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族谱引
苏氏族谱,谱苏氏之族也。苏氏出于高阳而蔓延于天下。唐神龙初,长 史味道刺眉州,卒于官,一子留于眉。眉之有苏氏,自是始。而谱不及焉者, 亲尽也。亲尽则曷为不及?谱为亲作也。凡子得书而孙不得书,何也?以著 代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几、某日卒,皆书, 而他不书者,何也?详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皆曰讳某, 而他则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谱为苏氏作,而独吾之所自出得详 与尊,何也?谱吾作也。
呜呼!观吾之谱者,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见于亲,亲见于服, 服始于衰而至于缌麻,而至于无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 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途人也。吾之所以相视如途人者,其初兄弟 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途人,此吾谱之所以 作也。其意曰,分而至于途人者;势也。势,吾无如之何也,已幸其未至于 途人也,使之无至于忽忘焉可也。
呜呼!观吾之谱者,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系之以诗曰: 吾父之子,今为吾兄。吾疾在身,兄呷不宁。数世之后,不知
何人。彼死而生,不为戚欣。兄弟之亲,如足于手。其能几何,彼
不相能,彼独何心!
族谱后录(上)
苏氏之先,出于高阳。高阳之子曰称,称之子曰老童,老童生重黎及吴 回。重黎为帝喾火正,曰祝融,以罪诛,其后为司马氏,而其弟吴回复为火 正。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六人,长曰樊,为昆吾;次曰惠远,为参胡;次曰 籛,为彭祖;次曰来言,为会人;次曰安,为曹姓;季曰季连,为芋姓。六 人者,皆有后。其后各分为数姓。昆吾始姓巳氏,其后为苏、顾、温、董。 当夏之时,昆吾为诸侯伯,历商而昆吾之后无闻。至周有忿生,为司寇,能 平刑,以教百姓,周公称之。盖《书》所谓司寇苏公者也。司寇苏公与檀、 伯达皆封于河,世世仕周,家于其封,故河南河内皆有苏氏。六国之际、秦 及代厉其苗裔也。至汉兴而苏氏始徙入秦,或曰高祖徙天下豪杰以实关中, 而苏氏迁焉。其后曰建,家于长安杜陵。武帝时为将,以击匈奴有功,封平 陵侯,其后世遂家于其封。建生三子,长曰嘉,次曰武,次曰贤。嘉为奉车 都尉,其六世孙纯为南阳太守,生子曰章,当顺帝时为冀州刺史,又迁为并 州,有功于其人,其子孙遂家于赵郡。其后至唐武后之世有味道者。味道圣 历初为凤阁侍郎,以贬为眉州刺史,迁为益州长史,未行而卒。有子一人, 不能归,遂家焉,自是眉始有苏氏。故眉之苏皆宗益州长史味道;赵郡之苏, 皆宗并州刺史章;扶风之苏,皆宗平陵侯建;河南河内之苏,皆宗司寇忿生。 而凡苏氏皆宗昆吾樊,昆吾樊宗祝融吴回。盖自昆吾樊至司寇忿生,自司寇 忿生至平陵侯建,自平陵侯建至并州刺史章,自并州刺史章至益州长史味道, 自益州长史味道至吾之高祖,其间世次皆不可纪。而洵始为族谱,以纪其族 属。谱之所记,上至于吾之高祖,下至于吾之昆弟,昆弟死而及昆弟之子。 曰:呜呼!高祖之上不可详矣。自吾之前而吾莫之知焉已矣,自吾之后而莫 之知焉,则从吾谱而益广之,可以至干无穷。盖高祖之子孙,家授一谱而藏 之,其法曰,凡嫡子而后得为谱,为谱者,皆存其高祖而迁其高祖之父,世 世存其先人之谱,无废也。而其不及高祖者,自其得为谱者之父始,而存其 所宗之谱,皆以吾谱冠焉。其说曰,此古之小宗也。
古者有大宗,有小宗。《传》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
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之宗,别子之后也,宗 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别子 者,公子及士之始为大夫者也。别子不得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 故曰:继别为宗,族人宗之,虽百世而大宗死,则为之齐衰三月,其母妻亡 亦然。死而无子,则支子以其昭穆后之,此所谓百世不迁之宗也。别子之庶 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为小宗。故曰:继祢者为小宗, 小宗五世之外则易宗其继祢者,亲兄弟宗之。其继祖者,从兄弟宗之。其继 曾祖者,再从兄弟宗之。其继高祖者,三从兄弟宗之。死而无子,则支子亦 以其昭穆后之。此所谓五世则迁之宗也。
凡今天下之人,惟天子之子与始为大夫者而后可以为大宗,其余则否。 独小宗之法犹可施于天下,故为族谱,其法皆从小宗。凡吾之宗,其继高祖 者,高祖之嫡子祈,祈死无子,天下之宗法不立族人,莫克以其子为之后, 是以继。高祖之宗亡而虚存焉。其继曾祖者,曾祖之嫡子宗善,宗善之嫡子 昭图,昭图之嫡子惟益,惟益之嫡子允元。其继祖者,祖之嫡子讳序,序之 嫡子澹,澹之嫡子位。其继祢者祢之,嫡之澹,澹之嫡子位。曰,呜呼,始 可以详之矣。百世之后,凡吾高祖之子孙,得其家之谱而观之,则为小宗。
得吾高祖之子孙之谱而合之,而以吾谱考焉,则至于无穷而不乱也,是为谱 之志云尔。
族谱后录(下)
苏氏之先自昆吾以来,其最显者司寇忿生。三代之事,其闻于今不详。 周公作,立政而特称之,以教太史。其后周室衰,司寇之子孙亦曰苏公,遭 谗,作诗以刺暴,公名曰彼何人斯。惟此二人见于诗书,是以其传至今。自 苏氏入秦而平陵侯建,典属国武,始显。迁于赵。而并州刺史章、益州长史 味道,始有闻于世,迁于眉而至于今无闻。夫是惟谱不立也!
自昆吾至《书》之苏公,五百有余年;自《书》之苏公至《诗》之苏公, 二百有余年;自《诗》之苏公至平陵侯建典属国武,七百有余年;自平陵侯 建典属国武至并州刺史章,二百有余年;自并州刺史章至益州长史味道,五 百有余年;自益州长史味道至吾之高祖,二百有余年。以三十年而一易世, 则七十有余世也。七十有余世亦容有贤、不贤焉。不贤者,随世磨灭,不可 得而闻,而贤者独有七人。七十有余世,其贤者亦容不止于七人矣,而其余 不传,则谱不立之过也。故洵既为族谱,又从而记其所闻先人之行。
昔吾先子尝有言曰:“吾年少而亡吾先人,先世之行,吾不及有闻焉。 盖尝闻其略曰,苏氏自迁于眉而家于眉山,自高祖泾则已不详,自曾祖釿而 后稍可记。曾祖娶黄氏,以侠气闻于乡闾。生子五人,百吾祖祜最少、最贤, 以才干精敏见称。生于唐哀帝之天祐二年,而殁于周世宗之显德五年,盖与 五代相终始。殁之一年而吾太祖始受命。是时王氏、孟氏相继据蜀,蜀之高 才六人,皆不肯出仕。曰‘不足辅’。仕于蜀者,皆其年少轻锐之士,故蜀 以再亡。至太祖受命而我祖不及见也。吾祖娶李氏。李氏,唐之苗裔太宗之 子曹明王之后世,曰瑜,为遂州长江尉,失官家于眉之丹棱。祖母严毅,居 家肃然,多才略,犹有窦太后、柴氏主之遗烈。生子五人,其才皆不同。宗 善、宗晏、宗升,循循无所毁誉。少子宗晁,轻侠难制。而吾父杲最好善, 事父母极于孝,与兄弟笃于爱,与朋友笃于信。乡闾之人无亲疏,皆敬爱之。 娶宋氏。夫人事上甚孝谨,而御下甚严,生子九人,而吾独存。善治生,有 余财。时蜀新破,其达官争弃其田宅以入觐,吾父独不肯取。曰‘吾恐累吾 子。’终其身,田不满二顷,屋弊陋不葺也。好施与,曰‘多财而不施,吾 恐他人谋我。然施而使人知之,人将以我为好名,是以施而尤恶使人知之。’ 族叔父玩,尝有重狱,将就逮,曰‘入狱而死,妻子以累兄。请为我詷狱之 轻重。轻也,以肉馈我;重也,以菜馈我。馈我以菜,吾将不食而死。’既 而得释。玩曰‘吾非无他,兄弟可以寄死生者惟子。’及将殁,太夫人犹执 吾手曰‘盍以是属子之兄弟。’笑曰‘而子贤虽非吾兄弟亦将与之,不贤, 虽吾兄弟亦将弃之,属之何益,善教之而已。’遂卒。卒之岁淳化五年。推 其生之年则晋少帝之开运元年也。”此洵尝得之先子云尔。
先子讳序,字仲先,生于开宝六年而殁于庆历七年。娶史氏。夫人生子 三人,长曰澹,次曰涣,季则洵也。先子少孤,喜为善而不好读书。晚乃为 诗,能白道,敏捷立成,凡数十年,得数千篇。上自朝廷郡邑之事,下至乡 闾子孙畋渔治生之意,皆见于诗。观其诗,虽不工,然有以知其表里,洞达 豁然,伟人也。惟简易,无威仪,薄于为己而厚于为人。与人交,无贵贱, 皆得其欢心。见士大夫,曲躬尽敬,人以为谄。及其见田父野老亦然,然后 人不以为怪。外貌虽无所不与,然其中心所以轻重人者甚严。居乡闾,出入 不乘马。曰‘有甚老于我而行者,吾乘马,无以见之。’敝衣恶食,处之不 耻。务欲以身处众之所恶,盖不学《老子》而与之合。居家不治家事,以家
事属诸子。至族人有事就之谋者,常为尽其心,反覆而不厌。凶年尝鬻其田, 以济饥者。既丰,人将偿之。曰‘吾自有以鬻之,非尔故也。’卒不肯受, 力为藏退之行,以求不闻于世。然行之既入,则乡人亦多知之,以为古之隐 君子莫及也。以涣登朝,授大理评事。史氏夫人,眉之大家。慈仁宽厚,宋 氏姑甚严,夫人常能得其欢,以和族人。先公十五年而卒,追封蓬莱县太君。 洵闻之,自唐之衰,其贤人皆隐于山泽之间,以避五代之乱。及其后僭 伪之国,相继亡灭,圣人出而四海平一。然其子孙犹不忍去其父祖之故,以 出仕于天下。是以,虽有美才而莫显于世,及其教化洋溢,风俗变改,然后 深山穷谷之中,向日之子孙乃始振,迅相与从官于朝。然其才气则既已不若 其先人,质直敦厚可以重任而无疑也。而其先人之行乃独隐晦而不闻,洵窃
深惧焉。于是记其万一而藏之家,以示子孙。至和二年九月日。
苏氏族谱亭记
匹夫而化乡人者,吾闻其语矣。国有君,邑有大夫,而争讼者诉于其门; 乡有庠,里有学,而学道者赴于其家。乡人有为不善于室者,父兄辄相与恐 曰:“吾夫子,无乃闻之。”呜呼,彼独何修而得此哉!意者其积之有本末, 而施之有次第邪。今吾族人犹有服者不过百人,而岁时蜡社不能相与尽其欢 欣爱洽,稍远者至不相往来,是无以示吾乡党邻里也,乃作苏氏族谱,立亭 于高祖墓茔之西南而刻石焉。既而告之曰:凡在此者,死必赴,冠、娶妻必 告;少而孤则老者字之,贫而无归则富者收之。而不然者,族人之所共诮让 也。岁正月相与拜奠于墓下。既奠,列坐于亭,其老者顾少者而叹曰:是不 及见吾乡邻风俗之美矣。
自吾少时见有为不义者,则众相与疾之,如见怪物焉,栗焉而不宁。其 后少衰也,犹相与笑之。今也则相与安之耳。是起于某人也。夫某人者,是 乡之望人也,而大乱吾俗焉。是故其诱人也速,其危害也深。自斯人之逐其 兄之遗孤子而不恤也,而骨肉之恩薄;自斯人之多取其先人之赀田而欺诸孤 子也,而孝弟之行缺;自斯人之为其诸孤子之所讼也,而礼义之节废;自斯 人之以妾加其妻也,而嫡庶之别混;自斯人之笃于声色,而父子杂处,讙? 不严也,而闺门之政乱;自斯人之渎财无厌,惟富者之为贤也,而廉耻之路 塞。此六行者,吾往时所谓大惭而不容者也。今无知之人,皆曰:“某人何 人也,犹且为之!”其舆马赫奕,婢妾靓丽足以荡惑里巷之小人;其官爵货 力足以摇动府县;其矫诈修饰言语足以欺罔君子;是州里之大盗也。吾不敢 以告乡人,而私以戒族人焉。仿佛于斯人之一节者,愿无过吾门也。予闻之 惧而请书焉。
老人曰:“书其事而阙其姓名,使他人观之,则不知其为谁。而夫人之
观之,则面热、内惭、汗出而食不下也。且无彰之,庶其有悔乎。”予曰: “然。”及记之。
张益州画像记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 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 定,外乱不足,变且中起,既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 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推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 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 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 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 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 器之敧,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 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 且公会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 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鍖斧令,于是民始忍 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 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 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 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 拜稽首,曰:“然。”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 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 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邻里之所在, 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 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以目。存之于目,故 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
公,南京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
以诗曰:
天子在祚,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 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京,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 巷于涂。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 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 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 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如弃娟, 禾麻芃芃,仓庚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 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寇缨、 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彭州圆觉禅院记
人之居乎此也,必有乐乎此也。居斯乐,不乐不居也。居而不乐,不乐 而不去,为自欺,且为欺天。盖君子耻食其食而无其功,耻服其服而不知其 事。故居而不乐,吾有吐食脱服以逃天下之讥而已耳!天之畀我以形,而使 我以心驭也。今日欲适秦,明日欲适越,天下谁我御?故居而不乐,不乐而 不去,是其心且不能驭其形,而况能以驭他人哉!
自唐以来,天下士大夫争以排释老为言,故其徒之欲求知于吾士大夫之 间者,往往自叛其师,以求容于吾。而吾士大夫亦喜其来,而接之以礼。灵 师文畅之徒,饮酒食肉以自绝于其教。呜呼!归尔父子,复尔室家,而后吾 许尔以叛尔师,父子之不归,室家之不复,而师之叛,是不可以一日立于天 下。《传》曰:“人臣无外交”。故季布之忠于楚也,虽不知萧韩之先觉, 而比丁公之二则为愈。
予在京师,彭州僧保聪来求识予,甚勤。及至蜀,闻其自京师归,布衣 蔬食,以为其徒先。凡若干年,而所居圆觉院大治。一日,为予道其先师平 润事与其院之所以得名者,请予为记。予佳聪之不以叛其师悦予也,故为之 记。曰:
彭州龙兴寺僧平润讲圆觉经有奇,因以名院。院始蔽不葺,润之来,始
得隙地以作堂宇,凡更二僧而至于保聪,聪又合邻之僧屋若干于其院以成。 是为记。
木假山记
木之生,或蘖而殇,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为风之 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之所材,而 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汩没于湍沙之间,不知其几百年,而激射啮食 之馀,或仿佛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为山,然后可以脱泥沙而远 斧斤,而荒江之滨,如此者几何?不为好事者所见,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 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
余家有三峰,余必思之,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且其蘖而不殇,拱而不 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 所材,以及于斧斤;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所薪,而后得至于此, 则其理似不偶然也。
然余之爱之,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 余见中峰,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二峰者,庄栗刻削, 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峰,而岌然决无阿附意。吁!其可敬也夫!其可 以有所感也夫!
老翁井铭
丁酉岁,余卜葬亡妻,得武阳安镇之山。山之所从来甚高大壮伟,其末 分而为两股,回转环抱,有泉坌然出于两山之间,而北附右股之下,畜为大 井,可以日饮百余家。卜者曰:吉,是在葬书为神之居。盖水之行常与山俱, 山止而泉冽,则山之精气势力自远而至者,皆畜于此而不去,是以可葬,无
害。
他日,乃问泉旁之民,皆曰:是为老翁井。问其所以为名之由,曰:往 数十年,山空月明,天地开霁,则常有老人,苍颜白发,偃息于泉上;就之, 则隐而入于泉,莫可见。盖其相传以为如此者久矣。
因作亭于其上,又甃石以御水潦之暴,而往往优游其间,酌泉而饮之, 以庶几得见所谓老翁者,以知其信否。然余又悯其老于荒榛岩石之间,千岁 而莫知也,今乃始遇我而后得传于无穷。遂为铭曰:
山起东北,翼为西南。涓涓斯泉,坌溢以?。敛以为井,是饮 万夫。汲者告我,有叟于斯。里无斯人,将此谓谁?山空寂廖,或 啸而嬉。或千万年,自洁自好。谁其知之,乃讫遇我。惟我与尔, 将遂不泯。无溢无竭,以永千祀。
仲兄字文甫说
洵读《易》至《涣》之六四,曰:“涣其群,元吉。”曰:“嗟夫!群 者,圣人所欲涣以混一天下者也。盖余仲兄名涣,而宇公群,则是以圣人之 所欲解散涤荡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其可为我易之?” 洵曰:“唯。”既而曰:“请以文甫易之,如何?”
且兄尝见夫水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留,渟洄汪洋,满而上浮者, 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太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 飘乎其远来,既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风也。而水实形之。今夫风水之 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纤余委虵,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云, 蹙而知鳞,疾而如驰,徐而如缅,揖让旋辟,相顾而不前,其繁如■,其乱 如雾,纷纭郁扰,百里若一。汨乎顺流,至乎沧海之滨,磅礴汹涌,号怒相 轧,交横绸缪,放乎空虚,掉乎无垠,横流逆折,濆旋倾侧,宛转胶戾,回 者如轮,萦者如带,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鹭,跃者如鲤,殊状异态, 而风水之极观备矣。故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
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乎文哉?无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遇,而文生焉。 是其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风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 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曰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温然美矣, 而不得以为文;刻镂组绣,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论乎自然。故夫天下之无营 而文生之者,唯水与风而已。
昔者,君子之处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则天下以为贤;不求
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则天下以为口实。呜呼!此不可与他人道之,唯吾兄 可也。
送石昌言使北引
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岁,未学也。忆与群儿戏先府君侧,昌言从旁取 枣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 亦稍知读书,学句读、属对、声律,未成百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 其意,甚恨。后十余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闻。吾日益壮大, 乃能感悔,摧折复学。又数年,游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苦如平生欢。 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晚学无师,虽日当文,中甚自惭;及闻昌言 说,乃颇自喜。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吉官两制,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 强悍不屈之虏庭,建大筛,从骑数百,送车千乘,出都门,意气慨然。自思 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有感也! 大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
往年彭任从富公使还,为我言曰:“既出境,宿驿亭。闻介马数万骑驰 过,剑槊相摩,终夜有声,从者怛然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不自 禁。”凡虏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中国之人不测也,故或至于震惧而失 辞。以为夷狄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顿,壮士建马皆 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说大人 则藐之”,况与夷狄!请以为赠。
祭亡妻文
呜呼!与子相好,相期首年。不知中道,弃我而先。我徂京师,不远当 还。嗟子之去,曾不须臾。子去不返,我怀永哀。反复求思,意子复回。人 亦有言,死生短长。苟皆不欲,尔避谁当?我独悲□,□□□(原缺四字) 殃。
有子六人,今谁在堂?唯轼与辙,仅存不亡。咻呴抚摩,既冠既长。教 以学问,畏其无闻。昼夜孜孜,孰知子勤。提携东去,出门迟迟。今往不捷, 后何以归?二子告我,母氏劳苦。今不汲汲,奈后将悔!大寒酷热,崎岖在 外。亦既荐名,试于南宫。文字炜炜,叹惊群公。二子喜跃,我知母心。非 官寔好,要以文称。我今西归,有以借口。故乡千里,期母寿考。归来空堂, 哭不见人。伤心故物,感涕殷勤。嗟予老矣,四海一身。自君之逝,内失良 朋。孤居终日,有过谁箴?昔予少年,游荡不学。子虽不言,耿耿不乐。我 知子心,忧我泯没。感叹折节,以至今日。
呜呼死矣,不可再得。安镇之乡,里名可龙。隶武阳县,在州北东。有 蟠其丘,惟予之坟。凿为二室,期与子同。骨肉归士,魂无不至。我归旧庐, 无有改移。魂兮未抿,不日来归。
议修礼书状
右。洵先奉敕编《礼书》,后闻臣僚上言,以为祖宗所行,不能无过差 不经之事,欲尽芟去,无使存录。洵窃见议者之说,与敕意大异。
何者?前所授敕,其意曰:纂集故事,而使后世无忘之耳。非曰:制为 典礼,而使后世遵而行之也。然则洵等所编者,是史书之类也。遇事而记之, 不择善恶,详其曲折,而使后世得知,而善恶自著者,是史之体也。若夫存 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则是制作之事,而非职之所及也,而议者以责洵等,不 已过乎?
且又有所不可者:今朝廷之礼,虽为详备,然大抵往往亦有不安之处, 非特一二事而已。而欲有所去焉,不识其所去者果何事也?既欲去之,则其 势不得不尽去,尽去则礼缺而不备;苟独去其一,而不去其二,则适足以为 牴牾龃龉而不可齐一。
且议者之意,不过欲以掩恶讳过,以全臣子之义,如是而已矣。昔孔子 作《春秋》,惟其测怛而不忍言者,而后有隐讳。盖桓公薨、子般卒,没而 不书其实,以为是不可书也;至于“成宋乱”、“及齐狩”、“跻僖公”、 “作丘甲”、“用田赋”、“丹桓宫楹”、“刻桓宫桷”,若此之类,皆书 而不讳,其意以为虽不善而尚可书也。今先世之所行,虽小有不善者,犹与
《春秋》之所书者甚远,而悉使洵等隐讳而不书,如此将使后世不知其浅深,
徒见当时之臣子至于隐讳而不言,以为有所大不可言者,则无乃欲益而反损 欤?
公羊之说“灭纪”、“灭项”,皆所以“为贤者讳”。然其所谓讳者,
非不书也,书而迂曲其文耳。然则其实犹不没也。其实犹不没者,非以彰其 过也,以见其过之止于此也。今无故乃取先世之事而没之,后世将不知而大 疑之,此大不便者也。
班固作《汉志》,凡汉之事,悉载而无所择。今欲如之,则先世之小有
过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以使后世无疑之之意,且使洵等为得其所职 而不至于侵官者。谨具状,申提举参政侍郎,欲乞备录闻奏。
曾 巩
战国策日录序
刘向所定《战国策》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第十一篇者阙,臣访之 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策》三十三 篇复完。叙曰:
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 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说既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 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
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岁,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久矣。二子乃 独明先王之道。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亦将 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 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国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 二子之道,如是而已。盖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 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已矣, 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
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说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
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 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 孙膑、吴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 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 用之无弊,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
或曰:“邪说之害正也,宜放而绝之,则此书之不泯其可乎?”对日:
君子之禁邪说也,固将明其说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然后 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 哉?放而绝之,莫善于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 者,皆著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五十 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废也。
此书有高诱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
存者十篇云。
南齐书目录序
《南齐书》八纪,十一志,四十列传,合五十九篇,梁萧子显撰。始, 江淹已为《十志》,沈约又为《齐纪》,而子显自表武帝,别为此书。臣等 因校正其讹谬,而叙其篇目曰:
将以是非得失兴坏理乱之故而为法戒,则必得其所托,而后能传于久, 此史之所以作也。然而所托不得其人,则或失其意,或乱其实,或析理之不 通,或设辞之不善,故虽有殊功韪德非常之迹,将暗而不章,郁而不发,而 梼杌嵬琐奸回凶慝之形,可幸而掩也。
尝试论之,古之所谓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适天 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其文必足以发难显之情,然后其任可得而 称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唐虞有神明之性,有微妙之德,使由之者不能知, 知之者不能名,以为治天下之本。号令之所布,法度之所设,其言至约,其 体至备,以为治天下之具,而为二典者推而明之。所记者岂独其迹也?并与 其深微之意而传之,小大精粗无不尽也,本末先后无不白也。使诵其说者如 出乎其时,求其旨者如即乎其人。是可不谓明足以周万事之理,道足以适天 下之用,知足以通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则方是之时,岂特任 政者皆天下之士哉?蓋执简操笔而随者,亦皆圣人之徒也。
两汉以来,为史者去之远矣。司马迁从五帝三王既没数千载之后,秦火
之余,因散绝残脱之经,以及传记百家之说,区区掇拾,以集著其善恶之迹、 兴废之端,又创己意,以为本纪、世家、八书、列传之文,斯亦可谓奇矣。 然而蔽害天下之圣法,是非颠倒而采摭谬乱者,亦岂少哉?是岂可不谓明不 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文不足以发 难显之情者乎!
夫自三代以后,为史者如迁之文,亦不可不谓隽伟拔出之才、非常之士
也。然顾以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 之意,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何哉?盖圣贤之高致,迁固有不能纯达其情, 而见之于后者矣,故不得而与之也。迁之得失如此,况其他邪?至于宋、齐、 梁、陈、后魏、后周之书。蓋无以议为也。
子显之于斯文,喜自驰骋,其更改破析刻雕藻缋之变尤多,而其文益下,
岂夫材固不可以强而有邪?数世之史既然,故其事迹暧昧,虽有随世以就功 名之君,相与合谋之臣,未有赫然得倾动天下之耳目,播天下之口者也。而 一时偷夺倾危、悖礼反义之人,亦幸而不暴著于世,岂非所托不得其人故也? 可不惜哉!
蓋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故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材,然后其任可得 而称也。岂可忽哉!岂可忽哉!
先大夫集后序
公所为书,号《仙凫羽翼》者三十卷,《西陲要纪》者十卷,《清边前 要》五十卷,《广中台志》八十卷,《为臣要纪》三卷,《四声韵》五卷, 总一百七十八卷,皆刊行于世。今类次诗、赋、书、奏一百二十三篇,又自 为十卷,藏于家。
方五代之际,儒学既摈焉,后生小子,治术业于闾巷,文多浅近。是时 公虽少,所学已皆知治乱得失兴坏之理。其为文闳深隽美,而长于讽谕,今 类次乐府以下是也。
宋既平天下,公始出仕。当此之时,太祖、太宗已纲纪大法矣,公于是 勇言当世之得失。其在朝廷,疾当事者不忠,故凡言天下之要,必本天子忧 怜百姓、劳心万事之意,而推大臣从官执事之人观望怀奸、不称天子属任之 心,故治久未洽。至其难言,则人有所不敢言者,虽屡不合而出,其所言益 切,不以利害祸福动其意也。
始公尤见奇于太宗,自光禄寺丞、越州监酒税召见,以为直史馆,遂为 两浙转运使。未久而真宗即位,益以材见知,初试以知制诰,及西兵起,又 以为自陕以西经略判官。而公尝激切论大臣,当时皆不悦。故不果用。然真 宗终感其言,故为泉州未尽一岁,拜苏州,五日,又为扬州,将复召之也。 而公于是时又上书,语斥大臣尤切,故卒以龃龉终。
公之言,其大者,以自唐之衰,民穷久矣,诲内既集,天子方修法度,
而用事者尚多烦碎,治财利之臣又益急。公独以谓宜遵简易,罢管榷,以与 民休息,塞天下望。祥符初,四方争言符应,天子因之,遂用事泰山,祠汾 阴,而道家之说亦滋甚,自京师至四方,皆大治宫观。公益净,以谓天命不 可专任,宜绌奸臣,修人事,反复至数百千言。呜呼!公之尽忠,天子之受 尽言,何必古人?此非传之所谓主圣臣直者乎?何其盛也!何其盛也!
公在两浙,奏罢苛税二百三十余条。在京西,又与三司争论,免民租,
释逋负之在民者。盖公之所试如此,所试者大,其庶几矣。 公所尝言甚众,其在上前及书亡者,盖不得而集;其或从或否,而后常
可思者,与历官行事,庐陵欧阳公已铭公之碑特详焉,此故不论,论其不尽
载者。
公卒以龃龉终,其功行或不得在史氏记;藉令记之,当时好公者少,史 其果可信欲?后有君子,欲推而考之,读公之碑与其书,及予小于之序其意 者,具见其表里,其于虚实之论,可核矣。
公卒,乃赠谏议大夫。姓曾氏,讳某,南丰人。序其书者,公之孙巩也。 至和元年十二月二日谨序。
王深父文集序
深父,吾友也,姓王氏,讳回。当先王之迹熄,六艺残缺,道术衰微, 天下学者无所折衷,深父于是时奋然独起,因先王之遗文以求其意,得之于 心,行之于已,其动止语默必考于法度,而穷达得丧不易其志也。文集二十 卷,其辞反复辨达,有所开阐,其卒盖将归于简也。其破去百家传注推散缺 不全之经,以明圣人之道于千载之后,所以振斯文于将坠,回学者于既溺, 可谓道德之要言,非世之别集而已也。后之潜心于圣人者,将必由是而有得, 则其于世教,岂小补之而已哉?
呜呼!深父其志方强,其德方进,而不幸死矣,故其泽不加于天下,而 其言止于此。然观其所可考者,岂非孟子所谓名世者欤?其文有片言半简, 非大义所存,皆附而不去者,所以明深父之于其细行,皆可传于世也。
深父,福州侯官县人,今家于颍。尝举进士,中其科,为毫州卫真县主 簿。未一岁弃去,遂不复仕。卒于治平二年之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有三。 天子尝以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就其家命之,而深父既卒矣。
王子直文集序
至治之极,教化既成,道德同而风俗一,言理者虽异人殊世,未尝不同 其指。何则?理当故无二也。是以《诗》《书》之文,自唐虞以来,至秦鲁 之际,其相去千余岁,其作者非一人,至于其间尝更衰乱,然学者尚蒙余泽, 虽其文数万,而其所发明,更相表里,如一人之说,不知时世之远,作者之 众也。呜呼!上下之间,渐磨陶冶,至于如此,岂非盛哉!
自三代教养之法废,先王之泽熄,学者人人异见,而诸子各自为家,岂 其固相反哉?不当于理,故不能一也。
由汉以来,益远于治。故学者虽有魁奇拔出之材,而其文能驰骋上下, 伟丽可喜者甚众,然是非取舍,不当于圣人之意者亦已多矣。故其说未尝一, 而圣人之道未尝明也。士之生于是时,其言能当于理者,亦可谓难矣。由是 观之,则文章之得失,岂不系于治乱哉?
长乐王向字子直,自少已著文数万言,与其兄弟俱名闻天下,可谓魁奇 拔出之材,而其文能驰骋上下,伟丽可喜者也。读其书,知其与汉以来名能 文者,俱列于作者之林,未知其孰先孰后。考其意,不当于理者亦少矣。然 子直晚自以为不足,而悔其少作。更欲穷探力取,极圣人之指要,盛行则欲 发而见之事业,穷居则欲推而托之于文章,将与《诗》书》之作者并,而又 未知孰先孰后也。然不幸蚤世,故虽有难得之材,独立之志,而不得及其成 就,此吾徒与子直之兄回字深父所以深恨于斯人也。
子直官世行治,深父已为之铭。而书其数万言者,属予为叙。予观子直
之所自见者,已足暴于世矣,故特为之序其志云。
馆阁送钱纯老知婺州诗序
熙宁三年三月,尚书司封员外郎、秘阁校理钱君纯老出为婺州,三馆秘 阁同舍之土相与饮饯于城东佛舍之观音院,会者凡二十人。纯老亦重僚友之 好,而欲慰处者之思也,乃为诗二十言以示坐者。于是在席人各取其一言为 韵,赋诗以送之。纯老至州,将刻之石,而以书来曰:“为我序之。”
盖朝廷常引天下文学之士,聚之馆阁,所以长养其材而待上之用。有出 使于外者,则其僚必相告语,择都城之中广宇丰堂、游观之胜,约日皆会, 饮酒赋诗,以叙去处之情,而致绸缪之意。历世浸久,以为故常。其从容道 义之乐,盖他司所无。而其赋诗之所称引况谕,莫不道去者之美,祝其归仕 于王朝,而欲其无久于外。所以见士君子之风流习尚,笃于相先,非世俗之 听能及。又将待上之考信于此,而以其汇进,非空文而已也。
纯老以明经进士制策入等,历教国子生,入馆阁为编校书籍校理检讨。 其文章学问有过人者,宜在天子左右,与访问,任献纳。而顾请一州,欲自 试于川穷山阻僻绝之地,其志节之高,又非凡材所及。此赋诗者所以推其贤, 惜其去,殷勤反复不能已。余故为之序其大旨,以发明士大夫之公论,而与 同舍视之,使知纯老之非久于外也。十月 日序。
齐州杂诗序
齐故为文学之国,然亦以朋比夸诈见于习俗。今其地富饶,而介于河岱 之间,故又多狱讼,而豪猾群党亦往往喜相攻剽贼杀,于时号难治。
余之疲驽来为是州,除其奸强,而振其弛坏,去其疾苦,而抚其善良。 未期囹圄多空,而枹鼓几熄,岁又连熟,州以无事。故得与其士大夫及四方 之宾客,以其暇日,时游后园。或长轩峣榭,登览之观,属思千里;或芙蕖 芰荷,湖波渺然,纵舟上下。虽病不饮酒,而间为小诗,以娱情写物,亦拙 者之适也。通儒大人,或与余有旧,欲取而视之,亦不能隐。而青郓二学士 又从而和之,士之喜文辞者,亦继为此作。总之凡若干篇。岂得以余文之陋, 而使夫宗工秀人雄放瑰绝可喜之辞,不大传于此邦也。故刻之石而并序之, 使览者得详焉。熙宁六年二月己丑序。
赠黎、安二生序
赵郡苏轼,余之同年友也,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余,称蜀之士曰黎生、安 生者。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余。读其文, 诚闳壮隽伟,善反复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才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 生固可谓魁奇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
顷之,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行,请予言以为赠。余曰:“余之知 生,既得之于心矣,乃将以言相求于外邪?”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于斯 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于里人。”余闻之,自顾 而笑。夫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平道而不 知同乎俗,此余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今生之 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 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于笑乎?然则若余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余之 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违乎古,有以同乎俗, 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遂书以赠 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
送江任序
均之为吏,或中州之人,用于荒边侧境山区海聚之间,蛮夷异域之处; 或燕、荆、越、蜀海外万里之人,用于中州,以至四遐之乡,相易而往。其 山行水涉沙莽之驰,往往则风霜冰雪瘴雾之毒之所侵加,蛟龙虺蜴虎豹之群 之所抵触,冲波急洑隤崖落石之所覆压。其进也,莫不籯粮举药,选舟易马, 力兵曹伍而后动,戒朝奔夜,变更寒暑而后至。至则宫庐、器械、被服、饮 食之具,土风、气候之宜,与夫人民谣俗、语言、习尚之务,其变难遵,而 其情难得也,则多愁居惕处,叹息而思归。及其久也,所习已安,所蔽已解, 则岁月有期,可引而去矣。故不得专一精思修治具,以宣布天子及下之仁, 而为后世可守之法也。或九州之人,各用于其土,不在西封,在东境。士不 必勤,舟车舆马不必力,而已传其邑都,坐其堂奥。道途所次,升降之倦, 凌冒之虞,无有接于其形,动于其虑。至则耳、目、口、鼻百体之所养,如 不出乎其家;父兄六亲故旧之人,朝夕相见,如不出乎其里。山川之形、土 田、市井、风谣、习俗、辞说之变,利害、得失、善恶之条贯,非其童子之 所闻,则其少长之所游览;非其自得,则其乡之先生老者之所告也。所居已 安,所有事之宜,皆已习熟如此,故能专虑致勤,营职事,以宣上恩,而修 百姓之急。其施为先后,不待旁咨久察,而与夺损益之几,已断于胸中矣。 岂累夫孤客远寓之忧,而以苟且决事哉!
临川江君任,为洪之丰城。此两县者,牛羊之牧相交,树木、果蔬、五
谷之垄相入也。所谓九州之人,各用于其土者,孰近于此?既已得其所处之 乐,而厌闻饫听其人民之事,而江君又有聪明敏给之才,廉洁之行以行其政, 吾知其不去图书讲论之适,宾客之好,而所为有余矣。盖县之治,则民自得 于大山深谷之中,而州以无为于上。吾将见江西之幕府,无南向而虑者矣。 于其行,遂书以送之。南丰曾巩序。
送李材叔知柳州序
谈者谓南越偏且远,其风气与中州异。故官者皆不欲久居,往往车船未 行,辄已屈指计归日。又咸小其官,以为不足事。其逆自为虑如此,故其至 皆倾摇解弛,无忧且勤之心。其习俗从古而尔,不然,何自越与中国通已千 余年,而名能抚循其民者,不过数人邪?故越与闽、蜀,始俱为夷,闽、蜀 皆已变,而越独尚陋,岂其俗不可更欤?盖吏者莫致其治教之意也。噫!亦 其民之不幸也已。
彼不知繇京师而之越,水陆之道皆安行,非若闽溪、峡江、蜀栈之不测。 则均之吏于远,此非独优欤?其风气吾所谙之,与中毗亦不甚异。起居不违 其节,未尝有疾。苟违节,虽中州宁能不生疾邪?其物产之美,果有荔子、 龙眼、蕉、柑、橄榄,花有素馨、山丹、含笑之属,食有海之百物,累岁之 酒醋,皆绝于天下。人少斗讼,喜嬉乐。吏者唯其无久居之心,故谓之不可。 如其有久居之心,奚不可邪?
古之人为一乡一县,其德义惠爱尚足以薰蒸渐泽;今大者专一州,岂当 小其官而不事邪?令其得吾说而思之,人咸有久居之心,又不小其官,为越 人涤其陋俗而驱于治,居闽蜀上,无不幸之叹,其事出千余年之表,则其美 之巨细可知也。然非其材之颖然迈于众人者不能也。官于南者多矣,予知其 材之颖然迈于众人,能行吾说者,李材叔而已。
材叔又与其兄公翊仕同年,同用荐者为县,入秘书省,为著作佐郎。今
材叔为柳州,公翊为象州,皆同时,材又相若也。则二州交相致其政,其施 之速、势之便,可胜道也夫!其越之人幸也夫!其可贺也夫!
送王希序
巩庆历三年遇潜之于江西。始其色接吾目,已其言接吾耳,久其行接吾 心,不见其非。吾爱也,从之游,四年间,巩于江西,三至焉。与之上滕王 阁,汪东湖,酌跑马泉。最数游而久乃去者,大梵寺秋屏阁。阁之下百步为 龙沙,沙之涯为章水,水之西涯横出为西山,皆江西之胜处也。江西之州中, 凡游观之可望者,多西山之见。见西山最正且尽者,唯此阁而已。使览登之 美穷于此,乐乎?莫与为乐也。况龙沙章水,水涯之陆陵,人家园林之属于 山者莫不见,可见者不特西山而已,其为乐可胜道邪?故吾与潜之游其间, 虽数且久不厌也。其计于心曰:奚独吾游之不厌也,将奉吾亲,托吾家于是 州,而游于是,以欢吾亲之心而自慰焉。未能自致也,独其情旦而作,夜而 息,无顷焉忘也。病不游者期月矣,而潜之又遽去,其能不怃然邪?
潜之之将去,以书来曰:子能不言于吾行邪?使吾道潜之之美也,岂潜 之想望意也!使以言相镌切邪?视吾言不足进也。视可进者,莫若道素与游 之乐而惜其去,亦情之所不克已也,故云尔。嗟乎!潜之之去而之京师,人 知其将光显也。光显者之心,于山水或薄,其异日肯尚从吾游于此乎?其岂 使吾独也乎?六年八月日序。
王无咎字序
名字者,人之所假借以自称道,亦使人假借以称道己之辞也;非若行然, 不可以假借云也。何也?问其名曰忠与义,其字亦然,则人无有求其信然者, 责其不然者,知其假借云也。问其行曰忠与义,则人皆求其信然者,责其不 然者,其可以假借云乎?
然而人无贵贱愚良,一欲善其名字。夫欲善其名字者非他,亦曰爱其身 而已。爱其身而不善充之,犹曰姑以圣贤之道,假借其身而已。不诚乎身莫 大焉,岂爱其身也!不若于名字乎,勿求胜焉;於行乎,汲汲尔以爱其身。 是以圣贤之道,归诸其身也。以为爱其身非至,夫然而人一皆善其名字,未 尝一皆善其行。有爱其身之心,而於其身反尔其薄也。可嗟也已!
南城王无咎来请字,余思夫字虽不必求胜也,然古之人重冠,于冠重字, 字则亦未可忽也。今冠礼废,字亦非其时,古礼之不行甚矣。无咎之请也, 虽非时之当,然庶几存其礼。予欲拒,安得而拒也?取《易》所谓无咎者, 善补过者也,为之字曰补之。夫勉焉而补其所不至,颜子之所以为学者也。 补之明经术,为古文辞,其材卓然可畏也。以颜子之所以为学者期乎己,余 之所望于补之也。假借乎己而已矣,岂子之所望于补之哉!
分宁县云峰院记
分宁人勤生而啬施,薄义而喜争,其土恬然也。自府来抵其县五百里, 在山谷穷处。其人修农桑之务,率数口之家,留一人守舍行馌,其外尽在田。 田高下硗腴,随所宜杂殖五谷,无废壤。女妇蚕杼,无懈人。茶盐蜜纸竹箭 材苇之货,无有纤巨,治咸尽其身力。其勤如此。富者兼田干亩,廪实藏钱, 至累岁不发,然视捐一钱,可以易死,宁死无所捐。其于施何如也?其间利 害不能以稊米,父子、兄弟、夫妇,相去若弈棋然。于其亲固然,于义厚薄 可知也。长少族坐里闾,相讲语以法律。意向小戾,则相告汗,结党诈张, 事关节以动视听。甚者画刻金木为章印,摹文书以给吏,立县庭下,变伪一 日千出,虽苔扑徙死交迹,不以属心。其喜争讼,岂比他州县哉?民虽勤而 习如是,渐涵入骨髓,故贤令长佐吏比肩,常病其未易治教使移也。
云峰院在县极西界,无籍图,不知自何时立。景德三年,邑僧道常治其 院而侈之。门闼靓深,殿寝言言。棲客之庐,斋庖库庚,序列两傍。浮图所 用铙鼓鱼螺钟磬之编,百器备完。吾闻道常气质伟然,虽索其学,其归未能 当于义,然治生事不废,其勤亦称其土俗。至有余辄斥散之,不为黍累计惜, 乐淡泊无累,则又若能胜其啬施喜争之心,可言也。或曰,使其人不汩溺其 所学,其归一当于义,则杰然视邑人者,必道常乎?未敢必也。庆历三年九 月,与其徒谋曰:“吾排蓬藋治是院,不自意成就如此。今老矣,恐泯泯无 声畀来人,相与图文字,买石刻之,使永永与是院俱传,可不可也?”咸曰: “然。”推其徒子思来请记,遂来,予不让,为申其可言者宠嘉之,使刻示 邑人,其有激也。二十八日,南丰曾巩记。
秃秃记
秃秃,高密孙齐儿也。齐明法,得嘉州司法。先娶杜氏,留高密。更绐 娶周氏,与抵蜀。罢归,周氏恚齐给,告县。齐赀谢得释。授歙州休宁县尉, 与杜氏俱迎之官,再期,得告归。周氏复恚,求绝,齐急曰:“为若出杜氏。” 祝发以誓。周氏可之。
齐独之休宁,得娼陈氏,又纳之。代受抚州司法,归间周氏,不复见, 使人窃取其所产子,合杜氏、陈氏,载之抚州。明道二年正月,至是月,周 氏亦与其弟来,欲入据其署,吏遮以告齐。齐在宝应佛寺受租米,趋归,捽 挽置庑下,出伪券曰:“若佣也,何敢尔!”辨于州,不直。周氏诉于江西 转运使,不听。久之,以布衣书里姓联诉事,行道上乞食。
肖贯守饶州,驰告贯。饶州,江东也,不当受诉。贯受不拒,转运使始 遣吏祝应言为覆。周氏弓产子为据,齐惧子见事得,即送匿旁方政舍。又惧, 则收以归,扼其喉,不死。陈氏从旁引儿足,倒持之,抑其首甕水中,乃死, 秃秃也。召役者邓旺,穿寝后垣下为坎,深四尺,瘗其中,生五岁云。狱上 更赦,犹停齐官,徙濠州,八月也。
庆历三年十月二十二日,司法张彦博改作寝庐,治地得坎中死儿,验问 知状者,小吏熊简对如此。又召邓旺诘之,合狱辞,留州者毕是,惟杀秃秃 状盖不见。与予言而悲之,遂以棺服敛之,设酒脯奠焉。以钱与浮图人昇伦, 买砖为圹,城南五里张氏林下瘗之,治地后十日也。
呜呼!人固择于禽兽夷狄也。禽兽夷狄于其配合孕养,知不相祸也,相
祸则其类绝也久矣。如齐何议焉?买石刻其事,纳之圹中,以慰秃秃,且有 警也。事始末,惟杜氏一无忌言。二十九日,南丰曾巩作。
醒心亭记
滁州之西南,泉水之涯,欧阳公作州之二年,构亭曰“丰乐”,自为记 以见其名之意。既又直“丰乐”之东几百步,得山之高,构亭曰“醒心”, 使巩记之。
凡公与州之宾客者游焉,则必即“丰乐”以饮。或醉且劳矣,则必即醒 心而望,以见夫群山之相环,云烟之相滋,旷野之无穷,草树众而泉石嘉, 使目新乎其所睹,耳新乎其所闻,则其心洒然而醒,更欲久而忘归也。故即 其所以然而为名,取韩子退之《北湖》之诗云。噫!其可谓善取乐于山泉之 间,而名之以见其实,又善者矣。
虽然,公之乐,吾能言之。吾君优游而无为于上,吾民给足而无憾于下, 天下学者皆为材且良,夷狄鸟兽草木之生者,皆得其宜,公乐也。一山之隅, 一泉之旁,岂公乐哉?乃公所以寄意于此也。
若公之贤,韩子殁数百年,而始有之。今同游之宾客,尚未知公之难遇 也。后百千年,有慕公之为人,而览公之迹,思欲见之,有不可及之叹,然 后知公之难遇也。则凡同游于此者,其可不喜且幸欤?而巩也,又得以文词 托名于公文之次,其又不喜且幸欤!
庆历七年八月十五日记。
菜园院佛殿记
庆历八年四月,抚州菜园僧可栖,得州之人高庆、王明、饶杰相与率民 钱为殿于其院,成,以佛之象置其中,而来乞予文以为记。
初,菜园有籍于尚书,有地于城南五里,而草木生之,牛羊践之,求屋 室居人焉,无有也。可栖至,则喜曰:“是天下之废地也,人不争,吾得之 以老,斯足矣。”遂以医取资于人,而即其处立寝庐、讲堂、重门、斋庖之 房、棲客之舍,而合其徒入而居之。独殿之役最大,自度其力不能为,乃使 庆、明、杰持簿乞民间,有得辄记之,微细无不受,浸渐积累,期月而用以 足,役以既。自可栖之来居至于此,盖十年矣。
吾观佛之徒,凡有所兴作,其人皆用力也勤,刻意也专,不肯苟成,不 求速效,故善以小致大,以难至易,而其所为,无一不如其志者,岂独其说 足以动人哉?其中亦有智然也。若可栖之披攘经营,攟摭纤悉,忘十年之久, 以及其志之成,其所以自致者,岂不近是哉?噫!佛之法固方重于天下,而 其学者又善殖之如此。至于世儒,习圣人之道,既自以为至矣,及其任天下 之事,则未尝有勤行之意,坚持之操,少长相与语曰:“苟一时之利耳,安 能必世百年,为教化之渐,而待迟久之功哉!”相薰以此,故历千余载,虽 有贤者作,未可以得志于其间也。由是观之,反不及佛之学者远矣。则彼之 所以盛,不由此之所自守者衰欤?与之记,不独以著其能,亦以愧吾道之不 行也已。曾巩记。
思政堂记
尚书祠部员外郎、集贤校理太原王君为池州之明年,治其后堂北嚮,而 命之曰思政之堂。谓其出政于南嚮之堂,而思之于此也。其冬,予客过池, 而属予记之。
初,君之治此堂,得公之余钱,以易其旧腐坏断,既完以固,不窘寒暑。 闢而即之,则旧圃之胜,凉台清池,游息之亭,微步之径,皆在其前;平畦 浅槛,佳花美术、竹林香草之植,皆在其左右。君于是退处其中,并心一意, 用其日夜之思者,不敢忘其政,则君之治民之意勤矣乎!
夫接于人无穷,而使人善惑者,事也;推移无常,而不可以拘者,时也; 其应无方而不可以易者,理也。知时之变而应之,见必然之理而循之,则事 者虽无穷而易应也,虽善惑而易治也。故所与由之,必人之所安也;所与违 之,必人之所厌也。如此者,未有不始于思,然后得于己。得于己,故谓之 德。正己而治人,故谓之政。政者,岂止于治文书、督赋敛、断狱讼而已乎? 然及其已得矣,则无思也。已化矣,则亦岂止于政哉!古君子之治,未
尝有易此者也。 今君之学,于书无所不读,而尤深于《春秋》,其挺然独见,破去前惑,
人有所不及也。来为是邦,施用素学,以修其政,既得以休其暇日,乃自以
为不足,而思之于此。虽今之吏不得以尽行其志,然迹君之勤如此,则池之 人,其不有蒙其泽者乎?故予为之书。嘉祐三年冬至日南丰曾巩记。
襄州宜城县长渠记
荆及康狼,楚之西山也。水出二山之间,东南而流,春秋之世日鄢水, 左丘明传,鲁桓公十有三年,楚屈瑕伐罗,及鄢,乱次以济是也。其后曰夷 水,《水经》所谓汉水又南过宜城县东,夷水注之是也。又其后曰蛮水,郦 道元所谓夷水避桓温父名,改曰蛮水是也。秦昭王三十八年,使白起将,攻 楚,去鄢百里,立堨,壅是水为渠以灌鄢。鄢,楚都也,遂拔之。秦既得鄢, 以为县。汉惠帝三年,改曰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筑宜城之大堤为城, 今县治是也。而更谓鄢曰故城。鄢入秦,而白起所为渠因不废。引鄢水以灌 田,田皆为沃壤,今长渠是也。
长渠至宋至和二年,久隳不治,而田数苦旱,川饮者无所取。令孙永曼 叔率民田渠下者,理渠之坏塞,而去其浅隘,遂完故堨,使水还渠中。自二 月丙午始作,至三月癸未而毕,田之受渠水者,皆复其旧。曼叔又与民为约 束,时其蓄泄,而止其侵争,民皆以为宜也。
盖鄢水之出西山,初弃于无用,及白起资以祸楚,而后世顾赖其利。郦 道元以谓溉田三千余顷,至今千有余年,而曼叔又举众力而复之,使并渠之 民,足食而甘饮,其余粟散于四方。盖水出于西山诸谷者其源广,而流于东 南者其势下,至今干有余年,而山川高下之形势无改,故曼叔得因其故迹, 兴于既废。使水之源流,与地之高下,一有易于古,则曼叔虽力,亦莫能复 也。
夫水莫大于四读,而河盖数徙,失禹之故道,至于济水,又王莽时而绝,
况于众流之细,其通塞岂得如常?而后世欲行水溉田者,往往务蹑古人之遗 迹,不考夫山川形势古今之同异,故用力多而收功少,是亦其不思也欤?
初,曼叔之复此渠。白其事于知襄州事张瓌唐公。公听之不疑,沮止者
不用,故曼叔能以有成。则渠之复,自夫二人者也。方二人者之有为,盖将 任其职,非有求于世也。及其后言渠堨者蜂出,然其心盖或有求,故多诡而 少实,独长渠之利较然,而二人者之志愈明也。
熙宁六年,余为襄州,过京师,曼叔时为开封,访余于东门,为余道长
渠之事,而诿余以考其约束之废举。予至而问焉,民皆以谓贤君之约束,相 与守之,传数十年如其初也。予为之定著令,上司农。八年,曼叔去开封, 为汝阴,始以书告之。而是秋大旱,独长渠之田无害也。夫宜知其山川与民 之利害者,皆为州者之任,故予不得不书以告后之人,而又使之知夫作之所 以始也。曼叔今为尚书兵部郎中,龙图阁直学士。八月丁丑曾巩记。
道山亭记
闽故隶周者也,至秦开其地列于中国,始并为闽中郡。自粤之太末,与 吴之豫章,为其通路。其路在闽者,陆出则■于两山之间,山相属无间断, 累数驿乃一得平地,小为县,大为州,然其四顾亦山也。其途或逆坂如缘絙, 或垂崖如一发,或侧径钩出于不测之溪上,皆石芒峭发,择然后可投步。负 戴者虽其土人,犹侧足然后能进。非其土人,罕不踬也。其溪行,则水皆自 高泻下,石错出其间,如林立,如士骑满野,千里下上,不见首尾,水行其 隙间,或衡缩蛟糅,或逆走旁射,其状若蚓结,若虫镂,其旋若轮,其激若 矢。舟溯沿者,投便利,失毫分,辄破溺。虽其土长川居之人,非生而习水 事者,不敢以舟楫自任也。其水陆之险如此。汉尝处其众江淮之间而虚其地, 盖以其陿多阻,岂虚也哉?
福州治侯官,于闽为土中,所谓闽中也。其地于闽为最平以广,四出之 山皆远,而长江在其南,大海在其东。其城之内外皆涂,旁有沟,沟通潮汐, 舟载者昼夜属于门庭。麓多桀木,而匠多良能,人以屋室巨丽相矜,虽下贫 必丰其居,而佛老子之徒,其宫又特盛。城之中三山,西曰闽山,东曰九仙 山,北曰粤王山,三山者鼎趾立。其附山,盖佛、老子之宫以数十百,其瓌 诡殊绝之状,盖已尽人力。
光禄卿、直昭文馆程公为是州,得闽山嵚崟之际,为亭于其处,其山川
之胜,城邑之大,宫室之荣,不下覃席而尽于四瞩。程公以谓在江海之上, 为登览之观,可比于道家所谓蓬莱、方丈、瀛州之山,故名之曰道山之亭。 闽以险且远,故仕者常惮往,程公能因其地之善,以寓其耳目之乐,非独忘 其远且险,又将抗其思于埃■之外,其志壮哉!
程公于是州以治行闻,既新其城,又新其学,而其余功又及于此。盖其
岁满就更广州,拜谏议大夫,又拜给事中、集贤殿修撰,今为越州,字公闢, 名师孟云。
越州赵公救灾记
熙宁八年夏,吴越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越州赵公, 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灾所被者几乡,民能自食者有几,当廪於官者几 人,沟防构筑可僦民使治之者几所,库钱仓廪可发者几何,富人可募出粟者 几家,僧道士食之羡粟书于籍者其几具存,使各书以对,而谨其备。
州县吏录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二万一千九百余人以告。故事,岁廪 穷人,当给粟三千石而止。公敛富人所输及僧道士食之羡者,得粟四万八千 余石,佐其费。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幼小半之。忧其众相蹂也,使 受粟者男女异日,而人受二日之食。忧其且流亡也,于城市郊野为给粟之所, 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给。计官为不足用也,取吏 之不在职而寓于境者,给其食而任以事。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能自食者, 为之告富人,无得闭粜。又为之出官粟,得五万二千余石,平其价予民。为 粜粟之所,凡十有八,使籴者自便,如受粟。又僦民完城四千一百丈,为工 三万八千,计其佣与钱,又与粟再倍之。民取息钱者,告富人纵予之,而待 熟,官为责其偿。弃男女者,使人得收养之。
明年春,大疫,为病坊,处疾病之无归者。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 令无失所恃。凡死者,使在处随收瘗之。
法,廪穷人,尽三月当止,是岁尽五月而止。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
任,不以累其属。有上请者,或便宜多辄行。公于此时,蚤夜惫心力不少懈, 事细钜必躬亲。给病者药食多出私钱。民不幸罹旱疫,得免于转死,虽死, 得无失敛埋,皆公力也。
是时旱疫被吴越,民饥馑疾疠,死者殆半,灾未有钜于此也。天子东向
忧劳,州县推布上恩,人人尽其力。公所拊循,民尤以为得其依归。所以经 营绥辑先后终始之际,委曲纤悉,无不备者。其施虽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 其事虽行于一时,其法足以传后。盖灾沴之行,治世不能使之无,而能为之 备。民病而后图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不习而有为,与夫素得 之者,则有间矣。予故采于越,得公所推行,乐为之识其详,岂独以慰越人 之思,将使吏之有志于民者,不幸而遇岁之灾,推公之所已试,其科条可不 待顷而具,则公之泽岂小且近乎!
公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太子少保致仕,家于衢。其直道正行在于朝廷、
岂弟之实在于身者,此不著。著其荒政可师者,以为《越州赵公救灾记》云。
劝农诏
夫农,衣食之所由出也,生民之业,莫重焉。一夫之力,所耕百亩,养 生送死,与夫出赋税、给公上者,皆取具焉。不幸水旱暝螣之灾,往往而有, 可谓劳且艰矣。从政者知其如此,故不违其时,不夺其力以使之,明时之因 析以授之,差地之腴瘠以处之,春省耕、秋省敛以助之。《诗》曰“馌彼南 亩,田畯至喜。”言上所以劳之也。又曰:“骏发而私,终三十里。”言上 所以劝之也。其奖励成就之者如此。
朕自承天序,内重司农之官,外遣劭农之使。为之弛力役,均地征,修 水利。或一雨愆期,则忧见于色;或一谷不成,则为加恻怛。有复除之科, 有赈恤之令。夙夜孜孜,焦心劳思者,凡以为农也。今耕者众矣,而尚有未 勉;垦田广矣,而尚有未辟。岂拊循劝率有所未备与?抑吏怠而忽,不能宣 究与?有司其于农桑之务,益思所以除害兴利。诏令已具者,无或壅阏;所 未尽者,勿惮以闻。要使缘南亩之民,举欣欣然,乐职安业,洽于富足,称 朕意焉。
议经费札子
臣闻古者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使有九年之蓄。而制国用者,必于岁杪, 盖量入而为出。国之所不可俭者,祭祀也。然不过用数之仂,则先王养财之 意可知矣。盖用之有节,则天下虽贫,其富易致也。汉唐之始,天下之用常 屈矣,文帝、太宗能用财有节,故公私有余,所谓天下虽贫,其富易致也。 用之无节,则天下虽富,其贫亦易致也。汉唐之盛时,天下之用常裕矣,武 帝、明皇不能节以制度,故公私耗竭,所谓天下虽富,其贫亦易致也。
宋兴,承五代之敝,六圣相继,与民休息,故生齿既庶,而财用有余。 且以景德、皇祐、治平校之:景德户七百三十万,垦田一百七十万顷;皇祐 户一千九十万,垦田二百二十五万顷;治平户一千二百九十万,垦田四百三 十万顷。天下岁入,皇祐、治平皆一亿万以上,岁费亦一亿万以上。景德官 一万余员;皇祐二万余员;治平并幕职、州县官三千三百余员,总二万四千 员。景德郊费六百万,皇祐一千二百万,治平一千三百万。以二者校之,官 之众一倍于景德,郊之费亦一倍于景德。官之数不同如此,则皇祐、治平入 官之门多于景德也。郊之费不同如此,则皇祐、治平用财之端,多于景德也。 诚诏有司按寻载籍,而讲求其故,使官之数、入者之多门可考而知,郊之费、 用财之多端可考而知。然后各议其可罢者罢之,可损者损之。使天下之入, 如皇祐、治平之盛,而天下之用、官之数、郊之费皆同于景德,二者所省者 盖半矣。则又以类而推之。天下之费,有约于旧而浮于今者,有约于今而浮 于旧者。其浮者必求其所以浮之自而杜之,其约者必本其所以约之由而从之。 如是而力行,以岁入一亿万以上计之,所省者十之一,则岁有余财一万万。 驯致不已,至于所省者十之三,则岁有余财三万万。以三十年之通计之,当 有余财九亿万,可以为十五年之蓄。自古国家之富,未有及此也。古者言九 年之蓄者,计每岁之入存十之三耳,盖约而言之也。
今臣之所陈,亦约而言之。今其数不能尽同,然要其大致,必不远也。
前世于雕敝之时,犹能易贫而为富。今吾以全盛之势,用财有节。其所省者 一,则吾之一也;其所省者二,则吾之二也。前世之所难,吾之所易,可不 论而知也。
伏惟陛下冲静质约,天性自然。乘舆器服,尚方所造,未尝用一奇巧。
嫔嫱左右,掖廷之间,位号多阙。躬履节俭,为天下先。所以忧悯元元,更 张庶事之意,诚至恻怛,格于上下。其于明法度以养天下之财,又非陛下之 所难也。臣诚不自揆,敢献其区区之愚,惟陛下裁择,取进止。
刑部郎中致仕王公墓志铭
君讳逵,字仲达,家晋阳。其谱云:隋文中子通之后,唐季避乱家濮阳, 故今为濮阳人。曾祖考温。祖考名犯濮王讳。考翰,赠尚书工部侍郎。
君幼学于母史氏,聪警绝人。及长,学于侍御史高弁。天禧三年及进士 第,为广济军司理参军,母丧去。姜遵知永兴军府事,取君主万年簿。万年 令免官,君行令事,大去旧弊。王文康公代遵,与安抚使王?,转运使李紘 皆荐君宜令万年,诏特以为试秘书省校书郎知县事,后不得为例。晏殊为三 司使,奏君为三司检法官。李谘代殊,会天圣十年掖庭火,谘任公具材用治 宫室,五日而用足。仁宗闻而嘉之,迁秘书省著作佐郎。王鬷知益州,取君 佥书节度判官厅公事,迁秘书丞,通判益州事,迁太常博士。新都里胥捕罪 人杀之,狱具当死,君求得其情,为奏谳,里胥得不死,蜀人以为德。入为 开封府推官,赐绯衣银鱼。府史冯士元家富,善阴谋,广市邸舍女妓,以啗 诸贵人,一时多与之亲。会士元有罪系狱,君治之,竟其事,及诸贵人。以 其故多得罪去者,或谓君祸始此矣。君笑曰:“吾知去恶人耳。”出为湖南 路转运使,蛮人归附。迁尚书祠部员外郎,坐小法。知虔州、池州、福州、 扬州、江南西路转运按察使,迁尚书刑部员外郎,按知洪州卞咸抵其罪,改 荆湖北路转运使。初,谏官李京尝奏君某事,及是,京以言事斥监鄂州税, 闻君至,移病不出。君要谕之曰:“前事君职也,于吾何负哉?”卒与之欢 甚。京死,又力赒京家,而奏官其子。改河东转运使,赐紫衣金鱼,坐小法, 知光州,逾月迁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徐州。是时山东大饥,君所活数万人, 收遗骸为十二塚葬之,亦数万。是时富丞相弼为京东东路安抚使,自为文祭 其冢。明年,迁尚书工部郎中、淮南转运使。岁饥,又多所全活。就加直昭 文馆,知越州浙东兵马钤辖,迁尚书刑部郎中,判刑部,加直龙图阁、知荆 南府荆湖北路兵马钤辖,濬渠为水利,又开新河通漕,公私便之。请知兖州, 坐法免。起知金州,提举兖州景灵宫,知莱州,迁尚书兵部郎中,知西京, 留司御史台,提举崇福宫,皆不赴,遂乞致仕。居郓州,熙宁五年四月癸亥 终于郓州昭庆坊之私第,享年八十有二。有文集五十卷。
君娶朱氏、贾氏、高氏。高氏封长安县君,其父弁,君所从学者也。皆
先卒。有子五人。子骏,卫尉寺丞。子渊,郓州寿张主簿。子建,河南伊阙 尉。子皋、子英,未仕也。女七人,适蕲州黄梅令李纲、尚书职方员外郎马 渊、中班殿直侍其珪、进士程行、大理寺丞刘士邵、邓州穰县主簿李毅、进 士张伉。
君为人志意广博,好智谋奇计,欲以功名自显,不肯碌碌。所至威令大 行,远近皆震。然当是时,天下久平,世方谨绳墨,蹈规矩,故其材不得尽 见于事,而以其故,亦多龃龉,至老益穷。然君在撼顿颠疐之中,志气弥厉, 未尝有忧戚不堪之色,盖人有所不能及者也。君尤笃于好善,一时与之游者, 皆当世豪杰、知名之士。若予者,亦君之所厚。故君之葬,其子来属以铭, 而予不得辞也。君葬于其卒之岁某月某甲子,而墓在郓州之某乡某原。铭曰:
维特材,志横出。世拘牵,困羁馽。见事为,万之一。形则潜, 名不没。
尚书都官员外郎王公墓志铭
王氏其先太原人,世久迁徙,而今家抚州之临川。公讳益,字舜良。曾 祖讳某,不仕。祖讳某,以子故赠尚书职方员外郎。考讳某,以公故,即其 家拜卫尉寺丞。
公祥符八年举进士及第,初为建安主簿。时尚少,县人颇易之,及观公 所为,乃皆大畏服。其督赋税,未尝急贫民。或有所笞罚,唯豪剧吏耳。以 故建安人尤爱之。尝病,阖县为祠祷。改临江军判官。军多诸豪大姓之家, 以财力自肆,而二千石亦有所挟为不法,吏乘其然,乾没无所忌。公至,以 义折正二千石,使不能有所纵,以明惮吏,使不敢动摇。居顷之,部中肃然。 诸豪大吏见公皆侧目而视,至以鄙言目公曰:“是不可欺也。”卒不得已, 以他计出公。领新淦县,县以治闻。去,改大理寺丞,知庐陵县。又改殿中 丞,知新繁县。县有宿奸数人,公既绳以法,其余一以恩信遇之,尝逾月不 笞一人。还知韶州,改太常博士、尚书屯田员外郎。岭以南素习于夷,无男 女之别。日浸月滋,为吏者师耳目,谓俗止如此,凡奸事虽得,有可已者, 皆不究。公曰:“夫所谓因其俗者,岂谓是邪?”居郡,求奸事最急,苟有 萌孽,一切摘发穷治之。属县翁源多虎,公教捕之。令欲媚公,言虎自死者 五,舆之致州,为颂以献。公使归之曰:“政在德不在异。”州有屯兵五百 人,代者久不至,欲谋为变。事觉,一郡皆骇。公不为动,独取其首五人, 即日断流之。或请以付狱,公不听。既而闻其徒曰:“若五人者系狱,当夜 劫之。”然后众乃服。韶居南方,虽小州,然狱讼最多,号难治。公既以才 能治之有余,遂以无事。又因民之暇时,为之理营驿,表坊市道巷,使皆可 以久远为后利。归丁卫尉府君忧,服除,通判江宁府,改都官员外郎,二千 石常以事倚公,公亦为之尽。宝元元年二月二十三日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
六。
母谢氏,封永安县君。娶徐氏,又娶吴氏,封长寿县君。子男七人,曰 安仁,曰安道,曰安石,曰安国,曰安世,曰安礼,曰安上。女一人嫁张氏, 处者二人。安石今为大理评事,知鄞县,庆历七年十一月上书乞告葬公,明 年某月诏曰“可”,遂以某月某日与其昆弟奉公之丧,葬江宁府之某县某处。 吾尝闻乡里长老言,公为人倜傥有大志。在外当事辄可否,矫矫不可挠。 及退归其家,敛色下气,致孝于父母,致爱于族人之间,委曲顺承,一以恩 自克。位不满其志,故在外之所施用者,见于小而已,今吾所书是也,其大 可知。则家行最笃已,先人尝从公游,其言亦然。而吾又与安石友,故得知 公事最详。其将葬也,使者以安石之述与书来请铭,遂为之铭其尤可哀者也。
铭曰:
公堂有母,老不觉衰。公庭有子,仁幸而才。世所可喜,公两弃之。莫 不皆死,公有余悲。
洪渥传
洪渥,抚州临川人。为人和平。与人游,初不甚欢,久而有味。家贫, 以进士从乡举,有能赋名。初进于有司,辄连黜。久之乃得官。官不自驰骋, 又久不进,卒监黄州麻城之茶场以死。死不能归葬,亦不能还其孥。渥里中 人闻渥死,无贤愚皆恨失之。
予少与渥相识,而不深知其为人。渥死,乃闻有兄年七十余,渥得官时, 兄已老,不可与俱行。渥至官,量口用俸,掇其余以归,买田百亩居其兄, 复去而之官,则心安焉。渥既死,兄无子,数使人至麻城抚其孥,欲返之而 居以其田,其孥盖弱力不能自致,其兄益已老矣,无可奈何,则念辄悲之。 其经营之犹不已,忘其老也。渥兄弟如此无愧矣。渥平居若不可任以事,及 至赴人之急,早夜不少懈,其与人真有恩者也。
予观古今豪杰士传,论人行义,不列于史者,往往务摭奇以动俗,亦或 事高而不可为继,或伸一人之善而诬天下以不及,虽归之辅教警世,然考之
《中庸》或过矣。如渥之所存,盖人之所易到,故载之云。
邪正辨
正者一,邪者十,乌知正者之为正,邪者之为邪欤?曰:考其实焉尔。 言者曰:“某正人也。”必考焉,其言与行果正也,犹曰无乃其迹然欤?必 也本其情,情果正也,斯正人也。曰:“某邪人也。”必考焉,其言与行果 邪也,亦曰无乃其迹然欤?必也本其情,情果邪也,斯邪人也。必本其情者 为之,迹亦可以必信也。迹之未可以信者,有无之,有似之,有构之者也。 以正人焉,俟之勿疑之也,有间之必辨焉,不阴受之也。以邪人焉,处之勿 迩之也,有助之必辨焉,不阴受之也。审邪正之术循是也,不失矣。
抑未尽于是也。孰谓未尽?任与责之之谓也。正者曰:“天下未治也。” 以天下之事考之,见未治焉,安得不任之以救其未治也?邪者曰:“已治矣。” 则思曰:我之天下未治也。正者曰:“用是策可以治。”以先王之道、人之 情考之,见可以治焉,安得不用其策邪?邪者曰:“彼策也,不可用。”则 思曰:我考之可用也,必也待其终而质其效。不戾于其始也,有赏,戾则有 咎。未至于其终而质其效,赏与咎无所委焉。不苟然而易也,任与责之之术 如是也。故正者得尽其道,邪者不得其间于冥冥之间,于计也素定,于信用 也不轻以蔽,于号令也一,于赏罚也明,于治也几矣。考之其实尔,此之谓 也。不知正者之为正,邪者者之为邪,岂异焉?不此之尚而已。言者曰:“某 正人也,某邪人也。”因亦曰:“某正人也,某邪人也”,于其言与行则未 之考也。苟考焉,则亦其迹而已矣,或无之,或似与构之者也,于其情则未 之考也。以正人俟之,或疑焉,有间之者则阴受之,不之辨也;以邪人处之, 或迩焉,有助之者则阴受之,不之辨也。正者曰:“天下未治也。”邪者曰: “已治也”。邪者胜正者十常八九,以天下之事考之耶?则未尝也。任正者 之策,邪者曰“可置”,则必置之。以先王之道、人之情考之,待其终而质 其效,正者赏与咎耶?则未尝也,其于是非用舍苟焉而已也。夫然,故正者 不得尽其道,邪者得间之于冥冥之间,于计无必定也,于信用轻以蔽也,于 号令也二,于赏罚也不明,于治也疏矣。正与邪两尊焉,一曰而有败,乌有 职其责者欤?
或曰:“大贤大佞之不可以考其实也。”曰:子之言不可以考其实者,
不以大贤之为贤,大佞之为佞,或无其迹欤?吾固言之也,无其迹则孰由而 知之欤?必也本其情之谓也。本其情,是亦考其实矣,岂不可欤?知不循其 迹,又不本其情,而欲知其贤与佞,顾非不可欤?然则子之言者,恶其迹之 难知也。吾云尔者,以其情而知之也,其意易者鲜矣。
论 习
治乱之本在君之好恶,好恶在所习。少习也正,其长也必贤;少习也不 正,其长难与共为治矣。不幸而然,则将磨之。孰能磨之?择人焉。朝夕相 与俱,出入言动相缀接焉,是则可磨之也。主然而是者助之,主然而违者替 之,不释则极论之。勉焉。除其蔽欲而接之以道,不见邪者而变焉,其志素 定矣,然后可与共为治。其为大体,不亦艰且勤与?然于习之也,有渐矣, 古之所以为治者,岂异焉?此众官不有任也,岂必人之不材也?朝夕未尝相 与居也,出入言动未尝相缀接也,是焉而不能助,违焉而不能替,不释而莫 之极论也。其蔽欲日益固,其为道日益拙,所见寺人女妇邪者也。其志素定 矣未也?其可共为治乎?其为大体,不亦怠且忽欤?
噫!宰相虽尊也,然其见也有间矣。置斯职也,不慎欤!使职此者不尽 也,而寺人女妇得其心,其谁曰可也?噫!左右侍从之官,其非所谓常伯、 侍郎、给事、谏议、司谏、正言欤!
说 言
上之收群言,其务当而已。诚使贵且信者,其言非必不可以听也。贱且 疏者,其言是则必可舍乎?否也,期为有补于治而已。夫然则岂惟上之失得 可质焉?天下之邪正举白矣。
昔舜之达四聪、明四目也,故元凯在下不能抑也,四凶在上不能盖也, 其治由此而已。昧者反此,喜是其所用,不广听,于其所忽,杂然当否莫有 主也。岂惟上之失得不闻焉?天下之阴狡者举进矣。秦之敝以斯、高,汉之 莽、禹,晋以荀、贾,唐以牛、李、裴、卢,其大效然已,可不惩欤?
或曰:“不已察耶?”曰:“绳其大慝,纾其小过,诛其实,弛其文, 何察焉?”噫!吾有为而言之也,使贵且信者皆得其人,兹说其不可以已耶?
厄台记
淮阳之南地名曰厄台,询其父老,曰:夫子绝粮之所也。 夫天地欲泰而先否,日月欲明而先晦。天地不否,万物岂知大德乎?日
月不晦,万物岂知大明乎?天下至圣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 孔子也。尧有洪水之灾,舜有井禀之苦,禹有殛鲧之祸,汤有大旱之厄,文 王有羑里之困,周公有管、蔡之谤,孔子有绝粮之难。噫!圣人承万古之美, 岂以一身为贵乎?是知合天地之德,不能逃天地之数;齐日月之明,不能违 日月之道。泰而不否,岂见圣人之志乎?明而不晦,岂见圣人之道乎?故孔 子在陈也,讲诵絃歌,不改常性。及犯围之出,列从而行, 怡然而言,美之 为幸。又曰:君子不困,不成王业。果哉!身没之后,圣日皎然。文明之君, 封祀不绝。有开必先信其然也。
於戏!先师夫子聘于时,民不否;迍于世,民不泰也。否则否于一时, 泰则泰于万世。是使后之王者知我先师之道,舍之则后,因之则昌,习之则 贵,败之则亡,道之美此,孰为厄乎?
号令辨
令必行,则民信上而尊其令,令二三则反此。天下之所以归其上者,以 令行也。今也,朝与一事焉,暮或夺之;暮夺一事焉,或不越宿而与之。二 三孰甚焉?使民安所从而守之耶?又不务实也,故令发于朝,出于市,布于 野,民则曰:“非必行也,非可信也。”脱然去之而莫顾,已而果不行不信 也。是不独道民二也,又滋之使易其上也。所以使民能一其归者几何?其不 损焉,行之乎久,得无失執重以召败耶?然则如之何?曰:要之议于朝也, 稽其本末,审其利害,为可久之意焉,如斯而已,可也。
书虏事
妾之移人,自至也者,人弗自知其身之至也。如知之,古今岂有败哉? 予尝悲汉高帝之英伟绝特,光武之仁明,而至于爱恶于其子。以及魏武,忮 险绝世,其心非复人也,至其且终,眷眷于所昵,与小夫懦竖无异。此二谊 主、一暴臣,皆非常之人也,及蔽之来,虽英伟之量、仁明之器、忮险之性 皆不能免,况中材乎?故曰:妾女之移人自至也。自至也者,人弗自知其身 之至也,非信哉?及观向之书虏事,则又知虏之陆梁,暴恣而蔽于帷帐之间, 不能自知,死之日卒大乱其国,然后知妾女之祸,非特甚于中国也。吁,可 畏哉!吁,可畏哉!
杂说·说官
古者命官各因其材,而致于久也,则必总核而升绌之,所以适于治之要 也。帝王之法皆然,而尤详于舜。舜之分任九官,其人皆禹、稷、皋陶仁智 大人也。然而既知水土,必以为司空,不以为虞;知五教,必以为司徒,不 以为士师,以有宜也。三年一考绩,九年一绌陟。水土不治责司空,蛮夷奸 究不禁责士师,以有守也。其法之大较,鮌一以不胜任而殛死焉,盖明其材, 分付责任,久其岁时,严其诛赏也如此。故百官各尽其能,务治其业而以赴 功,则舜无为已。
后世不然,自公卿大夫至于百执事,每一官之■,则有司诎指计资之先 后而升之,不然则择其或有执重、或得人间之誉者而升之。升之者一涂人之 材,而偏历群有司之任,未尝计其能否、优劣、宜不宜也,用人之敝至不精 于大臣,况其他耶?此苟全其私而忘其所以公,进贤退不肖之弊也,深戾所 谓各因其材也。而当迁者概以三岁为限断,少者再岁、一岁、甚者不穷月盈 时而迁耳,非可以至夫三年、九年、屡考而又绌陟也。即天下迁举,每岁得 失可责吏部乎?天下钱谷,每岁登耗可责度支乎?自公卿大夫至于州县吏、 莫非居其位而不任其责者也。万事之众,王者独治而已。而吏之输钱赎罪, 或免于位,或徙或诛者,一切触法耳,非为不胜任也。是一皆违古,进之不 循其材,用之不久其时,侵其职而忘其责,故百官之于万务也,皆怠而忽, 为国或百年,上之事繁且勤,而不足以致治也。噫!何久而不思变也?曰: 如之何而可?曰:求庶于古而变之。
杂说·说宫
室堂奥备然后为宫。宫,贤有力者之所有也。若乃为之,则非贤有力者 之所能也。故有材木于此,虽累千万,必待匠人焉。尔匠人之为之也,广轮 高下,横邪曲直,一板以上皆有法也。巧既收于心,绳墨刀尺皆应于手,其 成也必善。巧既夺于心,绳墨刀尺皆戾于手,且以高者为库,直者为钩也, 其卒可以成自善乎?有若公输在,肯舍法度而利之乎?不肯,则将得拙工, 而嗜利者从之,为之穷岁月,耗材与力,至竭而已耳。
今夫天下之为公也,人主之所安而有也,州县有司之为室堂隅奥也,万 机之为材木也,人主之所不能自治也,其势必付之人。付之而当且颛,则辑 矣。付之而当否未前定,又一一束缚之,其异于戾匠人也亡矣。有圣且贤, 肯枉道而就之乎?不肯,则易而他使。使圣且贤则犹是也,又易而他使,则 得庸者、邪者而从之与之,日夜力为之,至尽败万事而已耳。秦之亡其宫也, 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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