?千金之子,天子之宰相,求而不得者, 一旦在己,故其心得以自负,或者天其亦有以与我也。曩者见执事于益州, 当时之文,浅狭可笑,饥寒困穷乱其心,而声律记问,又从而破坏其体,不 足观也已。数年来,退居山野,自分永弃,与世俗日疏阔,得以大肆其力于 文章。诗人之优柔,骚人之清深,孟、韩之温醇,迁、固之雄刚,孙、吴之 简切,投之所向,无不如意。尝试以为董生得圣人之经,其失也流而为迂, 晁错得圣人之权,其失也流而为诈。有二子之才而不流者,其惟贾生乎!惜 乎今之世愚未见其人也。
  作策二道,曰《审势》、《审敌》;作书十篇,曰《权书》。洵有山田 一顷,非凶岁,可以无饥,力耕而节用,亦足以自老。不肖之身不足惜,而 天之所与者,不忍弃,且不敢亵也。执事之名满天下,天下之士,用与不用 在执事,故敢以所谓策二道,《权书》十篇为献。平生之文,远不可多致。 有《洪范论》、《史论》十篇,近以献内翰欧阳公。度执事与之朝夕相从, 议天下之事,则斯文也。其亦庶乎得陈于前矣。若夫言之可用,与夫身之可 贵与否者,执事事也。执事责也,于洵何有哉!
  
上余青州书


  洵闻之:楚人高令尹子文之行,曰:三以为令尹而不喜,三夺其令尹而 不怒。其为令尹也,楚人为之喜;而其去令尹也,楚人为之怒;己不期为令 尹,而令尹自至。夫令尹子文岂独恶夫富贵哉,知其不可以求得而安其自得。 是以喜怒不及其心,而人为之嚣嚣。磋夫,岂亦不足以见己大而人小邪!脱 然为弃于人而不知弃之为悲,纷然为取于人而不知取之为乐,人自为弃我取 我,而吾之所以为我者如一,则亦不足以高视天下而窃笑矣哉。
  昔者,明公之初自奋于南海之滨,而为天下之名卿。当其盛时,激昂慷 慨论得失,定可否,左摩西羌,右揣契丹,奉使千里,弹压强悍,不屈之虏, 其辩如决河流而东注诸海,名声四溢于中原,而磅礴于戎狄之国,可谓至盛 矣。及至中废而为海滨之匹夫,盖其间十有余年。明公无求于人,而人亦无 求于明公者。其后适会南蛮纵横放肆,充斥万里而莫之,或救明公乃起于民 伍之中,折尺箠而笞之,不旋踵而南方乂安。夫明公岂有求而为之哉。适会 事变以成大功,功成而爵禄至。明公之于进退之事,盖亦绰绰乎有余裕矣。 悲夫,世俗之人纷纷于富贵之间而不知自止,达者安于逸乐而习为高岸之节, 顾视四海饥寒穷困之士,莫不颦蹙呕哕而不乐;穷者藜藿不饱,布褐不暖, 为贫贱之所摧折,仰望贵人之辉光则为之颠倒而失措。此二人者,皆不可与 语于轻富贵而安贫贱。何者?彼不知贫富贵贱之正味也。夫惟天下之习于富 贵之荣而忸于贫贱之辱者,而后可与语此。今夫天下之所以奔走于富贵者, 我知之矣,而不敢以告人也。富贵之极止于天子之相,而天子之相果谁为之 名,岂天为之名邪?其无乃亦人之自相名邪。夫天下之官,上自三公至于卿 大夫,而下至于士。此四人者,皆人之所自为也,而人亦自贵之。天下以为 此四者,绝群离类,特立于天下而不可几近,则不亦大惑矣哉!盍亦反其本 而思之,夫此四名者,其初盖出于天下之人出其私意,以自相号呼者而已矣。 夫此四名者,果出于人之私意所以自相号呼也,则夫世之所谓贤人君子者, 亦何以异此。有才者为贤人,而有德者为君子,此二名者夫轻也哉?而今世 之士,得为君子者,一为世之所弃,则以为不若一命士之贵,而况以与三公 争哉。且夫明公昔者之伏于南海,与夫今者之为东诸侯也,君子岂有间于其 间,而明公亦岂有以自轻而自重哉!
洵以为明公之习于富贵之荣,而狃于贫贱之辱,其尝之也,盖以多矣。
是以极言至此而无所迂曲。洵,西蜀之匹夫,尝有志于当世,因循不遇,遂 至于老。然其尝所欲见天下之士,盖有五六人。五六人者已略见矣,而独明 公之未尝见,每以为恨。今明公来朝,而洵适在此,是以不得不见。伏惟加 察,幸甚!

上欧阳内翰第一书


  内翰执事:洵布衣穷居,尝窃有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 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 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 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 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 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 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 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 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 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 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 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 于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 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 六人焉,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潸 然出涕(一作泪)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 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 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远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余公、 蔡公,远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扳援 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 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 四人者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
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
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 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 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 纡馀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谒论,而容 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 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 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 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 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夫誉人以求其悦己,洵亦 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 我也。
  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 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 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 二十五岁,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 自期,而视与已同列者,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后取古 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 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 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
  
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 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 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 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 噫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事思其十 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上王长安书


  判府左丞阁下:天下无事,天子甚尊,公卿甚贵,士甚贱。从士而逆数 之,至于天子,其职也甚厚,其为变也甚难。是故天子之尊,至于不可指, 而士之卑,至于可杀!呜呼,见其安而不见其危,如此而已矣!
  卫懿公之死,非其无人也,以鹤辞而不与战也;方其未败也,天下之士, 望为其鹤而不可得也;及其败也,思以千乘之国,与匹夫共之而不可得也。 人知其卒之至于如此,则天子之尊,可以慄慄于上;而士之卑,可以肆志于 下,又焉敢以势言哉!夫士之贵贱,其势在天子;天子之存亡,其权在士。 世衰道丧,天下之士,学之不明,持之不坚,于是始以天子存亡之权,下而 就一匹夫贵贱之势。甚矣,夫天下之惑也。持千金之璧,以易一瓦缶,几何 其不举而弃诸沟也。古之君子,其道相为徒,其徒相为用,故夫一夫不用乎 此,则天下之士相率而去之,使夫上之人有失天下士之忧,而后有失一士之 惧。今之君子幸其徒之不用,以苟容其身,故其始也轻用之,而其终也亦轻 去之,呜呼,其亦何便于此也。
  当今之世,非有贤公卿,不能振其前,非有贤士,不能奋其后。洵从蜀 来,明日将至长安,见明公而东。伏惟读其书而察其心,以轻重其礼,辛甚! 辛甚!
  
上张侍郎第一书


  侍郎执事:明公之知洵,洵知之,明公知之,他人亦知之。洵之所以获 知于明公,明公之所以知洵者,虽暴之天下,皆可以无愧。今也将有所私告 于执事,念将以屑屑之私,坏败其至公之节,欲忍而不言而不能,欲言而不 果,勃然交于胸中,心不宁而颜忸怩者,累月而后决。
  窃见古之君子知其人也,忧其人,以至于其父母、昆弟、妻子,以至于 其亲族朋友,忧之固其责也。虽然,自我求之,则君子讥焉;知之而不忧, 不忧而求人忧,则君子交讥之。洵之意以为宁在我,而无宁在明公。故用此 决其意而发其言,以私告于下执事,明公试一听之。洵有二子:轼、辙,龆 龀授经,不知他习。进趋拜跪,仪状甚野,而独于文字中有可观者。始学声 律,既成,以为不足尽力于其间。读孟、韩文,一见以为可作。引笔书纸, 日数千言,坌然溢出,若有所相。年少狂勇,未尝更变,以为天下之爵禄, 可以攫取。闻京师多贤士大夫,欲往从之游,因以举进士。洵今年几五十, 以懒钝废于世,誓将绝进取之意。惟此二子不忍使之复为湮沦弃置之人。今 年三月,将与之如京师,一门之中,行者三人,而居者尚十数口。为行者计, 则害居者,为居者计,则不能行,栖栖焉无所告诉。夫以负贩之夫,左提妻, 右挚子,奋身而往,尚不可御,有明公以为主,夫焉往而不济。今也望数千 里之外,茫然如梯天而航海,蓄缩而不进,洵亦羞见朋友。明公居齐桓、晋 文之位,惟其不知洵,惟其知而不忧,则又何说?不然,何求而不克?轻之 于鸿毛,重之于泰山,高之于九天,远之于万里,明公一言,天下谁议!将 使轼、辙求进于下风,明公引而察之,有一不如所言,愿赐诛绝,以惩欺罔 之罪。
  
上张侍郎第二书


  省主侍郎执事:洵始至京师时,平生亲旧,往往在此,不见者盖十年矣。 惜其老而无成,问所以来者。既而皆曰:“子欲有求,无事他人,须张益州 来乃济。”且云:“公不惜数千里走表,为子求官;苟归立便殿上,与天子 相唯诺,顾不肯邪?”
  退自思公之所与我者,盖不为浅。所不可知者,惟其力不足而势不便, 不然,公于我无爱也。闻之古人,“日中必熭,操刀必割。”当此时也,天 子虚席而待公,其言宜无不听用。洵也与公有如此之旧,适在京师,且未甚 者,而犹足以有为也。此时而无成,亦足以见他人之无足求,而他日之无及 已。昨闻车马至此有日,西出百余里迎见,雪后苦风,晨至郑州,唇黑面裂, 僮仆无人色。从逆旅主人得束薪,缊火良久,乃能以见。出郑州十里许,有 导骑从东来,惊愕下马立道周,云宋端明且至,从者数百人,足声如雷,已 过,乃敢上马徐去。私自伤至此!
  伏惟明公所谓洁廉而有文,可以比汉之司马子长者,盖穷困如此!岂不 为之动心,而待其多言邪!
  
上韩丞相论山陵书


  四月二十三日,将仕郎守霸州文安县主簿礼院编纂苏洵,惶恐再拜上书 昭文相公执事。洵本布衣书生,才无所长,相公不察而辱收之,使与百执事 之末,平居思所以仰报盛德,而不获其所。今者先帝新弃万国,天子始亲政 事,当海内倾耳侧目之秋,而相公实为社稷柱石、莫先之臣,有百世不磨之 功。伏惟相公将何以处之?古者天子即位,天下之政必有所不及安席而先行 之者。盖汉昭即位,休息百役,与天下更始,故其为天子曾未逾月,而恩泽 下布于海内。窃惟当今之事,天下之所谓最急,而天子之所宜先行者,辄敢 以告于左右。
  窃见先帝以俭德临天下,在位四十余年,而宫室游观天无所增加,帏簿 器皿弊陋而不易,天下称颂,以为文景之所不若。今一旦奄弃臣下,而有司 乃欲以末世葬送无益之费,侵削先帝休息长养之民,掇取厚葬之名,而遗之 以累其盛明。故洵以为当今之议,莫若薄葬。窃闻顷者,癸酉赦书既出,郡 县无以赏兵,例皆贷钱于民,民之有钱者,皆莫肯自输。于是有威之以刀锯, 驱之以笞箠,为国结怨。仅而得之者,小民无知,不知与国同忧。方且狼顾 而不宁,而山陵一切配率之科,又以复下,计今不过秋冬之间,海内必将骚 然有不自聊赖之人。窃惟先帝平昔之所以爱惜百姓者,如此其深,而其所以 检身节俭者,如此其甚也,推其平生之心,而计其既殁之意,则其不欲以山 陵重困天下,亦已明矣。而臣下乃独为此过当逾礼之费,以拂戾其平生之意, 窃所不取也。且使今府库之中,财用有余,一物不取于民,尽公力而为之, 以称遂臣子不忍之心,犹且获讥于圣人。况夫空虚无有,一金以上,非取于 民则不获,而冒行不顾,以徇近世失中之礼,亦已惑矣!
然议者必将以为古者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于先帝
之葬,于人情有所不顺。洵亦以为不然。使今俭葬而用墨子之说,则是过也。 不废先王之礼,而去近世无益之费,是不过也。子思曰:三日而殡,凡附于 身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勿 之有悔焉耳矣。古之人所由以尽其诚信者,不敢有略也,而外是者则略之。 昔者华元厚葬其君,君子以为不臣。汉文葬于霸陵,木不改列,葬无金玉, 天下以为圣明,而后世安于太山。故曰莫若建薄葬之议,上以遂先帝恭俭之 诚,下以纾百姓目前之患,内以解华无不臣之讥,而万世之后以固山陵不拔 之安。洵窃观古者厚葬之由,未有非其时君之不达,欲以金玉厚其亲于地下, 而其臣下不能禁止g 俛而从之者,未有如今日之事,太后至明,天子至圣, 而有司信近世之礼,而遂为之者是可深惜也。且夫相公既已立不世之功矣, 而何爱一时之劳,而无所建明。洵恐世之清议,将有任其责者,如曰:诏敕 已行,制度已定,虽知不便,而不可复改。则此又过矣。盖唐太宗之葬高祖 也,欲为九丈之坟,而用汉氏长陵之制,百事务从丰厚。及群臣建议以为不 可。于是改从光武之陵,高不过六丈,而每事俭约。夫君子之为政,与其坐 视百姓之艰难,而重改令之非,孰若改令以救百姓之急。不胜区区之心,敢 辄以告,惟恕其狂易之诛,幸甚幸甚,不宣,洵惶恐再拜。
宋文精选(二)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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